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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米
「這是什麼?」船上唯一的醫護人員轉過頭,直到她看清副船長手上抓的東西是什麼。
「哦,這是泰迪熊。肚子裡面有個錄音器——」
她的話還沒說完吉米已經朝玩偶的腹部用力按了下去,泰迪熊立刻用甜甜軟軟的聲音說了句我愛你。
「我是問為什麼會有這個。」
安雅接過手小心的抱著這小東西,柔滑的絨毛和可愛的外型讓總是憂愁的女船員露出一絲喜面。「交貨的時候我在店裡看到的,它真的好可愛,但我支付不起,是船長幫我出了大多費用。」說到這她露出一絲的尷尬,「雖然我說會慢慢還清,不過船長說不用了。他說——」
「——照顧好船員本來就是我的責任。我知道我知道,就沒有其他說詞了嗎?」吉米沒好氣的打斷,看著女船員放鬆下來的臉色又回到了緊繃侷促的模樣心裡更是充滿煩躁。
承擔責任。照顧好一切。處理好一切。
這些是圖爾帕號船長總是掛在嘴上的口頭禪,就好像這是唯一能在圖爾帕號通行的通關密語。吉米甚至會想柯里是不是只是一隻絨毛玩偶,擠壓縫在腹腔的發聲器時就會重複跳出預先被錄好的訊息。
但是現在不會了。當他手伸向藍色的病患服用力往下壓時,柔軟的觸感像極了玩偶,躍入耳際的卻是嘶啞的悶哼與啜泣。
這是一隻壞掉的玩偶。
吉米忍不住笑出聲,還沒崩掉的那顆藍眼珠死死盯著他,讓他想到被隨意丟在一隅的那隻金色泰迪熊,蒙上厚厚一層灰塵的藍色玻璃眼珠子無神的看著他。
但這隻可不像房裡那隻,這隻布滿血絲的藍眼還在瞪他,下眼瞼正在匯聚濕氣。
「很疼嗎,柯里?」吉米問著,那隻手卻是又用力壓了幾分,玩偶被圓潤處理過的四肢掙扎著,甚至搭到他的手背上。沒辦法自行撐開的嘴堵住那些尖叫,只剩下模糊的嗚咽卡在這副充滿折磨的肉體裡。
不會說話,只能躺在床上無力地揮動四隻,凡事都必須仰賴他。哦,這越來越像一隻玩具熊了,只是發聲系統已經故障了。吉米不會說這樣的柯里比以前可愛太多了。
吉米給自己幾秒的時間欣賞柯里無助掙扎——他說過,這艘破船甚至沒半點娛樂,此刻前船長這可憐蟲的模樣極大程度愉悅了他。血和組織液浸濕繃帶和病患服,淺藍色布料中正開出以吉米手掌為中心的深色花朵,他甚至能摸到滿手的濕潤。
透明的淚液默默滑過猙獰的灼傷,吉米看著那道淺痕默默滑進髒掉的繃帶裡才意識到柯里哭了。
「別擔心,柯里。」吉米替他擦拭那道淚痕,淚液混雜組織液和血液蹭上指頭。他掰開那張嘴,哀號聲變得更加明顯,連帶著那副殘破的軀體都開始痙攣,四肢揮動的幅度越來越大,對他而言卻只是一團棉花打在身上。
軟弱無力的泰迪熊。
對於那微弱的抵抗吉米只是慢條斯理拿起止痛藥倒出藥丸,「我會承擔責任,處理好一切的。」
安雅
壓抑怒氣的副船長離開醫務室後護理師總算能鬆一大口氣。
其實她想說柯里當時說的是那是送她的生日禮物,然而一對上那樣的吉米她又嚇得什麼都不敢說了。
真討厭這樣懦弱的自己。
安雅抱著那隻泰迪熊,玩偶身上的味道就跟醫務室的味道一樣談不上好聞,卻是她習慣的氣味,泰迪熊那柔順的毛蹭過下顎帶來一點點的慰藉。
她稍微挪開來,這隻可愛的小夥伴有著一身漂亮的金色絨毛,只是相比其他款型,手上這隻的絨毛更長更捲曲,如果不好好打理也就更容易顯得亂了。安雅用手指稍微扒拉幾下,讓那對湛藍的玻璃眼珠子不會被蓋過。
她輕輕壓了一下泰迪熊的肚子,聽著那可愛的聲調說「你是最棒的。」後忍不住笑了起來,又重新將它擁入懷裡蹭著絨毛。
這隻泰迪熊就像船長一樣帶給她安心。
即便她知道船長雖然說會照顧好圖爾帕號所有船員,然而那顆心始終偏向左側那位認識最久的副駕駛。
但是,她捏了一下泰迪熊軟綿綿的手掌,如果是這種無傷大雅的小事倒無妨,至少她還是能從船長那汲取關心與安定,這樣就足夠了。
希望還能和圖爾帕號的大家一起共事,一直一直…
她抱著泰迪熊壓到了那顆錄音器,又聽到了一次甜美的聲音說我愛你。
「船長。」她看著躺在床上的人。雖然吉米"叮囑"過她對方早就已經不是船長了,然而多年的習慣仍讓安雅下意識地喊出他的稱謂。
那顆藍色眼珠瞪著她,看起來頗為猙獰,但安雅知道這是因為缺失眼皮的緣故。她再次幫那顆乾澀的眼球上凝膠,期間能聽到一些斷斷續續的哀號聲被悶在那張嘴裡。
「對不起,會痛嗎?」她垂下眼侷促的看著柯里,但柯里只是暗啞著嗓音聽不出在說什麼。
也許她該請誰來幫忙餵藥…腦海裡第一個浮現的人選立刻被大力否決,她害怕極了那張臉又充起怒意沖她大吼,況且…她輕輕按著腹部,面容哀傷的搖頭。大輔?不行,那孩子太年輕又大手大腳的,一個不小心可能又會讓柯里又受了更重的傷。還是說斯旺西?
一個粗糙又帶著濕黏的觸感揮到手上,安雅輕叫一聲過了半秒才發覺是柯里。前船長費力的搭在她的手上,卡在喉間的聲音仍舊亂的毫無章法,那顆眼睛直勾勾瞪著她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安雅本來已經準備離開叫人了,但柯裡那隻眼睛太過灼人,竟將她釘在原地動彈不得。過了幾秒,她遲疑地將那張嘴打開,原先盤桓在咽喉的空氣順暢許多,只是聲帶嚴重受損的情況下擠出來的振動依舊破碎不堪。
不同於過往疼痛而暴躁的嚎叫,這次從柯里喉間滾落出來的振動有著某種固定的頻率。安雅瞇著眼仔細傾聽。好像是兩個音節不斷重複…
安雅。安雅。
她瞪大眼睛,墨色的雙眼頃刻間盈上淚水。護理師輕輕握住缺失關節的肢體,即便用上最輕柔的力氣仍讓他痛得一縮,只有那張嘴還在聲嘶力竭呼喚她的名字。
她想起醫務室裡不翼而飛的泰迪熊。圖爾帕號只有幾個人,很輕易就能查出是誰幹的,但安雅選擇了沉默,畢竟沒必要為了這點小事而將團隊氣氛鬧得很僵,更何況她也不想讓柯里為此困擾。
只是偶爾,她會想念起那隻金色柔軟的小熊,那對漂亮的眼睛,她想念和小熊配色如出一轍的男人帶著溫柔的笑意將它放到她手中說,生日快樂,安雅,我們最棒的護士。
她想念那些曾帶給她的安心感。
門外的聲音已經遠去,大概是去找其他辦法闖進來醫務室了,不過安雅已經不在乎了。反倒是柯里的悶哼聲引起她的注意,又是那兩聲音節不斷的重複,兩隻纏上繃帶的手扭動著似乎是想搆她。
安雅。安雅。
方才的對話肯定全被聽進去了,那顆藍眼珠子仍舊死死瞪著她,只是這次她從裡頭看出勸阻與哀慟。
在下定決心後,她發現其實也沒那麼難。
柯里就像泰迪熊一樣乖巧的任她打開那張嘴餵進大量的藥片,即便她知道他是排斥這些藥,排斥藉由這些藥片延續這場身心上的折磨。
沒關係的船長,沒事的。這是她一生中能創造出最好的情況。
和她的船長一起待在熟悉的地方給那顆被過量藥劑摧殘的大腦產生了一種安全感。
在斑斕之中她看見金色和藍色。
手再無力抓住那只空藥瓶,叩落的聲音輕易埋沒在那一聲聲嘶啞的安雅中。她捧著泰迪熊淺笑的看著她的船長。
「生日快樂,船長。」
斯旺西
「哪個混蛋又給我亂扔垃圾在這!?」斯旺西氣呼呼地從機械間扯出導致故障的罪魁禍首。最開始他只扯出一點點的棉花,還沾上了機油顯得髒兮兮。圖爾帕號維修師只好蹲下那頗有噸位的身子一邊罵咧咧的一邊慢慢將東西撈出來。
在扯出更多的棉花後,終於開始撈出不一樣的東西來。某種絨毛布料,上頭的毛因為機油而變得一綹綹,因為吸飽黑色機油已經很難看出原本的顏色,還能從腹部被扯開的破口裡看見棉花。
那是一隻泰迪熊。
斯旺西隨手拿起旁邊的布用力擦僅存的玻璃眼珠子,露出漂亮的藍色。
他想起來前陣子護理師的慌亂,她小聲而焦慮地問,有看見我的泰迪熊嗎?
所以安雅的泰迪熊在這。斯旺西一屁股坐在了走廊上對著烏黑的垃圾陷入沉默。雖然那姑娘確實個性有點冒失,但他看的出來她確實很寶貝這隻玩偶。
再說了,這隻玩偶的破損程度著實令人起疑。腹部被扯開的大口子,剛才扯出來的棉花都是從這裡挖的,除此之外那對眼珠子也被扯掉一顆。
這絕對不會是不小心弄丟在船上能造成的損壞,顯然是被人刻意破壞過再被塞進機械中。
圖爾帕號的船員只有四個人,除卻他和安雅外就剩副船長吉米和船長柯里。
斯旺西瞪著那顆擦亮的眼珠子,無論犯人是誰,最後肯定都會是柯里。太可笑了,絕對會是這樣的走向。凡事都往身上扛的老好人性格圖爾帕號的船員都太清楚了。那個小姑娘肯定也是因為這樣沒再提及過這檔事。
斯旺西頭疼不已,這一船的人就跟這隻泰迪熊一樣真是來給他磨難的。
前幾天柯里邀請他喝紅茶。紅茶是再尋常不過的飲品,如果是在故鄉斯旺西肯定不屑一顧,但這是在宇宙、外太空,隨便怎麼稱呼,反正就是個蠻荒地帶,要什麼沒什麼。重點是,在人生歷練打滾太久的維修師精明的察覺到他們的船長找他並不單純只是喝紅茶這麼表面的事。
一個茶壺兩只馬克杯擺在桌上,這裡不會有精緻陶瓷茶杯套組因為他們可是在外太空,不過柯里十分貼心的放了一包甜味劑替代方糖這種更精緻難得的奢侈品。斯旺西雖然喜歡吃甜,倒也還幹不出喝個紅茶都要瘋狂往裡面加糖這般喪心病狂的事來。維修師用著像是喝酒一樣的氣勢喝了一大口紅茶,略苦,但至少比在家鄉喝的劣質茶包泡出來的紅茶要好許多,只是他還寧願科里選的是販賣機的咖啡。他看著遲遲沒要切入正題的船長撇撇嘴。
他和柯里相識也算久了,論共事,他斯旺西排第二還沒人敢喊第一,而論待在小馬驛站的年份,他可是毫無懸念的第一名。他記得當初男人剛踏上船時迷茫又躊躇的眼神,隨著一次次的航行,他的職位越來越高,而他始終都是那個圖爾帕號的維修師。只是金髮青年眼底的迷茫卻越發幽深,像他們所處的廣袤宇宙。
「船長,我們就跳過那些彎彎繞繞的部分吧。」斯旺西為自己又續了一整杯的紅茶。「你想找我談什麼?工作內容?」
「……我,嗯…也許有一部分能算是工作內容吧。」柯里小聲道,「斯旺西,你覺得吉米怎麼樣?」
維修師瞪大偏小的眼睛,他可沒料想到談心的內容居然是談別人的八卦,更別提話題主角還是柯里的好哥們。「你想問的是哪方面呢船長,他的為人還是他的工作態度?」
「一個人的為人和他的工作態度並不能混為一談,對吧?」柯里道,但是在斯旺西看來更像是對自己的催眠。「以副船長來說,你覺得呢?」
「…勉強還行吧,以操作技術上來說。」斯旺西抱著手一臉苛刻,「別妄想從我這得到讚美,我從來不信鼓勵教育那一套。」
柯里啞然失笑,「那私底下呢?」
「還能怎麼樣,就一個臭小子。」聽到這柯里促笑一聲,在這位維修師面前他們可能都是毛頭小子吧。
斯旺西將他的反應看進眼裡,還想說什麼冷不防聽見柯里問:「那你覺得他適合擔任船長這職位嗎?」
若說剛才斯旺西還只是單純的驚訝,此刻他瞪向柯里的臉已經是震驚。「你還沒到退休的年紀吧?連我這老頭子都還在崗位上,論退休還輪不上你。」
「不,我不是要退休,我只是…我在思考自己是不是該繼續待在這,開著船在宇宙間穿梭。」
斯旺西又悶了一大口紅茶,這次他喝出滿滿的苦澀味,有點後悔剛才沒有加糖進去。他承認他會想念大口飲酒,任憑酒精刷洗腦細胞,什麼也不用顧的那段時光,但他戒掉那些了,為了讓自己可以死的體面一些。
安雅曾向他說過船長始終不肯向她卸下心防,嚴格來說她是說圖爾帕號的所有人,那個小姑娘抱怨道這對他們的例行評定十分重要。斯旺西對此嗤之以鼻,這種東西只是用來騙騙人罷了,公司高層哪管你精神狀況到底是好是壞,只要鼻子尚能呼吸,身體還能動,腦子還能繼續執行任務,就勒緊褲頭繼續位公司賣命。
而現在,他們在聊未來志向。這真是太荒唐了,他們在這個載滿貨物的貨船上侃侃而談比六等星還黯淡的夢想。他們都已經過了肆意作夢的年紀,而他們卻在聊這種騙騙年輕人熱血的東西,甚至配的還是紅茶而不是他媽的烈酒。
柯里顯然也認為這是個荒謬的主意,他沒有就這話題繼續下去,而是扯回了原先的提問。「我只是想知道,你覺得吉米有辦法勝任這個崗位嗎?」
他知道男人對副手的偏愛與近乎盲目的信任,他當然可以說些違心話應付這個老好人,就像他為了生活而做的無數個妥協。他感覺那盞五億千瓦神力的燈又一次懸掛在頭頂上,逼迫他前進。於是他說:不,我不認為那小子做好準備。斯旺西看著那雙藍眼驚訝瞪大又帶上了然的情緒。
「距離吉寶當上船長還差的遠了。」
「我知道了,謝謝你斯旺西。」柯里點點頭,像是得到了寶貴建議,他放下喝乾的馬克杯起身離開。斯旺西不抽菸,一來這艘密閉空間的太空船不允許,二來他也沒有這喜好,但現在他莫名想來根菸緩解那份煩躁。
「船長,不是每個人都能真正做到"承擔責任"的,尤其是對有些人來說,逃避遠比面對還更輕鬆。」
圖爾帕號船長背影頓了一下,他可能聽見苦笑或嘆息,但柯里只是說:「只是…再給他點時間好嗎。我相信他能做到的。」
斯旺西早就看出吉米這小子性子暴躁自私又沒擔當,遇事總想著要逃避,就這肩膀還妄想當一船之主。真正讓斯旺西擔憂的是吉米與日俱增的忌妒與憤恨,礙於兩人的情誼他也不說破,只是迂迴的提醒圖爾帕號的船長卻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
說到底如今吉米會變成這樣有一部份的原因要歸咎於柯里的姑息。一個負責推卸,一個負責擔當,這可不是天生一對嗎。
只要一切都還能控制的住,沒造成任何人的困擾為前提下,他自然也不會說什麼。
只要還能控制得住,沒造成任何人的困擾為前提下…
圖爾帕號的維修師跪在年輕人面前,大量血液從腹部的撕裂口爭先恐後湧出。他想起被他撈出來的那隻破爛泰迪熊。實習生因為劇痛和失血已經開始出現囈語的徵狀,名字本該是一個人與外面世界最耐久的聯繫,而現在連這個也無法穿過層層迷霧了。
那掙扎的模樣讓他想到被硬生生扣留在醫務室病床上贖罪的前船長。而那顆四等星折射出的沒用光線不該留在這受苦。陽光不該出現在地獄,而是更好的地方,泰迪熊也是。
「閉上眼睛吧,大輔。」
不會成為水溝裡腫脹的屍體又或是為了琢磨不清的未來而跌跌撞撞了滿身傷卻一事無成,徒留一個憤世嫉俗的靈魂和積了一堆毛病的身體。
放心吧,老斯旺西不會讓這等可怕的結局落在你身上的。
呼喊聲變的如喝酒後對周遭感知的模糊,足以短暫逃離那些幻象。
年老的維修師舉起那把消防斧。
現在他就掏出這隻破破爛爛的小熊。
柯里
——能當你的朋友和副駕駛,我真的很榮幸,船長。
——沒有人能再傷害你了。
——我們解決問題了。
——我…解決問題了…
——………
他被一閃而過的光嚇到,槍鳴聲似乎還在耳際嗡嗡作響,他尋找方才的光點,卻只得到無盡的黑暗。柯里不知道該不該想念還有光的時候,儘管那些紅光會讓他不舒服,更會逼得人們的理智走向崩潰,只是如今周身的漆黑反倒讓他懷念還有光的時候,說到底,人類仍然是趨光性的物種。
飛船早已失去電力,這艘船上唯一還有生命跡象的只有他一個人了。
他是被密密麻麻的疼痛給喚醒的。當意識終於復甦,塵封多年的神經細胞開始工作,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幽靜的黑暗。
一個訊息這才悠悠穿越時間的距離將殘酷的事實傳達給倖存者——二十年已到,等待的救援卻沒有到來。
隨著冷凍艙開始進行解凍程序,他既沒有能力為自己開啟艙門,亦無法出聲呼救,即便在這廣闊的宇宙漂流中後者顯然也無濟於事。
他的結局就是待在這副鐵棺材慢慢等著早該在二十年前就降臨的死亡找回他。對於這事實柯里不禁發笑。剛甦醒的肌肉不熟練的調動張力卻只發出宛如漏氣的風箱聲撞擊在狹窄的冷凍艙裡,配著外頭一片漆黑顯得更加絕望,即便如此他仍無法克制地譏笑直至這副可悲的身體終於屈服於侵入四肢百骸的尖銳劇痛。
等待是漫長的,他沒有能力自救也沒有丁點能力提前了結這條命,只能安靜的、死寂的等著,或拖延著。
這段時間他是靠著解凍時凝結的水滴緩解眼球的乾澀和身體對於水的需求。說來諷刺,無論是事發後或是現在,他都是一心求死,卻屢屢活了下來。之前是被吊著一口氣,現在是生存本能佔上風。
那場爆炸不僅奪去他的四肢與身上大部分的皮膚,他還失去了一隻眼和聲帶。而柯里原本期待只會有他一個罹難者。
似乎是上天給予他的懲罰,他無法喊叫,無法挪動他不能逃避,只能待著,眼睜睜見證船員的爭執與死亡,被燒去的眼皮讓他甚至連閉上眼都辦不到。
他曾滿心認為吉米真的成長了,就像他保證的那樣學會承擔船長的職責處理好一切。是的,他真心相信認識多年的好友真的能做到,克服困難排除障礙,他真的會帶領所有人活下來——如果是這樣,即便這具身體帶給的折磨大過於活下來的喜悅,他也會咬牙撐下去,如果吉米是希望圖爾帕號的所有船員都活下來——他會的,他一定會的,只要他們一起,他們能解決所有問題。
然而那些期待在安雅服藥後,在聽見大輔的慘叫和斯旺西的怒吼後逐漸凋零。即使如此柯里仍牢牢關緊盒子,直到吉米拿到那把槍後,他終於鬆開早就破破爛爛的盒子任憑它砸落在地上。前船長不管不顧的大笑,哪怕胸腔像是被刀片割過,喉頭仿佛被砂紙磨過。他無法遵守與安雅的承諾,也保護不了她或是任何人。
被抱在懷中讓他能看清楚其他三個人的狀況,那一刻他感覺到反胃,自欺欺人的希望被擊的粉碎。七竅流血的安雅,獰傷盤踞在臉上的大輔,兩個血窟窿的斯旺西,他愧疚的想閉上眼,只是那場爆炸剝奪了這項權利。
他的好友將他放在那張桌子上,幾個月前他們五個人就坐在這慶生,現在他們又再次圍繞在這張桌上,壽星換成了圖爾帕號的現任船長,而蛋糕則替換成圖爾帕號的前任船長。他聽著已經失去理智的人的指控。
——這是你教會我的,柯里。
吉米看著他,深色的眼底是比外頭宇宙還要更幽深晦暗的陰鬱。
柯里忽然找不到任何一絲好友的影子。不見了,吉米消失了。
這是他的錯,他沒有承擔好責任,他沒有…他沒有及時阻止吉米。他欺騙了他。用著自己也曾被唬弄的話語,甚至直到前一刻還在說服——明天會更好。
他以為即便是最糟糕的時候,他們都不會丟失人性,他以為只要他們一起面對就能解決所有問題,就像他曾認為明天會更好,但它們只是過了一天,又一天,還有無數個一天。而現在,他熟悉的好友,名為吉米的存在已經消失在這場災難之中,僅留下來那個他不知道該如何稱呼的東西。
哪怕止痛劑已經失去藥效,哪怕是被好友親手切下左腿也沒有此刻心臟如被淬過烈火的刀子反覆切割捅戳來的疼。
為吉米船長歡呼。那個披著吉米外皮的瘋子握著叉子高舉杯子道。
一小滴水砸在他的眼球上,柯里緩緩地聚焦視線,只堅持幾秒又渙散開來。
他越發容易恍神了。自醒來後他便不停地在夢境與現實中切換,有時候他能分辨出界線,大多時候他只是在兩者間載浮載沉。這裡也沒有任何東西手段可以參照時間,他只能從自己逐步增加的疼痛和飢餓來猜測自己大概暈厥多久,但很快的這方法也不管用了。他現在連疼痛都快感受不到了,只有無止盡的虛弱。
柯里猜測自己大概也要到頭了,要過去和圖爾帕號的船員們見面了。
如果可以,他希望不要見面。至少,他認為像他這樣的罪人要去的地方不可能碰上他們。
呼吸開始變得困難,視野的周邊開始泛黑,這是得不到充足氧氣的大腦發出警訊。其實在前幾次就隱隱出現胸悶的跡象,只是那種微不足道的不適感老早就被更猛烈的疼痛給蓋過了。
他要死了。柯里無比平靜地接受這個事實,倒不如說是虔誠的等待死亡。
在四四方方的鋁合金囚籠裡他待的足夠久了,剛才那滴水珠恐怕是冷凍艙解凍後的最後一絲水氣,也許是在提醒他保持最後一絲清醒面對這個時刻。
那隻充滿血絲的眼珠子艱難的將視線挪到玻璃外,沒有任何光源他只能看到一片黑,熟悉的虛無。冷凍艙裡的人心底默念著所有船員的名字,每念出一個名字就會浮上他們的臉。安雅,大輔,斯旺西,還有……吉米。
如果有其他人透過那八邊形的鋼化玻璃往裡面看恐怕會被裡面裝的東西給嚇壞了吧。他就像恐怖電影裡的夢魘產物,人們搞不好還會認為冷凍艙是用來封印這可怕怪物的。
恍惚間他看見一隻絨毛泰迪熊在對面,無機質的玻璃眼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花了一點時間辨認出是送給安雅生日禮物的那隻玩偶。柯里記得安雅隔著櫥窗盯了好久以至於沒發覺身後的他,於是在那姑娘戀戀不捨的離開後他推開那扇門。
柯里不太明白女孩子喜歡的標準,但這隻泰迪熊的毛足夠柔軟,外型也確實憨態可掬,在店員的引導下他輕輕壓了玩偶的肚子,甜美可愛的話語就從這隻討喜的熊玩偶裡蹦出。
當作生日禮物或許會是個不錯的主意。他希望這能幫助缺乏自信的護理師建立信心或給予安慰,又或者是,單純的讓她開心就好。
嗯,說到開心,他最好找時間和吉米聊聊。最近他的大副過於頻繁的戲弄讓護理師有些吃不消了,他看得出那孩子或許是有點意思,只是還需要點空間和時間,若吉米再繼續步步緊逼他就得看著他的兄弟搞砸一切了。但願這隻泰迪熊能消解安雅的焦慮。
他選好了款型付了錢,售貨員細心的在泰迪熊的脖圍處打了個蝴蝶結並裝進包裝精美的盒子裡。那確實是個漂亮的盒子,更別提手巧的售貨員還別出心裁裝飾了小東西,如果連盒子一起交給安雅或許會更符合一個精美禮物的定義,然而他只感到一陣窒息。
金毛藍眼的泰迪熊被關在白色的盒子,而他也被關在名為圖爾帕號的船上在宇宙間反覆穿梭。
一陳不變,從太空的這頭飛梭到那頭,再從那頭航行到這頭。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如此反覆,直到他蒼老到再也掌控不住這艘船,屆時也太遲了。他的一生都將與圖爾帕號,與小馬快遞綁定。
他拒絕的太遲了,等他終於從那副可怕的景象掙脫開來時已經抱著盒子站在街上了。
柯里低頭盯著裡頭的玩偶,軟趴趴的四肢根本沒有能力打開這座囚牢,在櫥燈下熠熠生輝的眼睛被投落的陰影壟罩。他終究沒忍住衝動,將玩偶從盒子中取出。
你自由了。對著沒有生命的泰迪熊自言自語。那我呢?泰迪熊沉默著,只有那對藍色玻璃珠在陽光的折射下發出耀眼的光芒。
耀眼,不如說是扎眼。實在太刺眼了。他想避開光線,卻連闔上眼皮的動作都辦不到,婆娑淚眼中他看見有影子在白光中閃爍。
緊接著刺眼的光稍微挪開些,這次柯里看見了一張陌生的面孔。對方瞠大眼睛,整個人往後退了幾步,半秒後重新靠過來的面容混雜驚愕與恐懼,隨後又被堅毅給取代。那個陌生人按住通訊器大喊,隔音其實算不上很好的冷凍艙將微微失真的話語傳進艙內。
「找到一名倖存者了。」
倖存者傷的很嚴重,同時因為傷口發炎和營養不良而萬分虛弱,救援者試圖與倖存者搭話保持對方的意識,也不知道是無力回應還是已經失去意識,他只能從胸膛微弱的起伏中得出對方尚有一絲氣息的訊息。
接到夥伴的訊息後,儘管那顆無法闔上的眼珠瞪的他頭皮發麻,救援者還是鼓起勇氣盡可能小心的將冷凍艙裡的倖存者抱起來,缺失的四肢軟綿綿的隨著軀幹擺動,像是抱著一隻玩偶。
離開飛船之際,懷中的人發出含糊不清的咕噥聲,像是滯澀的哀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