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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尔总觉得讲台上的老师有些熟悉。
他额前碎发垂下的样子，他说话的尾音，词与词之间的衔接与停顿……
夏尔好像可以预测这位老师的行为，就像他做了很多次的填空题，还没有看过选项，就已经知道缺少的是哪一个单词。
一般来说，只有经年相处的夫妻才能有这样的默契。可夏尔在自己的记忆中反复逡巡，也没能找到这位米卡艾利斯老师的踪迹。
毕竟，夏尔承认，这位老师是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类型。
夏尔想起荣格的原型理论。“时间之外的可能性……”
他决定做一个测试。
夏尔混在课间向老师问问题的同学中，叫了一声：“塞巴斯蒂安。”
怎么了，少爷？
“怎么了，夏尔同学？”
不。
不对。
不是这句。
也许是自己想错了，前面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夏尔有些失望地回到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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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尔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外面下雨了。大厅里站满了被雨拦下，等着朋友送伞的同学。这不是一个可以冒着风雨冲出去的天气。
夏尔无奈，准备回座位上，等雨停再走。只是中午要饿肚子了。
他转身，却差点撞上一个高大的身体。那人问他：“夏尔同学，要不要和我一起打伞？”
是米卡艾利斯老师。这位老师眯眼笑着，眼镜上挂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眼镜链，碎发在他俯身时从耳侧滑下。
米卡艾利斯老师俯身看向他。俯身……
又是这样。是 Déjà vu 吗？总是在发生前，夏尔就知道了他动作的流向。
“这个时间食堂人太多了，不如就去我那里吃吧？”米卡艾利斯老师接着问他。
怎么好意思麻烦老师呢？一般情况下都会这么说吧。可这样礼貌又得体的话，夏尔就是无法说出口。仿佛这句话是错的。错误答案。要被米卡艾利斯老师打叉。原来不仅是老师的行为，就连面对着他时自己的行为，也要按着一定的范式运行。
“可以。”于是夏尔顺流而下。
米卡艾利斯老师的笑意更深了。他为夏尔开门，把伞先撑出去，微微弯腰，就像一位为主人服务的执事一样，护着夏尔走进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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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为您准备了勃艮第炖牛肉配普罗旺斯炖菜。餐后甜点是奶油烤布蕾与大吉岭红茶。”米卡艾利斯老师拉开餐桌后的椅子，等着夏尔坐下。
什么……等下，餐桌？我记得办公室里只有办公桌吧？即使是夏尔，也被这一连串的操作震惊到了。
不，这不是一个普通老师会有的举动。
他在沿着我的预测行动，可我的预测并没有成型，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就算他会读心术，也不可能凭着这种感觉还原出这样的场景。
预测是由知识，经验，或者说记忆提炼出来的。记忆……
我并没有受过外伤和强烈的精神刺激，从三四岁起我的记忆并没有间断过。要怎么解释，我们一定共享着同一段记忆的事实。而且，这种过分的熟悉感……这段记忆还很长。
丢失的东西在下次需要前都不会被注意到。
失忆的人是不会知道自己失忆的。
直到现实与认知产生了错位。
“我以前认识你吗，塞巴斯蒂安？”在短暂的思考后，夏尔这样问。
“哎，”他用着肯定的语气，“真不愧是少爷。请入座吧。”
少爷。
夏尔在唇齿间品尝着这个词。
作为凡多姆海伍家的独生子，许多人会叫我少爷，可是只有他的叫法如此自然。真奇怪啊，明明是老师对学生绝不可能有的称呼，却像被放入画面的最后一块拼图，生来就该被放在这里，就该是这个语气、这个音节，从这个人嘴里说出。
夏尔在餐桌前坐下。塞巴斯蒂安往前推了下椅子，站到了他身后。
夏尔叉起一块牛肉送到嘴里。做得很好吃，未免有点太好吃了。却又好像就该是这样，非得这样不可。
“你很习惯叫我少爷？”夏尔问道。
“是的，少爷。”
“那么昨天为什么没这么叫？”
“昨天……忍住了。”
刀叉划过肉类，碰到餐盘的声音。
“我们认识了很久吗？”
“这取决于要怎么定义‘很久’。”
“哦？”这是夏尔意料之外的答案，“展开讲讲。”
“我无法向您说谎，这实在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可以说一百多年，也可以说是十年。可以说是人的一生，同时也只是一瞬间。”
“好吧，那我换个问题。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您不会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那么，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塞巴斯蒂安单膝跪地，手放胸前：“您是我的主人。”
“看来我还真是忘了很多啊。”夏尔笑道。
“不，少爷。您本不该残留任何记忆。我很荣幸，我们短暂的相处能在您的灵魂上留下划痕。”
“哦？或许我该问问，你又是谁？为什么你不会忘记？”
“我是永生的恶魔，与您签下契约的执事，您的狗，以及，未能与您相守的爱人。”
“什么——？”
“抱歉，是我太心急了。请您忘掉后面那句话。”塞巴斯蒂安把食指伸到唇边，偏头笑。
“有你这么个爱人么……”夏尔端详着跪在他身旁的恶魔，伸手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好像也不错。”
塞巴斯蒂安瞳孔缩小了一瞬。
“我的荣幸。”他再次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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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夏尔，一会儿去我那儿玩游戏啊？”
“不了，晚上有人等我吃饭。”
“哎——怎么回事？”他的手肘碰了碰夏尔的胳膊，“谁这么幸运，能得小少爷的青眼？”
“不是你想的那样。”夏尔下意识地反驳。不是吗？‘未与您相守的爱人……’
这一世，少爷的性格开朗了很多。塞巴斯蒂安在远处旁观着这一切。由于少爷曾经的哥哥的灵魂已被吞吃入腹，他作为独生子出生，理所当然地获得了父母全部的爱。他像每一个普通又顽劣的孩子一样长大，过着可以被称为幸福的生活。如果我“爱”他，也许我本不该出现。
人类的爱是这样定义的吗？爱他就是希望他好。
就算再怎么努力模仿，也学不会人类的爱啊……
我并非不希望他快乐。但我希望他因我而快乐。不，不止如此，我希望他的幸福与泪水属于我，他小小的身体也属于我，他的灵魂……
吃掉他吃掉他吃掉他吃掉他……
塞巴斯蒂安把魔化的影子压回人类的躯体里。
他唾弃着自己恶魔的躯体。人类把爱描述为一种纯粹而圣洁的情感。而他，欲念的化身，天生站在爱的反面。
曾经的夏尔问他，他爱不爱他。他回答恶魔没有爱这种感情。夏尔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他说，如果您命令我，我会去学习人类的爱。夏尔只是冷哼一声，说我还不屑于做那种事。
可他还是去学了。他读罗密欧与朱丽叶，读傲慢与偏见，读红楼梦……可是他学不会。就像在异世界中听那里的生物所使用的全新的语言一样。由于没有相互翻译的锚点，就算有再多的信息输入，也永远无法理解。
于是他去请教其他的人类。得到了千奇百怪的答复。有些关于占有，有些关于利他，还有些只是仰慕。
恶魔想，这些拆开来看，好像不是很难。
于是他在一次夏尔无聊到让他讲点故事时，报告了自己的学习成果。他声称自己爱他，因为以上的几种情感，他在面对夏尔时，都能感受得到。
夏尔嗤笑一声，说这就是你的爱吗？
是的，他说，我全部的感情只有这些了，而这些都是属于您的。
他还说，我仍不知道爱精确的定义，但这感情是献给您的，这是否可被称为爱，还需要您来决定。
夏尔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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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坐下吃吧。”夏尔说。
“执事是不可以在主人面前坐下的，更不可以与主人同桌进餐。”塞巴斯蒂安答道：“更何况，我也不需要吃饭。”
“2024年了，哪儿那么多规矩……那你坐下陪我吃。”
“是，少爷。”
夏尔撑腮，盯着塞巴斯蒂安看。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即使这是不可能的。
“不是。就觉得你长得很好看。”夏尔懒懒地说。
“欸？”塞巴斯蒂安觉得自己每天都重新认识了一次夏尔。他的小少爷和一百年前真的很不一样。那是未被黑暗侵袭过的，纯白的灵魂。
他忍不住想，如果曾经的夏尔就是这样，他还会爱上他吗？
可是夏尔现在的这副样子……他只想保护他。
塞巴斯蒂安微笑道：“您的夸奖我受之有愧。不过，这确实是为了您而展现的容貌。”
“哦——？那你原本长什么样子？”
塞巴斯蒂安的身形逐渐消散，化为一团隐约可见眼睛、牙齿和利爪的黑雾。
“如您所见，我没有固定的形态。”他变回人类的形象，说。
“真有趣。一会儿要不要一起打游戏？”
“如果这是您的吩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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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尔复仇成功后，塞巴斯蒂安并未如约收取他的灵魂，而是继续做着执事的工作，直到夏尔因病死去。恶魔对疾病也没有办法，他只能跑上百个医院，问上千个医生。
即使在夏尔死后，塞巴斯蒂安也只是站在一边，看着死神把夏尔的灵魂收走。
格雷尔说：“恶魔吞噬契约者的灵魂，死神协会并不会干涉的，你知道的吧？”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
他向夏尔说过他爱他。他不能说谎。
虽然仍不知道人类的爱是什么，但至少应该不包含食欲吧。
于是他撕毁了契约，背叛了作为恶魔的自己。夏尔死了，他也不能再自称为执事。
他在人世间仅有的两个身份都失去了。他曾经是孤单的，现在却是孤独的。
是因为失去了夏尔吗？还是因为学会了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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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尔非常轻易地接受了他们曾经是爱人的事实，与他的相处愈发熟稔。
真是不设防的小少爷……塞巴斯蒂安想。
夏尔搬出来与塞巴斯蒂安一起住了，甚至与父母说了他与校园里的老师谈恋爱的事情。父亲对师生恋颇有异议，他说这是师德不检。母亲倒是不在意。
他们牵着手逛街。曾经总是一前一后的两个人，如今已是并肩而行。夏尔走累了，塞巴斯蒂安还是会把他抱在怀里，即使夏尔已经长高了不少。没有以前那么好抱了，塞巴斯蒂安在心里抱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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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给了我们两张运动会的票，她说她也会上场，让我们去……喂，你在听吗？”夏尔看着路边陶醉地抱着猫的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艰难地把目光从肉垫上移开，回头看夏尔。
“你很喜欢猫？”
“非常抱歉，少爷，我……”
“喜欢为什么不养一只？”
“哎？”塞巴斯蒂安愣了一下。‘少爷不喜欢猫’这个认知实在太过根深蒂固，以至于在夏尔还未转生时，他都没有想到养猫。“我以为您过敏。”
“是吗？不知道，过两天去查查。”
话音刚落，夏尔就出现在了医院里。
“失礼了，少爷，我们下午没有其他安排，不如现在就做过敏原检测吧。”塞巴斯蒂安的微笑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于是他们养了第一只猫。一只矫健的小黑猫。夏尔觉得他和塞巴斯蒂安有点像。
然后又养了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还有一只豹子和一只老虎。
“不许再养了！”夏尔炸毛。
“唉……”塞巴斯蒂安当着夏尔的面删掉了宠物店老板的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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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巴斯蒂安照例坐在一边，看着夏尔吃他做的日式拉面。曾经贵族庄园里长长的餐桌，被换成了刚好够他们两人吃饭的小餐桌。在这个时代，很多东西都被简化了。
“塞巴斯蒂安，”夏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方盒子，“要不要和我结婚？”
婚姻，人类的契约……戒指是人类发明的项圈。塞巴斯蒂安享受着被夏尔束缚的感觉。
“不胜荣幸。”塞巴斯蒂安从桌边站起，单膝跪地，虔诚地为夏尔戴上了戒指，吻着夏尔的手。
夏尔脑海中的影子再一次和现实重合了，他意识到塞巴斯蒂安曾经为他戴了无数次戒指，只是无名指上的触感却格外新鲜。
他低头看向塞巴斯蒂安，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那时你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我觉得你的名字很熟悉，但我以为是因一见钟情而产生的幻觉。”
“原来不是一见钟情。”他接着说：“是久别重逢。”
“谢谢你来找我。”
“不，谢谢您收留我。”
从此恶魔在人间有了身份、爱与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