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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猴子听得此言,只面上疑惑:“甚么真的假的,那玉兔不已回了天上,我等还需速速去那寺里将真公主接回,好复命西去。还不快……”
八戒侧身而立,听罢自胸中低低呼出一口气,似悲似叹。
他转过身来,只盯着那一对金眸,有如泰山崩裂而岿然不动,复言了一次:“若那玉兔所言皆是真情,当如何?”
悟空闻毕,手中催促抽棒动作刹那停下。
世间又复静默,那一身灵动仿若被这什么也束不住的清风捆的个囫囵,再不翻动。
半晌亦无作答,又好若听不真切似的问道:“八戒,你方才说的甚么。”
悟能望着猴子面上神色,低低笑着,苦中又苦。
他只双眼直直描摹着猴子面庞,赤霞映的他面上半边晦暗半边光亮。
“我那日确是唤的你的名讳,那嫦娥只是一个世人口中皆知的缘由,我是真真心悦于你。”
心悦?
猴子有些迷惘,这倒实是陌生。
他生于天地间,以天为父以地为母,如今从石中出世已有近千载光景,前三四百年在那花果山里,在那灵台方寸山中,后五百年压于如来那五行山下,好似从来无人跟他说过甚么心悦。
这话语,只依稀在拜师年间游于尘世那几年在人间的男女桥段中见过,也已全然记不清了。
眼下八戒怎的突然将这话说与我听?
我与他,自西行路上初始,不是一直以师弟相称,凭的弟兄之意?
他却道心悦于我。
可何为心悦,为何心悦?
一时间千千万万,万万千千思不破,道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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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乱,太乱!
乱的那齐天大圣挠头抹颈,扰的他水帘猴王心焦如油滚炸煎,浑身上下四肢百骸俱不安宁。
只觉蚁爬虫咬,悟空口中几颗尖牙直直作咬,脑中崩乱如麻,他那烫金双眼浑浑冒着火光,不知要往哪处去望,良久只逼出几个字:“还要去那寺里拿人。”
音未落,猴子便一个腾身化作道金光往布金禅寺处飞去。
八戒抬头望向那淡金残影,天边赤云亦被这影携来的飓风搅散,他静静看着,此刻心中清明了些。
既已言出,莫要迷惘。若有云障,来风即可。
浑浑吐出一口浊气,遂也化作道墨影亦向那金光所过之处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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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驾云愈行愈慢,心口胀的发涩,连带着一呼一吸都好不畅快。这不像他,他亦不想如此。
焦心恼神,他现下全无心思去接甚么公主,左右不去思不去想,猴子低头往云下望去,降了筋斗朝条草坡溪河处踱去。
夜已初至,天上那轮白玉盘愈发明亮,映的河水如银如玉,细细碎碎泼洒一片,寒风四起,吹得水波阵阵,摇晃一带溪河。
只听得一阵男女温声,原是放河灯的一对鸳鸯。不知可是此地今夜佳节,那水上已飘得二三十个薄纸河灯,好似暖意生光,缀缀盈盈。
寻了片空地坐于河边,悟空望着深水潺潺,他一时间竟有些呆了。
他的二师弟,一惯将脂粉妖娆挂于口边的猪八戒竟说心悦于他。
这,这能是真?
不对,不对。
猴子沉了沉心思,复往前想了想,片刻间脑内思绪万千。那户里蛇妖,竹棚妇人,国中蝎子,鸟妖行霜,毒蝶千足,六耳猕猴死前之言,为解那毒口舌之触……
还有那一言一行,一眼一动,一笑一悲,一哀一叹……
俱是带情,皆是有意。
心中有如山崩地裂,海啸腾翻。
悟空不敢再思,不敢再想,他的一颗心跳的太快,任是昔年最意气风发,鏖战诸仙之时也无眼下这般,令他直直捂着心口抓挠不断。
一道墨影已至河旁,八戒望着眼前人抓着心口的模样,不觉心里垂垂怜惜,万万千千都怨怪自己让他心尖人犯了难。
他几步行至悟空身侧,却不敢妄动。
心非木石岂能无感,只道是吞声踯躅不敢轻言,直直将话咽了又咽,终是轻轻哀叹一声。
“猴哥,此事,我本没想过在此时告知与你。”
八戒俯身坐在悟空身旁,他抬手翼翼小心欲将猴子抓挠心口的手阻停,却惹得那猴子惊然一退。
“莫要动我!”
悟能的手只直直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良久,便听得八戒的声音好似悲切断弦,徐徐喃着:“猴哥,玉兔之言皆是真语。五百年前于那天庭之上,你一身鲜衣,纵着千百俊骑踏进天河弱水之时,便也踏进了我心里……”
“后来,你大闹了天宫,被佛祖压于山下,我的魂好似也跟着你去了下界。整日想着,成夜念着,说来也巧,那日宴会酒醉我实喝的分不清天地昼夜,口里也不知念着你,那嫦娥路过近前,我竟不分黑白,拉着她直直喊着。不过,我这几百年来只要忆起往昔,无一次不觉着妙哉,皆因如此,我也下的界来,竟还机缘巧合与你成了师兄弟,真真足矣。”
八戒好似说不断绝,看着河中花灯徐徐念着。
“可愈和你呆在一处,愈发无法断绝心中所念。我曾数次告诫己身,休要再有此想,快快绝了念头,只一心取西经成大道修正果。可…可我是真真做不到……一逼断绝,却又生长。每每思及你,心中情意有如这河边丛草,冬时枯死春满道……”
复一声叹息,那河中两枚河灯随波逐流,轻轻碰撞于一处,一个竟被撞翻一角沾了水沫慢慢往下沉去。
悟能心中也不由一紧,只忙瞥眼望向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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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口,二人又复寂静。
良久,只听得悟空低叹一声,哀哀呼出一口长气:“我知世上有情爱,可却不明其中真正蕴意。八戒,你可是弄错了意,且不说你我皆为男子,却连那凡人都不是。虽万物皆可有心有情,但你我眼下道路只允往西,不允其它。”
顿了顿,复又问道:“且到底,何为心悦?”
八戒望向那对日夜描摹的双眼,低低回着:“应是日日想在一起。”
“你我本就日日在一起。”
悟能又摇了摇头:“你,我,沙师弟与师父日日夜夜都在一处,可我说的…是只你我二人互相依托,再不分离。”
悟空闻言有些怅茫,他好似路上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分离。待取到那真经,修成正果之后,如今朝夕可得的日子是否就会再难回头。
见猴子面上又生迷惘,八戒知他心里定是阵阵腾翻。
他又望向盏盏河灯,嘴里念着:“我知我这情思犹如无足之鸟不回头……猴哥,你且放心,今日之事我并非要你个决断,逼着你应答,只权当知晓了此事,你对情爱本就无相,让你论道这些实是令你为难。”
“我…我舍不得你为难……”
悟空心中登的一跳,胸膛直直痒乱如麻,不知如何发作才得畅快,那手复又攀上心头欲要抓挠,喉口吐话亦变得难艰。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猴子轻轻说道:“天已太晚,快些去寺里接那公主回去了。”
言罢不等八戒作答便复作道金光往天穹奔去。
悟能直直起身,望了眼河中夜灯,手掌摩挲着那白日藏于袖中的梨酒,叹出了今夜最后一声太息。
复又墨影飞转,朝那金光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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