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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夜已深沉,王宫众人亦聚在殿前翘首以盼,那王坐在座上只焦心不已,直直期盼着孩儿早早归家。
唐三藏望着国王王后忧心熬煎,忙宽慰道:“陛下还请放心,贫僧的两个徒弟俱有些本事,定能将令爱平安带回。”
国王听罢只连连点头,复又朝殿外张望。
忽地天边显出几道光影,沙僧不由叫道:“是大师兄二师兄回来了!”
金光墨影一前一后,稳稳停至殿前。身旁跟着一朵矮云,上头坐着的正是那王国公主,至骨血亲。
离别一年,已是万般想念千般哀愁俱涌到一处,殿内殿外皆哭成一片,亦喜亦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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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国王百般挽留师徒几人,欲要大摆国宴,举城庆贺。可唐僧却连连婉拒,他作揖道:“路过宝国原本只想换了文牒就行赶路,却不想遇上这等事,如今妖邪已了,我等还须早早上路不再耽搁,万望陛下恩准。”
国王见唐三藏坚持至此,便按下那盛情,签了文书列队开道送出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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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天路难看清,好在今日星繁月明,路又开阔,却也不慢。
寂寥夜风拂过面庞,吹的人不得不清醒。
悟空在前开路,手中如意金箍直直转个不停歇,那万斤之重的乌铁兵器在这一方窄腰身影之下竟如松针般轻若飞絮,那所带棍风好似阻着一切邪祟。
八戒牵着马绳徐徐行着,自二人河边分散至今,不论是布金禅寺内拿人,还是回到殿前交差,俱是不再有一字言语。
他料想过这般,他的师哥听了那些言语是绝绝无法子一人思透的。忆起这平日里阴司惧怕诸仙亦惊的杀神,只坐在那孤寂河边,直直抚着心口的模样,悟能便犹如被堵了口鼻胸膛,呼吸亦艰。
玉兔此次作为实是也无料到,他的情思天上怕是也只有她与嫦娥知晓。八戒心下有些茫然,将这心事说清道明到底好是不好?
好也好,西行一路至今已行了如此久,如此远。他的心亦随了那抹金影只更弥久,却迟迟不敢定夺,怕只怕和盘托出连那兄弟情意都要断绝,也担心猴子对情爱全不明晰,总之,诸多忧虑。
但如今已借他人之口道了出来,便也没得回头。
坏也坏,从袒露心意至今,二人无一字一句言语,更不要论平日里嬉笑打闹,那猴子只管埋头行路,全全不似寻常。
八戒又想叹息,他忽地发觉自己好似今日要把这一辈子的气都叹光叹完。
一辈子?怎的生出这般思虑了,他哪里来的一辈子,怕是连来生都不会有。
待修成正果,封了佛位仙位,便不再有轮回。
佛无来世,仙亦是。
他余的只有今生。
抬头望向那轮冰盘,皎皎月光如烟如纱,笼着大地长河。万事万物都寂寞无声,忽地想起那赤霞苍穹,那霞云烧的半边天都似火焰,却被那抹嚣金搅散。
若有云障,来风即可。自己那时是如何想的,怎的眼下倒迷惘起来。
怕不是都比不上那小小玉兔清明,自己这个当局者确是被扰的有些怅然。思至此只觉自己实属愚笨小器,莫不是还要等那石猴儿上赶子找自己谈情论爱?
悟能只觉心中闷闷郁结顷刻便随着这醒人夜风一齐吹远消散,他忽的松了马绳,加紧脚步朝前方开路身影奔去。
愈近心愈发跳个不停,八戒稳了稳心神,朝前面金影喊道:“猴哥。”
那身形只一顿,复又甩了几式棍花,飘逸灵动着实眼悦,却还是只字不言,半句不语。
八戒便不管他师哥应不应他,只自己直直说着:“师哥,你看今夜这天上月亮可真光亮,咱们赶路都好些方便。”
悟空亦无应答。
“师哥,今日之事我已说过,权只当知晓绝不让你作难,你若心烦,只管打我,却别冷落我。”
“……”
“你我只当还像从前,路上拌个嘴子找个乐子,嘻嘻笑笑不好?莫要像师父一般,一入定便谁也不理,谁也不念了。”
“……”
“猴哥,你理理我,应应我。”
“……”
“大圣爷,这世上哪个不晓得你威名?花果山水帘洞齐天大圣美猴王孙悟空,顶天立地的大神通者,最是胸襟宽阔,不仅手段通天,还有颗良善之心,一路上锄强扶弱,斩妖除魔,怜悯弱小,不谓劳苦……”
那猴子还是不言语,可后面翘起的尾巴尖却好似在做着应答,左右划来划去,透着快活。
八戒嘴角笑意弯弯,他这好师哥,最是好哄。虽眼下猴哥心中可能生了些不畅快,却也不会真的再不理会他。
若要现在搭上话,只需再来一记。
他心通传至悟空耳侧:“师哥,我确是真心。但望你莫要和师弟生了嫌隙,只当如前,你不必为难自己,我亦不会令你难为,如此这般就已足矣。”
见猴子还是不欲答话,八戒心焦火燎,现下所说已是他能承受极限,换了旁人哪个能做到心意之人在前却言只当如前。
难道,难道真要,连那兄弟之情也抹消不见?
急恼,急恼,八戒忙说道:“猴哥,莫要如此,莫要如此,我是真心悦于你,却不求现下就……”
“夯货讨打!”
言罢那手中金箍便直直打将过来,八戒却也不躲,直直挨了几下,可也丝毫不觉气恼,只冲着猴子痴痴笑着。
他的好师哥虽嘴上霸力,手中如意金箍却未使出半分。
见那棍子又往身上招来,八戒不躲反伸头迎着上去,倒使得出棍的忙移了位置,那棒不带些气力偏落于肩头。
八戒佯装吃痛,嘴里嘟嘟囔囔假意哼着疼,看那猴子面上浮出几分满意,他也跟着心里满足。
“好哥哥,你就理理你的师弟罢,若再不应应他,便急也急死了。”
呆子凑到前头与悟空行于一处,二人离得极近,那一高一矮肩头因行路徐徐摩擦着,碰撞若即若离,可如此却也让八戒心满意足。
悟空手中棒子停了动作,只直直拿将在手里。他低着眉低着眼,脚步有些慢了,八戒此时又喃喃说着:“我也不知说得甚么话出来才能叫你宽下心来,每每有心事恼神,你都转着这根铁棒子松不得手。”
“猴哥,今后亦不会变,我唤你一声师哥你便是我千辈子万辈子的师哥,我亦是你的师弟。若你如何也没法子接这情承这意,也莫要伤了你我之间的兄弟情分,我不想我二人皆是为难。”
猴子倏的停了脚步,不消一会又往前行着。
他口里低低念着:“呆子,你何谈千辈子万辈子……”
“好,那就只论这一世,你我剩的,怕是也只有这一世。”
悟空心里有些难以名状,他本是那天地灵气自由身,这头上紧箍和那煞人咒语却捆住了他至今…可如今那情思却更甚,比这一方箍圈更是不可承受,难以复加。
可,可他就真不再理会八戒?从今往后的每一日每一夜都要在这扭捏不语中度过?以往的嬉笑情分全都该抹去,是这般么。
不可,不可。
如此这般不如叫他破开猴脑袋消了记忆才好!他定定心神,齐天大圣的名号当初是如何来的,怎的眼下却是如此小家子心肠。
不论哪般,八戒就是八戒不曾变改,我二人亦还是那西行路上的师兄师弟,旁的,再作思虑。
只看得悟空那对金瞳一瞪,又似从前那般叫道:“呆子,还不快去牵马!再要偷懒,小心棒子!”
八戒听得此言,面上旋即笑意满满,又惊又喜,他不知该作如何应答,手上脚上俱是欢快,那伶俐唇舌半天吐不出一个字,他不住调度呼吸,过了会儿忙不迭回道:“诶,诶,就去牵,就去牵。”
转过身去却悲喜参半,他明白此话一出,他二人虽亦复从前,可悟能心中害怕,他怕也只是从前。
一口长叹,纵是亿万年长生不老客,可对情意却如初生凡人胎。
莫要急,莫要急。
悟能在心里不停告诫,万事开头最难,如今这如何也不知怎么说出口的头已开,往后只会愈发顺,愈发快。
况且时来天地皆同力,他心中念着必定能将这块金灵顽石仔细镂刻,至终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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