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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体划开波浪,旗帜猎猎作响。
米霍克站在船头眺望前方,极好的目力已可看见玛丽乔亚的轮廓。在紧随草帽海贼团抵达拉夫特鲁、了解空白的一百年的真相后,十字公会决定与草帽海贼团结盟,推翻世界政府的压制。
与他们一同响应新晋海贼王号召的,还有数百个海贼团、革命军、多个国家海军以及各种强大势力。
哪怕不发动见闻色,米霍克也能感觉到多股霸气和力量在空中互相缠绕。他的爱刀夜在他的背后闪着令人心悸的光芒,剑身传来微微的颤动与他的心跳相互呼应。
米霍克并未天真到以为他们所有人都能从这最终之战中全身而退。鲜血会染红大地,大地会破裂崩塌;有人将成为故事,有人将参与到新世界的建设中。他不在乎明天谁的名字会被印在报纸上被世界传颂,此刻他只想着,在这一切告终后,与身旁的这个人共享一瓶美酒。
米霍克转头看向站在他身旁的克洛克达尔,他的一缕发丝从梳得整齐的头发中逃脱出来,正随着海风洒脱地飞舞着。察觉到米霍克的目光,克洛克达尔转头向他一笑:“终于到这一天了,米霍克。”
是啊,终于到了这一天,那些日以继夜的苦思劳作,那些压抑已久的情感,只等尘埃落定,看着克洛克达尔闪耀的目光,米霍克感慨地想。
“你很激动。”米霍克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微微弯起的嘴唇却背叛了他的扑克脸。
“我等待干掉世界政府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金色弯钩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那个草帽小子还算厉害,我输给他也不亏,哈哈哈哈哈。”
听到克洛克达尔开怀豪迈的笑声,米霍克低低头,将笑容隐没在帽檐下。
已经快到可以登陆的距离,克洛克达尔自然要一马当先前往战场。虽然十字公会所有人都被分到玛丽乔亚,但作为主要战力,米霍克和克洛克达尔自然有着各自不同的任务。
“宴会上见,世界第一大剑豪。”克洛克达尔面向米霍克,平常总是傲视世间一切的双眼此刻雀跃地闪动着。未等米霍克回答,克洛克达尔便将身体沙化乘风冲向玛丽乔亚。
米霍克深呼吸一口气,鼻腔充斥着那人残留的浓厚雪茄香。接着,他抽出夜向前方一挥,笼罩在世界政府总部的诡异云层瞬时被破开两半。
去吧,去见证旧世界的覆灭,不需担忧鲜血与伤痕,新的篇章就在眼前。
一
克洛克达尔不是米霍克认识的第一个七武海。
彼时因为厌倦整天被无能海军追捕而又不得不在这些蝼蚁上浪费时间的米霍克,在接受海军邀请成为七武海一员的初期,曾经认真思考过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只因每次七武海会议都让他感到头痛万分。
吵闹、自我、难以理喻。
他并未期望这些雄霸一方的海贼会是什么挂着单纯笑脸乐善好施的人,但此时此刻,听着莫利亚和多弗朗明哥刺耳的笑声,他竟觉得自家城堡外的人鬼狒是更为让人舒心的陪伴者。
米霍克朝圆桌左边看过去,甚平正在和汉库克热烈地争论着什么,而熊则跟往常一样抱着书默然不语。在他眼中,七武海中只有甚平和熊算得上理性谦和,是他不介意聊上两句的人。而那位沙漠之王——他看看自己对面一直空缺着的位置——虽然他当上七武海后一次也未见过这位人物,但从他在海军总部听到的风言风语来说,也是一个颇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家伙。
希望他不是第二个多弗朗明哥,否则我真的要从此缺席会议,米霍克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
在战国元帅不知道第几次徒劳地拍桌大喊“安静”时,会议室厚重的大门突然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缓步走进来。皮鞋每在地上敲击一步,会议室的喧闹便减少一分。米霍克的目光一直粘在这个人身上,直到他走到米霍克对面的座位前。
高大的身躯,即使在莫利亚和熊这样堪称巨人的存在面前,也有将整个会议室的注意力占为己有的气场。修长的双腿,宽肩窄腰,米霍克一点点地将目光上移,直到目光与一双深邃、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对上。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波流转处闪过一丝狡黠。
“克洛克达尔,感谢您赏光出席我们的会议。”战国挖苦道。
原来这就是克洛克达尔,米霍克看着克洛克达尔嗤笑一下优雅地坐下,将自己的帽檐拉得更低。
在接下来的会议中,米霍克就像置身于会议之外,旁人的争论都沦为嗡嗡作响的白噪音。他在默默地审视坐在对面的人,锐利的目光一一划过干燥的薄唇、高挺的鼻梁、让人好奇的伤疤,以及那双属于捕猎者的眼睛。
米霍克很快发现,除了一副好皮相外,克洛克达尔还有一颗非常好使的大脑。他看着这个人如何主导会议,如何跟战国讨价还价,又如何让多弗朗明哥短暂地闭上嘴巴。头一次,他看到了七武海会议所能够发挥的作用。如果克洛克达尔也在的话,他不介意出席下一次会议。
克洛克达尔没有让他失望。在后续的几次会议中,米霍克对面的位置都没有空着,会议也勉强取得一点进展。米霍克觉得他与克洛克达尔在对待七武海会议上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这种默契还延伸到他们两人的关系上,那就是尽管双方目光多次隔着圆桌交错,两人却从来没有找机会私下交谈过。米霍克不知道他们的这种默契从何而来,但他没有想到打破这个现状的是多弗朗明哥。
“这么大的雨你可怎么回去,如果你求我一下,我送你回去也不是不行。”
多弗朗明哥怪异的笑声自转角处传来,抱着不愿多管闲事的心态,米霍克本想转身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一把沙哑愤怒的声音把他留在了原地。
“滚开!火鸡,你对我的船员做了什么?”
“呋呋呋呋呋,我只不过让他们去好好放松一下而已。毕竟你我要好好叙旧,没有必要让他们傻等,不是吗?”
随着多弗朗明哥手指勾动,空气似乎扭曲了几分。克洛克达尔突然痛苦地“哼”了一声,双臂像被隐形的手抓住一样被禁锢在身后,嘴巴也似被堵住一样紧抿着,哪怕看着多弗朗明哥步步逼近,他也无法发出声响。
“铛”
墨镜镜片上映出黑刀的影子,下一秒,影子破裂。多弗朗明哥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向后一推,同时手中的丝线猛地回缩,如针般刺入他的手掌。多弗朗明哥向后踉跄几步,右手盖住镜片破碎的墨镜,而克洛克达尔身上无形的束缚也瞬间消失。无视一旁酝酿着怒火的多弗朗明哥,米霍克将夜收回背后。他转身看向克洛克达尔,从外套内袋中掏出手帕递给对方:“请用。”
克洛克达尔接过手帕,向米霍克轻轻地点点头。多弗朗明哥似乎对自己被忽略感到非常不满,正当他准备发难,克洛克达尔大手一挥,一个沙尘暴凭空出现将多弗朗明哥卷走。
“真受不了。”克洛克达尔叹气道。
米霍克轻哼一下以示认同。看着窗外仍然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和浑身上下都湿透的克洛克达尔,米霍克犹豫几秒,开口道:“需要载你一程吗?”
克洛克达尔停下擦拭的动作,总是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米霍克:“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你的小棺船也没有遮风挡雨的功能。”
“的确,”米霍克点点头,转身向码头走去,“但你也不可能比现在更湿了吧。”
米霍克惊讶地发现,平常总是高傲得将所有人不放在眼内的克洛克达尔,其实相当健谈和好奇心重。当然,这有可能是米霍克的一瓶陈年佳酿在背后助力的缘故。总而言之,在到达米霍克居住的小岛后,克洛克达尔对他居住的环境十分感兴趣。在烘干克洛克达尔的衣服后,米霍克带着克洛克达尔参观了他的酒窖和温室,同时费力纠正克洛克达尔以为那群人鬼狒是他的宠物的荒谬想法。中间克洛克达尔饶有兴趣地问了许多琐碎的问题,而米霍克也耐心地一一作答。
米霍克不太记得自己上一次说这么多话是什么时候了。这座总是寂静苍白的城堡,似乎因客人的到来而变得鲜活。
后来,在醉意和困倦的侵扰下,两人只是静静地坐在火炉前感受着对方的陪伴。米霍克微微抬起眼皮看看坐在对面的克洛克达尔,火光肆意亲吻着克洛克达尔的脸颊,投下的阴影让他英挺的五官愈加深邃,但他的眼神却是放松且柔和的。
米霍克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又是如何。
“噗噜噗噜噗噜……”平静的氛围被突然打破。克洛克达尔像是被吵醒一般烦躁地在口袋里摸索着,终于掏出叫个不停的电话虫。
米霍克识趣地避开客人的谈话,他将酒杯中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起身走到大门口等待着。
“我的船到了。”克洛克达尔走到他身旁,声音沙哑,似乎还有点不满。
米霍克点点头拉开大门,示意克洛克达尔先走一步。从城堡到码头的短短的路程里,两人一直沉默着保持一前一后的距离。待他们走到那艘庞大神气的船前,两人默契地停了下来。米霍克看着克洛克达尔朝自己的方向转身,正准备婉拒后者接下来要说出的答谢的话,克洛克达尔却突然弯腰注视他的双眼——
“多么锐利的双眼……果然跟鹰的眼睛一样……”克洛克达尔喃喃道,似自言自语,音量却刚好让米霍克听清。
“不,比鹰的双眼更美丽耀目……”
米霍克注视着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未等米霍克做出反应,克洛克达尔已直起身来,含笑说道:“感谢款待,作为回报,欢迎来阿拉巴斯坦做客,到时我送上最好的酒和鹰如何?阿拉巴斯坦是鹰的王国,虽然它们加起来都不如阁下光芒万分之一。”
说完这句话,克洛克达尔便转身离去,皮毛大氅在他身后翻飞。
米霍克站在码头眺望越来越小的船身,直至她最后消失不见。他摸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脸,笑笑自嘲道:“挑了一瓶太烈的酒啊。”
二
克洛克达尔的承诺最终因他的入狱而作废。米霍克将报纸读了又读,上面印着克洛克达尔被戴上手铐的照片和那个草帽小子的通缉令。
他记得这个新人,首先是香克斯为救他而失掉一条手臂,再然后是那个扬言要打败自己的小剑客成为他的船员。而现在,克洛克达尔竟然成为他的手下败将。他绝不相信这一切都能用运气解释。那么,是命运吗?这个新人将会给四海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无须多时,他等到了检验草帽小子能力的机会。在顶上战争中,他目睹草帽小子带着从因佩尔监狱逃脱的罪犯一同从天空坠下。由于他早对这个小子怪异奇妙之处有所了解,米霍克并未跟别人一样对草帽出其不意的出现而感到惊讶。只是,克洛克达尔的出现着实让他愣了一愣。在对草帽的追击中,米霍克一直分出一丝心思关注克洛克达尔的动向,从他屡次帮助草帽解围,到阻止波特卡斯·D·艾斯的行刑,克洛克达尔的举动着实让他不解。
黑刀与金钩相击发出骇人的啸声,但米霍克早已提前将力度卸去大半,而夜传来的触感也告诉他对方并未出尽全力。他深深看进克洛克达尔的双眼,淡漠傲慢的目光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澎湃的怒气。此刻的克洛克达尔就像潜伏多时的鳄鱼终于等来盼望已久的猎物一般充满斗志。米霍克不知道草帽小子是否和克洛克达尔达成了什么交易,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自己并不想与克洛克达尔为敌。将夜放回背后,米霍克默默注视着克洛克达尔远去的背影,思考着这次他又会向着什么方向前进。
战争后面的发展使米霍克十分厌烦。失去理智的双方,被怒火推动着进行杀戮。米霍克绝对不是什么反对杀人的家伙,但如此暴戾、盲目的斗争实在愚蠢。红发出现的瞬间,他便知道这场闹剧终于可以结束。
米霍克走向小棺船,却未料到有人先他一步。
“我成为你的兼职船夫了吗,我怎么不记得签过合同?”米霍克走到克洛克达尔面前,不咸不淡的说道。
克洛克达尔抽出口中的雪茄对米霍克勉强扯了个笑,又转头看向遥远的已落下大半的太阳。
鹰目扫过紧皱的眉、落寞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手指,米霍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他绕过坐在船上的克洛克达尔,一声不发地在一角翻找着什么。
克洛克达尔无言地抽着雪茄,白胡子和火拳的死、草帽小子悲痛而昏厥的样子一一在他眼前闪过,如同鬼魅一般纠缠着他。现在的他身心俱疲,哪怕米霍克要把他扔下船,他估计也是无法还击的了。
麻木的身躯传来冰凉湿润的触感,克洛克达尔条件反射要沙化躲避——
“别动。”清冷的声音让他平静下来。
米霍克捧着克洛克达尔的脸仔细查看他额头上的伤口,伤口不算深,但流出的血已结成了痂。他一边熟练地清理着伤口,一边说道:“那个草帽小子,你很欣赏他。”平淡的语气,并非疑问。
克洛克达尔沉思了一下:“嗯,他给我一种怀念的感觉。”
米霍克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挑了挑眉。
“你没有看到他在阿拉巴斯坦跟我对决的样子,一次次的倒下,又一次次地站起来,我根本想不到他那么小的身板怎么藏着无穷无尽的斗志和力量。”
虽然自己不在场,但那个哭泣着把刀举向天空的小子的样子浮现在自己眼前。他能够想象怎样倔强的船长才能配得上那样倔强的船员。
“所以,你们成为朋友了?”米霍克把被血染污的手帕丢到一旁,往医疗箱中摸索着想拿出另一条手帕,却怎么也找不到。
“哈哈哈,只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我。”米霍克的话让克洛克达尔自战争开始后第一次真正地笑了起来。
米霍克手中被塞入一条手帕,他想也没想,拿起它继续擦拭克洛克达尔脸上的尘土。
“在因佩尔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假如我当时站起来了,现在会怎样。”克洛克达尔的语调让米霍克想到沙漠中眺望月光的砂砾,寂寥苍凉。
米霍克的手顿了一顿,他知道克洛克达尔说的并不是他和草帽之间的战斗,而是那更久远的让他选择远离大海寄居沙漠中央的战斗。今天的意外实在太多了。他们两人,站在世界的顶层,脚下身旁布满虎视眈眈要把他们打倒的人,如今却在这个还弥漫着硝烟的战场一角将自己的伤痕袒露出来。米霍克一点一点将视线下移,褪去防备的双眼正深深地注视着他。
坦诚、脆弱,米霍克微抽一口气,无法将自己的目光移开。
如果米霍克没有解读错的话,那双眼中还有一丝期待。
米霍克发现自己无法听清周围的声音,他甚至忘记呼吸。他的视线在克洛克达尔脸上逡巡着、探究着,从闪耀着碎光的眼睛,到干燥的薄唇——
自傲的见闻色抽打着他的神经,米霍克瞬间向外跨出一步摆出作战的姿势。
来人并非海军的追兵,他认出那是克洛克达尔的副手,但金色鹰目仍然紧盯住面前的人。
“我要出发了。”克洛克达尔略带无奈地说道。他的手掌轻按米霍克的肩膀,手下绷紧的肌肉顷刻之间放松。
“后会有期,”克洛克达尔从容一笑,朝米霍克的手点点头,“替我保管好。”
等克洛克达尔消失后,米霍克摊开手心,手中握着的是他当年借给克洛克达尔的那条手帕。
三
米霍克不止一次幻想过他和克洛克达尔再次会面的情景,也许是在一个酒吧里,也许是在战场上。但他没想到的是克洛克达尔会向他抛出合作的橄榄枝。米霍克清楚自己是匹独狼,加入七武海、有选择性地听令于世界政府已经是他能够接受的极限。更何况,在电话虫通讯里,克洛克达尔并没有明确他构想中的合作方式和他的目的。但是,等这些疑问和想法涌现出来时,米霍克发现自己已经驶着小棺船开往卡莱·巴厘岛。内心辩论一番后,米霍克决定自己这么轻易地接受克洛克达尔的提案仅仅是因为过去两年他稍微习惯了跟其他人类一起生活,因此才没有马上拒绝克洛克达尔。更何况,如果克洛克达尔的提案太无聊或愚蠢,他总可以随时抽身离开。虽然,紧随这个念头的是“克洛克达尔跟无聊或愚蠢从来挂不上钩”的想法。
米霍克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克洛克达尔见到他时得意的神情,为了让克洛克达尔知道米霍克不是那么好糊弄——换言之,让他们的合作关系更加健康平等——米霍克调整自己表情和姿态,让自己看起来比平常更加严肃、可怕。
也许克洛克达尔真的有读心术,不然他是怎么把自己送上阿拉巴斯坦(前)救世主的宝座,站在克洛克达尔分配给自己的城堡中,米霍克沉思道。
这个城堡远离那个满是彩色灯光和彩带的、海军几海里外都能侦探到的帐篷(他选择暂时忽略巴基也在他们的合作关系内这个因素),确保他可以勉强继续他安静的生活。而里面的家具和装潢,居然很大程度上还原了他不得不离开的居住过几年的城堡。米霍克并非虚荣奢靡的人,但他对衣食住行吃穿用度也有自己坚持的标准和品味——不像他的弟子和某个前七武海。
翻看着摆满一个架子的红酒的酒标,米霍克默默地在他脑海中那属于克洛克达尔的信息册上加上:不仅有读心术,还有很好的记忆力。
“还满意吗?”酒窖门口传来低沉的声音。
米霍克转头看向克洛克达尔,后者正慵懒地靠着墙壁歪嘴嬉笑着。米霍克快速地从头到脚打量克洛克达尔,迷茫痛苦的神色早已消失不见,现在的他看起来依然雄心勃勃神气非常,但比起从前多了一分笃定。米霍克突然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只是为了把他那好看又烦人的笑容抹去。
保持严肃,米霍克握住拳头提醒自己,这个人已经够自负了。
“一般。”米霍克随意地把手中的酒瓶摆到一边。
“嗯?”克洛克达尔摸摸下巴,“这些都是你以前喝的牌子。”
“我还以为,作为七武海制度被废除的始作俑者,你至少会补偿我一下。”
如果是一般人听到米霍克嘲弄的话和对上他那可怕的双眼,他们恐怕会当场晕倒,但克洛克达尔仅仅是低头笑了笑:“拜托,米霍克,不要再纠结过去,你应该着眼于未来,我们两个人的未来。”
克洛克达尔伸长双臂,仿佛他们面前摆放着什么伟大图景。
“巴基。”
“好吧,”克洛克达尔夸张地放下双臂,翻了个白眼,“有人今天心情很不好,一定是太过累了。今晚你好好休息,我下了命令不允许任何人踏入这个城堡,我们明天再谈。”说着,克洛克达尔转身离去。
“你睡在哪里?”米霍克不假思索地叫住克洛克达尔。
“唔?”克洛克达尔转身看向米霍克,眼睛疑惑地转了两转,“当然是帐篷里。”
下一秒,米霍克发誓他看到克洛克达尔头上有个突然闪光的灯泡。
“你想我睡在这里吗?”克洛克达尔的眼中满是狡黠。
他想克洛克达尔跟自己睡在同一座城堡里吗?不,他只是在来的路上除了大大小小的帐篷和这座城堡以外,再看不到其他可以居住的建筑。而考虑到克洛克达尔的品味和他以前在阿拉巴斯坦的产业,城堡自然是跟他更相衬的选择。而且他们曾经友好地共度过一个晚上,米霍克不觉得自己会难以忍受跟克洛克达尔住在同一个城堡。没错,米霍克还记得那个晚上,记得他现在仍不知道如何命名的感觉,跟和索隆及佩罗娜同住时感到的新鲜但偶尔令人头疼的感觉不同,那个晚上,他几乎觉得自在……温暖……
他一定是想得太入神,直到克洛克达尔轻摇他的肩膀,他才发现克洛克达尔已经走到他的面前。
“米霍克,不要再想了,你航行了一天才到达这里,你一定很累了,”克洛克达尔轻声说道,“这座城堡才修葺好没有多久,住再多的人恐怕就没那么舒适了。等我们资金和物资充足起来,我们再讨论其他的吧。”
所以他们的资源并没有米霍克想象的那么充足,米霍克想起自己刚看到的家具和红酒,他平常喝的红酒可不是一两袋贝利就能买到的。也许是看到米霍克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克洛克达尔开玩笑地补了一句:“随你信不信,我住过更烂的地方。跟因佩尔比起来,帐篷已经足够豪华了。”
摇晃的红酒在火光下绽放出醉人的光芒,这支酒与三年前他们共饮的那支来自同一个葡萄园、同一年份。但米霍克总觉得当天喝的那支入口更加醇厚,余味更加悠长。放眼看克洛克达尔为他准备的一切,无疑代表了他对合作伙伴的充分尊重,也许,还有他对米霍克性格的了解。但恐怕米霍克不能够说自己也同样了解克洛克达尔,这个人就像一瓶独一无二的红酒,每次品尝都给他带来新的体会……对于克洛克达尔的体贴,米霍克不知道充盈在胸腔的是感激、惊讶,还是其他。
只是等他站在露台看着远处仍然闪烁着灯光的帐篷,再回望身后阴暗的房间,他承认伴随着阴影蔓延的,是名为孤独的情绪。
四
“平静的一天”似乎不存在于十字公会的章程里。这一个夜晚,留守在主帐篷的人员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地震一般的震颤,而震中似乎来自位于地下的干部会议室。许多人员猜测他们是否受到某个恶魔果实持有者或是海军的袭击,一部分人甚至慌张地在营地附近逃跑呼救。在营地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这次骚乱的始作俑者已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营地,留在他身后的是一扇破裂的门和与尘埃在空中共舞的碎纸片。
站在沙滩上眺望着起伏的浪潮,米霍克努力制止着抽刀向海面挥去的冲动。他清楚自己刚才破门而出的举动非常不符合他性格,挂在他背上的夜从帐篷到沙滩一路上都在提醒他多么幼稚。但如果要他跟那个小丑共处多一秒的话,他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做出更不成熟的事。
“刚才那真是非常引人注目的退场,不符合你一贯的风格,但我再想一想,又觉得很符合你的风格。”
米霍克烦闷地呼出一口气,虽然背对着克洛克达尔,但他清楚地听出了后者声音中的笑意。
“你不应该在现场补救吗?”米霍克不情愿地对走到他身旁的人说道。
“没有什么好补救的,除了让他们把会议室整理一遍,反正我早就觉得会议室应该大扫除一次了。”克洛克达尔摆摆手,从口袋中掏出雪茄放到嘴里。
“那个小丑呢?”米霍克固执地凝视大海。
“吓坏了,你真应该看看他那个样子,”克洛克达尔仰头大笑,“我让他回去休息了。放心吧,等到明天,他又会变回那个没心没肺的小丑。”
“为什么你能够这么……”米霍克扭头看向克洛克达尔,脑中费力搜索一个合适的词,“耐心。”
他原本想说的词是温和,他记得原本的克洛克达尔,或者是世人眼中的克洛克达尔,是一个与温和、耐心、热心这些词完全不沾边的人。但过去的几个月,克洛克达尔总是充当米霍克和巴基之间的调停者,收拾他们两个人的残局。与克洛克达尔相比,也许米霍克才是比较不成熟冷静的人。
“总要有人保持冷静。巴基……你得承认,他的信念值得钦佩。”克洛克达尔叹了口气,“我知道现在的情况跟我原本说的不一样,我很抱歉。但我珍惜我们的合作关系,我希望十字公会的事业能够顺利地进行下去。”
合作关系,米霍克不止一次听到克洛克达尔提及这个对他们两人来说都颇为陌生的概念。那么一切都是为了巩固他们的合作关系吗?
米霍克想到城堡外克洛克达尔专门为他开辟的农田、他们在野外踏青,克洛克达尔向他解释各种蘑菇的形态特性,以及结束一天的工作后,他们坐在夕阳下分享一瓶红酒时克洛克达尔跟他描述的乌托邦的理想。
米霍克清楚记得克洛克达尔当时的神情和每一句话,他认同克洛克达尔的理想,他在心里承诺他会把克洛克达尔的理想变为现实。
而这一切,他从来没有对克洛克达尔说过。他不是克洛克达尔那种巧舌如簧的人,他是一个行动派,他会用手中的黑刀砍倒挡在他们面前的敌人和障碍。而如果实现乌托邦意味着忍受巴基的小丑行径,那他也只能追随克洛克达尔。
但这不代表此刻他不能闹情绪。相反,他有充分的理由发脾气,而克洛克达尔必须知道他是罪魁祸首之一。
米霍克扭头看着克洛克达尔叼着雪茄好整以暇的样子,这个人居然还好意思咧嘴露出大大的笑容。一瞬间,米霍克大脑突然短路,做出了他以往绝不会做的事。
他伸手抽出克洛克达尔的雪茄,转而将它放到自己口中。
看着克洛克达尔目瞪口呆的样子,米霍克觉得非常有成就感,哪怕夜又在他背后叫嚣着“幼稚”。
“借个火?”
克洛克达尔缓慢的眨了眨眼,无声地掏出打火机为米霍克点火,火苗却几次被海风吹熄。米霍克在克洛克达尔的示意下接过打火机点火,却没猜到,克洛克达尔下一秒会往前跨出一步站在他面前,右手和金钩拉开大衣为米霍克抵挡所有海风。
因为两人身形差的关系,克洛克达尔和他的大衣几乎将米霍克笼罩起来。
雪茄点着了。
烟雾在两人中间弥漫,朦胧中,米霍克看不清克洛克达尔的面容,唯独他专注锐利的目光印刻在米霍克心底。
米霍克不自觉地吸了一口雪茄,雪茄边缘有点润湿。辛辣,醇厚,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可可甜味。他从不知道雪茄跟酒一样能够让人头晕目眩,心跳加速。
米霍克和克洛克达尔都没有移开视线。米霍克弄不懂自己的感觉,但如果是克洛克达尔,他会明瞭的,他一定要明瞭。
“等你准备好了,”克洛克达尔用只有他们能够听到的音量说道,“夜深了,不要在这里待太晚。我先回去了,晚安,米霍克。”
五
帐篷里的灯光穿过宝石,激起阵阵绚烂的光晕,光晕仿佛也点亮了克洛克达尔的双眼,只见他瞳孔不自觉地放大,试图将手中宝石的光芒尽收眼底。
坐在一边安静喝着红酒的米霍克看到克洛克达尔这副孩童一般的样子,自觉将笑容掩藏在玻璃杯后。
即使是赏金十九亿的家伙,也跟出航不久的下等海贼一样轻易折服在闪耀珠光之下。他总觉得克洛克达尔这难以抗拒宝石诱惑的一面,充满了莫名的趣味与吸引力。
米霍克的视线跟随克洛克达尔擦拭宝石的动作转到他手指上戴着的四个戒指上。第一次见面,他便注意到那只手唯独中指没有佩戴戒指。只是他当时并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询问这个细节背后的意味。但他的好奇随着跟克洛克达尔熟悉起来而与日俱增。当克洛克达尔扬起沙暴时,米霍克总不自觉地看向那缺少戒指的手指。
克洛克达尔将桌子上的宝石小心地包起来,米霍克凝视静听,还能够听见克洛克达尔低声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你今天相当开心。”
“当然,明天我们就要袭击玛丽乔亚,花费了这么多心血时间的计划终于能付诸行动,别告诉我你不期待宰杀几个海军人渣。”
米霍克无声笑笑,放在一旁的黑刀刀身微微颤动。
克洛克达尔经过米霍克身旁,准备将宝石放到宝箱里,右手突然被米霍克握住。
米霍克将克洛克达尔的手拉到面前,细细打量着他的戒指。
良久,克洛克达尔开口说道,声音听起来带点干涩:“我不知道你对宝石有兴趣,如果你喜欢的话,等战斗结束后,我送你一颗宝石如何?红宝石?猫眼石?”
米霍克想告诉克洛克达尔,首饰只会让剑士的动作变得迟钝,而且比起五光十色的珠宝,还是冰冷的钢铁更吸引他。但抬头看见的柔和波光,霎时间让他忘记了自己要说的话。
米霍克这才发现他们两人的姿势实在有些暧昧,他看向被自己握着的手,距离近得想必能够感受到自己的一呼一吸。虔诚地握着温暖的手掌,此刻自己就像那准备行吻手礼的骑士。
如果这一刻吻下去的话……
外面传来的巨大的烟花声将两人如同泡泡一样的私密氛围戳破。克洛克达尔看向窗外,十字公会大战前的宴会此刻到达了高潮。而作为皇副,所有人都期待他们接下来的露面。
克洛克达尔捏捏米霍克的手,金钩轻轻划过他的脸颊:“我要送你一颗阿拉巴斯坦的钻石,就这么定了。”
六
米霍克用尽全力接下对手的斩击,两股霸道剑气冲撞产生的冲击让周边摇摇欲坠的建筑彻底倒塌。对方非常强大,但米霍克也对自己的剑术有着绝对自信。另一边的战场传来一声巨响,一发红色信号弹冲上天际展开一朵蘑菇云,那是克洛克达尔跟他约定好表示任务已经完成的信号。
米霍克迅速调整姿态,打算尽早结束这里的战斗跟克洛克达尔汇合。就在他和对手再次交手十数招后,他突然感到那边的战场上有两股霸气在激烈冲撞,一股是属于克洛克达尔的霸气,另一股则让他感到异常熟悉。米霍克咬咬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眼前的战斗上,手中的黑刀却突然传来一股冰冷的触感,与此同时,一股细微灼热感在他的左胸蔓延。
那边战场霸气的冲撞逐渐平息,米霍克的胸口却越来越热。他激烈跳动的心脏在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心慌的感觉就像有一只巨手将他的心脏从胸腔中挖出来。霎那间的停顿让对手有可乘之机,米霍克的见闻色感觉到一把小刺刀从对方的衣袖中以极快的速度飞到自己面前,但胸腔传来的如雷般的心慌却让他来不及举刀格挡。
刺刀刺中了他的左胸,却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一样意外地只刺入一小段,只是巨大的冲击力仍然让米霍克整个人往后飞了几米远。对手一见得手,立马乘胜追击——
“鹰眼!”
“哐当”一声巨响,一个身影出现替米霍克挡住了面前的攻击。米霍克抬头一看,那是他的弟子索隆,想必他那边的战斗也已经结束。
“鹰眼你在干什么,快点站起来!”索隆边抵挡着对方的进攻,一边大喊道。
米霍克抽出胸口的刺刀,站起来凝神挥出凝结了他多年所领悟的剑道的一斩,终于了结了对手的性命。
“到底是什么回事?”索隆喘着气问道。
米霍克没有回答,他摸向刺刀刺进的胸前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张生命卡,正是这张坚韧的生命卡为米霍克抵挡住那要取他性命的一击,而在他微微颤抖的手中,这张生命卡现在已经快要燃烧殆尽。
米霍克赶到克洛克达尔所在的战场的时候,等待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满目疮痍。地面上裂缝纵横交错,空气则弥漫着尘烟,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刻。
米霍克寻找的身影就躺在中心的空地上。等米霍克赶到他身边时,他的胸膛已不再起伏。
“克洛克达尔,克洛克达尔!”米霍克想用力将克洛克达尔摇醒,又害怕再给他造成进一步的伤害。
克洛克达尔费力睁开眼,他的瞳孔开始涣散,他看向米霍克,过了几秒,眼神又重回清明。
“我认得你……别哭……”克洛克达尔费力地抬起右手想擦掉米霍克的眼泪,手却在下一秒脱力。
米霍克抓过克洛克达尔的手用力地按在自己脸庞:“你会没事的,医生正在赶过来。”一贯清冷笃定的声音此刻却止不住地颤抖。米霍克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克洛克达尔还是自己,他们都清楚克洛克达尔的生命就如同沙漏中最后一点细沙。
克洛克达尔难以察觉地摇摇头:“太迟了,你要放我走。”
“不行!”米霍克叫道,又马上轻声说道:“不要走,不要离开我,还有我们的乌托邦……”
“我已经看到了……”克洛克达尔扯起一个笑容,血液从他的嘴角中流出。
米霍克从来没有如此无助过,他不知道做什么、说什么,能够将克洛克达尔的生命留住。远方炮火仍然在继续,但此刻世界上仅有他和克洛克达尔两人,其他什么他都不在乎。
“米霍克……我最好的同伴,直到最后,我终于不是独自一人……也没有背叛别人……”
“不要……”米霍克一只手慌忙地擦拭着克洛克达尔的脸庞,他感觉到克洛克达尔的生命如同流沙一般从他手指缝中流过,最终消失不见。看着克洛克达尔脸上最后留给他的笑容,米霍克将脸紧贴着克洛克达尔坚实的身躯,终于止不住他的恸哭。
第二天,“克洛克达尔爵士英勇牺牲”的新闻登上世界经济报头版。
一年后,世界经济报刊登了世界第一大剑豪宝座易主的新闻。
卡莱·巴厘岛
从城堡里走出来两个人,两人皆步履维艰,显然受了很重的伤。
电话虫呼叫的声音从一个人的怀中传出,他艰难地掏出电话虫,疲惫的身躯听到电波传来的声音后却马上精神起来,一贯坚毅的面庞也瞬间生动起来。
米霍克走近对着电话虫不住张牙舞爪,哪怕缝针撕裂也不在意的索隆。在电话被对方挂掉之前,他只来得及捕抓“臭厨子”这个词。
“你家的厨子来接你了。”看着话还没说完正在独自生气的索隆,米霍克语调平平地说道。
“哼,谁要让他来接啊,我自己闭着眼也知道怎么回去!”索隆嫌弃地把电话虫塞回口袋里。
米霍克无奈的看看天,他为什么选择了这个如此迟钝的人作为自己的弟子。但他又一愣神,也许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弟子。
“罗罗诺亚,最后一个忠告。”米霍克直视着索隆,金色鹰目一如既往地凌厉。
“有些话,不可以等。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够有下一次。”米霍克一字一顿地说,他和索隆的决斗并没有给他留下致命伤,但说出这句话却似乎把他全身力气都花光。
索隆思索两秒,将米霍克的话跟脑中的片段串联起来,表情立马变得沉重。他肃穆地点点头,转身向米霍克道别:“保重,鹰眼。”
回到他的房间,米霍克从宝箱中拿出一袋用丝绒装着的东西。他轻轻打开袋子,珍重地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那是克洛克达尔的戒指,是唯一没有随着他下葬的私人物品。
米霍克慢慢戴上戒指,唯独右手中指什么饰物也没有。他的最终之战已经结束,往后他再也不需尽全力战斗。
举起右手,各色宝石在阳光的拥抱下发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他眼睛湿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