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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壁一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那天是剑司和咲良的婚礼,大家闹到很晚,他跟总士错过了末班电车,好不容易才成功打到车回家。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一骑的脑袋刚碰上枕头就睡过去了,然后他就做了这个梦。
梦里是他熟悉夏季夜晚的龙宫岛海岸,一轮孤月高悬空中,映照着下方的海水潮起潮落,沙滩在月光下折射出幽微的光。
他和总士并肩走在海边,留下两行平行的足迹。但不知不觉中,距离被拉开了。总士走到了他的前方,而且越来越远。并不是总士加快了脚步,而是他自己逐渐落在了后边。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两人的步调是一致的才对。无法抑制的焦急感油然而生。一骑想要加快脚步追上总士,但两条腿却像踩进了流沙里,无论怎么奋力挣扎都难以向前。
(“……总士!”)
他试图呼唤前方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可是也发不出声音。
原本平静和缓的海浪也变得越来越急促猛烈,他就快要被不安的潮水所淹没——
一骑睁开眼。
闹钟发出的尖锐电子音打断了这个梦,然而像是溺水一般的无助和恐慌还残留于他的肢体。
一骑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才抬手按掉了闹钟。这个梦有些过于真实了。不是它的情节和场景,而是那种感受……
或许是这几天压力太大,昨天又太累了吧。店里正缺人手,目前又是旺季,又得研究新品菜单,昨天虽然请了假,但却是在剑司他们的婚礼上忙了一整天,虽然很开心但完全没有休息到。啊,所以才会做这样的梦。一骑在穿衣洗漱和准备早饭的过程中,见缝插针地找到了理由。
他没跟总士提起过这个梦。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一骑没再做奇怪的梦,咖啡店也招到了新人,“乐园”的老板计划在另一个区开分店,打算让现任店长去开荒,一骑突然间就成了储备店长。
“要出去庆祝吗?”总士在早餐桌上问他。
“需要这么隆重吗?”一骑给吐司抹上果酱。每隔一段时间,他们的早餐会在和式与洋式之间交替,变变口味。不过最近吃面包的情况似乎变多了,倒不如说,是两个人的上班时间都变长了,而吐司机更加节省时间。
“乐园”目前的店长正在忙于筹备新店的事,已经不经常来店里了,一骑实际上已经担起了店长的职责,所以到店时间也变得更早。
“比起庆祝……首先果然还是有点忐忑,”一骑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是时候再给你自己找一个副店长了——晖怎么样?我看他干的不错。”总士用仿佛店铺股东一般的语气提出建议。
“一上来就提拔自己的同乡,不会让人觉得是在拉帮结伙嘛……”一骑又想了想,“晖那孩子,做事情确实很认真,但同时,嗯……又有点死心眼,不大会变通……”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诶?我吗?”
一骑虽然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手腕柔软八面玲珑的类型,但至少在营业时间内,待人接物的能力应该还算可以,从来没有收到过客人投诉。
“不是说‘死心眼’的那方面,”总士解释说,“一骑你有些时候有一点……我是说有些时候……迟钝?好像也不能这么讲,应该说脑回路比较……嗯……有些时候”
“是类似于‘脑子搭错线’这样的形容吗?”
“不,我并不是在批评你或者指出你的缺点,而是……”总士一时词穷,他开始后悔挑起这个话题。早餐桌上不适合讨论这个,再聊下去他的吐司就吃不完了,场面会变成像咬着面包一路跑去学校的女高中生。
一骑又露出了那种脑袋上悬浮着一个问号的表情。而总士则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仿佛脑内正在上演“to be or not to be",一直纠结到吃完早饭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一骑不打算追问了。
“时间不早了,回来之后再聊。”一骑将自己的碗碟放进水槽。
他们一同出门上班。
一骑工作的咖啡馆离总士所在的公司很近,如果在下雨天,出了写字楼的大门跑到咖啡馆,连肩膀都不会被打湿。前来光顾呃客人里白领也占了绝大多数,而站在收银台前边这两个女生,似乎就是总士的同事。一骑没去过那家公司,对她们的脸也没太深的印象,不过,两人脖子上挂的工牌能够看见公司的logo和名称。只是因为总士频繁的加班和出差,这家公司在他心目中的印象已经无异于“黑心企业”了。
“这个就是你之前说的新蛋糕吗?”短发女生转头问同伴,“看起来确实很可爱诶,我要一个这个。”
“那我也要一个。”
两人各自点了咖啡和蛋糕,一骑把东西端过去的时候,听见了她们的部分聊天内容。
“……那皆城课长的女朋友该怎么办呢?”
“谁知道呢,应该不至于分手吧……”
一骑将杯子碟子一个个在桌上摆放好,带着空餐盘回到柜台边上。
“总士有女朋友了吗?”他问道。
而他询问的对象是晖。后者听到这句话,用大白天看见鬼一样的眼神瞪着他。
晖像是回到了失语症刚康复的时期,磕磕绊绊地回答:“我觉得……总士前辈……应该不是那种人……”
“‘那种人’是指……?”一骑发现今天自己听不懂日语的场合意外的多。是在说总士不像是会交女朋友的人吗?总士在晖眼里是独身主义者?
而站在晖的角度,如果是别人这么问,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因为那是事实,但一骑前辈这么问他……一骑前辈为什么要问自己的男朋友有没有女朋友?
前辈会这么问一定是有他的理由的。他是发现了什么吗?虽然晖自己是没看出任何端倪,但也不敢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只能从人品道德的角度发表感想。
而不知道晖内心那套天人交战的一骑,把对方的僵硬理解为单纯的无语,毕竟跟总士认识更久、目前还住在一起的人是自己。
“抱歉,我好像不该问你这个问题。忘了它吧。”
一骑会选择去问晖也不是毫无根据。他确实有种,总士最近在瞒着自己什么事情的感觉。但这种全靠脑电波感应一般虚无缥缈的直觉,又没有任何证据支撑。虽然“看在两人也是同乡的份上总士也许跟晖提过什么”这种猜想更加虚无缥缈。
*
“一骑,我有事要跟你说。”
这天晚上,总士回来得意外的早。但他并没有因为免于加班而露出轻松的表情,而是一脸凝重。
一骑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坐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
“是这样的……由于一些原因,我有可能……要搬出去……”
“哦。”
一骑的反应很平淡,就像听见的其实是“我明天不回来吃晚饭”,让总士怀疑是自己没有正确表达。
“我刚刚说,我可能会,搬出去?”
“嗯,”一骑点头示意自己听懂了,“有种‘这一天终于来了’的感觉……是因为交了女朋友吗?”
“因为我们公司——等等,什么?”
怀疑自己听不懂日语的人现在换成了皆城总士。
“谁交了女朋友?”
“诶……你?”一骑眨眨眼睛。
“我交了女朋友怎么不知道?”
“你们公司的人说的。”
“我们公司的人……跟你说的?”
“是我在店里偶然听到的……啊,我没有故意偷听她们的聊天,完全是碰巧。”
总士扶额。他并不在意一骑有没有偷听,退一万步说,这个内容想听一下也是很正常的。
“那你怎么知道她们说的是我呢?“
“你们公司还有第二个姓皆城的课长吗?”
确实没有。当然,女朋友也是没有的。
但是,但是……总士很清楚,自己在公司同事们的眼里,并不是“单身”。自从那回被问“便当是女朋友手作的吗”而他没有否认的时候,就已经走上一条不归路了。最开始只是图省事而已,但到了现在,反而使事情变得复杂了。他该怎么跟一骑解释,别人以为他有恋人,而他还默许了?
“也许其中有一些误会吧……”总士略带心虚地移开视线,“我会找机会解释的,不过话说回来……”
很难说总士是要跟同事们解释,还是跟一骑解释,而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说明。
总士可能要搬出去的缘由并不复杂:总士要被调去横滨工作一段时间。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总士自己是不想去的,他也努力婉拒过,但没别人了,剩余的两个人选,一个预产期在下下个月,另一个上星期刚在地铁里摔骨折。
也就是说,在那位倒霉的同事从地铁的楼梯上不自由落体以后,调任这件事就已经板上钉钉般落到了总士头上。
一骑感觉总士“瞒着自己”的事,正是这件。
“横滨啊……”一骑计算两地的距离,“你去了住在哪里?”
“公司会安排住宿。”
“那挺好的——那这边的房子怎么办呢?”一骑终于想到了这层。
他们现在的住所是两人合租的公寓,签约了两年,现在刚步入第二个年头,租金则是每月一交。如果按总士的情况,他接下来三个月甚至半年都不会住在这里,如果还得继续支付他那份租金的话,似乎不大合理。当然,要是让一骑一个人承担房租,付两间卧室的钱,也不合理。
“你打算搬出去,所以想让我另外找合租室友吗?”一骑问他。
“这正是我要说的……不,确切地说,我还在考虑中。”总士回答。
“去横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然而“搬家”不是。
“我不打算退租这边的公寓,毕竟横滨的工作结束之后还是要回东京的。而且周末也会回来。”
“虽然是不算远,”一骑皱起眉头,“但是每个礼拜来回跑,会不会太辛苦了一点?”
“所以你是希望我直接搬走吗?”
“我希望你最开始就别走。”一骑叹了口气。刚搬新家一年多,两人也各自升职,这种生活刚开始步上正轨就被打乱的感觉并不好。不过总士在“为什么只有他能去”这方面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所以他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抱指望。
总士也想叹气。两个人对坐着互相叹来叹去不大好,于是他喝了一口茶。
“看你前边反应得那么冷淡,我还以为你早就想把我赶出去了。”
“怎么可能?”虽然知道总士在开玩笑,一骑也不打算顺势说下去,“这里也是你的家。”
“家……吗?“总士喃喃自语。
倒不是对这个词有什么异议,而是本来就已经背井离乡了,如果把他和一骑现在的住所再次定义成“家”,那背井离乡的程度还会加倍。
“只是短期的调任而已,”总士这样说,像是给出一个承诺,“到了夏天,最晚秋天,我就会回来,可别把房子租给别人。”
出发的前一晚,一骑协助他收拾好行囊,第二天一骑要上整天的通班,没法去车站送他,总士就一个人走了。
他离开的那天是星期一。到了星期四,晖轮休,一骑和另一名上个月新来的店员杉野值班,店里没什么客人。
“总觉得少点了什么……”站在收银机后边的杉野小声嘀咕。
一骑顿时警惕起来:“现金的数目对不上了?”
“什么?啊!不是!”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容易引起误会,他向一骑那边移动。
“就是说,副店长你有印象吗?有个长头发戴眼镜的男客人,差不多每天每天都会到我们店里来的那个?”
那可太有印象了。
“你是说总士?他被公司调去横滨了,虽然说是短期派遣,不过可能要到秋天才能回来吧。”
“诶?副店长怎么什么都清楚?”
“因为我们住在一起——”话才出口,一骑就察觉这不够准确,“不对,严格来说,现在没住在一起……”
“是这样吗?”
杉野长大了嘴,表情相当惊讶,不过随着一骑点了点头,他似乎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张开的嘴回到了原状。
“副店长真不容易啊。”
“不容易?”
“就是说异地恋啊,很不容易吧。”
一骑没明白话题是如何跳跃过去的:“我想这应该不算异地恋?”
杉野思考了两秒,点头:“也对,毕竟横滨离东京那么近,坐着JR‘嗖——’地一下就能到了,对吧?”
总觉得重点好像不是这个。一骑还没想好怎么接话,就有客人进门,他只好结束话题,切换回工作状态。
*
家里少了一个人,区别还是很明显的。比如说便当只要做一人份,日常用品的采购也没法像之前那样商量着来了,下晚班回到家时也没有亮起的灯在等待自己。说来奇怪,明明总士还在家的时候,两个人也不会一直说个不停,通常吃完饭就各做各的,比如一骑会研究菜谱,或者看看烹饪节目和花样游泳比赛,总士要么看书,要么加他永远加不完的班。
而现在屋子里则是安静得过分了,连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都显得吵闹。
……好像有点无聊。
一骑猛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不适应“一个人生活”了。
总士也不是一去就杳无音信,一骑每天都能在LINE上收到他发来的信息,内容大都简明扼要,例如“到了”(附横滨公寓照片),“早上好”(附早餐照片),“下班了”(附晚餐照片),“晚安”(附笑脸表情和睡觉表情)……偶尔也会出现“新公寓的电子锁很难用”之类的无关痛痒的吐槽。
一骑也不能说“我想看的不是这个”,能看到总士好好吃饭他是很欣慰的,毕竟总士的胃已经足够弱不禁风了。但是,不过,然而……
人呢?
好吧,他也不能指望皆城总士课长像女高中生一样饭前比着“耶”拍张自拍发给他。
当然,他也没法像女高中生一样发自拍过去。
算了。
一骑不知道自己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都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
——“异地恋很不容易吧。”
下午同事说的话突然又闪进他的脑海。那时候有没有跟他解释来着?好像是没找到机会。
但要解释的是什么呢?
“我们没有在交往啊”——直接这样回答,似乎也不是不行。
但是“不容易”这个词背后所指代的部分,一骑又不想完全否认。
他翻看手机上的聊天记录,虽然已经看过很多遍,聊天内容和平时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有那么一瞬间,一骑产生了直接打视频电话过去的冲动。
到底没这么做。
“算了,早点睡吧。”
这天夜里一骑又做梦了。依旧是夜晚,海边,他和总士。只不过这回一开始总士就远远的走在他前面,只有一个模糊背影,身后的长发随步伐和海风飘动。就像是上一个梦境的延续。
要追上去。一骑想。这一次没有什么东西拖住他的脚步,他在奔跑。全速度狂奔。然而距离并没有拉近,田径比赛中永远拿第一的人,在梦里却无论如何也跑不到终点。
一脚踩空。他又从梦里醒来。闹钟在床头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骑按掉闹钟,挠头,把早晨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试图抹除掉梦境中残留的些微不安的情绪。
*
到了星期六,总士回来了。
毕竟东京和横滨确实很近嘛。
就像什么都没有变一样,普通地下班到家了。这天一骑也休息。两个人一同去超市买菜。
“这几天发生什么事了吗?”总士问道。
其实一骑也会在LINE上简单地说上几句当天发生的事,比如他尝试了哪些新的菜谱,店里来了什么难缠的客人之类。不过,总还是有没说完的话。
“对了,”一骑突然想起来什么,“我们隔壁有人搬进来了,然后就在昨天晚上,隔壁的太太过来打招呼,还送了自己做的曲奇饼干。”
“是放在电视边上的那些吗?”
“你注意到了啊?”
“该拿什么作为回礼呢……”总士思考,“送一盒炖菜过去好了。”
“……但我们家,没有炖菜?”一骑很确定自己比总士更清楚冰箱的库存。
“晚上就会有了。”总士拿起一根胡萝卜。
最后把晚饭的炖菜用玻璃饭盒装好送到隔壁去的也是总士。首先,菜说他做的。久违的亲自下厨。其次,因为对方之前上门时自己不在家,那么现在过去见一面也算是补上了。
抱着上述的单纯想法去进行邻里交往的总士,回来时脸上却糊着有些尴尬的微妙表情。
“……好像有什么误会。”总士说。
“你说错话了?”
总士并不真是那种读不来空气的人,虽然在偶尔有些方面会有出人意料的表现,但一骑不认为他连“打招呼”这种事都能搞砸。
“隔壁可能觉得……”像忘记了台词的蹩脚演员,总士缓缓开口,然后卡顿,表情变得更加僵硬。
“嗯?”
“……觉得我们两个是一对。”
他终于把话说了出来。他也没有纠正这个误会,因为不想让邻居尴尬。
然而一骑的反应却意外地平淡:“这样啊。”
随后他又讲出了让总士震惊但合乎情理的信息:“我们店里的人大概也都这样想。”
“店里的人?”
“我之前问过晖,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结果晖说,你不是那种人,“回忆那个场面的一骑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大概以为,我怀疑你在劈腿之类的吧。”
“劈……腿?”总士一时间不知道是否该为后辈选择维护自己感到欣慰,因为很快他又发现了新问题,“等等,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呢?”
“我问了啊——就是你告诉我要去横滨上班的那天。毕竟是上班时间发生的事,也不能直接打电话问你,就等到晚上了。”
行吧。
“还有杉野,前天的时候跟我说些什么,‘异地恋真不容易’之类的,”一骑继续补充道,“但是说到横滨算不算是异地,我倒觉得它跟东京到底是两个城市,而且也没那么近……”
“杉野是?”总士对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脸。
“是上个月刚招来的新人,黑黑瘦瘦的高个子,”一骑回答,“他倒是已经记住你了。”
连新来的店员都有这种误会吗?
“这么说来,我们公司的人也……”总士记得一骑知道这个传言,毕竟他不会轻易忘掉被一骑问“你是交了女朋友吗”的场面,但他也知道公司的人不知道……一骑并不是“女朋友”这件事。各种意义上。
总士开始头疼:“这下解释起来就更麻烦了。”
“那就不解释好了。”一骑说。
“你的意思是,保持现状吗?”
“嗯……”与前边迅速的回复不同,一骑露出了犹豫,似乎在揣摩自己的刚说出口的话,“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是这个意思吧。”总士机械的重复。
*
时间慢慢过去。总士差不多每隔一两周回东京一趟。一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模式,然而最近……
总士分享午饭和晚饭的频率变低了。
“这几天有好好吃饭吗?”一骑发消息问他。
他看见消息很快变成了“已读”,但又过了好一会儿,对面才跳出回复。
“怎么了?”
“你前天和昨天都没有发晚饭的照片过来。”
“你想看的话我会拍的。”
重点不是这个吧?
以一骑对总士的了解,他不发照片的原因,只能是他没有。
那可不行啊。
但还是那个问题,他不能直接跟总士提要求“一日三餐都发给我看”,直升机父母吗?他自己倒是在那么做,连带摄影技术都进步了,同事快要以为他打算经营社交帐号,把员工餐的照片放上去吸粉。
一骑发过去的消息,如果很快变成“已读”的话,通常也很快会有回复,而如果长时间没有已读,那多半要等到某个看起来会危害健康的时间才会有回信了。
这一次总士回来,发现家里多了一台电子秤。
“你要减肥吗?”
“过来,”一骑招招手示意总士走近,然后指着地上的电子秤,“上去。”
总士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一骑看了看显示的数字,连同日期都记在便签纸上,然后用带有“yokohama(横滨)”字样的纪念冰箱贴固定在购物清单的边上。
“为什么要记录我的体重?”
“怕你瘦没了,”一骑回答,“公文包也要给我检查一下,以免里边藏了病历本。”
总士知道他又在提去年圣诞的事。那次他精心筹划机关算尽,结果在医院碰到了远见,虽然她没直接跟一骑告状,但人算不如天算,后续的一系列事情让总士自以为滴水不漏的规划全部作废,乖乖当了很久的病号。
“一日三餐我还是在吃的。”总士无力地辩解,并递上公文包。
“那时间和地点呢?”一骑问他,“不是在午夜的便利店或者自动贩卖机吧?”
除去最后一句话,这一串提问实在像是在追问出轨。一骑自己说着也有点心虚,不过既然问的不是“和什么人吃”,大概也还好吧。但总士如果和别人吃饭,八成又是工作业务上的应酬,应酬就会喝酒,这又很不好。
星期天晚上总士回横滨之前,被一骑打包塞了一个巨大的饭盒。
“虽然不会要求你明天就吃完,但如果过了三天还没吃完那就倒掉吧,否则对身体不好。”
*
总士走进咖啡馆,只看到那个新来的杉野和另一个他不认识的更加新的女店员在折腾一盆竹子。
“七夕节还没到吧?”总士忍不住吐槽。
“欢迎光临——这就叫做节日营销。”杉野头也没回就接上了话。然后他回头看见了总士。
“啊,你是来找副店长的吗?他提前下班了哦,已经不在店里了。”
提前下班?总士微微皱起眉头,一骑没有跟他说过。看了眼手机,并没有错过的新消息。
“西尾前辈大概知道副店长去哪儿了,不过他现在在后边找东西,不如先去那边坐一下吧。”
总士于是在靠窗的座位坐下来,一种不好的预感像倒入咖啡里的牛奶一样在心里悄无声息地蔓延。
很快,晖拿着一大包许愿签纸从“Staff Only”的工作间走出来。
“买太多了吧?真挂上去那几根竹子根本支撑不住,或者说我们店根本来不了那么多客人——总士前辈?”
店里总士的存在显然让晖十分惊讶,直接冻结在了原地:“你不是在横滨吗?”
“因为分公司要开会,还有其他工作要交接,所以我就回来了,正好顺路——一骑去哪儿了?”
“……我想应该是横滨。”
总士感到一阵眩晕,这是什么俗套的电影情节吗?但他不能愤然起身离场,他得解决这个……问题。他掏出手机,正准备发消息,一骑的电话却先一步打来了。
“总士?我现在正在JR上,车刚开,算上后续换乘的话大概6点能到你家,你们今天加班吗?”
“……不加班。”
“那就好,那你大概什么时候到家?”
“你可能得等我了。”总士看了一眼咖啡厅墙上的钟,“我还在乐园。”
他能听见身后店员们传来“噢噢噢噢——”的声音。
“你在店里吗?”一骑问道,“我以为你这周不打算回来的。”
“是因为要在东京开会……算了,先不说那些,我过去找你。“总士准备挂掉电话。一骑那边车已经开了,必须得抓紧时间。
“等等,”一骑叫住了他,“既然总士你在店里,那就拜托你,顺便去我的储物柜里把那个笔记本带过来。”
“你也要周末加班吗?”
“是关于店长交接的事情,到时候再跟你说吧。“
“好的。”
总士挂了电话,回头看到晖在捂脸,而竹子盆栽边上的两个店员则呆若木鸡地盯着他。
没空管这些了。总士轻车熟路地去员工更衣室,从一骑的储物柜里找到了他说的笔记本,塞进公文包,然后走出了咖啡厅。
他的脚步在人行道上逐渐加快,然后开始用跑的。
咖啡厅里的几人目送他远去。
“好像电影啊。”
“真的好像电影,还是纯爱系的——听说副店长的男朋友每个周末都专门从横滨赶回来哦。”
“这算什么,牛郎织女吗?连节日都对上了。”
*
“总士?”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虽说已经坐了最快的一班车,时间上还是落后了一骑很多,“你没先进屋吗?”横滨公寓的密码他应该已经发给一骑了才对。
“没事,我也刚到没多久,想着先在外面等你也一样。”
“你手里的是?”
他问的是一骑手上的三层饭盒,一骑索性抬起来展示给他:“我送外卖来了。”
总士看看手里的公文包:“半斤八两吧……我们……”
这个时间太阳刚刚落下去,天还没全黑,最后一抹余晖披在远方重叠的房顶上。公寓的走廊夹在日与夜的缝隙中,有点类似午觉睡过头时的感觉。
“算了……总之先进屋。”总士转身去摁门上的密码锁,然而他下了地铁一路跑过来,攥紧的手心里都是汗,汗水沾在手指上,不出所料地打滑了,没有被识别出来。
电子门锁发出“嘀嘀嘀”的尖锐警告,密码错误。
“我跟你说过,这个公寓它看上去先进……但又没有那么先进。”总士只能尝试第二遍。
“总士。”
“什么?”
听见一骑叫他的名字,总士条件反射地回头,才从头输了两位数的密码被打断了,“嘀嘀嘀”,密码错误。
“我们交往吧。”一骑说。
“什么??”
总士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但是,当然没有。而且一骑也不是在开玩笑,他认得这个眼神。一骑做了什么重要决定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眼神,这时候的一骑无法被动摇,就算宇宙下一秒就爆炸也改变不了他的心意。
不过这次,本来也没什么需要改变的。
“好的。”总士给出了回复,“等我们进屋之后再详细讨论。”
“还需要详细讨论?”一骑怀疑总士是不是把公司没开完的会也带回来了。
“因为,我们如果现在开始交往的话,那不就成了……啊。”
又是一阵“嘀嘀嘀”,他又没输对密码。
“这下锁住了。”
连续输错三次密码,电子密码锁就会锁定五分钟。在冷却时间结束之前,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总士……你应该没忘了密码,吧?”
“我记得,我只是,操作错误。”总士转过身来,在这种时候他并不是很想直面一骑,但又不能不面对。
一骑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还真是……”
“停。打住。不要说那三个字,”总士在微妙的窘境中少见地发出抱怨,“倒是你,就不能等进了门再说吗?”
“是说交往的事情?”
“对。”总士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心跳也很快。不完全是跑步跑的。但也不能说毫无关系。
而一骑,可能是在门口等了总士相当一段时间的缘故,既不需要剧烈运动,又有充足的思考时间,反而显得很镇静。
“我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如果进到房间里被这样那样的事情一打岔,可能就又不会说了,”一骑解释道,“所以这回我直接来问你了——就是这样。”
无法反驳。也不应该反驳。但是。
“但是我们如果现在交往……”总士接上自己先前没说完的话,“那不就真成异地恋了吗?”
“那也行啊,”一骑回答,“不过……大概已经算是异地恋了。”
五分钟显得格外漫长。两人在走廊上无事可做,于是并排坐在墙角。而一直保持安静的话,走廊灯就会灭掉。
总士很快就找到了话题:“一骑,你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那时候……是指没提前跟你打招呼就跑到横滨来的时候吗?”
“是你听到我人在东京的时候……不对,大概两者都有吧。”
“因为每次都是你来见我,”一骑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保温饭盒,又看看总士的公文包,“所以这次想要由我去见你,就是这样。”
“但我并不是‘来见你’,”总士转头看向一骑,“因为离开的那个人是我,所以我只是……回到你的身边。”
“我知道。”一骑回答。
“我一直知道,所以听到你在乐园的时候,我也知道你会再回来的。”
这句话之后,两人都沉默了,在过近的社交距离下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直到几乎被彼此的视线灼伤。
然后开口的还是总士。
“我们结婚吧,一骑。”
“啊?”
如果说先前一骑的交往宣言有开玩笑的可能,那现在总士的求婚就有报复的嫌疑。两个人像清仓大甩卖一样互相投掷令对方吃惊的话语。
“可以是可以啦……”一骑的语气诚恳中带着犹豫,看向总士身后的公寓门,“但结婚的具体事项也得在今天晚上讨论出来吗?”
他见证了剑司和咲良的整套结婚流程,知道这不是在饭桌上聊着天就能谈完的东西。那简直是加班。
“没那么着急,”总士迅速补充,“我们还是可以先从交往开始,按你前边说的——只是如果我们结婚了的话,我就有理由申请调回东京了。”
独自在异乡打拼的单身男子实在是被外派的最佳人选。如果能结婚,或者订婚,处境大概能有所改变吧。
原来还有这种好事。“那就这么定了,有空再讨论。”一骑回答。说完他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五分钟不知道还剩下多久,也许已经过了。他转头看到走廊外的天空已经完全笼上了夜幕,夏日的夜空虽然晴朗,但看不见几颗星星。
“还是龙宫岛夜晚的天空比较美丽。”发出这句感慨的是总士。
一骑表示了赞同:“找个机会回去一趟吧,我们两个一起。”
他想起之前做过的梦。那些梦现在回想起来已经很模糊了,只有龙宫岛海滩的浪潮声以及上空的星与月依旧清晰。
一骑回过头,看见总士正再一次尝试去输入密码……很近,触手可及,不会突然走远,不会突然消失。
“嘀嘀——”这回是不一样的电子声响,门终于打开了。
“婚假是个不错的机会。”总士一边开门一边朝他说。
“你确定吗?”
“开玩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