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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斩杀几人过后,阿蝉单骑到河畔洗剑。
自成为楼主亲卫起至她失踪前,阿蝉已经许久没有独自行动过,就算是出任务,也不会离开她太久。
清流中晕染开一朵又一朵浓淡不一的血莲花,衬得水中清影也沾染了艳烈血色。阿蝉望着自己的倒影,想起数年之前,楼主也是消失在水里。自己最怕的水里。
那时,她不在她身边。
自幼时起,阿蝉便能听到这世间种种细微之声。
风过、叶落、鸟叫、虫鸣,无数种或刺耳或动听的声音……以及,人的心声。
非自口中说出的,藏于内里的心声。
兽的意图极易洞察,人的心声并不总是同外表一样。譬如文远叔,阿蝉也是在很久之后才意识到,他口中的责怪,从心听来却常是别扭的关怀。
离开西凉后,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心声喧嚣如闹市,有些人心声沉静似夜溪。旁人大多吵闹,楼主身边却静谧。唯有在她身畔,阿蝉才能得到久违的静。
她最爱听楼主的心声,那会让她想起天穹,想起大地,想起在母亲怀抱中感知到的心跳。
从前在军营中她枕箭筒入眠,后来入绣衣楼,她逐渐习惯枕她的心音入眠。
从前许许多多个风雨夜,她们相对卧于榻上,云雨过后十指相扣,发间尽是潮湿而温絮的气息。
广陵王替她拢起长发,她则以湿润的唇一点点吻过楼主的侧颈、锁骨,最后埋首在她胸前,侧耳贴在她赤裸的心口,伴着她的呼吸与心跳声安心入眠。
平日里那么平稳的,在某些时刻却为她而乱。
这世上有人求功名,有人求利禄,而她只要有她在身边,便心满意足。
原以为能这样一直相伴下去,直到那日楼主失踪的消息传来,生生把她的心斩去了一块肉,刺穿了一个洞。
而她从不曾相信过她的死讯。
思念的种在心底生了根,如同身形一般悄然生长,发芽抽条。七年间她独自跨过一座座山,走过一座座城,去问询每一个可能知晓她去向的人。
大漠风沙磨砺她的身骨,战场杀戮沉淀她的心性,山川证她来时路。
也不是没有过希望,然而却都化作无望。
乱世至时,世人心声中的恶意便显现得更彻底。究竟是世道的泥潭催化了这些恶念,还是他们本性如此只是在此时才无所遁形?阿蝉不知道。索性全都杀了。
她走了很远的路,杀了许多的人,目光在刀锋血色中逐渐浸染得寒意凛冽。
没有楼主在身边的蝉是一柄失了鞘的利剑,剑刃无有阻挡,锋芒尽显。
她为自己寻这世上唯一可与她契合的鞘。
可是……
哪里都没有。她再也感知不到她的声音。
她问山川,问峡谷,问林原,它们都以旷远的寂静相对。
早已有觉悟为她而死的蝉,在她最需要时却没有伴在她身边。
逐渐习惯了没有楼主心跳声的夜晚,从此这世上所有声音于她而言都只是风声过耳,难撼其心。
直到那一日……
依稀是从前模样,阿蝉骑在高大的西凉马上,一眼便望见了她。恰如初见,于众生中唯见她一人。
那人一步步走近时,所有回忆都一并向她涌来。在视线里的她逐渐清晰起来之前,她先闻听到了她的声音。
脚步、呼吸、心跳……每一种都谙熟于心,绝不会认错。
曾经朝夕与共的……她的声音。
娅咪……
七载春秋过后,于世间千万道杂音之中,她终于又感知到了,独属于她的频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