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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伏寿换了身新衣，独自来到郊外。
自阿春去后，她每年都会来看望她。
这里的山路并不好走，但也幸亏如此，人迹罕至，少有人打搅。
她一面前行，一面采撷着沿路鲜妍的野花，新生的草叶亲昵地同她的裙摆缠绵，花草芬芳萦绕发间。
伏寿仰起头，只觉暖风拂面，柔和如母亲的手。
是春来了。
伏寿循着记忆来到熟悉的地点，山坡下，一座朴素的石碑无言矗立在此，安静地等候她的到来。
山间只这一座坟冢，显得有些孤单零落。
不过她来了，就不会再让她孤独。
伏寿跪坐下来，轻轻抚去石碑上沾染的草屑与尘灰，而后将怀中满捧新采的野花摆在碑前，一朵朵放好。
立碑的地方是她选的，宫墙外野生的春色，却比宫内宫人们精心栽培过的还要明媚灿烂许多。东风来时，山花遍野。
阿春说过，她喜欢外面，喜欢骑马、踏青，和姊妹一同采野花。
伏寿想，她应该会喜欢这个地方。
这碑是她为阿春立的，碑文也是她一字一句刻的，石碑上记录了阿春的本名，非为献帝的董贵人，而是她本身的名字。
曾经的天家富贵、帝王恩宠，都不过转眼浮华，敌不过生死之重。
至少在生命的最后，她是她自己。
自那日与她别后，她按她所希望的，选了另一条路。
不再囿于身份，不再束于礼教，这一次，她选择了心之所向。
在广陵王的帮助下，她不再是献帝后妃，而是做了女师，教此地女子读书。
如今，她在这里定居下来，过得很好。
只可惜，没有她在身边。
回想初识，她早就知晓，她们的差异一向那样大，性子不同，喜好不同，一动一静，譬如夏秋，本应是合不到一起去的。
但是，她向来是期待着她的靠近的。
哪怕她说不喜欢自己。
但是没关系，她不恨她，一点都不。
伏寿明白，人生在世，不能总是随心而行，有时难免会做一些违心的事，说一些违心的话。
她知道的，阿春只是嘴硬心软。
虽然总是说着不喜欢她，明明自己每次主动找她时，她也会笑得很欢喜，不是吗？
“阿春，”伏寿仰头望向空中自由展翅的鸟雀，像从前那样同她低声闲语，“我现在离开了陛下，有了新的生活，结识了新的朋友，你会怨我吗，还是……会为我感到开心呢？”
四野空荡，无人应答。唯有风声寥落，似是回应。
伏寿细细抚摸着石碑上的名字，耳边好像又响起那句熟悉的“书呆子”。
春光那样柔和明媚，却无端使她双眼酸胀。
她轻轻勾起嘴角，闭眼倚在墓碑上，压下眼眶满涨的酸涩。
“但是，你永远都会是我最重要的人。”
曾经她只知丧礼祭仪是礼教所崇，唐突不得，却从未细想过那些仪式的意义。
而她终于懂得人死后为何要刻碑。
岁月失语，惟石能言。
哪怕风蚀雨侵，沧海桑田，即便这世上最后一个与她相识的人也已离去，只要有碑在此，不动不倒，她的名字就依然会为后世所铭记，千年万岁，长存不朽。
而当想到百年之后，她们的名字会一同留刻并存于此，死亡竟也让人倍感亲切。
阿春……
伏寿深深低头，将已经褪去稚嫩的面庞埋入那捧芬芳馥郁的春花。
你想看的山河大川，我替你看过了。
你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自由，确实很美好，就像你的名字。
她想。
现在，我们都拥有它了。
……
……你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