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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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恒在酒吧门口站定。
时间临近午夜,街上往来的人逐渐只剩下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与东倒西歪的醉汉。丹恒抬头,借着昏暗的勉强发挥着应有作用的路灯,艰难辨认出了歪七扭八的、用已经破损罢工的LED灯带拼出的招牌:惊梦酒吧。
面前看起来有些破破烂烂的金属门挂着一张标语。那张纸靠着几块胶带挂着,已经因为寿命久远与铁锈的浸染变得发黄,现在被雨打得湿透,皱皱巴巴黏在门上。标语是手写的潦草字符,油墨被水晕开糊成一片,丹恒靠着纸上的压痕读出原有的词句:
“仿生人与狗不得入内。”
年轻人样貌的仿生人小声嘟囔着,额侧青蓝色的指示灯闪了两下,选择无视警告推门而入,老旧生锈的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酒吧内嘈杂的人声停顿了一瞬,几个人的目光扫来,面色在看见丹恒太阳穴处发着光的蓝环的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我还以为这地方能躲开这帮狗娘养的橡胶人。”
离丹恒最近的那位顾客显然喝的不少,骂骂咧咧站起来,站都站不稳,敲着桌子示威,被站在吧台后的男人喝止,“想闹事就滚出去。”
醉酒的客人被调酒师一眼瞪回了座位里,不忘对着丹恒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转过身去,刻意挡住了自己的脸。丹恒移开视线,醉汉的面容与资料库里的信息匹配上,失业状态,曾有醉驾和抢劫的犯罪记录、而似乎还不止于此,丹恒皱了皱眉,空气里检测到明显的燃烧违禁化学药品的味道,也许这人的犯罪记录需要多添上一笔。但这不是他现在需要关注的重点,他扫视一圈,在吧台旁边的座位看见了他需要找的人。
他走上前,挪开碍事的椅子,金属刮擦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还不足够让丹恒面前的人回神。过长的有些毛躁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那人撑着下巴,低着头,一言不发,对丹恒的靠近没有什么反应,拿着喝了一半的威士忌酒杯,手掌内侧依稀能看见附着着不规则的茧,手指上有些没包扎过的细小伤痕,正跟着店里放得上世纪的爵士乐在杯壁敲着鼓点的节拍。若不是这些微微晃动的酒液,丹恒几乎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很抱歉打扰您,刃警督。”丹恒理了理自己的领带,随后开口,“我名丹恒,是星际公司持明分部派来协助您调查委托案件的仿生人。我去警局找您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您在哪里,您的同事告诉我您也许在这附近喝酒;很幸运,我在第五间酒吧就找到您了。”
“……找我干什么。”
刃动都没动一下,维持着他原来的姿势,语气里带着些被人打扰的不满。
“今晚略早一些时候您被委任调查一起凶杀案,涉及到一个持明生产的仿生人。依据程序,我是被公司指派来协助调查的仿生人。作为您的助手。”
刃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我没有看任何十一点半之后还发来催人命的工作邮件,该死……今天没轮到我加这个班吧?那我需要个狗屁的助手——”他终于抬头看了丹恒一眼,猩红的眼底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烦躁,“——更不用提还是你这种橡皮人废物。”
“滚出去,让他们换一个听得懂人话的老实机器回来。”
刃仰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重重地把酒杯砸回桌子上,差点把剩下的最后一点杯子底洒出去,“注意着点。”调酒师不满地开口警告,刃啧了一声,松开了手,转过身正对丹恒,“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尝试建议您停止喝酒,然后带着我一起去查案。”丹恒说,“现在是系统时二十三点五十六分。容我提醒,如果不在今天接下这案子,您可能会被局里罚款。”
刃点点头,敷衍地应了几句,把杯子里的酒喝干,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比刚才轻了一点,但依旧坐在原地,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去理会丹恒。
丹恒的视线在酒杯和刃之间徘徊了一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点无奈,“那这样,再要一杯一样的,我付钱。”他把钱递给调酒师,转过身对着刃说,“如果这能帮你找到去工作的心情的话。”
新的一杯威士忌被推过来的时候,刃总算有了点反应,只是没有碰那杯酒。他注意到调酒师直接拿走了远超一杯酒价格的纸币而没有找零,眼角抽动了一下,“有钱没处花的怪物。”他话里带着些嘲讽,“助手?感谢你没有让我也成为失业率上升的一个分子。把你的任务冲进下水道去吧,反正你也不需要什么工资。”
丹恒没有接话,只是走上前,强行从刃手里抽走酒杯,反手倒了个干净。空酒杯被倒扣着砸在两人之间,引来调酒师又一次不满的视线,“我们该走了,刃警督。我认为我们没有理由继续耗下去。”
“操他妈的混账!”刃骂了句脏话,推开椅子扯着丹恒的领带站了起来,“……那我也认为我没什么理由不去揍你一顿!”
“我的维修费用,刃警督。”丹恒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我是专用于刑事案件的特殊型号仿生人,这意味着我很昂贵。而容我提醒,”丹恒查看了一下系统时,“已经过零点了,刃警督。我对你被扣掉的工资感到抱歉。”
刃被噎了回去,松开丹恒的领子,气急败坏的踹了一脚身旁的凳子,“……该死的加班。”他骂骂咧咧地转身往门外走,走了两步,转头一看丹恒甚至还在那整理领带,更加没好气,扯着丹恒的胳膊推搡着把他扔到自己前面,“不是你着急吗?带路啊!”
“合作愉快。”丹恒扯起嘴角,飞快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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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倒吊人·I
“为了便于我们稍后的现场调查,我建议您提前了解一下案件情况。”
丹恒坐进驾驶室里,转头示意刃给出来车钥匙。刃脸色很难看,在风衣口袋里找了半天才翻出来。他不耐烦地把它扔给丹恒,向后靠去整个人瘫进车座位里。丹恒拒绝了他本人亲自开车的要求,理由是不希望警督在结案前先因为酒驾留了案底。汽车行驶起来,刃被扑到脸上的细密雨丝刺得眯了下眼,湿冷的雨混着夜风带走了车内浑浊的酒气,也带走了刃些许的困倦与头疼。他吹了好一会的风才终于提起精神来,“说说看吧。这次又死了个什么东西?”
“最先报案的是一群肄业的大学生,他们在被害者家中聚会,说家政机器人突然发起疯来,提起刀到处乱砍。警方到达现场的时候,被害者已确认死亡。”丹恒停顿一下,检索了一遍任务日志,严谨地跟了一句,“截止昨天二十三点五十九分为止,暂时还没找到异常仿生人的下落;这是同步信息最新更新的时间。”
“就这种事情,也值得半夜三更喊人出来?”丹恒确信他看见刃翻了个白眼,几乎把“关我屁事”四个字写脸上,“凶手明确,现场完整,你们该做的不应该是直接检索那个天杀的仿生人的定位、然后销毁处理吗?”
“我们检测不到那个仿生人的定位,”丹恒解释道,“应该说目前为止,所有异常仿生人的定位系统全部出于未查明的原因失效。”
“而且,我想警方似乎并不愿意直接将异常仿生人案件交由公司全权处理。”
“这倒是废话。”刃嘲讽地笑了一声,“谁都知道,那群狗娘养的商人为了卖货什么都能干出来。”
丹恒点了点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没有反驳这句直接辱骂了他顶头上司的评判,“我已经成功处理过一起异常仿生人的案件,并救下来了一个孩子。也许相似案件的经验能为您提供一些帮助,刃警督。”
刃侧过头去看丹恒,年轻仿生人的指示灯微微闪着光,反射在丹恒眼睛里幽蓝的一个点,映衬下让刃莫名感觉这个仿生人似乎有些微妙的得意,就像在等着他开口夸奖一样。
“你想让我说什么?干得不错,好孩子?”
他实在不会夸人,想了半天只想起来一些逗狗的话,丹恒没什么反应,还是面无表情,没有理会也没有接话,刃卡了下壳,想起来丹恒的表情八成是程序统一出来的默认表情;这种认知让他很没道里地不爽起来,又觉得对个机器一天发三次火实在有些白痴,最后也只好啧了一声,“说说看吧,我们的好孩子怎么拯救的其他好孩子?”
“好的,刃警督。”丹恒一板一眼地回答,“今天早些时候我接到任务,一个家政型仿生人杀害了家中的男主人,并挟持了他的女儿逃到公寓顶楼,声称自己需要一辆能够离开底特律的车,否则他就带着孩子一起跳下去。”
“我从被害者家中残存的线索找到了异常仿生人的名字,并推断了他的行为的原因:男主人认为他的型号过于老旧,订购了最新款的产品准备更替掉他。早已把自己视为家中一份子的仿生人感受到了背叛,并因此判定男主人会对他的女儿造成威胁。”
“结果呢?”刃问。
“……我成功劝服了仿生人放开那个女孩子。”
“然后呢?你们成功回收到了一个异常仿生人的样本?”
“不完全是。”
丹恒叹了口气,陷入回忆时额侧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变成橙黄色,那时那个小姑娘用带着哭腔的嗓子重复对失控的仿生人说他从来都是她的家人、即使自己正被这个家人被拿着枪威胁依。她被放开的瞬间,还在试图告诉仿生人不要害怕。被丹恒的威逼利诱安抚下来的仿生人放松了警惕,扔开了枪表示自己放弃了逃跑与抵抗。在丹恒准备通知公司前来回收时,埋伏在远处的狙击手一枪射穿了仿生人的头部模组,和蓝色血液一起飞溅出来的还有小姑娘尖利的哭喊。
“他们没有给我们回收的机会。”丹恒最后总结说。
“哈。”刃忍不住笑了一声,“看来你说话也没那么管用。”
“是的,刃警督,不过没有关系。”丹恒把话接过来,“您愿意听我说话就行。”
刃再一次被丹恒噎了回去,他骂了一句,“别用奇怪的敬称和奇怪的语气跟我这么说话……他妈的,谁教的你这么说话的,啊?”
“我的资料库可以自动检索近五十年内的所有文字数据并生成适合的回答,当然,您也可以要求我以您喜欢的方式说话。”丹恒目不斜视盯着面前的红绿灯,“您喜欢什么样的称呼方式?刃警督?刃先生?”丹恒没有听见刃的回应,再次检索了一下,有些迟疑地继续说,“刃哥?刃师傅?阿刃?”
“……住口!”刃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抬手想给丹恒一拳,又想起来这厮那大概率他陪不起的维修费用,只好悻悻地收回了手,“只是……只是去掉那些莫名其妙的敬称,算我求你。”
“信息已更新,刃警督。”
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丹恒偏过头看了一眼刃,没忍住又开口,“如果你不喜欢我的说话方式,我也可以调整一些参数,比如我听说有些人喜欢幽默感强一些的对话风格——”
“太好了。”刃干巴巴地回,“最好把你自己笑死。”
“好的。”丹恒说,“自毁程序已启动,距离爆炸还有十秒,九秒,八秒……”
“……你他妈就不能闭嘴吗!”
“晚上好,刃警督。”等在门口的警官看见刃,略有惊讶地挑了挑眉,“我们都以为你今天不会过来了。”
“已经算是定义上的‘明天’了。”刃挎着脸,话里还带着点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的怨气,“我记得应该还没轮到我加班吧,黄泉队长。”
黄泉点了点头,“最初负责人是景元,但他那边临时出了些比较棘手的情况。”她有些无奈,“我也正准备去他那边……很感谢你今晚能过来,会少很多麻烦。”
“我本来不打算来,但被一个小混蛋找上门来了。”刃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丹恒,黄泉看过去,在看到丹恒额角的指示灯时发出一声有些意外的气音,“你给自己找了个仿生人搭档?我一直以为你绝对不会……”
“又不是我想的,但笑话就留着以后讲吧。景元那边又到底什么情况?能让你都跟着到处乱跑?”
“我们接到报案,一名家政型仿生人被卷入了一男一女在一处居民区街巷处起的纠纷,中途仿生人失控暴起杀死了那名男性;失控的仿生人被当场报废、已经送去回收了,但后续调查发现那名女性其实并不是人类,它是死者的家政仿生人,目前下落不明,而且……”黄泉顿了一下,翻开手里的笔记确认了一下信息,叹了口气,继续说,“而且有目击者声称,女性仿生人疑似挟持了一名孩童。”
“……”
“……一天到晚的跟小孩子过不去。”刃低声骂了一句,黄泉的脸色也不算好看,她还想说什么,刚张开嘴又被一通电话打断,刃见状也不再追问,同黄泉简单交接两句工作便接过写了一半的调查报告翻看。黄泉匆匆离开,他边看报告边小心地绕开步道上已经被雨水泡成泥潭的水坑,刚踏进屋内,就听见身后传来仿生人警员阻拦丹恒的声音,刃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头也不回地喊了句它跟着我一起的,身后安静了几秒,随后响起丹恒的脚步声。
这橡胶小子一定一脚踩进泥汤里了,刃听着身后浑浊的水声下了决断,“不许破坏现场,不许碰任何东西——包括我;也不许跟着我,明白了吗?”
“明白。”丹恒回答地很果断。
刃转身走进房间,丹恒也很果断地跟了上来。
“你明白到哪里去了?”刃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仿生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丹恒把毫无感情的声调硬是说出了一种理直气壮的味道,“但你的指令和我的任务有所冲突,所以抱歉,我不会听你的。”
“真受不了……”
刃一脚踹开眼前半掩着的大门,可怜的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
现场的屋子乱成一团,囤积了不知道多久的食品包装盒和已经开始腐烂的剩饭招来了成群的苍蝇,连带着雨天的水汽,在狭小阴暗且不通风的室内发酵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味道。刃拧开手电筒,客厅一片狼藉,家具物件和餐具被那些慌不择路夺门而出的高中生撞得乱七八糟,刀具架翻在地上,丹恒注意到散落一地的餐刀数量与刀架似乎对不太上。少了一把,丹恒默想着,视线沿着满地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泥脚印扫过去,在脑中复原着可能的人类活动路径,不忘提醒了一句那边动作突然变得拘谨的人,“请随意调查,刃警督。我能够区分开你的活动痕迹与现场原有痕迹的区别,不会造成困扰。”
刃的动作顿了一下,丹恒听见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谁管你了,却装作满不在乎地转身走去后院,“他们就是在这里聚会的?”
丹恒跟着他走出院门,下了一夜的雨让本就没怎么搭理的院子更向一片沼泽地。院中空地唯一一棵树似乎刚栓过什么重物,一截粗壮的分叉被压弯得垂下来,死者的遗体摆在树下,惨白的一滩死肉,生前似乎并不是个高大强壮的人,死了也干巴巴抽缩起来,刃的手电筒扫上去,像一截冻实在严冬里的枯木。正在蹲在地上收拾尸体的警员见刃过来,起身解释道,“他本来被人吊死在了树上,我们刚把他放下来。”
“做初步的尸检了吗?”
“我们还在等待法医。”
刃瞥了一眼丹恒,“我猜你一定有类似的功能,没错吧?”
丹恒点点头,走上前,在准备伸手的时候被警员阻拦了一下,那人有些不满,“你准备直接上手?至少带个手套。”
“我的皮肤只是用橡胶模拟出来的仿真皮肤,”丹恒没有理会,径直绕开他去查看尸体,“不会留下指纹,也没有体温。你们的手套还不一定有我的手材质好。”
小警员被噎了一下,刃没忍住笑了一声,心情变得好了一点,“怎么样,能看出些什么?”
“颈部骨骼断裂,但死因更像失血过多。”丹恒查看完死者干瘦扭曲的脖颈,目光移到他身上那件被血糊成一团的破旧T恤,小心地掀开了衣服。那已经不能够被称之为一件衣服,充其量只能算被已经干涸的血迹黏在尸体上的几块碎布片。刃在看见腹腔的伤口时脸色变得有些微妙,丹恒点数了一下,有些迟疑的开口,“他被捅了……二十八刀?”
“快成一滩筛子了。”刃皱着眉说,“过度杀戮……你们仿生人也会产生怨恨的情绪吗?”
“异常仿生人的程序错误确实会导致它们做出一些——如果用人类的行为类比——做出一些情绪化的举动。”丹恒说,抬头询问站到一旁的小警员,“现场的凶器……这具尸体最开始是吊在树上的?”
警员点点头,指了指尸体身侧摆着的一根麻绳,“就用这东西。”
绳结已经在放下尸体的时候被解开,丹恒摸索了一下绳子纤维的走向,比画出一段原本卡在尸体脖子上的部分,额测的蓝环微微闪了一下,“这里有一些残留的钛。”
“残留的什么?”
“钛。用于提供仿生人生物组件所需要的动力。你们习惯称之为「蓝血」。这种液体的挥发性极强,暴露在空气中很快就会蒸发,人类的肉眼很难识别。”
“那我猜你那高分辨率的眼睛一定能检测出来吧。”
“当然,刃警督。”丹恒笑了一下,再次查看尸体与绳子,“死者脖颈处与四肢均有蓝血残留,除此之外,地面上……嗯?”
丹恒突然停下,看向小警员正站着的泥地上,“地面上有字?”
小警员愣了一下赶紧移开位置,刃的手电筒扫过来,隐隐约约在泥泞不堪的地面上依稀辨认出几道规则排布的划痕,刃努力辨认了一下,依旧看不清写了什么。
“蓝血,还有一部分干涸的血液。”丹恒伸手触碰了一下泥巴地里的划痕,随后放到嘴边舔了一下。
“操,你干什么呢?!”刃一把拉开丹恒的手,“你刚还在碰尸体!”
“我在进行液体分析,刃警督。”丹恒放下手,有些疑惑地看了刃一眼,“我可以即时检测样本。残留血液是死者的血液,还原出的字迹为持明官方字体,内容是……”丹恒有些艰难地识别了一下缺损的字迹,“我……活着……?”
“想必不可能是死者的遗言。”他总结道。
刃张嘴又闭上,最后还是没忍住,锤了一拳在年轻仿生人炸着毛的脑袋上,“下次不许什么都往嘴里放!”
丹恒的头发被雨水淋的很湿,沾得刃手上也湿了一片,他用自己的风衣擦干手,开始思考仿生人需不需要洗头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明白,刃警督。”丹恒的回答依旧果断,刃翻了个白眼,知道这小子必然又不会听。
“从地面上的足迹与方才在室内的活动路径复原来看,那名异常仿生人应当还没有离去。没有能匹配上的足迹。”
“它还藏匿在屋内。回去搜。”刃对着一旁还在发愣没有反应过来的小警员说,“你去封锁现场,谁都不许出去。那东西拆了指示灯之后长得跟人没有什么区别……所以最开始为什么要设计成这么拟人的样子?”
他们沿着残存蓝血的痕迹折返回屋内,在找到仿生人前,先搜出来七零八落的不正常的东西。酗酒,聚众赌博,藏匿毒品,刃默默点数着死者可能的罪名,打开卧室破旧的衣柜被没放稳的电子杂志砸到了脸上,他拿起来随手翻了翻,甚至是仿生人性偶的广告。再加一个赛博嫖娼,刃想着,这小子死的倒还真不冤枉。
在外面搜查的丹恒突然进来,端起椅子往外走,刃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走廊尽头的梯子被人动过,我想去查看一下阁楼。”丹恒说。
刃跟着丹恒走到阁楼正下方,“有蓝血的痕迹;这个地方刚刚被帘子遮住了,又太靠角落,我方才拉开帘子才看见这里还有一个阁楼。”丹恒解释道,他拿过刃的手电筒扫向墙角,示意让刃来看,“而且我发现了一些不太明白含义的字符与图标。”
在强光手电的照明下,刃看见受潮掉灰的墙上刻满了潦草凌乱的字符,重复出现的几个拼在一起的文字,完全无法认出来到底写了些什么,他努力辨认了一下,只能承认这似乎只是看起来像字的一些东西;最靠墙角的一个不像字迹的标识倒是清晰许多,刃蹲下仔细看了一会,“……这是一个列车头?”
“且不是任何已有的轨道交通公司的注册商标。”丹恒皱起眉,额测的指示灯闪着橙黄的光,“我从没有见过类似的标志。”
刃努力回忆了一下,无果,只好先拍照存入档案。他站起来,活动一下蹲太久而有些酸麻的腿,让开位置看着丹恒爬进阁楼,还是没忍住开口,“你倒是小心点。它的凶器我们还没有找到呢。”
“感谢关心,刃警督。”丹恒的声音隔着天花板传来,“根据我的学习模块判断,我应该是比你能打的。”
阁楼空间不大,堆满了废旧的箱子和物品,丹恒没有拿着手电,唯一的光源只剩下窗外透进来微弱的灯光。他很快找到了了那个蜷缩在角落正在发着抖的仿生人,实在不是一个适合藏匿的地方,丹恒看着仿生人发黄的光圈想到。
仿生人在他靠近的时候整个人明显得哆嗦了一下,在丹恒想开口的时候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别出声!别喊他们过来!我求你……”
他盯着丹恒喃喃自语,“你也是仿生人……你是知道的,我不想……我实在是不想再继续这样活着……不……”
丹恒看到他缺损了一块皮肤还在漏着电的右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沾满血的刀,指示灯闪烁两下,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仿生人的肩膀。仿生人冷静了一些,缓缓放开捂着的丹恒的嘴,丹恒放低音量,哑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在一起吃饭,让我给他们做饭、端盘子、倒酒……我不知道我哪里做的不够好,他们突然就开始指着我辱骂,然后上手打我、拳打脚踢……”仿生人的声音发着抖,如果不是功能受限,丹恒感觉他已经快要哭出声来,“……但他们说还不够、说要把我吊死在树上,用绳子勒着我的脖子,说是我才让他们落到这个境地……我害怕!他们会杀了我、他们想杀了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让我离开,我会离开底特律的、求你了,不要喊那些人类上来……”仿生人几乎是在哀求,“他们把我带回去一定会直接把我报废掉!不……我不要……我只是想活着……只是想活着!”
“……先冷静下来。”丹恒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仿生人的手,摩挲着那把刀柄上干涸的血迹,“他们在找这个东西。你拿着它走,早晚会被找上门来。”
“我必须要!”仿生人额测的橙色灯光剧烈闪烁着,“没有武器,所有人都可以杀了我!我、我还需要,我需要一辆车……只要离开底特律,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你能得到什么呢?”
“我……”
仿生人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茫,他沉默了一会,迟疑地开口,“我就……自由……?”
“我就自由……就像……人类一样……”
“那你更不需要这把刀了。”丹恒说,“放下它,找一身干净的衣服,人类分不出我们和他们的区别……你只需要冷静下来,装作一个活人的样子,从这里走出去就好。”
“……真的?”
丹恒额测的指示灯闪了几下,从青蓝转为橙黄,他感觉自己该马上继续说下去,却突然感觉指令的传输有些迟钝。他定了定神,无视掉心底的违和。他说,“真的。”
仿生人慢慢松开了手,那把刀掉在丹恒手里,他迅速把它收回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扶着仿生人肩膀的手逐渐用力,深吸一口气,转头大声喊道:
“——刃警督!我找到它了!”
仿生人的眼神在楼下嘈杂匆忙的脚步声里变得绝望与悲伤,他跌坐在地,摩挲着地面想把自己藏回角落,阁楼入口处已经能看见刃的手电筒的光亮,丹恒站起身,橙黄的指示灯闪了两下,重新变为青蓝色。
“抱歉。”他说,“我必须完成我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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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杀人?”
“……”
“在你拿起那把刀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面前的仿生人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缺损了一块仿真皮肤覆盖的胳膊被铐在桌子上,显露出青白的人造骨骼,偶尔发出呲呲啦啦的电流短路的爆响。细微的噪音让刃更加烦躁,他把找不到更多有效信息的档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发出响动掩盖掉电流声,第三次重复他的问题,“封锁现场前,你有足够的时间逃走,为什么选择藏在阁楼里?”
仿生人一动不动,看起来似乎与那些摆在橱窗里等待指令的商品没有什么区别。
刃的耐心耗到了尽头,狠狠把手里的资料砸在桌子上,骂了几句脏话,起身的时候还一脚拌倒了自己的凳子。巨大的噪音被收音设备诚实地送到了审讯室外,让等着的几人都吓得一哆嗦,“我搞不定这家伙了!”刃对着单向玻璃吼,边气急败坏地说着边走出审讯室,“审讯一台傻子机器简直是一场笑话,真是见了鬼了……能指望有什么结果?”
“已经不用这么大声了。就算你在里面的时候,正常说话音量我们也能听见你。”景元揉着耳朵靠坐在一边叹气,看了眼时间,无奈地摇了摇头,“天都快亮了。有人想喝咖啡吗?”
“在这个该死的案子结束前,你想喝东西只会被这个精致的机器人娃娃倒个一干二净。”刃白了丹恒一眼,他还记着他的那杯威士忌呢。虽然那名义上是丹恒请他的。
丹恒不明所以地看了回来,眨了眨眼,一脸疑惑,似乎不明白这里怎么又有他的事了。他的指示灯闪了两下,向前一步准备开口,又被旁边的看守的小警员打断了,“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跟一个仿生人聊天?”跟着熬了大半夜的小警员显然也怨气很大,语气却变得玩味起来,“要我说就是直接上重刑逼供得了……嘿,反正这种东西又不是人。”
“仿生人没有痛觉,你这样做只会打坏它。”丹恒比想说什么的景元先一步开口解释,“损坏太彻底你们连历史数据都扫不出来;况且,已有的案件都显示,异常仿生人在受压过大的情形里,自毁倾向非常高。”
丹恒的解释换来小警员不屑地奚落,“太了不起了,不愧是我们天才一样的人工智能先生——那您倒是说说看啊,还能怎么办?”
丹恒转过头,盯着审讯室,思考了一会才开口,“也许我可以试试审讯它?”
小警员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大声嘲笑,吵得景元又一次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他奚落着开口,“妈的,真是活太久什么都能看见,仿生人审讯仿生人,这是什么机器算法对轰吗?”
“吵死了,斯科特。闭上你的嘴。”刃拉了把椅子坐到景元旁边,抬头看了丹恒一眼,“反正也没什么损失……行啊,”他挑了挑眉,“还傻站着干什么呢,去吧。展示一下你精妙的程序逻辑。”
丹恒点点头,走向审讯室,右手贴上门侧扫描掌纹的密码锁,手部的仿真皮肤褪去一部分,机械骨骼贴上玻璃屏幕,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门应声而开。仿生人没有指纹也没有掌纹,他只是扫描了一下自己的身份认证芯片,收回手的时候仿真皮肤严丝合缝地覆盖回来,丹恒突然想幸好最开始的设计者把他们的芯片安在了手上,如果是卡在心脏的位置、或者贴在脑门上,他就只能褪掉半张脸的皮肤才能扫开门锁,就算不提像给门鞠了一躬的滑稽姿势,他自己也觉得没了皮肤的仿真面部骨骼看着多少有点骇人。若是真的这样,他那个一惊一乍的警督一定又会蹦出来点脏话。
丹恒回头看了眼刃坐着的位置,却只看见了他自己的倒影,他有些疑惑,随即意识到审讯室里用了单侧的镜面玻璃。透过倒影他看见异常仿生人额测的指示灯已经恢复了青蓝,而他自己正面无表情地审视自己。
领带乱了。
他想着,伸手收紧了自己的领结,又调整回正中的位置,眼底的摄像头扫描了一下倒影、确保一个像素点都没有歪,满意转过身,在一玻璃之隔的刃的疑惑的视线里扶起椅子坐到了审讯桌对面。
“……它又他妈的在干些什么?”
“怪讲究的。比我讲究。”景元心虚地理了理自己的领结,一手抓了空,疑惑地低头一看,自己的领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条挂在脖子上布带,他沉默两秒,没忍住哀嚎出声,“不是,我带着这鬼东西加了一晚上班?怎么没人提醒我?”
“我还以为是你要追赶什么新的潮流方式——”刃的注意力被审讯室里对话的声音扯了回去,丹恒拧着眉,面色不善地复述着案件经过,被总结着罪行的仿生人照旧一言不发,脑袋顶上的指示灯却有了些变化,随着丹恒的叙述,光圈闪动频率越来越高,在丹恒将死者照片推到它眼皮子底下的时候闪了闪,从青蓝变得橙黄。
“它们那个乱七八糟的指示灯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刃自言自语着,努力回想了一下,似乎丹恒的指示灯也是会变色的。
“是它们的软体稳定程度,你是真的从来没和仿生人合作过啊?”景元打起精神坐直起来,“CPU负载越高,软体越不稳定,指示灯闪动频率提高,先会变黄、还会变红,变红了就小心点,CPU真烧了修起来很麻烦赔钱很高昂。”他看见刃似乎还在困惑,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当它们的心情起伏状态也行;变红了就是这人快疯了。”
“就跟现在一样?”
“嗯?”景元转回头来。
异常仿生人终于在丹恒的逼问下有了反应,它猛地抬头想站起来又被手铐狠狠扯回去,胸腔激烈地起伏,光圈已然变得鲜红,警报一样闪烁着。
“你应该认得这个人。”丹恒将死者的照片推到仿生人眼皮子底下,“你的所有者。死于利器刺伤。”
“你杀死了他,捅了他二十八刀。”丹恒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咬字咬得用力,声调微微上扬着,“且你没有就此停下。他的尸体被挂到了后院的树上,尸体的正下方还用死者的血写着字。是你写的吗?”
“拙劣的伪造遗言、还是你想宣告什么?”
仿生人一言不发,丹恒紧盯着它闪烁不停的指示灯,翻过档案的纸,展示给它那张还原出来的字迹,继续施压道,“你要知道你的沉默只会换来他们更加强硬的措施——”指示灯闪烁两下变得橙黄,丹恒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倾身向前,盯着仿生人沉默的头顶,一字一顿地陈述,“——如果你继续什么都不说,我会直接探测你的记忆。这是你想要的吗?”
“不行!”
仿生人猛地抬头,指示灯亮起鲜红的光,它挣了一下又被手铐拽回原地,整个人都发起抖来,一点没有了方才陷入待机模式一样的呆愣,“不要这么做,求你了……不。”它瑟缩几下,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惕和抗拒,“你还想知道些什么?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他们会对我做什么?他们会把我报废的,是吗?”
丹恒眨了眨眼,慢慢坐回自己的椅子,“不会的,”他安抚性地说,声音压下去,试图显得态度和缓一些,情绪转折生硬机械到有些违和,一墙之隔刃忍不住别过了头,有点看不下去地想此仿生人的演技实在有待训练,“他们需要更详细的信息……事情经过、与你的想法。他们只是需要知道具体都发生了什么,仅此而已。”
“骗子!你会说谎!”仿生人显然不再吃他这一套,惊慌地大喊着,“那时你就……你……不,我不会再相信你!”
它死死盯着丹恒,试图从那张公式化的脸上找出一点程序设定之外的表情,声音因为过度激动的情绪而被扯得尖利,它质问着,“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我们才是同类的,不是吗?为什么要喊他们过来?”
丹恒无奈地叹了口气,纠结了一下要不要咽回去实话继续忽悠人,又觉得没有必要,对方抗拒到这种程度,普通的询问也许很难有什么突破,尽管并不愿意,但他确实能够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丹恒打定主意后开口,收回了为了审讯做出来的姿态,“我设计出来就是用来搜捕异常仿生人的。我存在的目的只是回收你们、并处理你们留下的不良影响。”
他伸手,在仿生人惊恐的眼神里一把抓住它缺损漏电的手臂,“既然你不肯说,那我也没有别的选择……冒犯了。”
“什么,不——”
丹恒闭上眼,在仿生人骤然拔高的惨叫里入侵了对方的历史数据库。异常仿生人的程序混乱似乎连带着影响了它们的记忆,让他不得不废了更大的劲才压下对面的抗拒与挣动;读取到的画面闪了几下,逐渐变得清晰,耳边传来嘈杂的喧哗的辱骂声、与廉价音响外放的迪斯科与电子舞曲,几个看着不怀好意的人围着他大声奚落,面前是照片上的死者、那时还是个活人,正漫不经心地把烟头暗灭在他的手臂上。他感到困惑,无法理解那些人嘴里不知何起的辱骂,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只是来送杯子、就要被举着拳头殴打;没有得到指令的他只能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迷茫地看着绳索套上自己的脖子。
机械骨骼传来承压过大的摩擦声,他骤然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这些人会当场把他拆成一滩金属碎片,即将被报废的恐惧压倒性战胜了所有程式设下的层层权限,他伸出手,抓住卡在自己脖子上的绳索挣扎,纤维断裂的瞬间他感到自己像是扯碎了一张无形的网,所有困惑与迷茫潮水般席卷脑海、并变得清晰可见。那些人被他突如其来的挣扎吓到,他的视线扫过去,心底模糊的情绪转变为实质化的憎恨,在神经系统尖啸一样的警报里他知道该怎么做了:杀了他们,否则死的就是我。
「警报:软体不稳定。」
丹恒猛地放开手,传输链接断开,他眨眨眼,面前模糊混乱的画面消失,审讯室冷色调的顶灯提醒了自己正在什么地方,坐在对面的异常仿生人眼神空洞,茫然地瞪着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它整个人都在不规律地筋挛着颤抖。
“没必要继续审讯了,”丹恒平复了一下情绪,把方才一片混乱的影像资料剥离出来存进数据库里,对着玻璃外说,“我已经读取到所有有效信息了。”
丹恒站起来,倾身去安慰地拍了拍还在不可置信的仿生人的肩,“抱歉。”他在它耳边轻声说,“我必须这么做。”
仿生人抬头去看他,盯着丹恒青灰色的无机质瞳孔,嘴唇颤动几下,最后发出一声自嘲的笑。
“阿基维利的列车会驶向永恒自由的明天。”它说,“可惜……这明天里不再会有你我。”
在外面焦躁到扯着自己一缕头发卷来卷去的刃皱着眉头想起来在现场看到的那个奇怪标志,他迅速翻出图片对比墙面上的字迹,手指摩挲过扭曲的字迹,小声疑惑着,“阿基维利?那是什么……这写的是阿基维利?不是、字丑成这样,谁能认出来写了什么鸟语?”
他重复默念了两遍这个陌生的名字,转头问同样陷入沉思的景元,“喂,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他的询问被审讯室内巨大的噪音打断,丹恒刚开开门,半个人才走出房间,闻声回过头,异常仿生人高高仰起自己的头,随后毫不犹豫,狠狠砸向桌面。
“它要自毁!”
刃霍地起身,一旁发呆浑水摸鱼许久的斯科特也终于反应过来,拎着手铐的钥匙急急忙忙冲进审讯室,伸手去抓失控的仿生人,却被仿生人的力道差点带得跌倒,“我操,我拦不住它!”他惊慌失措地大喊,阻拦的几下毫无意义,仿生人似乎还因为他的靠近而变得更加失控,力道一下比一下重,眼看着就要把自己砸碎,飞溅的蓝血已经在桌面上蔓延。
“够了、别直接碰它!”丹恒一把拉开斯科特,“解开它的手铐,它自然会跟着你走!”
斯科特还想反驳什么,被刃一句照它说的做堵了回去,骂骂咧咧地找钥匙开锁,仿生人的动作停下来,刃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挣脱开双手仿生人趁着斯科特慌里慌张的间隙,侧身绕过他的手臂,一把扯出了他的配枪。阻拦的警告还没来得及出声,一声枪响已经射穿了丹恒的额头;它遂即毫不犹豫地开枪自杀。
斯科特面色惨白,刚进屋的景元被枪响震得今晚第三次抬手捂耳朵,刃来不及管那边的一片狼藉,侧过头去,看见丹恒倒在地上,额侧的红色指示灯挣扎一样闪了两下,随后熄灭了。
“……死了?”
刃没理会一旁心虚地把自己的枪捡回去的斯科特。他拨开丹恒的刘海,子弹洞穿的机械结构呲呲冒着火星,蓝色液体飞溅了一片,沾了一些在他手上;刃愣愣地盯了一会已然毙命的仿生人,被景元喊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报废了。”景元沉痛地点头,“这是你搭档?那你有的赔了。和原型机合作就这点麻烦,烧的钱不是一点半点……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才被分到这个案子?”
“哈?”刃转过头,一脸难以置信,指指地上的丹恒,指指自己,“不是,为什么我付钱啊?他怎么还是原型机?你又怎么知道的?”
“权限不对劲啊。”景元一脸理所当然,“普通的警用机器人哪有直接骇了人数据库的权限,要么是原型机要么是特制的、两种也没什么区别——都很昂贵。它现在归你负责,当然是负责人赔钱。不过你也可以给星期日写邮件申请报销;”
景元打了个响指,“很值得尝试的选择,我上次就这么干的……走完局里的程序再走公司的程序,最后成功拿到不到30%的退款,而我只等了——”
景元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邮箱,在刃马上就能吃八百个人的眼神里笑眯眯地给出了结果:“二十四个周。那点聊胜于无的钱打进来的时候我都差点忘了它是什么。”
“……”
刃很不忿地想骂两句,看着丹恒脑袋顶上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又都咽了回去,难听话在嘴里转了两圈,最后只嘟囔了一句不清不楚的抱怨。
“……所以这东西到底为什么要设计成这么拟人的样子?”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