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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哭什么,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年仅四岁的黑发黎博利双手拽住衣柜门,与柜门内镜中的自己四目相对,模糊视线的泪水涌出眼眶,沿着脸颊下滑,自下颌处滴落,砸到木地板久经磨损的裂隙中,碎成沾染前尘的水花。和他容貌相仿的青年黎博利一手夺过柜门,一手抓过孩子的肩膀,老旧门板“砰”地阖上又回弹,幼年黎博利见缝插针,用尽全力抵抗禁锢,试图挤回能看到镜子的空间。他没有成功。
“去把你扔掉的筷子捡回来!”青年黎博利推了他一把,强迫他将视线转回一门之隔的餐桌,“都四岁了还不好好吃饭就知道浪费粮食,我跟你说,四岁我都会帮我妈洗菜了,多饿几顿,饿出胃病,你想好好吃饭都没得吃了!”
这个声音非常耳熟。
幼年黎博利抬起头。
维云斯?
不对不对,他见过维云斯吗?
在他名为三笙的上一场人生——那一段记忆——里,他真的知道屏幕那端的主播长什么样子吗?
“我死了?”他口不择言。
“你再不吃饭才会死!筷子呢?”维云斯四下逡巡,半蹲半趴地窥视家具底下的空间,“筷子还能原地消失啊?才买来多久啊?”
幼年黎博利抹掉眼泪,小孩子的皮肤太嫩,用力一搓就脸疼。千头万绪从心尖闪过,四岁还是太小了,前几年的记忆影影绰绰,与其说是经历,不如说是印象和结论:他不叫三笙,他不是库兰塔,他唯一的家长是网名维云斯的游戏主播,他们住在毗邻龙门的炎国边陲小城,墙面长霉,天花板落灰,木地板的缝隙里堆着永远清不干净的陈年污垢,塑料儿童拖鞋一踩上去就咯吱作响,每只拖鞋上都有一张被人揍扁的卡通鼷兽脸,龇牙咧嘴地冲他怪笑。眩晕和恶心不知道哪个先来,三笙低下头,还没消化的米粉和菜叶喷涌而出,覆盖了阴阳怪气的儿童拖鞋。“喂!”维云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三笙继续呕吐,在失去意识前,一双成年人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下次睁眼时,他想开口,嘴巴却被管子堵住,他想挣扎,手脚都遭织物束缚。不仅嘴巴,鼻子里也有根管子,他拼命将手伸向口鼻,试图拔掉碍事的东西,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不是三笙,所以这场荒诞的噩梦还没结束——声音来自床边,来自穿着全套一次性隔离装备的成年人,口罩以上、帽子以下,是一双泛红的金色眼睛。他又喊了一遍,抓住三笙的手臂。
还是维云斯。
滴滴,有人调整了床头的什么装置,困意袭来,三笙再次陷入不可抗拒的睡眠。
再一次睁眼时,天花板又变了。嘴巴里的管子没了,鼻子里的还在,捆绑手脚的东西也不见了,所以三笙再次伸手试图拔管,又被守在床边的大人制止:“乖,不要动。”他不听也不闹,沉默地换用另一只手继续。维云斯疲惫的声音在重复三次后转为升调的暴怒:“让你不要去拔胃管你听不懂吗!”他拍了一下小孩的手背,“你想饿死吗!”
“你们能不能小声点,”另一个成年人的声音从维云斯背后传来,“我们家孩子刚睡着!”
维云斯单手控住三笙的两只手腕,侧身哗啦一下拉上床帘。三笙在心里替他向隔壁床家长道歉,轻声开口:“我能用嘴吃饭。”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哑得厉害,“我想喝水。”
维云斯明显愣了一下,松开手,把连着水杯的吸管递到他嘴边。三笙咬住吸管,大口吞咽,水呛进了气管,他剧烈咳嗽起来。先是水杯碰撞硬物的闷响,再是头顶带电的女声:“42床,什么事情?”
维云斯一边描述,一边扶起他的上半身,拍打他的后背。护士到的时候,三笙基本平复了呼吸。“42床家长,喂东西的时候记得把床头摇起来。从ICU出来的时候不是告诉过你们吗?你们家就只有你一个大人吗?”
“嗯,我这次记住了,我就是怕他又咳出什么问题。”
“我没问题,我只是被呛到了。”三笙字正腔圆一气呵成,“护士姐姐,我想把这个管子拔掉。”
“小朋友说话还头头是道的,”护士被逗笑了,“得等你完全能用嘴吃东西了才行啊,先练练吧。”
“我可以的,刚才呛到是意外。”
他越一本正经,对面的护士就笑得越开心:“是是是,小朋友,你最棒了。”她转向一旁同样嘴角上扬的家长,“你们先试试吧,我去跟医生说一声。”
维云斯把床头摇了起来。三笙侧头,锁定床头柜上的苹果,伸手一指:“我要吃那个。”
维云斯削苹果的手法拙劣,远不如他的游戏操作水平。三笙眨巴眼睛,逐渐接受事实:这不是梦,今生今世,他是维云斯的孩子,基于某种未知原因,突然觉醒了前世的记忆……可他是怎么死的?他生前的记忆定格在何处?是假期回国的长途陆行舰之旅,还是在维云斯的直播间输入“打得还不如我”然后点击发送键?不,那之后一定还有故事,他年纪轻轻无病无灾,怎么会在上网途中暴毙,除非暴怒的维云斯顺着网线过来砍他……他甩甩脑袋,甩下一片绿莹莹的耳羽,想不起来,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维云斯给切好的苹果插上牙签,举到三笙嘴边。难以想象记忆中的暴躁主播会做这种事,三笙一口叼走整块苹果,果肉填满整个口腔,他艰难咀嚼,说不出话,只能听着维云斯骂他:“着什么急,又没人跟你抢!”好吧,这才是熟悉的语气。
无论如何,他还是成功咽下了东西,清空了口腔。“我得了什么病?什么时候才能出院?”他才不想叫维云斯爸爸,索性省去了称谓。
维云斯的表情变了:“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他回避了第一个问题。
三笙环顾四周,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果然发现了一沓报告单。维云斯象征性地伸手阻止,慢了一步,他已经看到了关键词:“血液源石结晶密度”。
“我……我得矿石病了?怎么会呢?”三笙呆住了。
“这些字你都认识?”维云斯的表情提醒了三笙,然而他心乱如麻,根本不知道什么样的表演才算符合年龄,于是他愣住了,半张嘴巴,模仿一尾垂死的鳞。
“没关系,长期吃药就行了。”维云斯的语气缓和得过头了,刻意为之的轻描淡写很不适合哄小孩,可三笙不是真小孩,他撇撇嘴,垂下眼眸,假装相信他的说辞:“哦。”
几天之后,积极配合治疗的三笙提前出院,病区医护交口称赞他是最懂事最勇敢的小孩,无论打针吃药一律不哭不闹。维云斯从电瓶车座位下取出崭新的儿童头盔,亲手帮三笙系好。三笙夹在维云斯与车头之间,脚下踩着住院期间的行李。“我们为什么不打车回家啊?”这个姿势实在难称舒适,而维云斯只扔下几个字:“哪有钱打车啊。”
对哦,矿石病抑制剂花费不菲,这次又是抢救又是住院,应该也要不少钱,从居住环境推测,维云斯的经济条件不容乐观,三笙本来以为这只是他卖惨吸粉的人设,怎么说也是小有名气的游戏主播,又另有一份正经工作,能窘迫到哪儿去,穷也只是相对他这种富二代留学生而言,绝对不在平均线以下。车七拐八绕地开进了一片坐落于菜市场旁的老旧居民区,在一栋临街的底层楼房前停下。公共充电位都满了,维云斯低声骂了句不知道什么东西,牵起三笙,刷开单元门,昏暗的楼梯间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楼梯间距对四岁的身体而言太高,楼梯边沿遍布磨损的缺口,三笙望而却步,维云斯察觉到了他的不情愿,直接把小孩抱了起来:“楼梯都不敢上,以后要多锻炼身体,听到了没?”
好奇怪,被维云斯抱起来居然是这种感觉——没有任何感觉,作为曾经的维云斯粉丝,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更激动一点的。维云斯住在二楼,推开门就能听到窗外的吵闹声,隔壁的狗叫声,还有不知来自楼上还是楼下的小孩尖叫。现在我也是小孩了,三笙腹诽,拥有在公共场合飙高音的天赋熊权,一定能把维云斯气炸。
“我去做饭。”维云斯把三笙放到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动画频道。三笙的注意力完全没在节目上,维云斯一转身,他的目光就追着人跑。厨房门关不严,油烟机功率也不够,不一会儿整个屋子都烟熏火燎的,三笙回忆往昔,没记错的话,维云斯说过自己不会做饭。哼,他还说过自己不结婚不生小孩呢,骗子。
不过,他说自己长得不错这一点,倒确实没骗人……
三笙溜下沙发,以全新目光审视住了四年的家。总体而言,硬装老旧,软装凌乱,毫无设计感可言。客厅乏善可陈,除了十几年前流行的电视柜茶几沙发三件套之外,还有占据了靠窗一角的低矮书桌和塑料板凳,桌上放着几本边角翻折的绘本童话,一个掉色的三阶魔方,地上散落着几辆模型小车,这似乎就是他的全部玩具了。装行李的包被维云斯扔进了亲子共享的卧室,三笙在两个房间中犹豫片刻,最终推开了工作室的门。
电竞椅应该是除电器之外最昂贵的单件家具了,毕竟维云斯一整天都在直播……咦?三笙摇摇头,维云斯白天不用上班的吗?为什么在他云山雾罩的记忆中,他总是一天到晚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声讲话?
这间房原本是次卧,如今床被推到一边,床板上堆满杂物,最显眼的是一个硕大的札拉克少女头套,三笙脑海中浮现出幼年黎博利被它罩住整个脑袋的画面,然后转向电竞椅背后悬挂幕布的墙面,又把目光移回桌面,那里果然有个摄像头。三笙爬上电竞椅,台式机设了密码,他蒙都不知从何蒙起。于是,三笙去往隔壁房间,重返晕倒之处,拉开维云斯的背包,他的出院记录就在最显眼的地方。“急性源石感染”,感染途径呢?上面没有这么详细的记载。他来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后没忍住又瞥向镜中之影:这张脸也没那么吓人嘛,不就是有点像维云斯吗?他逐一拉开底层的抽屉,终于发现了书桌中缺少的部分:证件存放处。户口本、学位证、房屋租赁合同……没有结婚证,也没有离婚证。最底下是他的出生证明,来自他的前世记忆不曾触及的年份。
时代真的变了。
房间里放着一大一小两张床,小的那张有围栏,眼看即将不够长,三笙才不愿意把自己硬塞进去。他再度环顾全场,好消息,维云斯做饭时把移动终端插在床头充电;更好的消息,他没设密码。维云斯的社交软件里有什么秘密?他确实很感兴趣,但先干正事要紧。三笙退出登录,输入自己的账号,手一抖,直接把终端砸到了枕头上。他用力按下确认键,弹出提示框,账号不存在。
三笙调出通话界面,拨打妈妈的电话。她怎么会相信这种事呢?她肯定认为听筒那端是用了儿童变声器的骗子……三笙手心冒汗,忙音消失的瞬间,他喉咙一紧,生怕心脏从嘴里蹦出来。“喂?”陌生的年轻男声响起,三笙踌躇片刻,自报姓名。“你打错了。”对方连一秒都没犹豫就挂了电话,三笙查看记录,确实没有拨错啊。他换成爸爸的电话,这次是空号。还有姐姐……哦,姐姐在哥伦比亚,早已超脱了城际网络的范围。如果他死了,爸爸妈妈也会去哥伦比亚吧……这就麻烦了,换号的换号,注销的注销,账户里的钱都取不出来,要怎么解决当下的困境和前世的谜团?
轮回转世竟然真的存在,这是神明伟力还是源石技艺?真相是否藏在他错过的时光里?又或许,作为库兰塔的人生根本与他无关,只是有人把别人的记忆塞进了他一个四岁小孩的脑子里……维云斯在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他值得信任吗?
三笙每年只有放假回国的那几个月能联系上维云斯,如果把他在直播间发弹幕而维云斯隔空回话也视作“联系”的话。后来他拿到维云斯的私人社交账号了吗?他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作为“三笙”的经历栩栩如生,他实在很难想象自己本来会是其他人。从记起来的那一刻开始,他的身份认同就再也不可能是维云斯的孩子了。思及此处,突如其来的歉意涌上心头:这是否意味着,他亲自抹杀了那位幼年黎博利的存在?他可能是维云斯唯一的亲人,毕竟,在短暂又朦胧的四年记忆里,他的确没见过其他亲戚,没有另一位家长,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从开头到结尾,有且仅有维云斯。
三笙点开相册,最早的照片拍摄于四年前,照片上的婴儿耳羽将将冒头,像一簇发芽的春草,但拍摄时已经是夏天了。照片上有好多小黎博利,可是一路翻找下来,一张维云斯出镜的合影都没有。绝大部分照片的背景都在室内,前几张像是医院,三笙特意放大查看环境线索,没找到文字标识;之后似乎都是在这所房子里,偶尔会混入几张类似公园的外景。最近一张照片是小黎博利闭着眼睛吹蜡烛,一二三四,他没记错,自己果然四岁,而他记忆中最后一次回家是在……六年前?
他死后两年,维云斯结婚生——啊不,出生证明上没有另一个家长的名字,所以是未婚生子。他抬头环顾四周,在这种条件下一个人生孩子?认真的吗?难道就是因为这样才和家里人闹僵老死不相往来吗……三笙想再次登录维云斯的账号而不得,后悔刚才退出得太过草率,而维云斯的通讯录空空如也,通话记录不是快递就是银行和运营商。他在终端上翻找,奇怪的是,怎么也找不到那款让两人相识的塔防游戏。怎么回事,难道他所处的不是未来,而是平行时空,这里没有一眼惊艳的技术主播,没有在哥伦比亚留学的库兰塔,只有恋爱脑黎博利和他形影相吊的小孩……那维云斯平时都在直播什么呢?三笙放下终端,来到隔壁,在杂物堆里翻找,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发现什么更惊悚离奇的道具。
“怎么又在乱翻东西!”维云斯把他逮了个正着。三笙抬头,第一次认真观察他的外貌。“维云斯老了”,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脑海,他凭什么得出这个结论?在上一场人生被遗忘的结局里,他一定见过维云斯!说不定,他的死就和维云斯有关……
三笙脊背发凉掌心冒汗,连带着筷子也颤颤巍巍的。他“醒来”的那一次,就是因为没握紧筷子还挑食才被维云斯痛骂……他深吸一口气,这味道确实唤不起任何食欲,怎么能责怪孩子呢,分明是家长厨艺太次!
“你做的饭不好吃。”他据实相告。
维云斯放下筷子,从动静判断,他已经在克制怒火了:“嫌不好吃你自己去做。”甚至连尾音都没有抬高。
三笙默默扒了一口饭,决定暂时不和他吵架。
饭后,维云斯给他布置了擦桌子的任务,大概是因为他的身高还够不着厨房水槽吧。三笙听令行事,干完活儿,乖乖坐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余光一直盯着厨房门口。维云斯洗完碗,径直朝工作室走去:“我要去上班了,别忘了,有事敲门。”三笙点头,目送他的身影被门扉掩盖,从声音判断他没有上锁。
三笙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隔音很差,其实不必靠得这么近就能听清维云斯在说什么。所幸,他还在播游戏,而不是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维云斯的移动终端还在原位,三笙爬到床上,点开他的直播间。六年过去了,软件界面完全变了样,游戏内容更是闻所未闻,维云斯竟然全程露脸,而直播间的观众还不到三位数。三笙眨眨眼,维云斯的粉丝数倒没有减少太多,或许有些人只是连取关都忘记了……
对了,他还没有搜索过呢。
他输入的第一个词组是自己的网名。
如果这是平行世界的话,关于那串字母的一切都该不复存在才对,可是他的痕迹就在这里,熟悉的头像,熟悉的昵称,熟悉的攻略视频,只是加上了一串陌生的角标——“纪念账号”。最新视频发布于维云斯的小孩出生前一年,最新评论是清一色的“愿逝者安息”、“up主一路走好”……泪滴砸到屏幕上,三笙闭上眼睛,平复呼吸,在维云斯的枕头上蹭干水痕。他真的死了,属于账号主人的上一场人生,已经结束了。
视频内容不包含任何个人信息,只能向他证明,那个游戏就像他本人一样,的确存在过。他看见一条两年前的评论,恍然大悟:原来它早就停止运营了。
“也行吧,至少你死得比我都晚。”他擦干最后一滴泪,切回维云斯的直播间,正好听到他回答弹幕疑问:“最近怎么没播?我家里人住院了,我都在医院。下次跳什么?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还没想好。”他的面不改色止步于一个难缠的小怪,弹幕有人嘲笑他的微小失误,维云斯的咆哮把三笙吓了一跳,继而是一丝诡异的熟悉与安心:还好,他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再沉重冰冷的现实也浇不灭持之以恒的怒火,只是上辈子三笙还能躲在屏幕背后被他隔着网线攻击,这辈子就要直面他的三百六十度环绕立体声攻击了……
三笙回到自己的账号评论区,查找死亡原因的蛛丝马迹。感谢城际网络,他立刻锁定了自己的忌日:五年前的暑假期间,炎国某地发生了一起未经预警的严重天灾,源石冰雹和降雨侵袭了三分之一个移动地块,一处正在施工的源石管路发生爆炸,伤亡人数超过三位数……咦?这个地名,不就是他和维云斯所在的边陲小城吗?五年前,他怎么会在这里?那场事故留下的影像资料到处都是,的确骇人听闻,可是,三笙系统学习过防护类法术,随身携带施术单元,不该这么轻易就死掉。说到这个……维云斯的施术单元呢?他不是声称自己也是术师吗?难道五年前他追星成功和维云斯约好线下见面结果为了保护偶像不幸牺牲?他被自己逗笑了,维云斯比他多吃几年米,怎么也该由他保护自己,而不是反过来,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源石技艺了!
毕竟已经过了五年,挖掘不出更多线索了。三笙上下眼皮打架,不知道是矿石病作祟,还是小孩子的身体本来就比较容易困,总而言之,下次睁眼时,晨光熹微,他没被维云斯塞回那张护栏小床里,而是舒展身躯,躺在大床上,躺在维云斯身旁。莫名其妙的似曾相识感让他困惑,鬼使神差之下,他伸手抓握维云斯和眼眸同色的耳羽,成功惊醒了他。“几点了?”他一边嘟囔一边抓起终端又放下,先是松了口气,作势就要躺回去继续睡,又恰好对上三笙睡意全无的眼睛,放松的肩膀再度绷紧,“想吃早饭吗?”他轻言细语的时候,几乎称得上温柔。
三笙先遵从生理本能点头,随后迅速摇头,衷心希望维云斯继续睡会儿。对方没有如他所愿,只是叹了口气,从床上起身:“我去买早饭。”
门关了。三笙抓起维云斯的终端,打开他的社交账号,越翻越失望:这居然是个工作号,联系人全部都是广告商,不含任何私人信息!至于维云斯的个人账户,需要生物信息验证,他打不开。
维云斯回来的时候,他还在到处搜索,果不其然惨遭喝止:“一起床就玩,眼睛还要不要了?”三笙正在等待一条“餐具生产线同时加工源石制品”的新闻视频加载,网速太慢了,怪不习惯的。维云斯走过来,粗暴地抽走终端,三笙腹诽,我有一双天马的眼睛,才不会近视呢,可如今他只是年仅四岁就罹患矿石病的先民黎博利,所以无话可说。
沉默一直持续到早饭结束后。维云斯拿出瓶装口服药,半天才憋出一句:“喝吧,这个不苦。”
矿石病抑制剂一入口,三笙就皱眉:“你骗人!”尽管早有准备,他还是被这玩意儿难以下咽的程度所震撼,“苦死了!”正因如此,他喝得格外迅速,喝完冲向白开水的速度也是如此。他后知后觉地猜到维云斯本来要发火,只是被他配合的动作噎住了,没了生气的理由。
“要喝就好好喝,说什么怪话。”结果他还是能找借口训斥人。
“可是我都喝完了啊!”不管了,他现在的身份是维云斯的孩子,又不是他的粉丝,难道还要哄着他吗?况且……和上辈子相比,这辈子过的是什么生活啊,他还没来得及被物质的贫瘠狠狠上一课,就率先体会到了精神的酷暑与严寒,他还没到上学的年纪,就被唯一的家长隔三差五找些鸡毛蒜皮的借口指责,谁教他这样带小孩的?他真正的父母才不会无缘无故就……可是他已经没有“真正的父母”了,他们的儿子在六年前就死了。三笙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哭得和所有同龄人毫无二致。
维云斯当然只会命令他不许哭,要是他会什么传心感知系的源石技艺,能窥破别人的想法,不知道会露出什么表情。三笙哭得更起劲了,直到维云斯重重挥出一掌,拍到涕泪横流的脸颊上。
疼痛和冲击让三笙原地趔趄,维云斯居然打他?愤怒压倒了伤心,三笙胸口发热,隐约想起源石技艺应用课上讲过,“感染者会用自身的矿石病灶施术”,原来是这种感觉,而环境中的硅元素就像前世一样听从他的呼唤,只差一点,他就可以取回——然后维云斯半跪下来,轻轻拉过他的手臂:“对不起,”他凝望孩子的眼睛,郑重其事地叫出他这辈子的全名,“爸爸不该打你。”三笙愣住了,战意尽褪,只剩下空洞的迷茫和贯穿全身的乏力。“……不是故意的……”视野摇晃,头重脚轻,黑暗再次将他吞没。
他又一次在医院病床上醒来,所幸,这次身上只有一根输液管。维云斯紧紧握住他的手,什么话都没说。冰凉的液体滴上三笙的手背,他脱口而出:“爸爸别哭了,我以后一定乖乖喝药。”糟糕,他好像越来越难控制自己的冲动了。或许,他正在从身到心地彻底变成一个四岁的小孩……会不会有一天,他将彻底忘记自己作为三笙的上一场人生?这个前景让他不寒而栗,下意识就想抽回被维云斯握住的手,力气不够,没能成功。
直到困意袭来,他缓缓合上双眼,维云斯才开口。“我以前觉得我肯定不会像他们一样打小孩,让你和我一样……”他在自言自语什么?
几天之后,三笙出院了,这次的病因乃“矿石病急性发作”。好消息是,维云斯顺便复印了他上次住院的完整病历,回家之后,三笙有大把机会前去翻阅:血液源石结晶密度超标,上消化道异常阴影,考虑食源性感染?维云斯再凶残,也不至于喂孩子吃源石吧?
和这个相比,更紧迫的事情是写日记。他必须把迄今为止的经历记录下来,他必须记住自己的身份,他必须找出过去的真相和沦落至此的原因……然后呢?他盯着自己歪歪扭扭的笔迹,然后呢?然后他就能回到身体健康、学业有成、前途无量、家人疼爱、衣食无忧的生活中去吗?
他松开手指。
重新活一遍也没什么不好,对吧?好歹维云斯还算个熟人呢,比稀里糊涂投胎到陌生人家幸运多了。至于三笙和维云斯的故事……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已经结束了,连游戏都关服了,不管赛博空间还是物理世界,一切痕迹消弭无踪。而他真正需要学会的,是接受自己只有四岁,连字都写不周正,遑论其他呢。
最后,还有一个办法:直接问维云斯。
他拾起笔,划掉所有内容,只留下维云斯的名字和一个硕大的问号。
别这样,他告诫自己,三笙已经死了,难道你要让维云斯唯一的亲人也跟着陪葬吗;我只是好奇,他反驳自己,况且,万一维云斯是杀害三笙的凶手呢,总可以报仇雪恨吧?后一种猜测,无论哪个他,都不愿相信。
时间不等人,记忆在犹豫中流逝。他本来还有个疑问,与源石技艺相关,可到底是什么呢?他不记得了,也不敢找维云斯要施术单元。
“早卖掉了,小孩子家家的惦记那么危险的东西干嘛?”
“我也想学源石技艺。”
“等你上学了再说。”
“我想去幼儿园。”在他这辈子的人生里,似乎是有过这么一段经历,稍加回想,和亲人分离的无助与恐慌就像涨潮时的海浪一样冲上岸来,即将把他卷走,“不不不,我不想!”
“学费又贵,你还要闹,又学不到东西,”维云斯哼了一声, “你想去我也不送你去了。”
半天之后他才记起来,提及此事的初衷是为了唤回遗忘的问题,一个和源石技艺有关的线索……到底是什么呢?如果拿到施术单元,说不定就想起来了。思路要打开,理论上但凡有源石电路的东西都可以拿来施术,虽然源石电路一般都封装到位屏蔽得当防止能量逸散……三笙把家里带电的东西都摸了个遍,除了天花板上的灯和摄像头——为什么有摄像头?方便维云斯直播之余实时监控小孩?——实在够不着之外,剩下的东西都试了,无奈承认生产厂家比他高明,毕竟,他又不是教材上那些呼风唤雨拨云见日的莱塔尼亚高塔术师。他从冰箱和墙壁的夹缝间挤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开门的维云斯:“你在干什么?”
“我在找施术单元。”他的脑子又一次没跟上舌头,“我上次差点就……”
“你上次差点就把自己玩死了。”维云斯的表情吓得他一哆嗦,“你等我一下。”
三笙堵在门口等。开门时,维云斯毫不惊讶,他果然一直在关注房间外面的情况,三笙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走,我们去公园玩。”他拎着一个纸袋,看不清里面放了什么。
“天都要黑了。”话是这么说,三笙还是跟了上去。
“你怕黑吗?”维云斯伸出一只手,“跟着我就不怕了。”
当他松手时,两人已经来到了植被围合的无人角落,连路灯都黯淡,飞虫在光束中起舞,不知谁是观众,谁是演员。维云斯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盒子,盒子里装着一把色泽材质都跟金属无关的短剑。“想学源石技艺是吧?”他又骗人,根本没卖掉,这是一柄剑型施术单元,“我给你演示一遍。”
三笙还没来得及呼出刚吸进去的那口气,剑柄以下的部分就发生了变化。折射光线的透明晶体自虚空中析出,流光溢彩之河溯源而上,旋舞汇集,铸成剔透锋锐的剑身,长度超过他的身高,双面开刃,随手一挥就能切断人造的昏黄灯光。“我的源石技艺是——”
“——你的源石技艺怎么和我一样?”
他想起来了,这就是他的问题:在他试图用这副四岁的感染者身躯施术时,他意志的延伸,他凭空增加的第六种感官,他呼唤的对象和操纵的目标,竟然和上辈子一模一样。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
“你是我生的,源石技艺和我一样有什么好奇怪的。”
哦,对啊,不然呢,还能有什么原因呢?也就是说,上辈子的他碰巧和维云斯拥有同样的源石技艺,难怪这辈子会变成他的小孩……
“而且你爸的源石技艺也是这个。”
三笙手一抖,不知道是琉璃剑太重他捧不动,还是这句话隐藏的含义砸得他眼冒金星。
“我爸是谁?”
“你还没记住他的名字啊?”维云斯点开终端,敲出几个字,“知道怎么读吗?”他一字一顿地拼出那串在前一场人生里用于指代哥伦比亚库兰塔留学生的音节,“唉……我没他照片啊,都在他终端上。”既不遗憾,也不可惜,他的语气平淡得像一碗忘了放盐的汤,灌进三笙的喉管,阻塞所有言语,只剩指尖还能发力,指甲和坚不可摧的硅元素硬碰硬,试图在施术单元上镌出刻痕,“他头上也有几根绿毛,我还以为是挑染的……”
哗啦,彩云易碎琉璃脆,粉尘洒落一地,施术单元还在手心,不是幼年黎博利的稚嫩双手,而是成年库兰塔指节用力到发白的右手。“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没必要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维云斯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三笙抬起头,阳光刺眼,车流喧嚣,他们并肩路过公交站牌,人行道上驶过一辆电瓶车,轮胎碾过晶尘,后者终于消失不见。“可是我们的源石技艺一样诶!”他听见自己兴高采烈的声音,“你知道遇见一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源石技艺完全相同的人,的概率,有多低吗?就当纪念了!”这次是他主动发声的,演起了双簧,对上了和声,那么……今夕是何年?
六年前的暑假,他去见了维云斯,把自己的施术单元送给了他。之后,维云斯当导游,带他在城市周边玩了三天,剩下两天,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通宵打游戏。回哥伦比亚之后,三笙申请了为期一年的龙门访学项目,见缝插针地来找维云斯……他追了维云斯半年多,追到他家里人都松了口,只有维云斯本人格外顽固,反复强调“异地恋是没有好结果的”,三笙急了,他很想和维云斯对吼,“我是为了你才回国的”,相反,他剖白心迹的声音轻如蚊蚋。“然后呢,你愿意留在这个城市吗?”维云斯反问,“你家里人同意你和我结婚吗?我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没看到。”
“我觉得叔叔阿姨人挺好的啊,你看他们都不反对你和我在一起。我可以把你们接到 ■■ 去生活,或者,龙门也行啊,龙门也挺好的……”
“你又知道了?你又没跟他们在一起生活过,他们现在对你客气是因为和你不熟而且知道我们没结果,你这种从小泡在蜜罐里被溺爱大的孩子肯定受不了。”
“我不信,除非你给我讲你小时候的故事。”
“没有故事,没什么好讲的。”
“那我给你讲我的。其实我也没有被溺爱长大,我爸对我很严格,我姐从小就考年级第一,所以他们总是拿她的标准来要求我,而且留学也没你想的那么轻松,我在那边都交不到朋友……”
“你看,你烦恼的事情都和我不一样,还在操心什么成绩和朋友,我连首付都没攒够,每天上这个破班都赚不到几块钱。就算我和你在一起,你的钱也变不成我的钱,最后还是一场空。”
“你怎么谈个恋爱目的性都那么强呢,”三笙嘟囔,“什么最后,什么结果,就那么重要吗?比你喜欢我还重要吗?”
维云斯从不否认自己的感情,所以他闭嘴了。空谈无用,行动才是致胜法宝,如果他需要时间和陪伴,那就给他时间和陪伴,耐心而已,三笙不缺。等维云斯终于愿意接受他的时候,他也不得不同时承认,在外人眼中,他们已经谈了不止一年恋爱了,而三笙不知餍足,还要得寸进尺。
“我就说还是叔叔阿姨人比较好吧,”在天灾迫近前一刻钟,三笙向维云斯出示自己惨遭冻结的信托基金,“我爸妈才是真不讲理。”都怪他一时嘴快,直接向父母坦白想和维云斯结婚了,“你看,现在我也有‘大人的烦恼’了。”
“半斤八两。我爸妈,如果不是你在场,跟我多说两句就要吵起来。先说好,我养不起你。”
“维维你居然没有立刻和我分手,我真是太感动了,”三笙作势抹泪然后往他身上扑,“你果然还是爱我的。”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回答他的语气冷硬,但回应他的怀抱温暖。
“我有奖学金,还有点存款,应该能活到毕业吧,然后我就到你家附近……啊不,我就去龙门,找个工作。好像要下雨了耶,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吧!”
最后留在记忆中的是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五年后的新闻上只写了“三分之一个移动地块”,置身其中时,在眼前毁灭的分明是整个世界。三笙忘了自己没带施术单元,没关系,大不了把终端里的源石控件拿出来用,他有义务救出那栋楼里的居民,因为维云斯的家人也在其中。没关系,他挣脱维云斯的手臂,狂风吹走他的声音,“我不会受伤”,还有什么,“我小时候也想当天灾信使”……很简单,只要用二氧化硅把自己包裹起来就行了,沙子而已,到处都是……
三笙松开手,剑型施术单元悄无声息地摔下去。不,并非“悄无声息”,频率不同的蜂鸣声,恼人的滴答声,还有不知什么东西发出的轰响,此起彼伏的人声……他睁开眼睛,好熟悉的场景,好熟悉的感觉,他又被绑在重症监护室的床上了,不行啊,这样一来维云斯会没钱的……他奋力挣扎,医护人员来了又去,直到有人走上前来,拔掉了他嘴里的管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名字?我到底是谁?他试图抬起手脚,等等,这个视野,这个比例,最重要的是,这条尾巴……
“今天是几号?”他大吼,声带濒临撕裂,“今年是哪年?”
被约束的手脚和尾巴一起拍打两侧的床栏,他吼到视野模糊,血沫从齿缝中溢出。
只是梦吗?
只是梦吗……如果只是梦,就太好了……
几个小时后,清醒且平静的三笙转回普通病房,会见清醒且绝不平静的家人。暗潮汹涌的脑海中,维云斯是有且仅有的锚点,所以他甫一抓住妈妈的手就开始提问。
“他……还没找到。”
“什么叫,还没找到?”他似乎又退回了四岁。
维云斯跟着他一起冲进现场救灾,同时遭到爆炸波及。三笙救了四个人,断了七根肋骨,有两根扎进肺里,感染矿石病也在所难免;维云斯比他多救一个人,但是,天灾平息后,谁也找不到他的踪影,现场只剩下一柄破损的剑型施术单元,那是他在救援家人时顺便拿出来的。
“我想看看。”三笙的语气毫无起伏,“他的施术单元是我之前新买的那个,我送他的。”
“在他父母手里。”
“我能见见他们吗?”
“他们忙着找自家孩子呢,没空来见你。”有人伸手揉捏他的兽耳,起不到任何安抚的效果。
“你们没骗我吧?就算你们反对我和他在一起也不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家人或许会骗人,但终端上的新闻不会。三天之后,维云斯的父母亲临现场,双方证词严丝合缝。三周之后,三笙出院,亲自去往当地执法部门,再次核实了这个消息。
“小伙子,这种情况下,其实……失踪就约等于……”比他大不了几岁的青年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节哀。”
他找维云斯的父母索要过本属于自己的施术单元,当然,不是拿走,只是现场把玩,指望一旦接触就会有奇迹发生,就像在曾经的“梦”里那样,可事实证明,奇迹都是限量款。三笙匆忙告辞,夏风酷热,熏坏了眼睛,他迎着阳光,放声痛哭。
返回哥伦比亚之前,他去了一趟在不存在的未来里与维云斯共同到访的社区公园,此时此夜,那盏灯还亮堂,这一角也不算清冷。他沿着记忆走回“家”,菜市场旁的居民楼,没有空地的停车位,他们住在临街的二楼……他抬头,二楼的阳台防盗网上开满细碎的粉白小花,宛如一摊将碎未碎的琉璃。陌生的菲林妇女探出头来,修剪多余的枝叶。
维云斯才没空养花呢。
三笙驻足片刻,转身离去。
六年之后,天灾信使三笙在莱塔尼亚进修源石技艺,从教授手中拿到一本出版于卡兹戴尔的萨卡兹语源石理论著作。“作者提出了一种非常不可思议的假说,即,源石之中存在一个内化宇宙,而源石本身是联结多重宇宙的通道和基点。通过源石,我们可以窥见万千不同的命运前景,而未来也可以反过来影响过去……”
“那我的经历也许不仅是一场梦。”
“或许吧,年轻人。我们对源石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或许吧,三笙每年都会拜访维云斯的父母,每次都会使用那柄施术单元,甚至把它带到了同一个公园的同一个角落,在同样的时间施展同样的术式,只是现实再也不曾泛起涟漪,无从窥见半抹浮光掠影。
“但是没关系,你看,理论依据都找到了。”三笙怀抱书本,凝望镜中的自己,源石结晶已经蔓延到了锁骨下缘,“也许哪一天,我冲进风暴中心,被天灾撕成碎片,和源石融为一体……到那个时候,我就能再次见到你。”
“其实……见不到也行,”他露出龇牙咧嘴的笑脸,一如初次化身四岁黎博利的那天,“但假如平行世界真的存在……那么多次迭代,那么多种可能,总有一个世界,我们都还活着吧?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世界……那……”他本来想说,那就足够了,但他可不想连自己都骗。
那我还是想去看一眼。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