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想请他喝一杯。”哈尔乔丹说。
他身边是熙熙攘攘的年轻男女,他们在金红涂装的3号赛车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就呼啦着涌到了围栏边,举着横幅和小旗对着场内欢呼尖叫,哈尔甚至看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年轻女孩捂着脸哭了。
“可以说毫不意外吗。”凯尔说,“毕竟你就是喜欢金发。”
他一边回话一边努力往远离疯狂人群的地方挪动,在此之前他就曾多次向哈尔抱怨过怎么会有四十万人愿意在40度的阳光下前扑后继地前往沥青蒸腾的奥斯汀赛道。
“嗯哼,”三个小时前的哈尔只是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反正我是来享用我免费的主看台票的。”他刚刚脱掉飞行服,换回最舒适的夹克,靠在看台边拿吸管吸橘子苏打,“还有橘子苏打。”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自由媒体。他们为主场比赛煞费苦心,特意邀请职业飞行员进行特技表演,而当当当——费里斯航空,中标的幸运儿。哈尔需要做的就是俯冲、跃升,和他的同事们一起在半空画星条旗。
他把赠票给了凯尔,原话是“让我帮你把可怜的小脑袋从画稿里拯救出来”,但凯尔觉得没这么简单。
过程的一切都很顺利,万幸。酷热的天气除外。场外的热狗摊很难吃,这倒是真的。
直到此时此刻。
哈尔闻言露出被踢了一脚的狗的表情:“难以置信凯尔雷纳,我在你心中居然这么肤浅。”
“那你说说看他叫什么名字。”凯尔伸出拇指点了点不远处大屏上的车手,他已经结束了与车队成员的庆祝,现在正走向混采区。
“巴里艾伦。”哈尔回答得毫不犹豫,他顺着凯尔手指的方向看去,新晋冠军凌乱的金发黏在他的脸颊两边,他的脸因为车里的酷热而呈现出一种粉色,他还有点脱水,整个人显得狼狈,但雀跃又幸福。这样的巴里艾伦对着天空体育的记者微笑,而哈尔也露出微笑。
凯尔踢了一脚他的屁股,把他从美梦里拽出来:“……我看到你在37圈的时候谷歌了!”而在此之前哈尔甚至不知道这个车队的名字。
又是那种无辜的表情出现在了哈尔的脸上,他眨了眨眼睛:“因为我之前从不看赛车?”
他有那种大部分飞行员,尤其是好飞行员有的那种傲慢,总觉得地上竞速只是一种低质的娱乐化消遣。这也算情有可原,毕竟再快的方程式赛车一小时也开不到四百公里。
但巴里艾伦不一样。他昨天排位跑得并不算好,排在第五,哈尔一开始并没有对他投以比别人更多的关注。直到35圈这辆换了新胎的金红色赛车开始超车。
哇哦。
——这就是飞行员哈尔乔丹那时候的所有想法。
他看着这辆漂亮的赛车进入drs区,尾翼打开,气流减阻。这片刻的速度优势足以使它以锐不可当的气势与前车并排,后轮几乎就要擦过对方前翼的瞬间引起看台上的连声惊呼,但它就那么果断地超越过去,将对手像被丢弃的垃圾袋一样抛在后面,接着立即投身下一个目标。
高效、精准,不走一点多余的线路,而且足够有侵略性。哈尔把原本撑着下巴的手拿开,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赛道。一道闪电,一只猎豹。他心想。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哈尔踉踉跄跄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他能想到的所有关键词点下回车。
那个全名像个古板基督徒的金发男人于是出现在他的屏幕里。他看起来不太像个,哈尔努力做出客观评价,刻板印象里的赛车手,那些从眼里透出渴望,用尖锐和强势武装自己的男女。他的五官端正俊秀,笑容内敛。如果不是身上印满赞助商logo的赛车服,巴里艾伦更像一名会穿毛呢衬衫的学者。
我想请他喝一杯。哈尔心想。这是一个单纯的想法,而这个想法持续膨胀,在红色烟雾喷洒在黑白格上的时刻达到顶峰。直到凯尔转过头看他,哈尔才意识到自己把这句话脱口而出。
转眼已经快要六点,太阳在逐渐下坠,酷热也有所缓解。
橘子苏打见了底,哈尔提着玻璃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凯尔讲他最新的漫画构思。他也不急着回去找卡罗报道,就坐在原地和身边的车迷一起等待车队。
哈尔突然听见一阵骚动,他看向不远外的p房,一个金色的脑袋格外显眼地出现在人群中。巴里艾伦穿着车队的周边卫衣和工程师们、领队打招呼,依然是金红色。哈尔学着那些车迷的样子跑到栏杆边叫他的名字,一个年轻的男孩把应援横幅的一角递到他手边,他也就顺手接过。哈尔只来得及看清上面有一个大大的金色闪电。
金发的赛车手正和身边的红发女士比划着什么——哈尔通过同色系的polo衫猜测她是车队的工作人员。他沉浸在交流中以至于过了半分钟才听到看台上激烈的声音。巴里抬头向哈尔那边挥手——准确来说是向哈尔在的那片看台挥手。原本就是这样,但在他收回手,准备进入P房的时候,哈尔意识到巴里在看他。虽然只是几秒的事情,但哈尔是一名受过专业训练的前空军,他能分清无意的瞥见和有意的注视。
但哈尔就只是做哈尔,他不去想任何东西地直视着巴里的眼睛,咧开嘴角,将手挥得更高。
Go bear!他喊道。周围的男孩女孩这时都侧过头来看他。
“天。”凯尔喃喃自语,“我要找个地方吐一吐。”
事后回想,那天的一切对哈尔乔丹来讲都好运得不可思议。
他悠哉地踱步回事前和卡罗约好的碰面地点,隔着一米试图给自己的老板一个拥抱。卡罗用一张硬纸戳上哈尔的鼻梁将他推远。
“嘿!温柔一点boss。”哈尔大笑着退后,眼睛瞄到上面的内容:“邀请函?”
卡罗抱着胸看他:“你知道我们的通信合作商吧?”
“什么?谁?”哈尔问。作为一名雇员的好处就是你从来不用费心去和除了你心爱飞机之外的东西打交道。
他的老板兼青梅叹了一口气,手拧着鼻梁。哈尔希望她这不是在抑制掐死自己的冲动。
“你只需要知道他们同时也赞助了这场的冠军车队。”卡罗说,“我希望你去庆功派对上露个脸。今晚,就在费尔蒙。”
“轮到费里斯的poster boy出马了,huh?”他咧开嘴,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打趣的俏皮话,但哈尔很快从卡罗的话里意识到了一些东西,“等等,冠军车队?”
“嗯哼,”卡罗对着自己的手机核对之后的行程,“我记得那个车手叫......艾伦?”
“巴里艾伦。”哈尔脱口而出。卡罗抬起头给了他怀疑的一眼。
但哈尔就只是做哈尔,他不在乎。他只是在想,今晚应该穿哪一件赴宴?
最后他挑中一件黑色的仿绸,搭配墨绿的领带。宴会厅的人太多,车队员工,高层,赞助商,各界名流,人来人往地挤成一个能发声的沙丁鱼罐头。哈尔一个都不认得,他就只是端着自己的那份酒到处闲逛,做一个倜傥的花瓶,偶尔在有人寒暄的时候举起酒杯。
他当然是想来见见巴里,但即使是哈尔也清楚这位冠军在这样的场合下会有多炙手可热。他站在吧台前伸长脖子四处张望,一点也看不到一个金色的脑袋。哈尔揣测他应该正在各个赞助商的祝贺声里转晕脑袋。想到这个画面让他笑出了声。时间还长,他大可以慢慢等。
哈尔在几个来回后停在了吧台边,又要了一杯兑柠檬汁的金酒。音乐太绵长,灯光有些过于闪烁,这让他忍不住想多喝几杯。
“你觉不觉得这里太热了?”他扯开衣领,问吧台后的酒保,又或者只是在自言自语。
穿着光亮马甲的人停下手中擦拭的酒杯,抬头向哈尔指了个方向:“露台在那边,先生。”
“谢了伙计,”哈尔将手中的东西一饮而尽,示意再为他添上,“我敢说你是我进场到现在见到最友善的人。”
哈尔踏进露台,转头将身后的门关上。那些杂音——谈话声,音乐声,衣襟摩擦而过的声音,人走动的踢踏着的脚步声,于是在顷刻间离他而去。他松了口气,感到德克萨斯的晚风刮过他的脸,带来一种微凉的刺痛。哈尔想起自己坐在驾驶舱里,那时的他没法触摸到风,但他能感受到。
他径直走向边沿,想看看德州的夜景。也是这个时候哈尔才意识到这里有一排绒布沙发,并且已经有了别的客人。
“噢!”他下意识地说道,“抱歉我没有——”
哈尔没有说完,他停在当下,几乎是神经质地猛眨了几下眼睛。
那是巴里艾伦。他不在大屏幕里,不在离哈尔英里开外的p房。他就在自己面前。肩膀处的布料笔挺,衬衫的红色在暗淡的灯光下潺潺流动。
“没关系,是我没有出声,”像是出现在哈尔梦境里的金发赛车手说。他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对上哈尔的眼睛,“嘿,你是今天在看台上的——”
“哈尔乔丹。你记得我?”哈尔一屁股坐到巴里的身边,“所以那一眼不是我的错觉?”
巴里微眯起双眼,两瓣小小的月牙:“well......我得承认是的。况且之前从来没人叫过我'小熊'。你好,巴里艾伦。”
哈尔发现自己能数出他脸上不多的雀斑,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真实。
“你的夹克,”巴里继续解释,他抽出一只手在空中比划,“它很特别。”
“我父亲留给我的,”哈尔耸耸肩,把胳膊搭在沙发靠垫上,“他是最好的飞行员。我的偶像。”
“那么你也是?”
“希望我白天的莱维斯曼有惊艳到你,先生。”他说着做了个单手敬礼的姿势,成功把巴里逗笑。
“当然,我喜欢你们的表演。”他说,嘴边有一个酒窝,“人类在空中这么自由地盘旋飞翔,那感觉......很特别。”
“那赛车呢?”哈尔问,风顺着领口刮进他的衬衫,”驾驶地表最快的车是什么样的?”
面前的男人又抿了一口酒,他任由酒液滑过喉咙,想了想说:“像赛跑。”
哈尔眉毛挑起。
“你的座椅紧贴着身体,舱体环绕四周,引擎就在耳边轰鸣,从耳边传到心脏——我总觉得这像一个输血的过程。好像你和赛车融成了一体,你和它,它和你,你们。然后,你踩下油门,巨大的后坐力让你的身体猛地被推向背部,风呼啸而过,你没法触摸到,但——”
“你能感受到。”哈尔喃喃。他对上巴里惊讶的眼神。
“嗯哼,完全准确。“他半身前倾,几乎要把下巴埋进手中的酒杯里。哈尔猜这或许是一个能让巴里感到放松和安全的姿势。
”我喜欢F1那种......直觉与测算的组合。哦,还有摩擦力,牵引力。还有G力。高速过弯时的那种压迫感,五脏六腑被挤压移位,好像你在和地球引力做抗衡。“
巴里就说到这儿,他看了一会儿围栏外的夜空,又转过头来面向哈尔,市区各色的霓虹灯光点在巴里的额头,鼻尖,令哈尔觉得他像一副波普艺术画,但比那个富有真情得多。“对不起我有点......话多?可能是酒精的原因?嗯,酒精。我一喝酒就容易多说话,而且颠三倒四的。”他又露出了那个可爱的酒窝。
“真遗憾,”飞行员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他是这上面的一个好手,“我以为我至少会是一个因素呢。”
“不是说你不是......等等,我是说......”赛车手肉眼可见地手忙脚乱起来,他试图挣扎,但最后还是放弃,“好吧。乔丹先生,你真的很擅长这套对吗?”
啊,哈尔露出微笑,他脸红了。
“叫我哈尔。或者你更希望我叫你艾伦?”心情大好地将杯里的酒喝到只剩挂底,他决定暂时放过这个窘迫的Blondie,“我得说,我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你。我以为你肯定在舞池里和那些大人物聊车队发展方向,赛季目标之类的东西。”
“听起来你像是为我来的。”巴里翘起嘴角,看哈尔张开嘴又合上,这下是他成功扳回一局,“我承认我确实不太擅长这样的场合。和那些西装革履,从上到下无懈可击扑簌着金粉的先生夫人们摆弄一些漂亮的空话。我能琢磨出的就是你好,你们好,动力单元很好,车很好,车队很好,谢谢,谢谢你们的支持,当然还有赞助,很多的握手。嗯哼,然后我就会彻底落入无话可说的境地,像一个可悲的稻草人一样杵在原地,让所有人盯着我看。唯一的区别就是不会有乌鸦来啄我的眼珠子。谢天谢地。“
哈尔心想他甚至是个说话很可爱的赛车手。
他又和巴里讲了一些自己在工作中的趣事,向他描述自己最喜欢的几架飞机线条有多么流畅,机翼是如何伸展,推进系统又有多么强劲。后来他们开始争论飞行和赛车哪个能给人带来更无与伦比的肾上腺素体验,但哈尔没有开过赛车,巴里也没有驾驶过飞机,于是两个人经过一番热烈的讨论最后也没有得出一个答案。
“这不行。”哈尔孩子气地在空中挥舞双手,“改天!我一定得带你去,你得亲身感受。”
“去开飞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完全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巴里撑着下巴放松地看他,两个人的头发几乎就要卷在一起,“我相信靠近停机坪的那一刻我就会被你的老板撵出来。”
“她可不会忍心撵走一个像你这么可爱的男孩的宝贝。“哈尔给了巴里一个轻巧的wink,”再说,卡罗根本不会有机会知道。我们会悄悄溜进去。“
一句终了,哈尔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究竟说了什么。
德州的夜晚比起白天冷了太多,更显出哈尔喝下的酒精在胃里在脸上滚烫。朗姆,白兰地,威士忌?或许还有一点柠檬汁,他不记得了。哈尔自恃不贪杯,更不是一个酒量差劲的人,但这一晚前半段太无趣枯燥,现在听巴里讲话又太开心,他不自觉就喝了比以往更多的量。
也幸好他们在室外,所以巴里看不见哈尔脸上的热度。至少哈尔会这么告诉自己。
“我刚刚真的这么叫你了吗。”他夸张地双手捂脸,“告诉我没有。”
巴里大笑出声:”嘿,我以为你会更在意后面那句!“
“啊不,我是认真的。”哈尔摩挲着手掌,然后飞快补充道,“当然前一句也是。只是我没想......这么早就说这些。”
一阵沉默,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发酵。
“听起来就好像,”巴里清清嗓子,努力说得轻快,“你想追我(chase after me)。”
“难道我只有跑上赛道才能这么干吗?“
“you got it!这就是我想要的双关。”巴里艾伦看起来和他一样喝了太多,眼睛晶亮,双颊通红。这和早些时候哈尔在那块大屏上看到的又不一样,那时的赛车手锐利,兴奋,意气风发,一个阳光下灿金的活生生的赫尔墨斯。而现在的巴里,他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黄油一样融化成柔和的弧度,眼里透着爵士舞厅里那种暖调的蓝,令哈尔想要伸手去触摸,想要拉起他的手,两个人一起跳舞。
但就像前面说的,哈尔喝了太多的酒,结果是四肢灌铅地沉重。如果他现在跳起来最好的后果就是和巴里一起栽倒在冷硬的石砖上。他太冷,本能般寻找热源,所以哈尔用僵直的脑瓜想了想,嘴唇轻轻附上巴里的嘴唇——这是他现在能想到最温暖的东西。而巴里在瞬间的僵硬过后倾身向前,加深了这个吻。
之后的事情哈尔完全失去记忆。
他的脸被阳光照得又热又痛,哈尔一点点睁开眼睛,闭上,再睁开,对上纹理精致的天花板。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发出一阵嘟哝,然后认命地锤床坐起。太阳穴传来忽近忽远的隐痛。
也是这个时候,哈尔意识到了两件事。
第一,他没穿衣服。不只是上衣——因为他平时就不穿,而是全身——他在被子下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大腿上浮起的鸡皮疙瘩——光裸,什么都没有。
第二,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哈尔粗略环顾一圈,漂亮的窗帘布,漂亮的小沙发,漂亮的吧台,任何一项都和自己的小公寓搭不上一点边。视线最后落回白净柔软的床榻,哈尔蜷曲起膝盖,手掌搭在脸上。呼气,吸气。他告诉自己。
半分钟后,一些记忆片段磕磕绊绊地重新回到哈尔的脑袋瓜里。
他记得……他喝嗨了,试图模仿八爪鱼走路,巴里……巴里在搀扶他。然后是铺着羊绒地毯的走廊,他的手搭在巴里肩上,后者歪歪扭扭地刷开房门。
他和巴里齐齐倒在床上。
等等,巴里?
哈尔又不死心地四下看去,依然遍寻不到他的身影。但他眼尖地在自己一旁的枕头上发现了几根金色的头发,昭示着昨晚赛车手的存在。
扑通一声,他重新倒回床上。哈尔长吁一口气。
没有人,也没有联系方式……他苦中作乐地幻想自己是个和大亨春风一度后被抛弃在豪华大床房上的漂亮男孩。
至少其中豪华大床房是真的。
没有办法,哈尔现在真的很闲,太闲的后果就是他早上松弛又空白的大脑急需一些东西来调剂。他继续给自己的脑补加上点凄楚身世和狗血剧情,足以让CW编剧羞愧至死。但一会儿过后,他偏过脑袋,注意到床头柜上有一抹模糊的红色。
哈尔伸长手臂去够,攥进手里一张便签。他挪到眼皮底下去看。
噢,here you are。
-嗨哈尔! sorry soooooo sorry车队的飞机十点起飞回中城我得在此之前赶过去不然Iris会杀了我 早餐和醒酒药在床头记得吃!!!!
see u 巴里
下面记了一串电话号码。
便签一看就是在匆忙中写就,好几个字母黏成一团。哈尔想象巴里蓬乱的金发,写字时快速挥动沾上墨渍的手指,皱巴巴的衬衫,(他不知道他们昨晚究竟干了什么所以暂且省略脖子上的吻痕)于是不自觉露出微笑。
他几下套上搁在床脚的衣服跳到地上,先吞下醒酒药,然后目光看向一旁的早餐。
巴里不仅把早餐拿到了床头,甚至还把它们放进了保温箱。
哈尔以一种近乎敬畏的心情打开它,瞻仰里面的黄油吐司、炒蛋,以及依然冒着热气的卡布奇诺。他一屁股坐上长绒的地毯,那些怪诞又情色的脑补想象像水蒸气一样一点点变成大片的空白,剩下的只有屋顶棕红外墙雪白的两层小屋,屋外有一片不大的花园,他和巴里依偎在床头吃早饭,头靠头,棕色和金色混在一起。
我们还要养一条大狗。哈尔胡思乱想。
-哈尔-
sooo塔台说
-哈尔-
别 我可不想看到飞机漂移
-哈尔-
我在通信里笑得太大声我猜卡罗恨不得冲过来往我嘴里塞铅块
“你没有在玩数独。”
巴里被吓了一跳,他连忙把手机压下,从座位上抬头:“艾瑞斯!天,你怎么总是不出声。”
他的发小兼车队新闻官一屁股坐下来开了听可乐(巴里忍不住眼馋地看去,又狠下心把目光扯开):“只是过来看看。”
巴里张开嘴,一个单词还没来得及成型,艾瑞丝已经凑到他的跟前,越来越近,兴致勃勃:“你永远在飞机上玩数独,但今天没有。你甚至对着你的手机流口水!”
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该先澄清“我明明偶尔也和你们下棋”还是声明“我没有流口水,那只是微笑!”但显然不管是哪个都为时已晚,在巴里愣神的时候艾瑞斯已经飞快地从他手中抽走手机上下翻阅起来。
“嘿——”他伸手去够,但艾瑞斯实在太了解巴里,她头也不抬地轻松闪过,手上一刻不停。
“哈尔,嗯哼。飞行员,嗯哼。和你调情,嗯哼。——哇哦,好一个帅哥。把这张脸po到车队ig上应该能让点赞量翻番。”
巴里猜她是翻到了几天前哈尔传给他的那张自拍。他对着镜头露出随意的大笑,身后是朝阳泼洒下的飞机跑道,一些阳光落进他的发间和眼睛里。
他收敛住差点又要上脸的微笑,试图正襟危坐:“首先,他没有在和我调情——”
但艾瑞丝可不管这些,她仰起头对着身后喊道:“沃利——”
而他能做的只有抱住自己的头。
红色的脑袋几乎在话音开始的同一时刻从对面的椅背后窜了出来,显然已经做了很久的旁听观众。
“有人要有男朋友了吗!”LightningBolt年轻的车手欢快地叫喊。他把脑袋凑过去,和自己的婶婶一起钻研巴里的手机——巴里开始思考自己平时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噢——他在凌晨三点给你发短讯,’小巴,今晚的星星很漂亮!‘。说真的,凌晨三点?更离谱的是,你在半分钟之后回了他。如果你赶到会议室的速度有这么快就好了。”
“他拍了马里布的海滩和蓝天,说这让他想起你的眼睛,EWWWW——啊,当然还附上了他自己假装漫不经心的上半身照片,我就知道。”
“沙拉吧、火鸡三明治、牛排、汉堡肉……他们公司的员工餐倒是看起来不错。哦对,他还说墨西哥卷饼是最好吃的。我们车队为什么不提供墨西哥卷饼?”
两个韦斯特一唱一和,于是现在是两双翠绿的眼睛一起齐刷刷地盯着巴里。这让他感觉自己像被车前灯照到的鹿。
“我们没,我、他、我们——”巴里的一个优点是执拗,所以他还在挣扎。但他的另一个优点是理智,所以他很快往后倒去,头啪嗒砸在靠枕上。
“好吧。”他说,自暴自弃,“我们是有一点……暧昧。”
“啊哈!”艾瑞斯志得意满地站起来和沃利击掌,“我就知道!”
她又坐下,一把揽过巴里的肩膀:“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带这个暧昧对象来围场?”
“你得把他带来巴里叔叔,”沃利也说,“我想见见他!”
他这才想起自己没有问过哈尔这个。他昨天从约翰内斯堡返回加利福尼亚,据哈尔自己所说会在公寓昏睡个两天。而巴里自己刚刚结束墨西哥的比赛,正在背靠背前往圣保罗的飞机上。他们两个都太忙,马不停蹄从一个城市旋到另一个,却几乎没有多余时间逛机场的免税店。巴里之前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他身边有艾瑞斯,有沃利,还有领队的杰——志同道合的朋友,爱你的家人。他们像一个房车式的小家族(当你住着一百万刀的房车时你很难抱怨更多)。如果此时杰在场,那么他会说,关键不在于脚下的地块,而在于你身边的人。
在于你身边的人。巴里不知道此时此刻他脑海里浮现出男人焦糖褐色的眼睛是否不合时宜,但他确实叹了一口气,向韦斯特们举手投降道:“好吧,好吧,我会和他说说的。”
而沃利的心情也好极了。他心想,看样子不用去央求车队主厨,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去费里斯航空吃墨西哥卷饼了。
信号太差,巴里在床上左支右摆,把手臂伸到最长,试图让屏幕上的圈点停止旋转。他就一个姿势维持了五分钟,然后伴随着扬声器里的一声“嗨”力气一松,手机就掉到了床下。
巴里手忙脚乱地去捞,对上哈尔的一张笑脸。屏幕里的他看起来刚刚洗了澡,刘海是湿的,脖子上还有水珠。
“这个角度我像是什么”哈尔点评道,“摇篮床里的婴儿。”
“你应该多练练比喻,”抓着手机躺回自己最舒服的位置,巴里忍不住露出微笑,“这太奇怪了。”
“那这个怎么样,”他又说,一幅故作苦恼的样子,“你刚刚的姿势完全就是《创造亚当》。”
“嘿!”
“我说真的。一点开通话就看到一座漂亮的雕塑要点化我,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哈尔窃笑的样子像个十七岁的孩子,眼睛发亮,露出雪白的牙齿。是学校里那种花俏烦人的英俊男孩。
“哦!我居然把这个忘了,”哈尔突然用力拍了下脑门。他从床上坐起来,清清嗓子,像个颁奖仪式的主持人,即使他的上半身一丝不挂(巴里把眼睛挪开)。他高中的时候应该是一名戏剧社的骨干,巴里猜想,午餐时在食堂表演奥赛罗或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拿一根油炸热狗做匕首往心脏捅,“恭喜你,我的巴西冠军!”
赛车手的眼睛和嘴角一起弯起,好像还能闻到防火服上香槟的果酸。前几场因为策略和调试种种原因他跑得并不算十分理想,重新站回最高领奖台对巴里和车队来说都是最好的慰藉。
“如果我在那儿,我要给你一个紧到把骨头勒坏的拥抱,巴塞罗谬先生,”棕发的飞行员宣布。他用单只手比划了一下那个世纪拥抱,“谁说我都不放!”
这给了巴里引出话题的机会。他其实不太确定这是不是那个最完美恰当的时机,因为你看,他只是穿着他的老头背心躺在房车的床上,没有礼服,没有鲜花,巴里觉得他至少应该拥有其中一样再开口。但哈尔的话让他的嘴皮不自觉地颤动,于是他说:“呃,哈尔?”
“什么?”
“我想邀请你来围场。你知道的,两周后在拉斯维加斯。作为我的贵宾。”他尽力说得自然,拿出自己在采访区的架势,嘴却不受控制得像一辆刹车失灵的赛车,“当然我不是在要求你一定要来这只是个邀请选择权在你。我知道你工作很忙过一段时间可能还要飞去阿根廷所以如果你不想来的话我完全理解。说真的围场不是什么舒服的地方那里到处都是摄像机闪光灯能把人的眼睛晃花还总有记者试图打探你的隐私或许你真的不必来,天我现在觉得赛后找个公园来一份热狗是个更好的选择了拉斯维加斯有什么好的公园吗......我在说什么?”
——他真的该改改自己紧张时语速飞快这个毛病了。还有他通红的耳朵。还有他那些手势。
“好啊。”
“——抱歉,你说什么?”巴里抬起头,眼神茫然。
“天啊小巴,”哈尔在镜头里大笑出声,“你在想什么!我说‘好啊’。我当然会说好 ! 我怎么会不想去你工作的地方呢?”
哦,巴里的意识逐渐回笼,然后一路疾驰,噢。
哈尔的话一字一句地在他心脏上敲出轻快的音符,这些音符又变成蝴蝶在他的胃里翻飞,翅膀扑腾着,一下,一下,再一下。
“我明天就会回来,”他说,“在比赛周之前,我们或许可以找些地方逛逛?”
“噢bear,”镜头被哈尔拉近,于是巴里可以清楚看到他眼角笑起来的纹路,“那你得来海滨城,我向你保证这里的热狗绝对比拉斯维加斯的要好。”
“只是热狗?”巴里挑挑眉毛。
“当然不——还有蟹肉饼,蒜蓉烤鱼,龙虾塔可,蛤蜊浓汤,橙子蛋糕......”哈尔掰着手指,看起来真的在认真思考,(如果他是想让巴里在深夜十二点被饿魂缠身,那他做到了)直到他隔着屏幕点了下巴里的额头——
“更何况,这位先生,你还欠我一次出航呢。”
“我不知道你在紧张什么。”艾瑞斯说,双手抱胸靠在车边,“你又不是在楼梯下等自己舞伴的高中生。巴里,你是个F1赛车手!”
“我没看出有什么区别,”一旁,金发的男人嘟囔道,“介于这两者都时常荷尔蒙过剩。”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很欣赏你的幽默感。”新闻官叹了口气,一只手掐住巴里的脸颊,另一只则按在对方的左腿上,“停止抖腿。”
好吧。吸气,呼气,巴里努力克制腿部的肌肉,以及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他和艾瑞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从不远处的Shell Select走来的两个人,哈尔抱着一纸袋的东西正扭头和沃利说着什么,逗得红发的年轻小伙哈哈大笑,几乎要从地上蹦起来。
“至少沃利和你的男朋友相处得很好,”艾瑞斯拍拍他的肩膀,“所以你不用担心会有人在你们两个的婚礼宣誓环节跳出来高喊'我反对!'了。”
“哈尔不是我的男朋友,“巴里紧张兮兮地对着艾瑞斯的耳朵放低音量,“至少现在还不是!更别说婚礼了。”
“早晚的事。”艾瑞斯撂下这句,打开车门钻进了驾驶座。
“所以,”人都到齐后,艾瑞斯一边点燃发动机一边问道,“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噢!”副驾上的沃利兴奋地坐直,“哈尔同意之后带我去费里斯参观!他们有好多很酷的飞机型号。”
”沃利告诉我巴里曾创下过LightningBolt最长迟到时间的记录。"而哈尔说。
“嗯哼,没错。”艾瑞斯左打方向盘,“因为巴里是一名非常遵守交通规则的司机——一位会在凌晨两点的街道上等红灯的司机。等他从酒店赶到会议室的时候杰已经说完了’Thank you everyone‘。”
伴随着哈尔的笑声,巴里在一边毫无底气地反驳:“你太夸张了艾瑞斯。”
哈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对掌舵的红发女士说:“我明白你为什么不让他开车了。”接着他侧过头,目光大概多在巴里脸上停留了一秒,抛出一个wink,语气里除了戏谑还有点别的柔软晦暗的东西:“不过,我相信巴里有他自己的速度。”
巴里下意识地对上他的眼睛,随即挪开。他假装自己的脸没有红到发烫,也没有听到沃利起哄的声音。
索菲亚布莱克是个实习记者,介于她的简历原本投向珍稀动物保护,最后却被分到了体育单元负责一级方程式,她站在赛道园区的十字路口上,低头看自己胸前的记者采访证,不得不感慨命运的黑色幽默。
汤姆——索菲亚的指导在十分钟前就扔下她径直奔向新闻发布厅,她左顾右晃,选择先去买一份热狗。
当然,索菲亚同时也是位有志气的优秀美国青年,尽管这份工作在一开始就给她来了一记重锤,她依然保有一种最朴实的热情。她坚信,如果她能在这儿干出一番事业,迟早有一天她的上司会良心发现地把自己调回环保部。三两下将热狗塞进肚子,在心里将20个车手的名字和脸又对上一遍后,索菲亚决定去碰碰运气。
十五分钟后在前往维修区的路上,她心想,自己今天早餐差点被半块培根噎到去见上帝是有它的道理的,因为运气似乎终于眷顾了她一回。她不再像个走失儿童一样踌躇着随时准备听不存在的广播叫到自己的名字,索菲亚大步追上锁定的目标,向对方露出一个最为职业的微笑:“Daily Post,你好艾伦先生。”
她的笔记里写到的,LightningBolt的明星车手,围场的黄金男孩,四冠王巴里艾伦显得有些惊讶,但他很快微笑点头致意:“很高兴见到你。”
索菲亚问了几个最常规又无聊的问题,你期待这个周末吗,主场比赛对你意味着什么,你怎么看待天气情况……汤姆如果在场会狠狠敲她的脑袋,尖叫着让她闭嘴。但巴里艾伦没有,他好脾气地挨个回答,发音圆润清晰,友善得让索菲亚羞愧。她希望自己能够想出些更有深度的东西,再不济也得有趣,天,怎么此时此刻这一切都变得比爬乞力马扎罗山还要困难?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索菲亚注意到了那个和赛车手肩并肩的男人。 她想她之前是得有多紧张才会没有注意到他,因为这个男人像个拔高十五公分同时英俊加倍的汤姆克鲁斯,他和他那件夹克简直就是从壮志凌云片场走出来的。并且,噢,他还有一只手搭在巴里的肩上。索菲亚猜他是个被车队邀请的名流什么的。
于是福至心灵,她偏过头去问出这个问题:“你对巴里这周的比赛有什么想说的吗先生?”
“好莱坞先生”把视线转向索菲亚(他之前是一直在盯着巴里的侧脸看吗?),他试图用咳嗽遮掩笑声,可惜收效甚微:“当然。我希望他能享受比赛,享受速度,享受这一切!然后在这个上面取得好成绩。我会捧着香槟等着喷他一身。”
说话的过程中索菲亚很难不意识到男人一直在伸手把玩巴里的工牌带子。
“你们看起来关系真好。”索菲亚真心实意地感慨。
他这次没有掩盖自己的笑,轻松接过索菲亚的话茬:“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和巴里这么迟钝的人做朋友有多难!”
“哦?”索菲亚尚存的记者嗅觉再度焕发生机,她连忙追问,“有什么趣事可以和大家分享吗?”
“关于这个我可以讲上一天一夜。”棕发的英俊男人——索菲亚后来知道他叫哈尔——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我跟你说,他从来不会留意到那些显而易见的东西。”
听到这里,巴里终于忍不住笑着拿胳膊肘顶了哈尔一下:“拜托,别在记者面前揭我的短。”
“刚刚我们遇到一大票车迷,站在巴里面前的女孩子红着脸马上就要晕倒,巴里还在一脸诚恳地安慰人家,没关系,慢慢说。况且我们有晕车药。'晕车药',你能想象吗?巴里!”
“我只是想让她舒服点!”
“她会紧张是因为你站在她面前!”哈尔夸张地翻了个白眼,然后对索菲亚说,“你看,这就是巴里艾伦。一个对自己的魅力毫无所知的家伙。”
索菲亚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
他的目光再一次地落到巴里身上,语气依旧轻松:
“就像这次,他绞尽脑汁地邀请我来这里,好像这是张伪装成动物园一日游的诺亚方舟船票。可他根本没意识到,我早就为他降落了。抱歉,我就是忍不住用这种比喻。让我换个说法——”
“嘿巴里,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巴里微微一愣,抬起头来和哈尔对视。空气中仿佛有某种糖浆在发酵,这让索菲亚的心脏在瞬间加速。
用不了半小时,索菲亚布莱克这个名字就会和她面前的两位一起成为接下来一个月内八卦小报的热门话题——而她,或许也终于找到了从乏味的体育报道中脱身的那个转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