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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司马丕】天哭 架空向/现代/玄幻 短篇系列
Stats:
Published:
2024-10-14
Words:
11,854
Chapters:
1/1
Kudos:
4
Bookmarks:
1
Hits:
219

【司马丕】梅时雨月时歌

Summary:

旧文搬运中。
三国同人司马懿x曹丕,左右有意义。

【现代架空向注意】

有的人总觉得生活也可以很天真,就是两个人,有磕磕碰碰,但是也很温馨地生活在一起。不用担心江山社稷,日常只有一些油盐酱醋的事情。
但是呢,现实就是这样,喜欢猝不及防地给人一刀。

算是天哭的if线

Work Text:

梅时雨月时歌

 

【一】

司马懿又和人打架了。
当然,这种事情,他是不会和曹丕说的。晚饭桌上,十七八岁的男孩子低着头飞快地把米饭扒进嘴里,领口和所有的袖口都扣得整整齐齐,一点淤青都看不到。
他名义上的监护人,现在坐在他对面的青年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身上还穿着烧饭时候的蓝色围裙,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他有点近视,但是吃饭的时候怕眼镜起雾,就把眼镜取下来放在旁边,此刻眼神便因为失去焦距而有一点点迷茫。
“今天在学校都还顺利?”青年放下筷子,将眼镜架回鼻梁上,温和地问道。
“还好。”司马懿嘴里还含着一口汤,他很快将食物咽下去,“我下学期想住校——省了路上来回的时间,早晚自习都会方便很多。”
曹丕显得有点惊讶,微微挑起了眉毛:“在家里不好吗?或者在学校旁边租个房子?”
“太麻烦,还要打理。”
“我明天先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我已经把住校申请表填好了,帮我签个字就行。”司马懿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筷放到厨房水槽里,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曹丕也站起来,收拾桌子,到厨房里洗碗。隔着厨房的磨砂玻璃门,隐约传来司马懿的声音:“我把申请表放在客厅茶几上了。”
“活血的药和创可贴都在我房间的衣柜抽屉里,你自己拿。”他回道。
外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和卧室木门的开关声。
曹丕耸耸肩,无声地笑了一下。
——司马懿不可能瞒过他。他们之间,从来都不存在什么秘密。

其实司马懿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他只是不甘心。
男孩子到了他这个年龄,或多或少总会有点叛逆,或者说,希望通过叛逆来获得存在感。而曹丕对他太过熟悉,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
他抓过书包,将开口向下,整个倒了过来,里面的书本和文具乒乒乓乓地砸了一地,那本最重的牛津英汉双解正好砸中了他的脚背,他短促地叫了一声,将手里已经倒空的书包扔到一边,从地上杂乱的一堆里面挑出笔袋和尚未做完的试卷丢到书桌上,拧亮了台灯。
“我拒绝签字。”曹丕在客厅里说。
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对彼此说话根本不用加什么称呼。
司马懿跑出房间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脚步,将木地板跺得咚咚响。他取着空白一片的表格,继续踩着极重的步子回到房间,关门的时候太过用力,差点夹到自己的鼻子。
因为心情不佳,司马懿在做作业的时候,用力过猛,差点把那张脆弱的纸戳穿。

其实曹丕并不能算是司马懿的家长,即便是监护人也叫得很勉强。他说,司马懿是他一个老朋友的遗孤,可却对司马懿亲生父母讳莫如深,也没有任何法律文件支持他们之间的领养关系。他们在户口本上登记的关系是父子,但从没有人相信他们真的是父子。
司马懿对自己的童年毫无印象。他的记忆是从见到曹丕开始的。
那时候他只有三四岁,一个人坐在路边——至于是迷路了,被家人抛弃了,还是被父母的仇人绑架,他根本不记得了。或许他只是坐在自己家门口晒晒太阳。然后曹丕从他面前经过,对他说:“跟我走?”
司马懿站起来,跟他走了,干净利落,就这么简单,甚至没有麻烦曹丕伸手去拉。
——如果有一天,司马懿的亲生父母找上门来,说曹丕是个拐骗小孩的人贩子,司马懿想,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曹丕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变。刚开始的几年,司马懿还会称呼曹丕为父亲,后来,他就改口叫哥哥,但是现在,即便曹丕看上去依然比司马懿要大七八岁,司马懿还是不愿意用任何称呼长辈的方式称呼他。
反正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开口也只能是跟对方说话。如果在外面,一定要加一个称呼的话,司马懿会直接叫曹丕的名字。而曹丕似乎对这种无礼的行为完全不在乎。
这么多年,莫名其妙地就这么过下来了。

司马懿在本市最好的一所高中念书,今年高三准备高考。至于曹丕——司马懿想,他大概算是一个音乐家,写曲子,演奏,昼夜颠倒深居简出。
曹丕似乎有着还不错的收入。他们两个人在靠近城郊的地方有一套很大的公寓。那架一看就非常奢侈的三角钢琴就放在客厅的落地窗旁边,曹丕自己的大提琴则架在他自己卧室的玻璃立柜里面。司马懿小的时候,他曾经试图教司马懿一两样乐器,但是显然司马懿并不具有这方面的天赋。
所幸,曹丕并没有在夜里练琴的习惯,这使得司马懿可以安心做完他那堆厚厚的作业。
将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司马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扫了一眼那张依然空白的申请表,犹豫了一下,抓过来,在家长签字一栏里潦草地签上了曹丕的名字。

第二天,曹丕起床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他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挂钟,走到厨房里给自己弄一顿饭。
厨房的水槽里放着用过的餐盘和玻璃杯,杯子上面还带着牛奶渍。通过这一点点食物残渣很容易就知道司马懿今天早上的早餐。曹丕打开冰箱,拿出司马懿给他留的早餐。
一个雪白的瓷盘,上面放着夹火腿奶酪煎蛋生菜和酸黄瓜的三明治,被保鲜膜蒙得严严实实。面包是烤过的,带着一层金黄色的边。
曹丕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将那个盘子取出来塞进了微波炉,趁着加热的时间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他和唱片公司约定的截稿日是三天后,这几天他必须打起精神努力干活。
就在微波炉发出“叮”声的同时,他的手机也噪杂地闹了起来。
“喂?”他端着咖啡杯走到客厅,把手机凑到耳边。
“您好。请问是曹丕先生吗?”对面的女声显得有一点犹豫,“我是司马懿的班主任。”
“是甄老师?”曹丕放下了杯子,将手机换了一个手拿,在沙发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地方坐了下来,“请说。”

 

【二】

在上交那张申请表的时候,司马懿心里就有点忐忑。但是,上午最后一节课上到一半,司马懿就发现教室外走廊上站了一个年轻男人。他起先背靠墙站了一会儿,又走到走廊的扶手那边,半趴在栏板上,看远处的风景。

一下课,司马懿就走出门问道,语气颇为不友善:“你怎么来了?”
“是你们甄老师叫我来的,”曹丕淡淡地笑了起来,低头看了一下表,“——还有一个小时,也许你愿意带我先去食堂吃午饭,然后我们一起去你老师那里?”
“随你。”司马懿在裤子口袋里摸到了自己的饭卡,“走吧。”

他们周围的学生都在以一种近乎奔跑的速度冲向食堂,一路上还在高声说笑或是窃窃私语。司马懿和曹丕一前一后,沉默而缓慢着被裹夹在人流中,总有些微妙的格格不入。
司马懿临时转了一个弯,带着曹丕绕了一条远路。所有的人都急着去填饱自己的胃,所有不能直达食堂的道路上几乎都看不到人影。
忽然之间,那些喧闹和吵杂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而这个地方,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他们慢吞吞地从干枯的紫藤架下面走过。冬日的阳光被干瘦纠结的藤蔓分割成一缕一缕地,又在地面上汇合形成美妙而眩晕的光晕和重影。
司马懿停住了脚步。
“我承认我伪造了你的签名,行了吧?你到底想我怎么样!”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想住在家里。”曹丕并没有因为司马懿的无礼而不满,依旧温和地说,“毕竟我——”
“你又不是我父亲。”司马懿突兀地打断了他。
曹丕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这么多年,司马懿从来没有这样直白地站在他的对立面。他想,是不是小孩子长大了都会这样;可是转念一想,却只有没有长大的孩子才会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我确实不是。”
司马懿早就发觉曹丕脸色不好。但是他话已出口,又不知该怎么道歉,只好闷闷地站在旁边,等着曹丕训他。结果等了半天,也才等到这么轻飘飘的一句,弄得他浑身不舒服,宁可曹丕劈头盖脸大骂他一通,也胜过现在这个相对无言的样子。

“司马懿——”打破尴尬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年轻的女教师捧着上一节课的教案,手上还沾着一点点没有掸掉的粉笔灰,“这就是你爸爸吗?”
司马懿飞快地点了一下头,看到曹丕伸出右手和他的班主任握手致意。他注意到曹丕小心地避开了甄姬沾了粉笔灰的手掌,只是礼节性地触了她的指尖,毫不失礼但是却避嫌一般飞快地收回了手,
“你们先去食堂吃饭?”甄姬示意了一下手中的书本,“过会儿直接到我办公室来就好了,司马懿你知道地方的。”
她很快从另一个方向走掉了。
“走吧。”司马懿扯了扯曹丕的衣服,“再晚就挑不到好菜了。”

学校自己办的食堂通常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司马懿叫曹丕找了张空桌坐下,自己挤到人群里面,不一会儿就端着两碗盖浇饭出来。
他在曹丕对面坐了下来,看了一会儿面前的两只金属碗,把盖着糖醋排骨的那份往曹丕那边推了一下,把牛肉的那份留给了自己。
“我知道你不吃牛肉。”司马懿把炒牛肉的汤汁和米饭拌匀,飞快地往嘴里扒。
曹丕微微笑了起来:“用不吃牛肉来许愿的方法总是很灵验。”
“你许了什么愿望?”司马懿问道。
糖醋排骨这种香香甜甜的菜很合曹丕的口味,他夹了一块塞到嘴里,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甄姬的办公室朝南,中午的时候,阳光晒得有点刺眼。她把百叶合了一半,刚好照亮了窗台上面的一盆小植物。
看到司马懿他们进来,她站起来,拖了两把椅子到自己的桌子对面,脸上忽然切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司马懿坐在椅子上,直直地挺着背。看到甄姬摆在桌上的那张纸,知道该来的总归逃不掉,心里居然安定了下来。
“是我自己签的。”他还没有等甄姬询问,就突然张口,心里如释重负的感觉又多了几分,“那个签名,是我签的。”
曹丕有些惊讶地挑眉。
“就是我伪造的。”司马懿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姿态,“你不想签字,我就自己签。就这么简单。”
他话里的火药味浓得让甄姬觉得有些不对,她试探地出声:“其实我请你们一起过来,并不是为了签名的事情。”
话音刚落,曹丕和司马懿就同时看了过来,带着同一种她根本不明白的表情,就好像她完全被隔绝在这两个人的世界之外。
“甄老师请说。”曹丕正了下姿势,微微朝她点了头。
“我想先问问司马懿,”甄姬笑了一下,“为什么一定要住校呢?”
司马懿愣了一下,不咸不淡地道:“大家都住校。”
“这样——司马懿,你先回去吧,我再和你爸爸谈谈。”

“所以,她居然站在我这边?”司马懿哼了一声,拽着一根书包带子把包甩到肩头斜斜挂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站直!”曹丕皱了一下眉,一边接过司马懿的书包,打开车后座的门把包扔了进去。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才发觉司马懿并没有如他所想那样坐在副驾驶座上,而是和他的书包一起坐到了后座。
“把安全带系上。”曹丕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这样一句,便发动了车子。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曹丕看着后视镜上挂着的中国结穗子,又一次想到,是不是小孩子长大了都会变成这个样子——明明还羽翼未丰,就等不及要甩开家人飞走了。
他又往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司马懿正坐在座位上玩手机,头也不抬。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曹丕问道。
“随便。”
“出去吃?”
司马懿抬了一下头:“不要,随便弄一点就好了。”
“你自己说的。”曹丕觉得有点无趣,也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三】

到家的时候已经夜幕低垂了。
司马懿匆匆忙忙钻进了自己的房间,把房门一关,也不知道他在捣鼓些什么。曹丕脱下外套,走到厨房里检查冰箱里的存货。等他端着盘子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居然发现司马懿已经在各个房间跑进跑出,一副打点行李的架势。
曹丕把手里的菜盘放到桌上,重重的吐了一口气,才开口问道:“你现在收什么东西?”
司马懿头也不抬:“甄老师说了,正好有个寝室空了床位,明天就能搬进去。”
“这么急?”曹丕微微皱起眉头,“你就这么不想留在家里?”
司马懿把手里的叠好的两条床单扔进了拉杆箱:“甄老师还没有同你解释清楚么,住校节省来回路上的时间,方便讨论答疑——所有人都住校。”
他故意在“所有”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曹丕顿了一下,就在司马懿以为他要开口的时候转身走开了。
蓄意挑衅却没有得到任何结果,一拳头打在了厚实的棉花堆里。司马懿愣愣地站在原地,有点儿搞不清楚状况。
那天晚上,司马懿没有吃晚饭,曹丕也没有。
第二天曹丕起得很早,难得的想给司马懿准备一顿早饭。他走向厨房,才发现他昨天晚上弄好的菜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他把盘子端起来,准备拿到厨房倒掉,忽然发现了司马懿压在桌上的纸条——小孩子自己叫了辆出租车,一早就自己拎着行李走了。
曹丕把盘子又放回了桌上。

这是不对的,曹丕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在客厅里坐了半天,直到明亮的阳光一点点晒暖了客厅深色的木地板。
我的司马懿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依然苍白而干瘦——可是他在这人世间,已经辗转了一千八百年。

*******************************************************************************

司马懿的住校生涯就这样平淡地开始了。
和别的同学一起吃饭上自习,下课之后只需要走两分钟就能回到寝室,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都说抗争之后得到的东西会格外珍贵,可是他却感觉不到。
这样的生活,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只不过,也说不上什么不好。日子总归是要过的,暂且就这样过下去吧。
司马懿写了两行字,仰起头揉了揉脖子,不经意间,觉得背后有个熟悉的人影经过。他扭头去看,却什么都没看到。

现在正是午间休息的时候,学校广播台开始放一些轻音乐调节气氛。司马懿侧耳听了一会儿,因为那个熟悉的旋律而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他想,他永远是世上第一个听到这些曲子的人。
可是,没过一会儿,他就觉得这音乐厌烦,只想这首曲子赶快结束,就像小孩子总是不愿意将自己心爱的东西拿出来分享。
他其实并不讨厌和曹丕在一起。只不过,他在曹丕面前没有任何秘密,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让他畏惧。
周围的一切都带着曹丕的痕迹,而他对曹丕的过去一无所知,就好像无时不刻都在被监视着。
一天到晚被盯着的感觉一点也不好过。

但是就曹丕来说,这又完全是另外一件事情了。

那么多个春秋过去,他忽然开始觉得,很久很久以前,当自己做出的那个决定的同时,是否就已经将自己绑上了一条注定要倾覆的船,痛苦地看着大难临头,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发生。
这些年,他看着司马懿逐渐长大,这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
——事情正在偏离正常的轨道,往一个未知的方向大步前进,而他却无能为力。
世界在改变,他看得分明。可是眼下这个正在成长的司马懿让他看不懂。
司马懿和曹丕,总是连在一起的。找到司马懿,和他在一起,似乎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这好像已经成为了他一直活下去的意义。
可是有一天,他发现,司马懿正在试图逃离他身边。

曹丕猛然站了起来,在房间里四处翻找他的手机。杂乱的纸张很快就在原本整洁的房间里飞舞起来,沙发靠垫也被扔到了一边。
这该死的手机到底去了哪里!他粗鲁地将桌上的东西一把扫开,却依然没有发现他失踪了的手机。房间里已经被翻了一遍又一遍,曹丕重重地将自己摔倒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沙发上,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是谁拿走了他的手机,又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个可怕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成形。曹丕一下子跳了起来,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凄厉的音乐声忽然响了起来。曹丕几乎是扑向发声处,发现他的手机好好地躺在茶几上,眼下有人打电话进来,屏幕一闪一闪的,显示着他的经纪人陈群的名字。
曹丕却没有接这个电话。他直接揿掉了来电,飞快地拨出了司马懿的手机号。听筒里传来了司马懿设置的彩铃,是曹丕自己的歌。
这段音乐让曹丕平静了几秒,但紧接着,他听到通话被拒绝后返回的忙音。
那一片急促的电子音让他心烦。他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呆呆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不知该干什么。
陈群的电话又一次打了进来。曹丕下意识地按下了接通键,下一秒陈群的声音就在电话的那一头咆哮起来:“我的二世祖你可总算出现了!后天交小样你还记得么?demo录好了的话,我先过来听一下。”
“还没有。”曹丕立刻拒绝,“这你就不用管了,我会弄好的——听着,现在有件别的事。”他将手机换到左手,空下来的右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衣服:“我找不到司马懿了,我打不通他的电话。”
陈群有点摸不着头脑:“司马懿?他没在学校?”
学校——曹丕忽然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现在是上课时间,司马懿当然会挂电话。
“没事。”他对陈群说,“没事了。等我弄好之后会再打给你的。”

其实要交的乐稿曹丕都已经写好了。只不过司马懿还没有听过,他不想先拿出来。他算了一下时间,今天是星期三,司马懿周六才能回家,而后天就要交稿了。曹丕有点不大高兴。
手机又响了,不过这回的来电者是个被期待的人。
“什么事?”司马懿压低了的声音嘶嘶地传过来,“我刚在上课,还好开了静音,要不然还不得被老师骂一顿。”
“想给你听听这个。”曹丕快步穿过客厅,打开他的工作室,在钢琴前面坐了下来,将手机搁在了谱架旁边。明丽的音符立刻顺着五线谱流淌出来,顺着电流到达了另一端。躲在角落里偷打电话的司马懿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背靠着粗糙的砖墙坐下来,调整了一下听筒的位置,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直到远方隐约传来上课铃声。
“我得走了。”他匆匆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挂掉电话,飞快地跑开。

曹丕正弹到一个琶音,听到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声,指尖一僵,音符瞬间凝滞,再也聚不成完整的溪流。
他收起十指,拨通了陈群的电话:“我完成了。你明天早上过来吧。”

 

【四】

周六中午,司马懿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他的监护人在交稿之后有大睡两天的习惯,司马懿觉得最好不要打扰他。
可是他一推开门,就听到了音乐声,不是曹丕的工作室,而是客厅的音响。那是一首德语歌,略带摇滚的男声阴沉地引诱着,逐渐化为尖锐而歇斯底里的嘶吼。司马懿走过玄关,正好看到曹丕坐在沙发上的背影。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阴影顺着乐曲蔓延开来,污染了正午的阳光。司马懿发现曹丕其实已经倚着靠垫睡着了。他拿了一条毯子盖到曹丕身上,又调低了音量。
音响已经自动切换了下一个曲目,还是同一部剧里的,但是前后顺序错了,序章反而被排到了播放列表的最后。
司马懿看了曹丕一眼,把音量又调低了一些,轻手轻脚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就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曹丕睁开了眼睛。
刚才有人进来了,好像是司马懿,但是他却莫名地生出了一种恐惧。那个走进房间里的人,到底是不是司马懿,还是已经被什么人偷偷替换了呢。
他试着在脑海里回忆司马懿的脸,非常清晰,但是不知怎么,却一下子变得很陌生。
——这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司马懿吗,还是我记混了?他问自己,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曹丕摸到手机,回复了几条工作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又拨了司马懿的电话。
司马懿看着震动的手机,愣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他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仲达啊。”曹丕轻轻地说,如同耳语一般。
“呃——什么。”司马懿没有听清楚曹丕在说什么,只得简单地应了一声。
曹丕听到回音,却双手握住话筒,微微阖上了眼睛。那一瞬间,虚假的世界终于从他身边褪去,只剩下电话那一头传来的司马懿的声音——只有那个声音是真实的,可以相信的。
“怎么了?”长久没有听到说话声,司马懿开口问道。
“你是真的,对吗?”就在司马懿打算走出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的时候,曹丕忽然说道。
“我——我当然是真的。”司马懿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太好了。”曹丕听上去大松了一口气,又很快刻意压低了声音,语调里渐渐透出心烦意乱,“听着,你到底去哪儿了?我身边有人假冒你,我不知道他是谁派来的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你到底在哪里?”

“你抬头就能看见。”

曹丕听到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可他却闭着眼睛将头偏到一边:“你是谁?”
“你觉得呢?”司马懿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曹丕的柔软而细密的眼睫毛来回扫着他的手掌心,有点痒,湿润中又带着一丝心动。
司马懿松开手,曹丕却没有睁眼,反而把头侧向一边,将自己的双手交叉覆在眼前,仿佛只有在这一片黑暗中才能得到安宁。
“别放开我。”他喃喃地说。

当司马懿试图脱掉曹丕的衬衫的时候,被他压在沙发上的人并没有反抗。他俯下身亲吻曹丕裸露的颈子,从来没有这样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找死。
曹丕的身体偏瘦,虽然比例匀称但也算不上高挑修长。单就这具躯壳来说,和妩媚诱人这个词实在沾不上一点边。但是,当他紧闭着眼睛,发出细碎的呻吟的时候,汗水从锁骨上滑过,瞬间就挑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风流。

曹丕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司马懿为他清理好之后,还妥帖地把他拖到床上盖好被子,服务得还算周到。曹丕看着自己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想起自己甚至迎合对方的动作,在少年鲁莽而没有技巧的冲撞中取悦自己,脸上忽而一红。
幸好小孩子脸皮更薄,早早地就逃出门去,省得见到了尴尬。

还不如挑明了说呢,司马懿烦躁地再次用笔划掉一行错误的计算过程。
——他的神思不属一直持续到了周日回校后的晚自习上,而在这之前,他已经整整二十四小时没有跟曹丕说过一句话。他们的上一次对话完全淹没在意味不明的喘息声里了。

这种事情原本并不在司马懿的计划内。他一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曹丕做出这种事,就好像——被什么东西蛊惑了。

 

【五】

“司马懿——午休的时候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好吗?”年轻的女老师一边收拾讲义一边问。虽然是问句,但是司马懿知道自己没有理由拒绝。

“最近在学校住的还好吗?”
这算是哪个年代的开场白。
少年抬头看着她,偏长的刘海笼罩出一片阴影。阴影中的眼神里,没有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有的感激和平和,反而充满了怀疑和桀骜不驯。
“原来是这样,”他慢吞吞地开口,“你在帮他监视我——”
“什么?”甄姬愣了一下,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我和曹丕——”可是她的迟疑和解释,落下司马懿眼中,就变成了默认和心虚。
“别盯着我,我不需要你们。”司马懿一字一句地说,直接转身跑了出去。
甄姬被他激烈地反映吓到了。在她看来,班主任关心一下学生的日常生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也是她应尽的责任。可是司马懿的反应,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动物,愤怒地伸出爪子来保护自己。
也许是他和曹丕之间出了些问题,这真是对奇怪的父子。
——甄姬和曹丕也算是大学同学。不过七八年没见,也不知道曹丕从哪儿找了这么大的儿子。
坐在甄姬对面的吴质探头过来,他是隔壁班的班主任,也教司马懿这个班的数学:“司马懿那个孩子啊,聪明是极聪明,可就是冲。这种年纪的小孩,多少都有点叛逆的,还是跟他父母多沟通一下吧。”
“是啊。”甄姬苍白地笑了一下,手指在电话上按了片刻,还是拿起了听筒,拨了曹丕的电话。他们需要彻底地聊一聊。

可曹丕没有接到这个电话。他关机了。而陈群正百般无奈地坐在曹丕家的沙发上,看着他的老朋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你就不能好好睡一觉,放轻松点。”陈群捂着额头,避免去看那个让他头晕的人,“你担心你家儿子就去告诉他,跟我说有什么用处。”
“你还不明白!”曹丕猛地窜到他面前,恨不得揪起他的领子摇晃,“他被人掉包了!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谁家绑匪还掉包——”陈群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那你有没有报警啊!”
曹丕没有回答。他早该意识到,根本没有人会懂得。他找了司马懿那么多年,他等了他那么多年,连那些最细微的东西都已经深入了骨血。司马懿已经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又怎么可能认错。
——不管是哪里出了错,现在的司马懿,绝不是他想要的那一个。

但是就陈群来说,司马懿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怎么可能有掉包这种想想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肯定是小孩子到了青春期喜欢挑衅家长,曹丕最近压力又大,所以有点神经衰弱。他好不容易把曹丕塞回卧室让他躺一会儿,自己回到客厅,刚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便亮了起来,闪烁着甄姬的名字。
“喂?”陈群知道司马懿如今在甄姬的班里。他和曹丕、甄姬虽然都是大学同学,但毫无疑问甄姬和曹丕的关系更近一些,他不知道甄姬忽然找自己有什么事。
“方便说话吗?”甄姬问道。
“没事。我现在在曹丕家里。”陈群说。
甄姬突然顿住了:“你在曹丕家?”
“是啊。”陈群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甄姬轻轻地说,“我刚才打他电话没有人接,有些奇怪。既然你在——没事了。”
陈群也没有多问。据说曹丕跟甄姬很久之前有过一段,不过这到底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为什么大家都赶在一起发神经。”他嘟哝了一句,回头看了一眼曹丕紧闭的房门,拨出了司马懿的手机号——今天是周五,司马懿应该已经放学,在回家的路上了。
果然,电话很快就通了,伴着地铁的报站和噪音传来了司马懿的声音:“陈叔?”
“我现在在你家。”陈群捂住话筒,压低了声音,飞快地把曹丕之前讲的话复述了一遍,“你别再招惹他了,体谅体谅,恩?”
司马懿没有答话,他只是觉得很愤怒。
——觉得司马懿被另外一个人取代了。所以这就是曹丕用来监视他的新借口。司马懿摁下了结束通话,往后靠在了座位上。他坐在地铁车厢的一端,隔着两扇玻璃窗就能看到下一节车厢的人们。他扭头对着玻璃,看到玻璃上清晰地印着自己的面容,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厌烦。对面车厢坐着的人大约觉察到司马懿的视线,微微对他点了下头。那一霎那,他的脸在玻璃上扭曲幻化,曹丕坐在那里向他微笑。
司马懿猛地跳了起来。他的动作太过猛烈,周围的人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着他,这让司马懿感到更加的烦躁。
为什么他们都在看着自己,这些人是不是都和曹丕有什么关系。司马懿专注地打量每一个人,瞬间,那些在看报纸的人,茫然凝视着黑黝黝的窗外的人,仿佛都在暗地里悄悄打量着自己。
正好地铁到站,司马懿迅速下车,在列车关门前跳进了下一节车厢,直直地走向刚才和他对视的那个人。
那是个陌生人,依然扭头对着车厢间的玻璃,和曹丕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司马懿吐了一口气,缓缓靠在了车厢壁上,假装阖上了眼。
人群在狭小的车厢里互相挤压着,这个世界好像整个向司马懿压过来,逼迫得他喘不过气。

 

【六】

司马懿回到家的时候,曹丕正坐在客厅里看书。音响依然在放着那部德国的歌剧,男声唱得声嘶力竭。司马懿皱了皱眉。
“你不喜欢?”曹丕头也没有抬,“但是我真的很爱这段。”
“像吵架。”
“这确实是争吵。”曹丕看上去似乎很有兴致,“生命和死亡,爱情,自由,还有抗争——你抓住了这曲子的精髓。”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完全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这个话题。上周末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堵墙横在他们中间。想要打破它,却也不想被落下来的砖头砸了一身。

显然,处境更尴尬的人是司马懿。
无论那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最后坐了受害者位置的人是曹丕。就司马懿来说,沉默地把这件事抹去是不合时宜的,但是,自己会负责这种鬼话他也是说不出口的。
——他不能对曹丕说,因为自己睡了他一次,就要睡他一辈子。
就算他真是这么想的,这种荒谬的表白也完全不合逻辑。

曹丕忽然站了起来。
司马懿没有防备,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但是曹丕并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举动。他走到厨房去,拿了还温热的红豆汤出来,很自然地给两个人各盛了一碗。
傻傻地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实在太奇怪了。司马懿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瓷调羹一言不发地开始吃。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就好像时光流转,什么都没有发生。

熬这锅红豆汤的人手法很专业。把锅烧热,不放油,先下红豆干炒片刻,再冲入热水,放几块冰糖,慢慢地炖着。红豆被熬得酥烂,连着浓稠的汤汁吃到嘴里,带着独特的香气。那是一种暖暖的味道,软糯中带着香甜,只要闻到便觉得自己有点饿了。

司马懿舀了一勺,用舌尖试了温度,刚刚好。他将那一整勺都喝到嘴里,白瓷的调羹上留着暗红色的汤印。
“糖够了吗?”曹丕问道。
司马懿被汤里的糯米小圆子黏住了嘴,说不出话来,只好点点头。他其实没有那么喜欢吃甜食。只不过曹丕喜欢,他也就跟着吃一点。
坐在对面的曹丕显然很享受这份点心。天气渐凉,他整个人都跟着气温一起冷下去。这种暖暖的甜食很得他心。

收拾餐具的时候,司马懿碰到了曹丕的手指。冷得像冰一样。
“你好像很冷。”
“什么?”厨房的水声很大,曹丕好像完全没有听见,“你快要放寒假了吧?”
“是。”司马懿想了一想,还是把一些话咽回了肚子里,“下个礼拜期末考,然后就放假。”
“真快。”曹丕淡淡地说,但是似乎显得很高兴。
“是啊,真快。”

这种对话真是正常到匪夷所思。
司马懿站在门边看着曹丕洗碗,过了一会儿,觉得这样干站着也不大合适,就走过去接了曹丕手里的活儿。曹丕把水槽前面的位置让了出来,自己把洗好的碗放到消毒柜里去。
那一瞬间,司马懿忽然有点恍惚,觉得这个场景非常的眼熟,就好像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好几辈子。
——就好像是真的家人,血亲。也许别人家就是这样过日子吧。
不过,他很快就想起了自己想说的事情,并且就这样突兀地说出了口,生怕晚了几秒,自己就会被淹没在这种温和的气氛中,再也讲不出来了。

“你在监视我?”
曹丕不可觉察地动了一下,手中的瓷碗发出咔嗒一声,有点不和谐。
“我没有。”
“你有。你让甄姬监视我。”
“她是你的班主任,关心你是应该的。”曹丕重新低下头,“你想太多了。”
司马懿对他的解释嗤之以鼻:“没有?陈叔都跟我说了。觉得我被人替代了?多可笑的借口!也对,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你——”
——啪。
曹丕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打得他的脸向一边偏去。瓷器碎了一地,曹丕的手在微微发抖。
“谁允许你这样跟我说话!”
司马懿捂着脸,微微抬起下巴。长足了身量的少年已经足够和他的监护人平视,骨子里的桀骜不驯清晰地从眼睛里透出来:“你又有什么资格管我。曹丕——没人逼你养我,我不又欠你的。”

他知道自己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太过分了,但是愤怒的血液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一连串未经思考的伤人话从他嘴里吐出来。
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男人了,可是总归缺乏一些阅历。被蒙在鼓里那么久,怀疑、犹豫和恐惧已经在心里生根发芽,他需要一个爆发的机会。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小孩子这样闹脾气,多半是父亲揍他一顿,母亲好言安慰,或者是母亲连掐带骂,父亲带他出门好好谈谈。
——但是曹丕不会。
司马懿戳中了他的心事。

曹丕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找到司马懿,久远到他已经几乎记不起他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不人不鬼地寻找和等待。有的时候,他甚至会想,这些年来,支撑着他的到底是能和司马懿在一起的终局,或者,仅仅是不断寻找司马懿的这个过程。
找到他,就能和他在一起。
一千八百年,他都是这样相信的。
可是现在他动摇了。

这真的是司马懿吗?他问自己。
曹丕觉得现在的司马懿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不同,可具体是怎么样,他又说不上来。
渡过的年月太过漫长,他已经开始忘记很多事情,这让他倍感惶恐。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司马懿。
但是,还不够。差了一点,还差了那么一点点。

“你为什么不是呢?”曹丕喃喃自语。他慢慢地靠近自己的养子,没有注意到小孩子已经被自己脸上冷漠的表情吓到了。
“是你——占据了他的位置。”他伸出手,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如果你死了,他就会回来吧。”
曹丕看着面前的不断挣扎的小孩,他本可以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小脑袋里全是邻家女孩和考试成绩这样的琐事,而不是曹丕疯狂而沉重的一千八百年。
你不要怪我。曹丕说。任性,而且自私。
我只想把他找回来。

“你疯了!”司马懿尖叫着,用力推开了曹丕。他捂着脖子,惊惶地后退,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和绝望:“你——要杀我——你竟然想要我死——”
曹丕恍然回神,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对不起。”他带着一点点愧疚向司马懿靠近。可是他一动,司马懿就拼命往远处躲,大概真的是被吓到了。

伤口已经开始流血,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曹丕忽然想起最近一直纠缠着他的一个梦境——周围全都是水。他筑了一圈高墙,让自己躲在里面。
水位越来越高,墙也越筑越高。终于有一天,墙上缺了一个小洞。
瞬间,大水源源不断地涌过来,最终倾盆而下,成覆顶之灾。

曹丕自己回到房间里,坐了片刻,听到大门响了一声,想来是司马懿跑了出去。
他走到窗口,站在窗帘后面,看着司马懿头也不回地冲出去。瞬间,那种慌张的感觉再度笼罩了他全身。
——司马懿又要离开他了,这次,他也许不会再回来。
而曹丕已经无力再负担一次如此无望的等待。

去把司马懿找回来。
无论如何,必须把他找回来。

曹丕飞快地抓起车钥匙冲出门,朝司马懿跑开的方向追去。这一点时间,司马懿最多跑到小区门口,他还有机会。
还没来得及拉开车门,不远处就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不祥的感觉剧烈地涌上来,曹丕放弃了自己的车,直接往那个方向飞奔而去。

周围已经围了一些人,小区的保安正拿着对讲机急切地讲着什么。一辆小车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横在路中间。车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看上去已经快要吓哭了,如果不是扶着自己的车,她大概会直接坐到地上去。
看到曹丕跑过来,甄姬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张开了嘴,嘴唇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她慢慢伸出手,仿佛指望着曹丕拉她一把。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喃喃地说,“我就想来看看你们,结果刚转过弯,就看见他冲过来——我没有看见他,我来不及躲。”
曹丕没有理会她。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倒在地上的那一个人。
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从他的身下蔓延开去,好像一朵胜放的大丽花,妖冶而美丽。
纷杂的声音形成一片噪音。可是曹丕一句也听不清楚。他木然地推开人群走到近前,缓缓跪倒地上,轻轻地将倒在地上的人揽到自己身边来。

救护车已经到了。警察也出现在现场。围观的人在交头接耳。
他死了,他们说。
天哪,他死了,有人在窃窃私语。他死了,有人在大喊。天哪,这个人死了。

曹丕冷漠地推开了旁边的人,将司马懿紧紧地扣在怀里。前不久还固执地想要逃离的人,现在正乖巧地蜷在自己身边,从未有过的安静和听话,再也不会想离开。这么多年的争执和陌路,忽然都烟消云散了。

现在好了,他只属于自己了。

 

【七】

后来的事情都是陈群帮忙料理的。不过,曹丕还是独自抱着骨灰,说要带司马懿回老家下葬。
陈群没有理由反对。他本来想问,司马懿不是领养来的么,莫非联系上了他的家人。转念一想,或许是曹丕想把孩子带回自己老家去。可是再一想,好歹同窗数年,相识若干载,他却根本不知道曹丕的老家在什么地方,好像也从未听他提起过自己的父母亲戚。曹丕嘴里说的永远都是司马懿。
——他有了一个儿子,叫司马懿。
——司马懿上小学了,比别的孩子都聪明。
——司马懿考上了最好的中学,可是变得不爱说话了。
——司马懿,等等,司马懿是谁,曹丕又是谁?

陈群晃晃头,觉得自己有些恍惚。自己站在这里是要——对了,朋友推荐了一个不错的歌手,正要去他驻场的咖啡馆见面。
他发动了汽车,踩下了油门。脑海中最后一点记忆也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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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
这地方深入中原,雨水并不多。因此,只能说山上勉强覆盖了一层植被,离郁郁葱葱之类的词还有好些距离。
曹丕看着面前的翻过的新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司马懿的骨灰已经妥帖地埋了进去。没有碑,没有标记,甚至连土都没有堆起来。
他抬起头,又叹了一口气,身形忽然显得有些飘忽。
不要怕,他对旁边的尘土说道,我们永远在一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