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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9 of SWim平行宇宙
Stats:
Published:
2024-10-15
Words:
6,159
Chapters:
1/1
Comments: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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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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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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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4

【孙汪】《后来我如何爱你》

Summary:

简介:巴奥结束后返回杭州,汪顺如常推开宿舍门,迎接他的是二十四岁的孙杨。

摘要:

“你跟朋友说爱?”

汪顺的冷笑倒算平常,只是语气已被打磨成十足不受控的尖刻。

“那你他妈跟朋友也做爱啊,师哥。”

Work Text:

“老商,我从奥运村提回来那个礼品袋,就是最大的那个,你看到没……我操?!”

进门才两步,汪顺于惊慌中痛骂出声,像不慎踩中捕鼠夹的野猫,当即蹿出半米远,脊背猛地撞上门板,轰然如山倒。

钥匙串被他舍弃,重重摔在桌面上,靠墙边的单人床上那堆褶皱丰厚的被子蠕动着,把垂在床边的腿吞下,然后吐出一颗脑袋,毛发杂乱地耷拉着,油滑如给牛舌舔舐过,转过来,是一张年轻的脸。

锋利的眉眼刺穿朦胧睡意,孙杨徒手撕开黏连的眼睑,从密布血丝的眼白中剥出一寸欣喜的目光抛给汪顺,当胸把他洞穿。

“欸,顺子,你问周老师拿了钥匙进来的?怎么不敲门?我没睡着,昨天又是坐红眼航班飞回上海,时差老是倒不过来。”

他窝在被子里拱了拱,很困倦地打着一个又一个哈欠,像不知深浅的小狗非要扎进泥坑里洗脸,把沉底的污泥全搅起来,洗不净,脸与泥水一样污浊。

汪顺瘫软在门板上,沉默得像是生来就是哑巴。他反手压住把手,随时准备夺路而逃,掌心早用力到充血肿胀,把冷硬的金属捂热,又反被滚烫的门把手顺着手臂肌理径直切到心脏,剖出来,根根血管都在翕张。

墙上那幅灵隐寺年历还是前些年的,红底晒得褪色,洒金也黯淡许多。他昨天才洗过的三条内裤挂在窗口,湿沉沉地往下坠,手洗内裤绞干不易,底下手掌大小的塑料盆里已经积了一汪水,看深浅是淋漓一夜的蓄水量。汪顺因此得以确信,他只是到食堂吃过饭再回来取东西,一小时不到的时间里,他跟商科元同住有几年的老宿舍理应分毫不变,只是从来相对无言的两张单人床有一张突然叛变,毫无理由就蓄起凌乱的被窝,然后凭空孵出一个年轻的孙杨。

真他妈活见鬼了。

汪顺惊得手脚麻痹,险些瞪掉两颗眼珠子,偏偏还能认出这是二十四岁的孙杨——刚结束喀山世锦赛的赛程,扛着金牌和MVP奖杯连夜飞回国,虽然睡乱了头发,堪称理发师扛鼎之作的鬓角还是那个完美的弧度,紧贴着高耸的颧骨,汪顺还记得他那时伤病交加,体重骤降,脸颊甚至瘦削到有些凹陷。

的确是二十四岁的孙杨。在喀山参加颁奖典礼前,发型是他拿着摩丝给抓的,鬓角也仔细理过,那罐摩丝还是临时从李洙豪的背包里薅来的,化工精制的香味格外刺鼻,至今仍在记忆中残存,汪顺不可能认错。

刹那间,他已经把“出发去巴黎前在潭柘寺烧的那三柱沉香有没有歪倒”仔细回忆过。作为半个唯物主义者,汪顺偶尔也信一信神佛,偏偏这时候,他连2006年开春时在灵隐寺门口打了个喷嚏都记起来,依旧想不通该怎么解释眼前这场闹剧。

2024年的夏天将至尾声,巴黎奥运会酸痛的余韵还在肌纤维深处残存,杭州难以突破阴雨笼罩,手洗过的旧内裤悬在风口也潮湿难祛,恰好三十岁的汪顺就在快要向满身湿气举手投降时,迎头撞上二十四岁的孙杨——活生生的,连套睡衣也没穿,黑色平角内裤提得并不利索,蹬腿翻个身就往下褪,把半个屁股蛋晾在外面,分界线内外是雪白皮肉长久不见光和麦色晒痕经年不褪。满口牙齿尚未矫正,搓脸搓得呲牙咧嘴时,还看得见细碎的牙齿各自歪倒,年轻的孙杨从头到脚光滑白净得像条大白鲨,只是相较于现在为人夫的青壮年瘦弱许多,细伶伶的,只有骨架始终宽大。

应该骗他叫一声“哥哥”来听,这便宜不占白不占,汪顺很诡异地想,是骗还是哄,不知道孙杨吃哪一套。撒娇是决计不可能的,他已经忘了做小师弟时的情态,有人背地里骂他是娇纵小处女倒是记得十二分真切,当年倒也没有忍气吞声,人前不咸不淡地挑拨两句,温和有余,刻薄不足,于是什么火也没有拱起来,只有孙杨在洗澡时伸头到隔间里来贴着脸问他,顺子,你是不是不高兴呀?

也不是真的脸贴脸。孙杨纵然真是海里一条鲨鱼,也绝没有长出长过两个隔间还细如小囡手腕的脖子,能钻进门缝里,更何况两个大老爷们儿洗澡时串门子算什么磊落事,从头到脚一丝不挂,梗着脖子鸟对鸟已经够尴尬,再脸贴脸、肉贴肉,实在太他妈变态。他只是凑到门缝跟前,顶着一鼻子泡沫往里挤了挤,很关切地问汪顺刚才是不是跟谁闹了别扭。

汪顺搓洗头发正到酣畅淋漓处,捏着嗓子把《七里香》唱成没有调的山歌,猛然听见背后有人说话,吓得三魂七魄都要掉完,从高音上打着滚儿摔下来也不痛快,一时恶向胆边生,险些抬脚飞踹过去打鬼,回头看是孙杨才按住蠢蠢欲动的腿,打了满手白泡沫来不及擦,前面护屌后头捂腚,气到灌顶,憋出一句,赤佬!你要死啊。

吴语绵软,他喊得轻,论气势凶悍还不如小娘比当街骂男人,人又站在热水下冲刷,湿淋淋地蒸出皮肉热气,红透了,满头流下白沫子。于是孙杨误会得很彻底,以为小师弟是吓着了,撒娇拿乔,就眨巴着眼睛道歉,说,对不起,吓到你了,我只是看你脸色不好,我觉得你不高兴,但是又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有情绪要说出来,不要自己闹,不好。

哦,汪顺又摆出不咸不淡的态度,嘴巴比生喝二斤醋还酸,扭头不看他,专门跟水龙头较劲儿,反问,我高兴不高兴,你在意哦?

孙杨点头如捣蒜,好似觉得他这话太荒谬,又说,为什么不在意?我就是很在意啊,我看你不高兴了,当然要问一问。要是有人欺负你、说你不好的话,你要给我讲的。

心里翘起那几撮要抖上天的尾巴毛就这样给顺下去,汪顺勉强绷住那点拿腔拿调的平淡,摆摆手说,那谢谢师哥哦,没有谁惹我不高兴。

他顾及孙杨讲话文明,在这方面有时候单纯得像在幼儿园留级到现在,所以嘴上还要十分礼貌,其实心里已经跳着脚骂,就你!就你!就他妈你在那里一站老子就生气!你他妈凭什么不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啊?谁说大哥要做好榜样照顾小弟?我不高兴,你怎么不知道?你还要问?你还来问!

心里莫名其妙地发了通火,趁着火气给自己撸一管结果忘了倒沐浴露,掐着命根子差点把自己疼死,汪顺现在想起仍然觉得荒谬,年轻气盛时的脑仁儿大概没能长出一条沟壑,体量又太小,一旦射爽了就混在精液里淌出去,再给冲进下水道,想找回来都无迹可寻。

他记得自己不明不白地气了一场,隔壁水声早停了,阴茎还硬在手里没射,他气喘得像头斗狠的公牛,又不敢大声叫人听见,那帮也就十八九岁的半大小子凑到一起什么花样儿都玩得出来,搞体育的精力旺盛,花边新闻传得没有换伴儿的速度快,汪顺有点说不上来的洁癖,想到跟他们有瓜葛实在嫌脏,于是就忍,忍到公牛偃旗息鼓蜷缩成小狗,只能哼哼唧唧,不明不白地射了自己一手,草草冲净了,打包洗漱用品拎在前头挡着,溜出去吹头发。孙杨没走,还站在门外等他,长得吓人的一条人倚着门框玩手机,新款iPhone夹在他指缝里像个小玩具,可能是正在和女朋友发消息,眼角眉梢溢出来全是浓情蜜意,浓度太纯,酿透了就极酸。汪顺咂摸着滋味,在几年后才找到合适的形容词,暗骂,这他妈不就是个恋爱脑么?

他现在大约也是个恋爱脑吧?孙杨身上有些东西实在根深蒂固到可怕的地步,否则怎么和太太交往没多久就要结婚。要是他这把年纪还相信一见钟情,汪顺才真的要笑掉牙。

他那两颗兔牙不是这么丢的,只是年纪水涨船高,骨骼变化,渐渐把凸出的门牙收回,连带着锋芒也敛起。纯水里有了杂质大约就能结晶,沉淀到最后即是脱胎换骨。如果十年前见到小几岁的孙杨见鬼似的出现在眼前,他早就鬼喊鬼叫到把房顶掀开了去。汪顺现在有了云淡风轻的气度,真见鬼也不慌,手边假如有香火,顺便就拜一拜求个心安。然而,说丝毫不受惊吓纯属扯淡,好死不死,让他在近十年后的赛后季见到二十四岁的孙杨,偏偏是喀山世锦赛上夺下两金一银的孙杨。

汪顺问心有愧。

“你怎么这么有精神?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载誉归来的意气风发叫不醒苦于时差的身体,年轻的孙杨揉着眼睛问汪顺,笑和嗓音黏糊到一处,撕开也困难。他大约还没意识到剧情已经发展到要推进科幻片的套路,他是意外跨进新时空的主人公,平白丢了近十年的人生,常给人调侃“毛没长齐”的小师弟现在是老将中的老将,职业生涯长寿将比神龟,和徐嘉余时而你追我赶,又并驾齐驱,只能缠缠绵绵到天涯,拼命往彼此的泳裤上挂锁,一把接一把,生怕对方不能奋力爬过太平洋去闪耀洛杉矶。

汪顺突然感到恐惧,他望着孙杨青涩有余的脸庞,无端害怕他要问起十年后的自己。

“不对!”

孙杨忽然大叫起来,吓得汪顺倚着门板又往下滑了两寸。他就这样趟着被子往前爬,堆坐到床脚上下打量汪顺,眼神澄明又锋利,仿佛要给他剥皮抽筋来验证真伪。汪顺百口莫辩,心说,别看了,看透了底裤我也是你那个大器晚成的小师弟。

“你怎么突然壮了这么多?!肩膀这么宽?!都快比得上我了!”

汪顺大惑不解,心里话脱口而出: “这是你现在关注的重点?”

调起得太高,破音了。

孙杨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似的,伸手抓着内裤往上提了提,终于把晾了半天的屁股蛋藏起,瞪着眼睛反问: “不然呢?” ,然后不等汪顺一个白眼翻完,上手就抓住他的肩膀,从上捏到下,眉开眼笑,东倒西歪的牙一颗颗站出来报到。

“增肌了好哇!你现在划水速度和耐力肯定就提上来了,臂展也够用,单圈速度再突破至少零点几秒肯定不成问题。”

他兴致勃勃地抓着汪顺当教具摆弄,拖鞋也不踩就站到地上左摸右看,汪顺也不敢挣脱,怕吓着人当场就要出大事,毕竟他现在是哥哥,这辈子给孙杨当哥哥的机会可太难得。结果孙杨把他从头到脚捏了个遍,指头最后搭上脸颊,掐住了,仔仔细细地看到发愣。他像是忽然就不开心了,又很困惑似的,扁扁嘴,说:

“顺子,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二十四岁的孙杨还是很擅长惹汪顺生气,真是往面前一站就他妈很欠揍。汪顺想炸毛,想想又忍住,自嘲似的笑了笑,挣开孙杨的手往门板上一靠,形似耍赖皮,说:“都三十了,谁不老啊?也不是谁都像我,越老越妖。”

语气也贱贱的,不知是在骂谁。

孙杨就看着他,不说话,扭头看看四周的陈设,目光又挪回汪顺脸上,眼底烧红了,渐渐地蓄起水。

“这不是我宿舍,这是你房间,现在也不是2015年,15年灵隐寺的年历不长这个样子,”他越说越委屈,还咬着嘴角想不哭出声,挡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两手都去擦也擦不完,幸好汪顺有先见之明,从裤袋里掏出纸巾拍在他脸上,清风手帕纸,茶香四溢, “我怎么到这里来了?你怎么这么老了?你还游泳吗?”

汪顺忍到眼睑要抽筋的那个白眼终究还是翻上了头顶。

“是啊,现在是2024年,新一届奥运会刚开完,我吃过早饭回来拿纪念品,一开门就看见你,吓都吓个半死,”汪顺慢条斯理地说着,心里隐隐泛起奇异的快感,好像这话能扎透了孙杨水做的心,让他哭得更厉害一些,汪顺自己就痛快许多, “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来的,说不定睡一觉就又回去了。宿舍还是那个宿舍,这些年从来没装修过,反正你都熟。别哭了。”

他说着,到底还是伸手给孙杨擦了一把脸。

“你一睁眼不是先看见我了吗?墙上的年历还是你送我的呢。”

孙杨软了脚,跌坐回那堆被子里,抽噎得像要断气还能挤出嗓音问: “队里又没钱了吗?局里不是早就说要装修宿舍?”

“不知道呢,”汪顺终于得以把自己从门板上撕下来,僵硬地挪进去,也跌坐到椅子里,漫不经心地拨弄两下养在杯子里的牛油果,在北京备赛近大半年,牛油果养在杭州的宿舍里苦苦支撑,熬到他比赛结束才死去,这时候枯枝上还有几片绿叶,兢兢业业地演绎回光返照,给他一碰,又跌下两片掉到水里, “可能是这些年的代言费给的太少了吧。”

“是我现在的商业价值不好了吗,”孙杨很忐忑地问道,鼻头哭红了,挂着一滴水珠,清亮亮的,难说是鼻涕还是眼泪, “他们还在为以前的事情骂我?”

汪顺笑得有点诡异,不太符合近期观众对他“风光霁月”、“君子如玉”的评价。

“骂倒是还骂,但不是你不好,”他不自在地低头,检查裤子拉链是否不礼貌地敞开着,然后绝望地发现运动裤没有拉链, “是我后来做得不如你。”

“不可能!”孙杨斩钉截铁,高声说着,挤出一个好大的鼻涕泡。汪顺用尽夹腚狂游八千米的毅力才把笑声憋住,胸腔疯狂震颤,仿佛顷刻就能撕破血肉,飞出一万只蝴蝶。

“你怎么可能不如我?你信不信你以后一定是中国200混的第一人?哦,不对,”他忽然回过神来,有些不是滋味似的,舔了舔嘴巴, “现在已经是我说的以后了。”

“那……”二十四岁的孙杨并不缺少叱咤赛场的霸气,然而到底没有三十岁有余沉淀出的不动声色,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很容易让人看出他的小心翼翼, “现在你是国内200混的第一人吗?”

汪顺认为自己大抵是疯了,他竟然在认真思量着孙杨的问题,思绪有一半觉得好笑,一半觉得他连眉毛都皱在一处忧愁的样子有些可爱,于是还是笑了一下,说: “是。”

孙杨立刻长出了一口气,又挤破一个鼻涕泡。

汪顺登时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因为憋笑到一半忽然破功,气流钻山过海,摩擦出怪异的尖叫。

然而孙杨对此置若罔闻,他从枕头底下拽出运动衫套上,围着被子托腮沉思了一会儿,又从同一个地方扯出一条短裤套上,下了床,四下转了转,最后停在逼仄的阳台上,跟汪顺那三条尚未晾干的内裤打了个不太礼貌的照面。他没什么反应,回过头问: “那你拿金牌了吗?奥运会的。”

“拿了,”汪顺点点头, “奖牌在家里。”

“是今年拿的吗?”

“不是,是上一届,21年。”

“上届奥运会为什么是21年开?里约是16年吧,我记得好清楚的,”孙杨靠在窗台上掰起指头,一年一年地算, “四年一届,里约之后应该是20年,20年之后是24年,这样才对嘛。”

“那个时候出了点状况,”汪顺弯腰从桌子底下拖出几只袋子和行李箱,逐个检查,只丢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以后你会知道的。”

“只是推迟了而不是取消,看来不是大事,”孙杨又信心十足起来,笑了, “那你今年拿金牌了吗?”

“没有,”汪顺恰好从箱子里拿出奖牌,顺手抛给孙杨, “拿的是铜牌。”

“巴黎奥运会?这奖牌做得这么漂亮,”孙杨捧着那枚铜牌,仔仔细细地端详,摸到背后的浮雕,喜笑颜开, “全世界那么多优秀的游泳运动员不到三十岁就退役了,你还能拿到铜牌!我就说你可以嘛!那个时候朱导带那么多人,我一直觉得你最有天赋,出发快,转身灵活,技术到位,怎么可能比我差!”

他捧着铜牌那股子视若珍宝的样子,无端让汪顺觉得荒唐。他不知怎么咬紧了牙关,磨出血腥气来又混着奇异的愤怒和无奈吞下,反刍片刻,吐出一个他最不想说的问题:

“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

“我看出来了,”孙杨轻轻地说,目光片刻不离手中的奖牌, “你的眼睛已经把话都说完了。”

汪顺急促地吐了口气,鼻腔里灌满腥甜。

“我现在还游泳吗?为什么不在队里?不和你住一个房间了吗?”

二十岁四岁的孙杨问出这串问题的荒谬,是汪顺在梦中妄想也没能企及一二的程度。

“还游呢,”汪顺听出自己正故作轻松, “现在的你应该在家吧,陪老婆呢。”

“我结婚了?”

“嗯。”

“我的婚礼你去了吗?是不是特别浪漫?”

“还没办婚礼。”

“那我怎么不和你一起住了,”孙杨把奖牌递还给他,再次看了看房间里的陈设,很惋惜似的,又挤出几滴眼泪, “后来我不是回到朱导的组里了吗?是我不喜欢你了,不爱你了吗?还是我有事情做得不好,你不喜欢我了。”

一枚奖牌又能有多重,偏偏险些从指缝滑脱,所幸还有系带,勉强把它留在指尖挂住。汪顺已经感觉不出面部肌肉做了个怎样的表情,只知道眼眶疼得要流血,因为眼球太过惊愕,已不能安分待在原位,拼命地,就要往地上跳。

“孙杨!你说什么呢?!”

他几乎是在厉声断喝了。

孙杨怔住了,他眨了眨眼睛,不安又困惑,窗外油绿浓稠的梧桐叶把前夜暴雨挤出的泪水全泼在他脸上,淡淡地,蒙上一层不真切的光。

“你为什么要这样讲话,”孙杨皱起眉头,锋利的眼睛隐在阴影里,没有怒气,只是不明所以, “你为什么要生气?我早就说过你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最爱的朋友。”

“你跟朋友说爱?”

汪顺的冷笑倒算平常,只是语气已被打磨成十足不受控的尖刻。

“那你他妈跟朋友也做爱啊,师哥。”

孙杨沉默地望着他,思索,再思索,目光并无温度,却把汪顺苦苦维持的体面淡然都烧净。他觉得渴,摸到手边的杯子,却是干的。

“后来我和你做……那种事了吗,”孙杨问道,表情很复杂,像困惑,也像歉疚, “那是能做的吗?后来我们是那样表达爱吗?朋友之间也可以?像队里他们那样互相做做手活儿也算数?”

汪顺此刻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他正隔着近十年岁月与年轻的孙杨对望,为什么偏偏是二十四岁的孙杨呢?那个几近病骨支离还吊着一口气冲在泳池最前方的孙杨。他几经辗转、跟恩师把好话说尽又得到多方斡旋才能重新归组的师哥那时太过特殊。喀山世锦赛时期的运动员制服是白色打底,亮面透银光,瘦削的人穿着,高高站在领奖台上,像西伯利亚高山之上终年不化的雪,晶莹剔透,银装素裹。二十一岁的汪顺坐在看台上欢呼,手里拿的羽绒服也忘了放下杭州多雨少雪,人人都想掬起一捧银屑似的雪在手心赏玩,总不记得雪化即无,高山雪化不得,终究太孤独。

你看他啊,汪顺想,是不是连爱也不懂得。

他红了眼,泄了气,心里痛骂自己无数遍,最后攥住了奖牌,笑着朝年轻的孙杨伸出手,说: “没有,师哥,我逗你玩呢。我能不知道吗?朱导组里上上下下这么运动员,就数你最爱我了。”

 

 

尾声

 

 

“这就是巴黎奥运会的吉祥物?好像有点不可爱。”

“哦,那不送你了。”

“还是送我吧!我想要。”

“不能给你拿走,万一你睡一觉就回去了,东西也带不走。”

“那你要送给现在的我吗?”

“正打算开车去呢,谁能想到从天而降你这么个……东西。”

“你会开车了?我能一起去吗?我现在住哪里?我有新的房子了?”

“不行。”

“我现在的老婆……”

“别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哦。”

“……她很漂亮。”

“真的?和你小时候一样漂亮?”

“别他妈拿人家跟我比!”

“你今天说了好多脏话了。谁把你教坏了?还是说,我到三十岁的时候脾气也会这么急躁吗?”

“……没有。你后来脾气特别好,好得都不能再好了。”

“我觉得你在骂我。”

“哦,那对不起哦。”

“没事,你骂吧。我不生气。”

“……有时候真不想叫你一声哥。”

“现在你比我大了。”

“叫声哥哥来听。”

“顺哥。”

“嗯。”

“顺哥。”

“嗯?

“顺哥?”

“你有话能不能说!”

“后来在奥运会拿了金牌,你开心吗?”

“……挺开心的。”

“真的?”

“真的。”

“那你后来还是我最爱、不是……是最喜欢的朋友吗?”

 

“……是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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