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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冼华这个名字是从村西汪氏宗祠的香炉灰里翻出来的。
这样诗意的话必然不可能是汪顺说的,当年幼儿园大班在读的汪冼华嫌名字难写,不肯痛痛快快去上学,蹲在空置的狗窝前诘问他为什么非要给她取这么奇怪的两个字,汪顺也不过是默不作声就掐住腋下把她拎到浴室去洗脸,直到给她问烦了才说,你阿爷找人算命,算出来的,不喜欢?
汪冼华自打会说话起就会顶嘴,不太高兴地反问,不喜欢我还能怎样?我可以改吗?
汪顺捞起精油润过的牛角梳给她通头发,揪着鬓角把眉眼都扯得上提,很冷淡地说,以后想改,随你。
汪冼华也不知道泡梳子的精油很贵,是从什么远得没边儿的地方进口来的,汪顺就用那东西泡梳子给她梳头,弄得她每天都裹着一身浓得呛死人的玫瑰味去上幼儿园,途中至少能招来七八只蜜蜂尾随,时运不济时就要挨一针,半张脸都是肿的。
阿爷和阿婆带着她到儿童医院去打抗敏针,每次都要在一排粉红色的椅子上坐到耐心全无,那个热情得近乎虚假的声音才会从大屏幕里钻出来,很亢奋似的叫她的名字,叫到她在迷宫一样的走廊里找准诊室进去挨刀为止。走廊上贴了很多卡通贴纸,汪冼华来回看几遍仍然觉得很丑,她弄不懂这些人把量身高的尺子做成面目狰狞的绿毛怪到底有什么好处,绿毛怪呲牙咧嘴地瞪她到死也不能让她停止发育,或者干脆锯断她的腿,然后她就不再是班里乃至整个学校最高的孩子,她会比所有人都矮一截,矮得就像跪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似的。
据说会徒手测骨龄的医生又把她按在绿毛怪面前量身高,汪冼华背靠着冷冰冰的墙,只能顶住压在头顶的卡尺站得笔直,她其实低头,但是脖子又被冰袋卡住,只要抬头就会被强行按下去,不服管教也不行,像雨后的笋子一样自由生长更不行。她只好转着眼睛找到阿婆瘦小的影子,马蜂蛰脸造成的红肿让她视线模糊,其实只能隐约看见影绰绰的轮廓,但是汪冼华还是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才模模糊糊地开口,问,阿顺是不是特别恨我?
阿婆很惊慌地上前来抓住她的手,慌得都要长出白头发了。汪冼华知道自己看不清东西,阿婆的头发浓密乌黑连缝隙都没有,比二十几岁的囡女还繁茂,不会突然长出许多白发。汪冼华觉得也许是她把话说重了,“非常”和“恨”是英文课上才学的新词,老师说过“very”和“hate”都是很重的词,像院子里搬不动的跷跷板那么重,汪顺或许真的恨她,但是如果分量可以掰指头计算,应该只有三把椅子的重量,吃过午饭收餐桌的时候,她刚好能一次搬动三把餐椅。
顺顺怎么会恨你?阿婆揉着她的手掌,言语和动作一般轻柔,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爱你的人了。天底下哪有做父母的会恨自己的孩子?不会有的。
阿顺就有啊。汪冼华在心里把话说完了,每个字都清晰明了,平翘舌泾渭分明。虽然懵懂,却已经知道不能和阿婆争论,阿婆是做母亲的人,她总要替自己的孩子辩白一二。
五岁的汪冼华还没有遇到什么需要汪顺偏袒她的事情,她只是爱顶嘴,实则和汪顺并不熟,或者说,她与汪顺其实八字不合,不能长久相处,汪冼华不懂什么是八字,她只记得老家宗祠里守香炉的三水嬢嬢说过她命不好,八字不好,对汪顺大概也没有助益,所以汪顺厌烦她也是应该的,就像她也不喜欢老家村东边小超市门口那条见她就咬的大黑狗。人跟狗不能相提并论,她不一样,汪顺属狗,她就是小狗,还是那只生下来就病病殃殃却能为了口吃的把汪顺的乳头咬出血的狗崽子。
汪冼华见过村里的狗崽子,长得和绘本里画的小狗完全两模两样,不仅奇形怪状的居多,毛色也混杂。三阿公在老家种几百亩水蜜桃,养一群狗,还特地抱过一只几个月大的狗崽给她看,说它虽然是个串串,却一窝里最壮实的一只,将来只要长成了,就能看家护院,主人家不操心。后来三阿公又说,串串就是杂种,村子里的狗崽大多都不知道阿爹是谁的。
三阿公的好心被她辜负,汪冼华哭得背过气去,咧开嘴就嚷嚷说三阿公骂她,无论如何也不肯吃饭,躲在五斗橱和墙角的夹缝里哭着睡着。瘦小干枯的老头儿急得几乎要来负荆请罪,阿爷只好来打圆场,说只是小囡囡闹脾气,可能是夜里冲撞了先人,请人写张红纸聚聚魂就好了,当然不关三阿公的事。
汪冼华再见三阿公是在十几年后,老人老透了,原本就枯瘦的身形更皱缩着微微蜷起,他大概早就不记得汪冼华是谁了,勉强还能和汪顺寒暄几句话,说说家常,翻来覆去也无非是收成,儿女,身体健康,然而汪顺也对前者一窍不通。汪冼华站在汪顺背后静静地听着那些不着边际的客套话,忽然觉得小时候的自己其实很坏,她没有告诉三阿公她知道串串就是杂种的意思,幼儿园组织去参观动物园的时候,已经有人听完讲解就指着空白的家庭信息登记簿骂过她是小杂种了,那真的不关三阿公的事,她很坏,她以为三阿公也是在骂她说不清阿爹是谁,就把这份罪责连锅端起,泼到了无关人等身上。
三阿公不记得她也好,把她忘了,也把她的坏处都忘了吧。
临走的时候,汪冼华落后了两步,才到门口就被三阿公拦住,老人家扶着门框站稳,颤巍巍地问,侬是小顺家的囡囡吗?叫冼华的囡囡。
其实也无需汪冼华点头承认,三阿公已经眨动着混浊灰蒙的眼睛凑到她耳边,低低地说,小顺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早二十年就知道了,瞒不过人喔!大名人嘛,要面子的,十里八乡都是亲人,谁也不会出去传扬。冼华啊,三阿公同侬讲过,乡下的狗崽子都是没阿爹的,晓得伐?没有,一个都没有,找不到,狗崽子到死也不会记着要找爹。
三阿公的儿子前年才翻新老房建了更大的别墅,堂屋窗明几净,窗台上几大盆矮金桔枝头还挂着秋桂随风吹进来的残香,然而汪冼华只看见老人慈眉善目的脸上鼓凸出两只血红的眼睛,眼瞳漆黑深不见底,一阵阵刮过耳际的都是阴风,冷凄凄的。
汪冼华扭头就走,跨进阳光透澈的院子里就大步往汪顺身边走,几乎是在逃命。直到坐上车她才发觉冷汗湿透了脊背,手抖得太厉害,她抓不住包带,巴掌大的小包掉到脚下,口红镜子种种杂物像内脏似从开膛破腹口子里流出来,不见红,只有血腥气扑鼻。
汪顺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佝偻的脊背,靠路边停下车,回身来握住她的手,很轻柔地问,囡囡,你怎么了?头晕?晕车药是不是没吃?我剥块糖给你,你先含着。
他是从哪一刻开始撕下那张故作冷淡的脸皮的?其实汪冼华觉得眼前的汪顺也陌生。她见汪顺在赛场上的样子比平时多,说生疏太过分,谈了解更荒唐。她从初中开始住校,常对着夜里昏暗的镜子回忆汪顺的脸庞有几处折角,她其实长得并不像汪顺,眉弓太高,鼻尖又太锋利,嘴唇薄,自然微笑也像面带讥讽,因此舞团分角色的时候,她和正气凌然的主要人物从来没有缘分。汪顺生就了一张很温良的脸,底色纯白,看不出邪念,汪冼华即便有些像他的轮廓,却总像是作画是时差了几笔圆满,失之毫厘,谬以千里,那种温良被洗得干干净净,半点也不肯流露在汪冼华的脸上。
硬质橙皮糖卷到舌下,疼得像刀割。汪冼华不想从汪顺脸上提前看出答案,她埋头在自己膝上,含着满口橙皮油的苦味,问,汪顺,你觉得我长得很像孙杨吗?
汪冼华的青春期从不叫爸和妈当中任何一个字开始,到第一次对汪顺直呼其名时落幕。她曾经有几年很爱笑嘻嘻地叫他老顺头儿,不利落的卷舌音总是含混得像嘴巴里含着年糕吐不出。汪冼华始终觉得她和汪顺无法在母女或父女之间精准着陆,汪顺有意跟她“做朋友”却又古板老实得像跟她有八十年而不是二十年的代沟。他们好像两个本无缘分的陌生人硬是被血缘绑在了一起,安全套破了或是根本没戴,有颗种子靠着医学奇迹种在汪顺二十岁的肚皮里,然后发育成胚胎,长成婴儿,再血淋淋地爬到人世上,得到汪冼华这个特殊的名字。
她的名字从老家宗祠的香炉灰里刨出来的,然而汪顺其实没有这样给她说过。
是五岁那年大年初一一早,她给阿爷牵着打从宗祠门口路过的时候,守香炉的三水嬢嬢强撑开瞎掉二十余年的半只左眼,看清了,立即就叫,汪冼华,是不是汪冼华?你的名字是我取的呀!喏!就在这沓金纸里,有一张掉到香炉里,忽然就烧出来了卦象!我把纸从香灰里挖出来就看了你的八字呀!你的名字是我取的!你不应该姓汪,八字也不和,你和这个家是没有缘分的!他们两个!命里都没有这个囡囡!谁叫小顺不肯放手?他糊涂呀!糊涂呀!
年迈的女人像一团破布似的堆坐在门槛上,挣扎着朝汪冼华伸出一只枯瘦焦黄的手,要抓她的裙边。喉咙里挤出诡异的咯咯声。汪冼华才换了一条新裙子,听阿婆说是从杭州寄回来的新年礼物,红色的裙摆摸着像水一样滑,她自己都舍不得多碰。汪冼华不认识三水嬢嬢,她才到老家没有一天半,不知道婶母嬢嬢跟阿婆寒暄时说会“看事”的疯婆子就住在宗祠里,还是政府这几年重点关注的扶贫对象,她只是抓着裙摆拼命地倒退,然后被阿爷一把抱起,匆匆地离开,三水嬢嬢尖利的喊声被撕裂在冷风里,却还是丝丝缕缕地飘在背后,随着阿爷的脚步跟来,直到紧紧扼住她的喉咙。
汪冼华不懂“八字不合”的意思,她只是被出于无心的恶意刺中,伤在连她自己也不能察觉的隐秘处。她挖不开陈年旧伤,想问汪顺是否知道他们被断定为八字不合的亲子,最后提问的落点却扭曲着着陆在一个不常被提起的人身上。
她拒绝练游泳,几乎等同于拒绝了经常见到孙杨的机会。十岁定项的时候,汪顺甚至问过她要不要学艺术体操,汪冼华以为这是个玩笑,性情中最不讨人喜欢的桀骜忽然冒头,她坐在少年活动中心院子里的秋千上给汪顺打电话,说,不要定项了,你打死我我也不练体育。
汪冼华很期待看见汪顺失望的脸色,她受够了汪顺那副事不关己的淡漠姿态,仿佛她不论怎样口无遮拦,这点冲突连让汪顺入眼的资格也没有。阿爷和阿婆就像当年养育汪顺一样想要培养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于是她就有了不游泳的资格。然而汪顺似乎也无所谓她当不当游泳运动员,他甚至没有生气的意思,只说,不想练体育就继续读书吧。
连失望都不屑于有,汪顺该有多恨她。
那时汪冼华理解了“非常”和“恨”是两个很重的词,压在她心上不仅搬不动,还有日渐深陷的趋势。汪冼华参加过杭州亚运会开幕式的备选节目筹备,同场几百个小孩子挤在一起等群舞彩排,她知道汪顺也在候场,要等到最后才能走一遍点燃火炬的流程。演播厅里的大屏幕在不打广告的时候就循环播放东京奥运会的华彩时刻,那天晚上汪冼华看了七遍汪顺夺冠的瞬间,比她当初在现场看得还要认真。她不是在节目被砍的时候才感到她与汪顺之间的距离之遥远的,看到汪顺在大屏幕上击水怒吼的时候,九岁的汪冼华已经极尽她全部的领悟力去捕捉那种陌生的酸胀感。她有点想哭,然而浓重的舞台妆都胶着在脸上,不允许她掉一滴眼泪。
后来汪冼华才能慢慢准确地对自己陈述,倘若连失望也不曾有过,其实汪顺犯不着恨她。奥运冠军的光环并不是把她和汪顺阻隔开的屏障,爱的反面也不是恨而是漠视。汪冼华觉得自己就像是借汪顺的血肉爬到世上来看一看的胚胎,走不到更深处去,她不了解汪顺,汪顺似乎也不了解她,母女或父女,亲人或朋友,无法改变他们像两个盲人一样只会偶尔触碰到彼此的事实,就像她想问汪顺为什么执着于用玫瑰味的精油泡牛角梳给她梳头发想了有十年之久,仍然开口就落入沉默的圈套。
她大抵并没有长大,还是那只在意自己是不是杂种在意得要死的狗崽子,所以要问汪顺是不是觉得她长得很像孙杨,换言之,她想问汪顺是不是因为孙杨所以才恨她。
然而,橙皮糖化开在舌底,苦涩攀登至顶峰,汪冼华忽然卸去了所有力气,不再期待汪顺的回答。
她不想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