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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顺还记得孙杨第一次玩三国杀时作为主公却接连甩出几张“杀”牌的情形,她当时气坏了,看见孙杨咧着嘴开怀大笑的样子就更心烦,嘴上嚷着再也不玩了,甩开满手无处使用的纸牌起身就走,踩着拖鞋踱到走廊上,迎风吹散脸上焦躁的热意。
她新剪了头发,理发师手艺不精,把刘海剪得参差不齐,发梢给热汗打湿了,黏在颊侧,风吹也不肯走,像狗皮膏药似的惹人心烦。
孙杨追出来,很有眼色地替她擦了汗,把碎发理到耳后去,牵住她的裙角低声下气地哄,说我不是针对你,我不会玩,我以为这个游戏是喜欢谁就杀谁,我逗你呢,阿顺,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那时孙杨才十九岁,常年浸泡在泳池里的脸白得泛青,只有眉眼浓黑得有些突兀,一蹙起眉头,眼里就泛起水,摆出楚楚可怜的样子,高大的身形佝偻着,人就更显得委屈。
汪顺很不忿,心想你作为主公专杀忠臣是什么昏君?还有脸觉得委屈?于是抿着嘴别过脸去,故意把发梢抽到孙杨脸上,像只气鼓鼓的白兔,愤愤地喘粗气,看不见的两只长耳竖成剪刀状,簌簌抖动着,恨不能一剪子剪破他扮可怜的伪装。
少年时孙杨也善于放软性子撒娇,看她扭过头去生闷气,索性一头扎过去贴住粉白的脖颈,又拱又嗅,还要得寸进尺,倒打一耙,说,顺子,你生气的时候不要不理我,我会很伤心的,要是下周全运会的时候我还是很伤心,只能拿哭着去领奖,那怎么办?
汪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怒骂,不伤心的时候去领奖,难道你就少哭了?哪一次不是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话音未落,心已经软了大半,捋着汗湿又炸毛的后脑勺摸了摸,又说,下次再打三国杀,你发誓不会随随便便、无缘无故就打牌杀我,那我就不生气了。
当时孙杨埋在她颈窝里蹭着,两手攀上她的腰背箍得死紧,满口答应。结果不出三天,徐嘉余淘来一副新牌又组三国杀的牌局,孙杨抓了牌又把汪顺杀得片甲不留,又拆装备又捅刀。汪顺气哭了,躲到叶诗文房间里差点把她养的猫撸到抑郁,然后三天没有和孙杨说话。
出发去巴黎前一天晚上,汪顺忽然就想起这事来了。
体总宿舍房间宽裕,集训期间她一直单独住,小阳台上放着从小超市临时淘来的玻璃瓶,半瓶清水里养着上周孙杨送来的花,各色玫瑰拼成花团锦簇的一大把,不知是什么个格外强健的品种,开了七八天还鲜艳着。汪顺没什么困意,坐在阳台上看了会儿花,想数清楚花朵最肥硕的那朵红玫瑰有多少花瓣,却总是数到11就分不清个数。头发才洗过,吹到半干就柔顺地搭在肩头,浓黑稠密,蜿蜒如瀑,她总不乐意把长发扎起,索性就散着头发,趿拉着拖鞋到隔壁去敲门。
朱志根还没睡,听见门响就猜到了是她,一开门,果然先看见汪顺那张清白秀丽的脸,浅浅地挂着笑,还是小时候一闯祸就撒娇卖乖的情态,看模样大约是刚洗过澡没多久,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这会儿倒是一点没有女孩子的矜持自觉,好似跨过三十岁的门槛就自以为长大成人,什么都不大在乎了似的。
问也不用问,朱志根已经知道她的来意,故意板起脸来,问她,又来拿手机?
汪顺扒着门框笑眯眯,说,我就给他打个电话嘛,打完就睡。
朱志根不太乐意,还是回身翻出手机塞给她,凶巴巴地说,明天坐飞机呢!早睡!别叫我知道他打搅你!
话音未落,汪顺早溜走了,只有发尾轻轻扫过门边,画下三两道湿痕。朱志根不由得叹气,花白额发似乎又稀疏许多,他颇不自在地摸了摸胸口,到底还是无奈又无法,只好随手带上了房门。
走廊上阴影翕张,夜风鼓动,汪顺站在拐角处,默默注视着恩师把房门关紧才转身离去。其实她一直知道朱志根这些年对孙杨成见颇深,说爱恨交织、恩仇参半也不为过。她夹在中间许多年,早习惯了两边斡旋。朱志根向来对学生不算宽容,唯独默许了他们两个暗度陈仓,他年岁大了,当着汪顺的面说不出什么关照身体的话,只能暗暗示意于诚管着汪顺与孙杨来往,外宿要问清时间地点,汪顺迟五分钟回宿舍,朱志根就要把七八个电话打到手机上来催促,旁敲侧击,问东问西,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当妈,白白便宜了他亲手养大的叛逆猪啃到心尖儿上那颗顶顶好的白菜。
有时其实只是回杨柳郡吃顿饭歇一晚,汪顺却百口莫辩,她又不能跟朱志根解释他们盖棉被纯聊天睡了一晚没做爱。不能剖腹自证只吃了一碗粉,有苦说不出。汪顺上网时也能在小红书上刷到讨论家庭关系的帖子,自认为她从来不是主动往猪嘴里跳的叛逆白菜,只是年纪小的时候,她就很担心孙杨这种又笨又脆弱而且还说哭就哭的人将来肯定吃不上白菜,于是才舍身饲猪,什么东亚家庭之中的个体精神弑杀、父母子女人吃人的代偿关系,她只看了个似懂非懂。人们说女人心疼男人就要倒霉一辈子,她又没有心疼孙杨,顶多是很有舍己为人的精神罢了。
手机到手,电量还有大半,汪顺裹紧了运动服外套往天台上爬,头发缠绕在衣领里,湿淋淋地积蓄水汽。时间不算晚,只是为了备战巴黎奥运会,大部分运动员都早早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准备应付跨国航程,放松方法各异,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故而走廊上静得出奇,只是偶尔有人鬼哭狼嚎似的喊一两声,比起唱歌放松更像是向泰山盖顶般的压力求饶,汪顺觉得好笑,哼着歌一步三级爬到四楼,忽然听见头顶有人叫她:
“阿姐,你干什么呢?”
五楼栏杆上顶着一盆乱糟糟的盆栽,汪顺眯眼细看才认出是形容潦草的潘展乐趴在楼梯扶手上,睡眼惺忪,因为天热打着赤膊,只有肥大的睡裤堪堪挂在腰上,好在他们平时在泳池里穿得少,互相之间早就连裸体都看惯,汪顺沿着台阶爬上去,很调皮地揉两把他茂盛如蓬草的头发,潘展乐现在比她要高了,想揉搓脑袋要垫垫脚才行。
“我上来吹吹风,打个电话。明天就飞巴黎了,紧张吗?”
潘展乐揉揉眼睛,低着头任她蹂躏,态度倒是很诚实:“有点。”
“别有太大压力,上飞机睡一觉,醒来就到了,”汪顺好心地把他那一头鸟窝尽量梳理平整,觉得小孩儿似乎又长大了一些,幸好她也是队里数一数二的高个子,否则真像是眼前站了一堵墙,好像小时候总要仰头看孙杨,有种想要在他刷了白漆似的宽阔胸膛上画两笔鬼脸的冲动,当然她确实也这么干过,为此报废了一只圣罗兰的口红,“要不要我把甲鱼喊来陪你聊十块钱的天?”
“不用不用不用,”潘展乐连忙摆手,“和他聊起来今晚就不用睡了。”
汪顺狡黠一笑:“那不是正好明早一上飞机倒头就睡?”
“第一次参加奥运会就睡着飞过去啊,”潘展乐好像有些不可置信,眉毛弯成一高一低的样子,活像个卡通人物,“太可惜了吧?”
“那有什么不好,万一你真能拿到金牌,坐飞机睡一路就是夺冠的助力。”
汪顺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很老成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惜她裹着松松垮垮的睡衣,头发胡乱披散着,倒是温柔有余而老练不足。潘展乐低头扫了她一眼,瞥见松软布料里山峦迭起,乳尖俏生生地顶起两颗红豆,他礼貌地别开视线,这时候才意识到她没有穿内衣。
“舆论就是这样,只要你赢了,做什么都是对的,只是一旦有一处犯错,立刻就能把你拉下神坛来践踏。那些东西对成绩没有什么用,其中总有些真心喜欢你的人,但是所谓泳迷的喜欢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以前就有大队员和我说过,没有成绩,没有金牌,谁会认识你,谁会爱你?快去睡吧,”她说着,有点恶劣地拍拍屁股赶人,“明天飞巴黎要是迟到,改签费自付!”
其实国家队名义上的队长还是孙杨,但是禁赛期间上上下下把话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他早已被踢出核心主力队的事实。汪顺从两年前开始代行队长的职责,逍遥日子就一去不复返,每次出国比赛都像是老母鸡带崽子一样拖家带口,腰上拴着一串大大小小的队员,走到哪里都有此起彼伏的“阿姐”、“大师姐”、“汪队”,仿佛离了她就没有主心骨。尤其是备战奥运会这一百多天里,训练任务压得人死去活来,朱组被迫解散又重组,里外都要她看顾,事情多如牛毛,汪顺照镜子时发现自己眼角多了一道细纹都要哀伤半天,觉得年岁不饶人,万一哪天游不动了就得退役,她实在是不甘心认下这个命。
年年过生日时,孙杨都祝她顺风顺水,因为她被压在水里实在太多年,不顺风,不顺水,寸步难行,从天才少女到手握世界纪录的亚洲女混第一人,这一路荆棘丛生,汪顺走了十三年。
通到天台上的楼梯间被人锁了门,汪顺无功而返,索性下楼去操场上闲逛,来回绕了三圈才在后院栅栏旁边的花坛上选了个好位置,不冷不热,仰头还能看见几颗瘦弱的星子顽强地闪着光。
聊天界面还停在半小时前孙杨跟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事,汪顺懒得逐条回复,把视频通话打过去,铃声才响了三秒,屏幕上就跳出孙杨神情惊喜的脸,“欸!我正要给老朱打电话问你睡了没有,”他看见汪顺干干净净的手,眼神忽然暗淡下去,连表情也委屈起来,“老婆,你又不戴戒指。”
翻白眼的冲动确实有些难忍,汪顺隔空点点他脖子上的项链,无奈道:“你脖子上挂的那个是假的?”
孙杨恍然大悟,顿时眉开眼笑,“喔!我忘了,你从省队走的时候把戒指放在我这里了。”
“哦,难为孙总还能想起来哈,”汪顺眉梢一挑,假装阴阳怪气想刺他两句,眼下痣很生动地跳了跳,“大忙人嘛,就是多忘事。”
“我没有,”孙杨扁扁嘴,镜头一闪,眼眶立刻渗出一点委屈的绯红,西装革履的大男人又佝偻起来,情状和少年时偎在汪顺肩头撒娇的模样如出一辙,“我今天才和品牌方的老总吃了饭,应酬一场接一场,躲都躲不掉。我真的不能和你们一起飞去巴黎吗?我就看一场你的比赛就回来。”
“不行,”汪顺斩钉截铁掐灭他的念头,“夏锦赛马上就到,你还要参赛,而且品牌方都盯着你复出之后的第一场比赛,孙总现在不仅是运动员,还是生意人了,这种利害关系不会不懂吧?”
孙杨似乎被他说服了,又还是不死心,一脸期盼地看着他,问:“那你能来吗?合肥离杭州也不远。”
“我也是有商务的,”汪顺甩开肩头半干的头发,捻着指头假装欣赏她才被张雨霏拉着一起做过护理的指甲,故作骄矜,“说不定呢,要是忙完了,看我心情。”
“那你要心情好一点,”孙杨很真挚地望着她,目光诚恳灼热,汪顺莫名有些心虚,别过脸去,被粉红的耳尖一举戳破伪装,“我想你来看我比赛嘛。”
其实细数十八年光景,汪顺看过孙杨无数场比赛,从发令枪响的瞬间开始紧张,直到比赛结束也久久不敢松懈。她甚至分得清是孙杨是在哪一场比赛破纪录,在哪一场比赛失利,知道他什么时候接受采访哭得最惨,也知道他给朴泰桓过生日时为挑选合适的蛋糕纠结了很久。孙杨在谈及感情时常常是个真诚到有些笨拙的人,所以求婚接连求了三次还觉得她答应得太草率,最后站在他们年少时无数次偷偷钻过的浙体职后门旁边,哭着问她,阿顺,结婚毕竟是一辈子的事情,你要不要再想想?气得汪顺一把抢过戒指单膝一跪,怒吼:孙杨你别废话了!我跟你求婚行不行?你嫁给我吧!行吗?婚礼上你穿婚纱我穿西装,行吗?
孙杨“哇”地一声哭出来,抽抽嗒嗒拿过戒指给她套上,还不忘问一句,真的能买到我能穿的婚纱吗?然后顺利得到汪顺的一巴掌连带一个吻,以及有些无奈的“恫吓”:你少做梦!婚纱那么漂亮才不给你穿呢!你就乖乖穿西装吧。
最后他们没有办婚礼。
早早约定好的东京赛后旅行没能成行,汪顺一个人随队前往日本参加奥运会,突破性地拿下金牌,夺冠时她没有哭,却在赛后回到奥运村的路上听着孙杨打来的电话泣不成声,哭得像个受了委屈却无从说起的孩子。
孙杨的声音听上去格外镇静,他没有劝慰汪顺不要哭,也没有哄着她说些“恭喜你圆梦”之类的话,反而笑了,轻轻地问,小师妹又哭鼻子了啊?现在就哭了,回来发现我把你种的火龙果苗养死了怎么办?要不要留点眼泪回来再哭?
汪顺像只平白无故挨了打的小狗儿,哭得更厉害,一边捂着脸抹泪,一边呜咽着骂他,孙杨你怎么敢的?那么多盆绿植,我养了整整半个月才活下来一株!你赔我火龙果苗!你赔我蜜月旅行!你赔我奥运会男子400自800自的金牌!你赔我……
她说不出来了。
电话挂了很久,两端各自沉默,最后孙杨笑着哄她,别哭了,小妹,你是世界顶级运动员啊,泳池里的事情,没有人会比你看得更清楚。世界泳坛……真正属于孙杨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是汪顺登顶的时代。快点回家来啦,妈昨天烧了黄鱼给我吃,你不在家,我自己吃饭怪孤独的。快回来,我又想吃烧排骨了,前天做了一次,蛮成功的,回来做给你吃,保证没有毒。
因为没有婚礼,所以没有宣誓,拿到结婚证的时候两个人对婚姻并没有什么真切的感受,觉得无非是和从前一样住在一起,每天吃饭、训练、睡觉,无非是两人三餐四季,然而,东京街头霓虹灯扑朔,自以为早就无坚不摧的汪顺躲在衣袖营造的黑暗中哭得发抖,她不再觉得婚姻是一纸文书,而是失意时想蜷缩起来躲雨,就有人敞开怀抱撑起一片晴空。
四年光阴可长可短,汪顺好似已经习惯了孤身站在赛场上,身边的队友们来来去去,而她是撑伞的人。“阿姐,你是浙江省队甚至是国家队的大家姐啊!”粤队游上来的小队员有时这样夸她,汪顺总是和善地笑笑,眼睑低垂,满目温柔。她不曾为他们没能见证的往事辩解半句,说曾经也没有人叫她阿姐,朱指导开心时叫她小姑娘,发怒时只喊她汪顺,他们叫她“小汪”,“阿顺”,只有孙杨玩笑似的喊过她,小师妹,你叫声哥哥来给我听听嘛。
一万次纵身入水,泳池里已经没有了孙杨。
汪顺以为她早把从前并肩参赛的日子忘了,取而代之的是生活琐碎,是夜里一翻身就能钻进去取暖的怀抱,然而,为巴黎奥运会竖起的倒计时终于停摆,似乎无可避免地,此刻她只想到孙杨。
“怎么不高兴,”屏幕闪烁片刻,孙杨看穿她的沉默,忽然很温柔地凑近了镜头,静静注视着她的眼睛,“紧张了?”
有些泛白的嘴唇翕张着,汪顺有些虚弱地垂下眼睑,还是点了点头。
“我睡不着,”她想了个不着边际的理由,胡乱搪塞,“我平时用在那个随身枕头上的枕巾没有带来,明天要塞进箱子里带走,没有它,有点不安心。”
孙杨笑了,轻声说:“小妹,你回头。”
好俗套的场景,却在汪顺心里砸出一声巨响。她裹紧被夜风掀起的衣襟,猛地转过脸,透过丛生交错的灌木,她看见孙杨站在栅栏外不远处的路边,手里提着她丢在家里的布袋,白色T恤像是深夜中一抹月光落地,皎洁无瑕。
汪顺记起来了。她少女时代的全部记忆就终结于十三年前一个与此刻类似的夏夜,那时她还没有一身伤病,身体健壮柔软得像每个蓄势待发的年轻运动员一样,不畏寒,也不惧热,那时杭州的盛夏还有蝉鸣聒噪,她洗了澡,突发奇想拖上叶诗文和傅园慧陪她出去“散步”,随便扯了条长裙裹上,就兴冲冲地溜出门去。也是在这样的花坛边,也是夜里寂静无人的运动场上,刚刚在隔壁场馆打过篮球的孙杨和男队几个朋友说说笑笑,恰巧路过,趁别人聊得正热火朝天,玩闹时一向横冲直撞的孙杨忽然放下搭在肩头的外套温柔地裹住汪顺,继而别过脸去,小声说,对不起啊,小顺,我不是故意的,你里面没穿……看得见。
耳尖通红,像是多年后他们握在手里的结婚证突然越过所有尚未发生的阻碍,在那个羞涩又暧昧的瞬间闪烁了片刻。
距离中国代表团抵达巴黎参加奥运会,只有不足二十小时的时间,此刻夏夜静谧,风淡云舒。
汪顺忽然觉得释然。
十二岁,十七岁,二十七岁,三十岁……
孙杨总会在泳池边等她。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