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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2 of SWim平行宇宙
Stats:
Published:
2025-01-01
Words:
16,661
Chapters:
1/1
Comments: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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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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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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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

【SWim】2025年度体育新闻人物专题记录报道系列第二辑:《潜泳》

Summary:

简介:

在虚构现实背景下,以非虚构写作体裁——人物专访,立足当下(2025年全运会召开前)分别从孙杨和汪顺的角度重新讲述他们与游泳、胜败和彼此的故事,讨论他们选择在职业生涯最微妙的时期共同走入婚姻的理由,以及回答“作为顶级选手和公众人物如何在舆论漩涡中剥离自我与他者”这个并非仅凭勇气就能解决的问题。

他们以隐晦的方式挑战世俗眼光中最敏感的神经,并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但是,正如泳道的长度不止于50米,携手跨过三十岁的孙杨与汪顺期待着在全运会的赛场上继续拼搏,与此同时,他们回顾过去与展望将来的视角似乎随着阅历的增长悄然扭转,与游泳再度产生对话时,他们也不再囿于“职业运动员”的身份,一切因果始于游泳但不止于游泳。泳池将铺展在背后,成为他们迈进新的人生阶段时不可或缺的底色。

本故事纯属虚构。

摘要:

“游泳对我们来说就像是呼吸,你可以延长闭气的时间,但是不可能一直沉在水底。最终你还是要浮到水面上来换气,就像我最终还是会选择回到泳池里。”

“水其实是一种很奇妙的物质,尤其是在泳池里,少年天才也好,大器晚成也罢,它一定会送你去到你应该到达的终点。

Work Text:

 

《潜泳》

《体坛新报》第121期 2025年9月27日 12:11 首发 撰稿人:鲁协 记者:周琳

 

 

引言

 

“开始了吗?我要对着镜头说,还是看着你比较好一些?我对上镜其实没有太多要求,你们觉得合适就行。”

这是本次专访的记者第一次见到孙杨的情形,他正在影棚里为代言的产品拍摄一条商业广告,现场人员众多,忙中有序,身形高大的孙杨坐在由黑色方砖堆砌的特殊“椅子”上,被许多工作人员围绕着补妆,仍然在耐心地配合着摄像机的调试,不断调整坐姿和表情,显得非常游刃有余。

这位曾经有望成为超级巨星的游泳运动员在历经四年零三个月的禁赛之后,于2024年8月25日在安徽合肥以一枚全国夏艇游泳锦标赛男子400米自由泳的金牌重启职业生涯。考虑到互联网上对孙杨“王者归来”声势浩大的庆祝和泳迷们高涨的热情,主办方临时决定开通直播,比赛当日,线上观赛人数一度突破千万人次。

即便沉寂四年之久,孙杨似乎仍然能以其超乎寻常的影响力吸引观众的目光,并且能够向社会各界证明他的商业价值并未回落到最低点。在中国体育事业日渐商业化的今天,这似乎是一个良好的开端。然而,对于中国泳坛而言,孙杨的回归带来的是一种微妙的局势变动。根据体育总局出台的政策,历经长期国际禁赛的运动员将极有可能不再拥有参加国际赛事的资格。据此,公众舆论讨论中不乏有人持“这项规定就是针对孙杨”的观点。

浙江省寿仙谷游泳队以平静的态度接受了孙杨的归队,曾经与他几次产生纠纷又重归于好的恩师朱志根在弟子于诚的协助下仍然主理一组的训练任务,在巴黎奥运会中获得男子200米个人混合泳铜牌的运动员汪顺即属于该组,但是孙杨并没有再度师从朱志根,而是由蔡力担任其主管教练。这对曾经的师徒之间有过的诸多恩怨,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

在全国夏艇游泳锦标赛的赛后采访中,孙杨曾多次提及将备战全运会作为2025年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目标之一。全运会开赛在即,作为浙江省队内年龄最大的两位运动员,孙杨与汪顺在此前结束的冬季训练中均有不俗标表现,集中在他们身上的议题不仅有关曾经甚嚣尘上的矛盾冲突,更有关于大龄运动员延续职业生涯的困境与希望。但是这一次,我们决定把镜头对准水下,在短短五十米的反复循环中,探索他们在“运动员”的身份之外如何重新审视游泳、观照自身,并在另一层崭新的关系中重现彼此的影响。

 

 

上篇:

专访孙杨:泳之道的“修行者”

“游泳对我们来说就像是呼吸,你可以延长闭气的时间,但是不可能一直沉在水底。”

“我们其实很少有机会非常完整地在镜头前去谈论对方,因为舆论其实非常敏感,而我们作为知名度很高的运动员来讲,在很多时候其实不被允许完全认真地去表达自己的真实观点,这肯定会造成很多误会,但是你不能去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这种舆论上的困境会影响到你们各自的训练和生活吗?”

“你如果说训练的话,其实基本上不会有任何影响,因为训练期间我们很少和外界接触,生活上最多是因为个人信息几乎都被完全泄露了所以出行会有一些不便利,但是我跟他的关系真的没有外界猜测的那么不好(笑)。

第一次深度访谈就这样在泳池边偶然展开,刚刚完成2000米训练的孙杨坐在两块垫起的浮板上整理辅助规范划水动作的脚蹼,还不忘招呼记者拿过教练员平时常用的小板凳坐下来休息。

“泳池边很滑,我们平时光脚走也会非常小心,尽量不要蹲着,这样很容易摔倒。”

孙杨的确像传闻中一样热心又善良,一定要拉着工作人员纷纷坐好,才把正在泳池里强化蛙泳动作规范的汪顺指给记者看。

“他游蛙泳的时候起水会比一般人快一些,但是幅度不是特别大,这样能保证在混合泳的比赛中既不降低速度,又能最大限度地保存体力,其实混合泳出成绩更难,就是因为这个项目需要更细腻的技术来平衡体力分配,在细节上稍微有一点差别,可能最终的结果就差在那一点,而且它要求运动员完全不能有短板,比如你想完全依靠自由泳特别突出去补蛙泳在速度上的短板,你可能不会比最高水平差很多,但是你很难取得真正的突破,因为最顶级的选手永远是在没有短板的前提下去拼细节打磨、去追求成绩的提高。想把混合泳游出顶尖的成绩一定是需要有天赋的。”

“在你看来,汪顺是天赋型选手吗?”

“他不是天赋型选手。”

孙杨的回答不可不谓斩钉截铁。

“他本来就是肯拼命的天才。天赋对于汪顺来说可能是支撑他拼下去的基础吧,因为国际上将来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老将把职业生涯更合理地延长,但是从当下的条件来看,三十岁仍然能够作为主力出战奥运会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因为我们基本上是同一时期开始训练的运动员,那个时候国际上普遍认为游泳运动员的职业生涯黄金期就是16到28岁,所以像很多同期的运动员一样,汪顺他其实并没有把延长职业生涯纳入到最初的训练计划当中,随着技术水平和各方面保障的提高,他才逐步把延长职业生涯的计划提上日程,这其实很难,因为即便你有了更科学的训练计划和高水平的医疗保障,早期遗留的伤病问题和伤后恢复期过长仍然是不可逆的,很多时候只能延缓,运动员的目标永远是超越自我,突破极限,但是任何人都不可能永远和自然规律对抗。”

或许,对于已经三十四岁的孙杨来说, “年龄”也是萦绕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不可挥散的阴霾。在即将到来的全运会赛场上,孙杨将要和比他至少年轻十到十五岁的选手同场竞技,这对于一位职业生涯中波折与辉煌同在的传奇老将而言,可能会造成一定的心理压力,然而孙杨否认了这种说法。

“其实我并不觉得和比我年纪小很多的运动员一起训练、一起比赛是很有压力的事情,因为好的对手更能激发运动员的潜能,当然我并不是说要和非常非常小的孩子去争夺什么,我已经不在那个阶段了(笑),游泳对我来说已经是生命甚至不能说生活的一部分了,生活中也会去体验各种各样的运动项目,学一些新东西,但是不管去做什么,最后我还是会回到泳池里。”

“现在有很多人好奇你为什么决定再次复出,你会想要回应这些疑问吗?”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需要回应的,我是在役的游泳运动员,禁赛期结束之后我就要回归训练,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所有人提起孙杨,不管记住的是好的一面还是负面的新闻,一定会首先想起这是一个游泳运动员,而且我现在依然有参加比赛的水平和能力,我不能说中国游泳需要我,因为近些年有太多有水平的小队员游出好成绩,但是我可以比较肯定地说我需要游泳。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巅峰上,但是这不代表不在巅峰的人就不能继续尝试突破自我, ‘冠军的心’并不是只有拿了冠军才能拥有。”

“汪顺在之前的采访中也提到过‘冠军的心’是一个非常能够鼓舞他的信念,关于这一点,你们有过更深入的交流和探讨吗?”

也许是出于对记者的信任,又或者是因为孙杨对于能够直面的问题一向非常坦诚,他主动从背包里拿出手机,展示他和汪顺在社交软件上被长短不一的通话记录填满的聊天界面,最近的一条停留在汪顺的回复,孙杨询问他晚饭准备到食堂吃哪些菜,汪顺的回答简短却有趣,只有“吃肉 饿死了”五个字。

“我们其实很少聊太深刻的话题(笑),大多数时候就是聊天,聊生活,也没有刻意聊过‘冠军的心’这个话题,可能年纪还比较小、比较热血的时候偶然说过几次,更多的……我觉得这是一种运动员之间的共识吧,或者说是我和他之间产生的一些共鸣,因为一旦你已经走到一个水平比较高甚至可以说是世界顶级的位置,有些经历会自然而然让你产生类似的想法,技术性的突破对于我们而言已经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有突破与否的核心在于心态,你可以是冠军,也可以不是,关键在于你怎么看待每一场其实从训练的时候入水那一刻就开始的比赛。”

“这种结果是注定的吗?”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场比赛的结果能用‘注定’来形容和概括,可能有些人会觉得你能游多快或者说你的身体状况在下水之前就已经决定了,但是水下其实会有很多变数,只有触壁的那个瞬间才真正意味着结束。你也可能会突然小腿抽筋(笑),虽然这种情况基本不会出现在世界级的比赛中。”

孙杨曾经多次在采访中落泪,即便面对镜头,一旦说到动情处,他也很少刻意掩饰情绪的起伏,然而谈话进行到此,他几乎一直保持着舒展的微笑。作为世界顶级运动员,管理情绪和掌控训练中的每一处技术细节一样,都是他们的必修课。但是,孙杨也坦言“闹情绪”是每个运动员都经历过的阶段,相比于汪顺在调皮捣蛋中平缓度过的青春期,青少年时期的孙杨一直处于极大的压力当中,训练与比赛填满了他的日程,导致他一度认为“在夹缝中生存”才是运动员的生活常态。

“现在我还会和他(汪顺)聊起从07年开始在省队训练的事情,就感觉那段时间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被压缩了,训练也好,生活也好,我们没有太分散的时间,训练和比赛都被挤压在一起,而且发育期不是简单的长高、长胖和增肌,你的心理也会急剧变化。那个时候说不清楚的(笑),就好像突然有天醒来一下水,一直没办法攻克的技术难关一下子就滑过去了,但是你对很多事情的感觉还没有跟上,情绪的起伏就会变得很大。二十岁以前我的生活都是比较单纯的,每天训练,跟爸妈打打电话,有些小秘密不想被爸妈知道就躲在宿舍里偷偷跟汪顺说。但是很快我就开始游出更好的成绩了,那个时候很敏感,对周围环境的变化又说不清楚,跟人闹矛盾是一件特别普遍的事情。前几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还问了汪顺,问他知不知道好多人到现在还在好奇2012年参加伦敦奥运会之前我们为什么打架,结果他就那样瞪了我一眼,我觉得他是在对我翻白眼(笑),说‘有时候你确实挺欠揍的’。他说我那时候蛮讨人厌的(笑),现在好多了,人到三十岁以后再回看以前做过的事情,可能会想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但是我不会想这些。”

“所以你不会轻易质疑自己过去的经历?”

“我很少向后看。”孙杨非常坦荡地答道。

“即使是过去获得的荣誉?”

“你也说了,这是‘过去的荣誉’(笑),既然已经过去了,那份荣誉在拿到奖牌的时候就已经定格了,它不会跟随你到下一场比赛。但是我不回看也不代表说我不在意这些,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必然是和获得的荣誉、奖牌息息相关的,但是站到比赛场上,你必须有从零开始的信念。泳池的水是非常干净的,荣誉也好,负面评价也好,不要把它们带到泳池里。”

体坛巨星的职业生涯仿佛总是会在“毁誉参半”中落幕,大众眼中的孙杨似乎也不能例外。负面新闻缠身只是冰山一角,禁赛疑云并未随着他的成功复出而散去,孙杨在过去近二十年中取得的成绩仍然不免受到质疑,在赛场之外,他的私生活也同样为人所津津乐道。

“早在2022年就有媒体拍到你戴着婚戒现身上海的集训基地,当时有没有想过一旦曝光要怎样应对公众舆论当中可能存在的争议?”

“那要看大家怎么定义‘争议’了(笑),对我们来说这就很自然,年纪到了,时机到了,水到渠成的事情,但是因为我们这个职业的关系,不同的声音肯定会有很多,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第二次面访安排在孙杨位于杨柳郡小区的“冠军之家”,尽管对外从未正面回应过关于结婚伴侣的传闻,摆放在客厅中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奖牌陈列柜也足以印证公众的猜测。独自在家的孙杨仍然穿着由赞助商提供的队服,唯一佩戴的饰品是一枚素圈铂金戒指,孙杨非常高兴地告诉记者,这是他在近十年前就看中的一款对戒,非常幸运的是,这款戒指的设计师直到2021年才正式宣布产品已经绝版,孙杨很荣幸地成为了最后一位购进该款男士对戒的顾客。

“其实我们连结婚照都没来得及拍,婚礼根本就没想过,其实也蛮可惜的,我们没有一起拍过几张正经的照片,每次都是和别人拍了好多,回房间一看,就我们俩没拍。”

即使已经荣誉等身,提及和汪顺少有合照的事情,孙杨仍然不免感到遗憾。

“因为疫情的影响,他从东京回来之后和整个奥运代表团一起在酒店隔离了很长时间,之后就是参加各种活动,甚至连相关手续都是抽时间回杭州办的,因为相比于一般的登记流程更繁琐一些,大部分文件资料都是我准备的,基本上发给他看一遍签个字就好了,他从来不管这些的(笑),以前出国比赛护照都要放在我这里,不然说不准就丢到哪里去了。”

孙杨口中的汪顺和公众眼中在东京奥运会上力挽狂澜的冠军汪顺有着很显著的差别,生活中的汪顺像小时候一样调皮,爱吃各种美食也爱玩闹,极强的好胜心不仅体现在赛场上,更常见于生活琐事。

“他老是想当我大哥,打游戏一定要赢打赢我才高兴,游戏我打得不是很好,他确实比较厉害,但是一到训练时间就把游戏扔下了,他现在还有比赛前把手机和电脑交给朱指导的习惯。这些肯定不能给我!他如果跟我要手机,我肯定会给的(笑)。”

孙杨向记者展示了汪顺最钟爱的游戏手柄,并戏称两个人在训练和生活中都是爱当“领头羊”的性格。

“平时在队里和小队员一起训练,我和他都很愿意和他们沟通交流,听他们说一些训练和生活上的烦恼。他比较擅长安抚小朋友的情绪,我就管得更多一点,也会更主动,看到他们有做不到的事情尤其是技术动作不到位,我就想要上手帮忙,因为我们也是从那个年纪成长到现在的嘛,有类似的经历和经验,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小队员的焦虑情绪。他们一般都比较怕我(笑),汪顺在他们面前要更有亲和力一些。”

“如果是在熟悉的朋友和家人身边呢?之前有记者采访他的家人,大家都说他小时候很调皮。”

“那简直就要上房揭瓦了(笑),我如果有什么事情做得不是很好,(他)眼睛立刻就瞪起来了,有时候有话不肯好好说,蛮记仇的(笑),他到现在还会说以前我自己喝了一板养乐多然后一瓶都没有给他留,说起来就是一副很生气的样子,气鼓鼓的。”

“关于大众对你们的个人生活的关注,你们有聊过这个问题吗?因为你前面也提到了,舆论问题是在你们意料之中的。

“我和他在这方面的观点是比较一致的,都觉得没有必要刻意向任何人强调这件事,当然也做好了多方面的准备。在生活中我们完全就是普通人,也会吵架,在基地就吵训练的事,在家为了晒衣服洗碗拖地这种琐事也会拌嘴。冠军的光环并不能解决真实生活中的各种问题,只是游泳已经完全融入了我们的生活,有时候可能吵着吵着就扯到某一场比赛某个转身或者跳发的技术问题。其实你说婚姻的本质……说来说去就是在很重要的时刻能够互相支持,对于运动员来讲,最艰难也最辉煌的时刻都在赛场上,这种时候我和他都在彼此身边,有时候我在个人单项的比赛拿了冠军,到颁奖典礼上听见主持人说‘这场男子800米自由泳冠军是中国选手孙杨’,整个人都还是懵的。我只有在观众席上或者场边看见他,我才觉得说……哦,这个冠军我的确拿到了,那一刻才能感觉到周围的环境是真实的。”

这是此前孙杨不能向媒体和公众展示的一面,这位也曾在中国泳坛横空出世的天才被困在胜利的魔咒里保持着不该有的沉默。媒体在披露部分真相的同时,把他和他的家人塑造成争议远大于真实的形象。没有太多人过问孙杨在夺冠那一刻的真实感受,也没有太多人好奇他是否曾经感到恐惧或是无助。前去拜访心理医生和神经科医生的经历被多家媒体大书特书,作为冠军的孙杨始终不被允许感到脆弱。

即便伤病对他的困扰从未真正得到消解,即便至今仍然对他在禁赛期间选择直播带货的行为表示不理解和不认同,但是谈及曾经因为没有拿到金牌而召开道歉会的经历,孙杨却笑着回答说,他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当时的情形了。

“有可能当时的环境就是那样的,小到教练、省队领导和其他队友,大到整个国家乃至整个民族,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当所有人都觉得你能赢或者说希望你能赢的时候,拿不到金牌可能就是不被允许的,你的国家、你的民族以及你身后的同胞们都需要这块金牌,我自己很清楚这种期望的分量,那个时候不会衡量得失对错,没拿到金牌就是输了,这是一种很简单的逻辑,但是在那个阶段,这就是对的,因为中国游泳乃至整个亚洲的游泳事业这些年来其实发展得并不是特别理想,所以在东京奥运会他(汪顺)拿了金牌以后,我在电话里没有说‘恭喜’之类的话,我就是问他,我说,顺子,你现在相信了吗?你真的应该觉得自己行,特别特别行。”

“他当时的反应是什么?”

“他好像骂了我一句什么,说的是他的老家话,宁波话,我不太能听懂,然后他就哭了(笑)。”

“汪顺在训练中会有不自信的时刻吗?”

“很小的时候吧,十几岁的时候。他游出成绩其实很早,但是后来就好像总是差了那么一口气,那个时候可能就会有一些自我怀疑的情绪,只是说他很少表现出来。”

“他会和你分享或者说和你探讨这方面的问题吗?”

谈及和汪顺在国家队训练时共同遭遇的“至暗时刻”,孙杨罕见地陷入了沉默。

“其实不会。”

这个回答似乎花费了他许多心力才找到最合适的态度。从第一次面谈开始,孙杨对待记者提问的态度一直非常坦诚,直到采访问题涉及到汪顺曾经因为牵涉到队友对孙杨的污蔑和充满恶意发泄的发言而遭受网络暴力的侵扰长达十年,谈论内心的真实感受对于孙杨而言开始变得有些困难。然而值得敬佩的是,他很快克服了这一点。

“确实有一段时间我们没有做过太深入的沟通,那个时候我是有点伤心的,不是对于他产生一些不好的情绪而觉得意外或者不开心,更像是我觉得他……不再需要我了。对,就是这种感觉,那应该是第一次,无论是游泳还是人生中有些事更进一步的规划,我觉得他其实不怎么需要我。我会觉得说……如果你对我有情绪,不管是好是坏,你不跟我说,而且面对别人诋毁我的话,我不知道你的反应是什么,那可能你其实并不需要我,生活上还是感情上都是,我不知道怎么和不需要我的人继续相处下去,所以有一段时间我们都生活得比较封闭。”

“后来重新打开心门的契机是什么呢?有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或者是事件促使你们重新开始深入地聊这些事吗?尤其是你的感受。”

“一定要说的话……可能还是游泳吧,应该是2018年的时候,当时省队所有人都在准备去参加冬训,对我的一些相关调查都结束了,那次冬训就是为了备战东京奥运会,出发前大家就……都蛮紧张的,我在房间里打包行李,我记得特别清楚,当时就是有一条训练泳裤找不到了,我就在柜子里一直翻一直翻,然后他(汪顺)就忽然跑进来,也没敲门,也没进来,就在门口站着,可能犹豫了好半天才问我说东京奥运会他能不能不上混接只游接力,我说我肯定希望你花更多精力去训练接力,但是这个是教练组决定的,我没有什么发言权。他也没表态,又不说话,最后就是很犹豫地跟我说,我觉得我挺需要你的,说完就跑了,我想抓都没抓住(笑)。然后他一跑掉,我那条泳裤就自己从柜子里掉出来了(大笑)。”

然而,尽管备战东京奥运会的训练曾经如火如荼地开展,汪顺想要和孙杨一同站在男子4×100米混合泳接力赛场上的愿望没有得到实现,最终,他独自收获一枚意义非凡的男子200米个人混合泳金牌,远在杭州观赛的孙杨也在屏幕前和家人一起为他加油乃至祈祷。

他们甚至为此特地在灵隐寺烧了一炷香,孙杨如是说。

“家人和朋友会刻意回避和你谈论和禁赛有关的话题吗?”

“我母亲可能会吧,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不愿意谈论这些的,因为当时的一些情况,大家对她的误解有很多,对她的伤害其实也很大,但是她和我父亲还是会全力支持我继续自费进行训练,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想法,尤其是关于游泳的,是很难被改变的。可能她也不是特别想让我继续游,毕竟三十岁了,这个年纪的游泳运动员在普遍认知里已经不能有更大的成绩上的突破了,但是,其一我是一个成年人,能够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其二是游泳这件事我是没有办法放弃的,你想,我现在三十四岁,人生中有至少四分之三的时间都在水里,它已经是生命的一部分了,就像提起中国游泳大家会想起‘孙杨’这个名字,我也要靠着游泳来确认我的一部分自我。”

在三十四岁这一年和爱人一起重返全运会赛场,孙杨仍然像少年时一样渴望胜利。但是,拿到金牌已经不再是他继续从事游泳这项事业的唯一目的。游泳曾经是他感知世界最重要的媒介,现在,孙杨能从容地抚摸着泳池里细小的波涛,如同抓住串起人生的引线继续向前,因为游泳的意义在泳道有限的长度中得到了无限的拓展,在职业生涯的跌宕起伏中沉淀了少年意气的孙杨把自己比作修行者,而游泳则是他需要重复品味才能参悟的修行之道。

在面谈的最后,孙杨用一个很精妙的比喻重新诠释了他和游泳之间无法斩断的连结。

“游泳对我们来说就像是呼吸,你可以延长闭气的时间,但是不可能一直沉在水底,最终你还是要浮到水面上来换气,就像我最终还是会选择回到泳池里。”

 

 

下篇:

《专访汪顺:泳池里没有“大器晚成”》

“水其实是一种很奇妙的物质,尤其是在泳池里,少年天才也好,大器晚成也罢,它一定会送你去到你应该到达的终点。

在探讨“如何采访汪顺”的过程中失去方向,似乎是一种必然。

在首次面访开始前的一周时间之内,编辑部的同事们合力整理了他从入选省队至今接受过的所有采访和有关他的新闻报道,并且仔细浏览了他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发布的图片、文字和视频内容,然而,采访大纲的联合创作最终止步于立案,对于如何采访这位在社交媒体上显得格外坦诚的明星运动员,所有参与提案的资深记者同仁都没能给出一个让人信服的解决方案。

作为带领中国游泳队参加巴黎奥运会的“老将”,汪顺在三十岁顺利到来的夏天拿下男子200米个人混合泳铜牌。在队里,他是年龄最大的选手,在泳池里, “老将”的标签仍然比“亚洲男子个人混合泳第一人”这个称谓更为鲜明。

常见于报道的新闻叙事必须以遗憾为支点去讲述汪顺与游泳的缘分,媒体似乎已经习惯于如此表述:在东京奥运会惊艳夺金之前,汪顺曾被压在水里太多年。

2011年,十七岁的汪顺助力中国男子自由泳接力队夺得历史上首枚世锦赛奖牌,并在400米个人混合泳中决赛中以4分11秒61的成绩夺冠,打破了亚洲记录。在后来的采访中,汪顺曾经坦言这样的成绩让他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即将迎来突破性的转变,然而结果不仅不如人意,甚至令他感到迷茫和恐惧。

“当时肯定是没有想过后来会被伤病问题困扰,更没有想过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但是我在过去这二十多年里,好像总是缺少一点运气吧,至少我的职业生涯并没有像我的名字一样,顺风顺水,一切顺利,我其实一直不怎么顺(笑)。”

这并不是汪顺第一次在采访中用“不顺”来描述自己的职业生涯,相反,他似乎已经习惯于接受命运不会站在他这一边的结果,这很符合汪顺大众印象中温柔、随和甚至性格过于温吞的形象。

在龙盘虎踞的中国游泳国家队里,“白开水一样”的汪顺一直是非常独特的存在。过硬的实力让他在超过公认的游泳运动员黄金年龄之后仍然能保持良好的竞技状态,出众的外表让他在巴黎奥运会之后收获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关注,作为顶级运动员的商业价值水涨船高,然而,与此同时,已经习惯于定期在社交媒体平台分享训练生活的汪顺渐渐淡化了他“保持坦诚”的态度。曾经即便遭受长期网络暴力的困扰仍然没有关闭微博评论区,面对突如其来的关注,汪顺却选择了激流勇退。

“其实并没有刻意得去减少在互联网上的曝光,对于运动员来讲,没有比赛的时候就专注于训练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而且我在去年12月的时候完成了博士论文的开题报告,一旦生活的重心向现实中事情倾斜,留给网络的精力就会减少。首先我很感谢有更多人关注中国游泳,其次作为运动员来讲,训练和比赛永远是重中之重,有了更好的成绩才能更好地和关注游泳、喜欢游泳的观众们多多交流,虽然我可能确实年纪大了一些(笑),但是在训练中不断去突破自我这一点是不会变的,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肌肉的状态和协调性等等各方面会有所波动,我可能需要更长的恢复期去稳定自己的竞技状态,但是这也就意味着训练计划的调整,其他的并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和比你年龄小的队友一起训练甚至以后需要同场竞技,你会觉得有压力吗?”

“有压力其实谈不上,即使有也是来源于自身的一些问题吧。对于运动员来讲,年龄更小的对手其实意味着一种活力,意味着中国游泳的未来会更好,我们这些年龄比较大的运动员其实是比较乐于见到有更多年轻运动员在训练和比赛中取得好成绩的,因为这样技术细节的打磨和身体条件的锻炼他们都做得更好,但这也不是说我们就因为年龄的问题而没办法有很好的发挥,年龄上来了,状态下滑是必然的,但是我三十岁还能追平十七岁时的成绩,其实就说明无论从训练计划的制定还是从赛后肌肉恢复的角度来看,大龄运动员都能得到比较好的技术支持,延长职业生涯可能不仅仅是论文课题当中的一个猜想,更是能够落实到实践中的目标。”

“你会抗拒‘大龄运动员’或者说‘老将’这个标签吗?”

“这没有什么好抗拒的,客观上来讲,三十一岁对于游泳运动员就是高龄了,在世界级的比赛当中,很少有这个年纪的选手继续参赛甚至是拿奖牌,以后可能会越来越多,但是现在我不会抗拒这种客观事实,说我是老将也不意味着没有好的一面,游的时间久了,大赛经验丰富,这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相比于在社交媒体上大方分享训练生活的坦诚,面对记者的提问,汪顺反而显得保守且谨慎,他的回答大多都蒙着一层精心修饰过的滤镜,既得体又中规中矩,这和以往他交给其他媒体的回答几乎没有太大的差别。这并不是记者同仁们最想得到的结果,但是,令汪顺敞开心扉似乎比打破他在公众眼中的固有形象更加困难。

最终,为了挖掘出切合主题的真实故事,面谈的话题还是被记者主动引向了一个汪顺已经许久不在公开场合提起的名字——孙杨,然而汪顺的反应比预期中的更为平淡。

“以前确实会提到他比较多吧,那个时候他是队里成绩最好的队员,教练也会经常说要以孙杨为榜样。其实严格意义上没有特别不能提起的理由,但是我作为年龄比较大的运动员在发言的时候确实会有一种责任感在身上,我们有义务维护省队甚至整个国家队的形象,这里面有很多问题不是回答媒体提问就能解释清楚的,我们也要考虑到社会层面的影响,所以会尽量避免可能会有争议的措辞。”

“对你个人来说这其中的心境会有某些变化吗?因为在你从前的采访中会很频繁地提到他和他对你的影响。”

“个人心境上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确切发生过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当中吧,可能从我正式进入省二队开始跟着朱指导训练一直到东京奥运会之前,他(孙杨)在训练和生活上都对我有比较深远的影响,那时候大家更关注的是他嘛,我们接受采访的时候,媒体朋友肯定也是更希望从我们这里了解更多关于他的信息,但是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讲,会不会谈到他其实不是一个需要做太多思考的问题。”

“你会愿意谈到他吗?”

“其实还是愿意的,但是可能要看是在什么时候。”

诚然如汪顺所说,不仅“师哥”这个头衔是孙杨笼罩在他身上的光环,耀眼的大赛成绩和少年汪顺认为自己根本“无法企及”的天赋也让孙杨曾经一度成为媒体的宠儿。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直到在东京奥运会上夺得金牌,新闻报道在书写汪顺的故事时仍然习惯性地以孙杨为坐标,有记者认为他终于摘掉了“孙杨师弟”这个压制他长达十年之久的标签,腾讯新闻网发布的报道更是直言他“扛起了‘后孙杨时代’的大旗”,倾向性明显的舆论潮似乎始终无法跳出固有的轨道,一旦媒体开始谈论汪顺的职业生涯,“孙杨”就是其中不可或缺的母题。对此,汪顺也委婉地表达了他曾经有过的不满和无奈。

“但这是一件没办法的事情嘛。我现在能够说自己不太在意很多东西,以前不行的,训练的时候肯定是专注于自己的任务,但是只要闲下来我的脑子里就会冒出各种各样的念头,天赋是有差距的,而且这个没办法弥补,努力的程度好像能靠我自己去改变,但是肩伤又在把我往后拖,所以之前去美国外训的那段时间,因为没有主管教练了,成绩下滑得很厉害,我一度想过说……可能我和游泳的缘分也就到这里了,直接退役又不甘心,就劝自己说再游一下吧,万一到了世锦赛又能有起色,现在退了是一定会后悔的。就等于说是一点一点哄着自己又往前游吧(笑)。其实小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很明确的目标,觉得我一定要超过他,一定要游得比孙杨更好。因为如果是没有和他(孙杨)长期一起训练过的人,可能没办法很直观地感受到他的实力,但是我和他都在朱指导的组里训练,对我来说就像是你要站在阳光的阴影里发出自己的光芒,而且不一定能够被人看到。站在太阳身边其实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以前十几岁的时候……可能我也不愿意被人说是要打破他的光环才能成功,现在因为经历的事情多了嘛,就觉得你的经历、你的比赛结果摆在那里,别人怎么讲你的故事,那是别人的事情。”

或许,对于当时初露锋芒的汪顺而言,孙杨是既要仰慕又无法太过靠近的太阳,他把足够多的光与热投射到汪顺的人生中,随之倾泻而下的是无法挥散的阴影。

面对着日益强大的同门师兄和自己迟迟无法突破瓶颈的困局,少年汪顺选择了保持沉默,所有因此而产生的负面情绪通过“互联网”这个看似非常隐蔽的出口被无限放大,埋下了他因“插刀事件”而遭受网络暴力的引线,这也就是汪顺与孙杨口中都曾提及的、各自封闭了内心世界的开始。

在体育总局难得阳光明媚的理疗室里,第一次接受面访的汪顺显得非常游刃有余,他以非常真诚而且朴素的态度回答了记者预先准备好的大部分问题,然而,与他应对媒体经验老道正相反的是,汪顺并不擅长敞开心扉来谈论他的真实感受,他对身边的队友、教练和团队工作人员都不吝赞美之词,但是谈及自身,汪顺的态度变得有些微妙,似乎他从未因网络暴力而关闭社交媒体账号的评论区,却早已封闭了他真实的内心世界,因此,引导汪顺主动谈论近十年内的心路历程变成了采访中无法攻克的难题。为了避免提问逐渐趋于尖锐,记者提起了一个与当下的谈话几乎无关的细节:

“之前看到你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了在昆明海埂基地拍到的小猫,听说是因为经常被你投喂所以拍照的时候非常配合,以后有养小动物的打算吗?”

“那个小朋友好可爱的,经常跑到我们泳队的宿舍门口来找吃的,叶子(叶诗文)不是养猫嘛,她房间里就常备猫条和给小猫吃的零食,给我们都分了一点,大家就轮流下去喂它,可能我确实喂得多了一点(笑),养猫倒是没有计划过,以后考虑养也要看家里小狗的意愿,身边很多人都说小狗和小猫相处不来,怕它们打架。”

“小狗是你们一起养的吗?”

“不算吧,他带的时间多一些,算他的宝贝女儿。”

汪顺口中的“宝贝女儿”是孙杨的爱犬,早在东京奥运会之前就曾经在社交媒体上露过面,据汪顺透露,因为两个人长期奔波于各地参加集训和比赛,小狗只能托付给孙杨的父母代为照顾,但是孙杨始终对小狗非常疼爱,几乎每天都要和父母视频通话,如果因为意外耽搁了打电话的时间,已经三十四岁的孙杨还会像个孩子一样坐立不安。

“他可能就是喜欢狗吧,小动物我都蛮喜欢的,猫也喜欢,狗也喜欢,但是没有那么喜欢,因为以前在队里他们老是‘小狗’、‘小狗’地叫我,因为我是狗年生人嘛,而且姓汪(笑),时间长了就会觉得有点奇怪。现在倒是还好,可能是年纪到了,不会像小时候遇到什么过不去的事情就觉得尴尬。”

有关爱宠的话题进行了有效的破冰,汪顺对于采访中涉及个人生活和感受的提问不再表现出明显的抗拒和回避,或许坦率地正面谈及孙杨对他而言仍然稍显困难,但是涉及到巴黎奥运会之后的心境变化,汪顺就显得健谈许多。

“(巴黎)奥运会之后,有很多人都很关心我之后的职业生涯规划,尤其是有一些观众会表达说期待在洛杉矶的赛场上还能见到我。有更多的人关注中国游泳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情,我也特别希望到洛杉矶奥运会的周期,能够有越来越多的人了解中国游泳,了解中国的游泳运动员,客观上来讲,年龄确实是一个问题,对于游泳这样一个到了三十岁就算是老将中的老将的项目来说,你到三十四岁的时候还能不能有足够的实力参加奥运会,这是一个谁也没办法确切回答的问题。当然现在的情况是各方面的保障让我觉得更有信心了,我也很希望能够继续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去拼搏。可能从巴黎回来之后,心态上我放松了很多,或者说整个巴黎奥运会周期我的心态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东京奥运会结束之后,有一段时间我其实比较迷茫,感觉像是登顶之后吧,就失去了目标,因为整个备赛周期就是以获得冠军作为最终极的目标,拿到金牌以后,反而会怀疑自己,我还能往哪个方向走?还能走多远?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很久,但是福冈世锦赛成绩非常不理想的时候,我确实想过退役。”

从东京奥运会惊艳夺金到杭州亚运会再度夺冠,福冈世锦赛的失利一度成为汪顺挥之不去的梦魇,但是在受困于失眠问题的同时,常年训练铸就的坚韧意志力让汪顺没有轻易终结他的游泳事业,尽管他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在杭州亚运会结束之后就正式宣布退役,命运的大手似乎在无形中又把他推到了巴黎。

面对媒体,汪顺极少提起那段暗淡的时光,更少向公众展露他的踌躇、不舍和无可奈何。在拉德芳斯体育馆收入囊中的那枚铜牌是否再度给了汪顺一针强心剂,或许连他自己都很难说清。人们看到的是他仍然在积极备战全运会,跨过三十岁的门槛,汪顺似乎也摆脱了始终“差一点”的魔咒,继续有条不紊地向前推动着他已经超乎常人想象的职业生涯,在汪顺的字典里,或许从始至终都没有“算了”这个稍显草率的词汇。

“到我这个阶段其实不能说输赢不重要,从事竞技体育的人永远不可能放弃对胜利的追求,但是问题的关键可能在于你怎么去定义‘胜利’,对于我来说,能够保持状态不下滑就是一种‘赢’,追平自己以前的记录甚至进一步超越自我,也是一种胜利。现在是更多元化的时代了,中国游泳队的未来可能也不限于仅仅追求拿金牌、拿第一。我个人是非常希望通过技术的进步能够减少伤病对竞技状态的影响,希望将来中国游泳队能够在国际大赛上有更丰富的表现,更希望年轻的运动员能够把延长职业生涯当作一个目标纳入到训练计划当中去,以后必然不是我们曾经经历过的时代了,但是不管在哪个时代,不轻言放弃都是一个很重要的选择。可能很多人会觉得不放弃的本质是坚持,我觉得更像是一种选择,不同的选择会导向不同的结果,如果当时杭州亚运会的成绩最终还是不够理想,可能我就退役了,我甚至没有机会为巴黎奥运会的结果感觉到遗憾。”

“在巴黎奥运会上拿到铜牌,而且是你曾经夺金的项目,会觉得遗憾吗?”

“如果说完全不遗憾还挺虚假的(笑),但是对我来说拿到铜牌可以说是很好的结果了。遗憾的情绪并没有参加这次奥运会收获的美好体验多。”

由于已经习惯了面对媒体的提问,汪顺很难完全向记者剖白他的内心,这与他通过Vlog等形式呈现出来的坦率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矛盾,长期浸淫于负面舆论让汪顺学会了有选择地向外界展露自我与生活,在训练视频中与观众进行互动是一种常态,但是有关孙杨的一切议题显然一直游离在“常态”之外。

尽管孙杨已经多次被拍到戴婚戒出行,汪顺对于谈论这段关系的态度仍然是回避的,在采访的过程中,他尽量避免主动谈起孙杨以及他们在杨柳郡小区已经被生活化痕迹填满的居所,他希望自己呈现出的公共形象仍然能够保证与私生活界限分明,委婉拒绝谈论的态度背后是经年累月身处恶劣舆论环境而生出的警惕心。或许他自己并不能准确描述那种抗拒感来源于对公共环境的不信任,但是汪顺对于过分暴露隐私始终感到恐惧。

“我的生活其实就像拍vlog给大家看到的那样,很简单,平时就是训练和休息,有活动的任务就去完成,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宿舍里,空闲时间就拼一拼乐高,写写字,以前一直想好好学英语,但是单词背了不少,讲口语还是有点磕绊。”

这是汪顺在镜头前最为常用的表达,在他的叙述中,“自我”反而是最不易被察觉的概念,这同样也表现在汪顺对于负面评价的态度上,他善用自我调侃来化解恶意,往往用最温和的态度包裹尖锐的矛盾和冲突,但是与此同时,也有不少同队的队友表示汪顺其实是所有人当中最不好揣摩真实性格的一个,即使是和他同队训练有近二十年的徐嘉余也很难准确描述出汪顺的性格特点。

“这些问题我觉得你要去问大哥(孙杨),”徐嘉余、何峻毅等人在分别接受采访时不约而同地提到了这一点,“他(汪顺)看起来挺好懂的,但是其实有很多细腻的心思不太好揣度,外人看到的想法可能只有十分之二三吧。”

直到系列报道《潜泳》的上篇顺利刊登并在互联网上迅速铺开,汪顺谨慎的态度才有所松动。他接受了编辑部发出的第二次面访邀请,并主动提出面访可以安排在他位于浙江体育职业技术学院的宿舍里进行,进入省队以后,汪顺的大部分时光都在这间宿舍里度过,他先后换过几次室友,也曾经短暂地和孙杨共处一室,和他相处最久的依然是多年舍友商科元,如今,商科元已经离开现役队伍,转战教练岗位,但是宿舍里仍然保留着他的床位和日常生活留下的痕迹。汪顺笑称自己是一个念旧的人,因为习惯了和舍友一起生活的模式,所以至今商科元还没有完全搬离宿舍,只是两个人真正共处的时间早已越来越少。

“他主动问过我一次要不要他(和孙杨)换宿舍,当时我觉得没必要麻烦,已经住习惯了,搬来搬去影响也不好。”

“你会主动避免去谈论这方面的事情吗?尤其是和队友之间。”

“主动避免也谈不上吧……我不习惯聊和别人聊这些,他们也不会问我太多问题,除了从小一起训练的几个老朋友之外,像甲鱼(徐嘉余)、叶子(叶诗文)和慧姐(傅园慧)他们,知道的人也不是特别多。”

“之前有听说朱指导因为这件事情和你有过一次谈话,你有预料到当时他会和你说些什么吗?”

“我当时……当时可能有点担心吧,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他(朱志根)可能会问什么,因为我十几岁开始跟着他训练,到现在快二十年了,我已经有很多年不觉得怕他了,但是他一下子就叫住我说,汪顺,训练结束以后你到我房间来一下。夸张点讲,当时我可能腿都软了(笑)。”

“当时你更害怕他不支持,还是更担心他可能会表达不理解?”

“我可能更担心朱指导没办法接受。他们之间有些时候因为意见不合会有冲突,以前朱指导总是觉得他(孙杨)可能不够听话或者性格太固执,但其实朱指导自己也有很固执的一面,两个人一旦碰起来,经常是谁也不肯退一步,就僵在那里了。从东奥周期甚至更早的时候开始,朱指导对我的期望就一直比较高,当然他会尽量不给我带来太大的压力,无论是言语上还是行为上都会更注意,所以我也犹豫过,因为当时有一系列手续需要办,他其实是知情的,只不过一直没有和我谈过,我就有一些……可能是侥幸心理吧,觉得把事情做了就做了,他不说什么就可以当作不知道,先斩后奏嘛。”

“所以你没有想到他会主动和你提起这个话题?”

“当时晚上结束训练也比较晚,再做过理疗按摩之后可能已经快到睡觉的时间了,一开始他(朱志根)就是问我的肩伤和肺部供氧有没有问题,聊了一些技术上的细节,然后很突然地就问我,是不是真的决定了?是头脑发热一时冲动还是已经深思熟虑把后果都想好了?可能以前训练游八千米不达标,我都不会那么慌,但是他一讲这种话,我就有点不知道怎么讲,因为生活上我和朱指导能聊的话题也不在这方面,我以前有过从恋爱到分手的经历,他也是不会过问的,所以那时候我就觉得心慌,只能说我想好了,和父母家人也都沟通过了。他就说,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我只是不说,但是这些年我看得很清楚,你不要以为两个人不是女娃娃就可以很随便地决定婚姻大事,这种一辈子的大事情不会让你有太多机会后悔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些话吧,也问了我有没有想过作为公众人物以后要怎么处理舆论,那天晚上朱指导和我聊了挺多事情的,我觉得他也很少这样推心置腹地去和他的队员说一些非常走心的话,把我以前对他有过的一些不理解,包括朱指导和他(孙杨)之间的矛盾都讲得比较清楚。可能到那个时候我才更深刻地认识到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们要承担的东西远远比得到的结果更沉重。但是没有后悔过,我不是一个会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而觉得后悔的人。”

“勇气”是一个鲜少被用于形容汪顺的词汇,缺乏冠军应有的锐气乃至桀骜不驯曾经是他被人诟病的原因之一。然而,游泳与生活带给汪顺的考验远远不是依靠勇气就能成功解决的,相比于孙杨得到“毁誉参半”的评价,汪顺最为人熟知的甚至不是他在男子个人混合泳项目中取得的成就,由于反复被迫牵涉到游泳队队员的各类绯闻事件当中,对八卦新闻津津乐道的公众或许并不了解混合泳,但一定听过“汪顺”这个从未真正和正面评价挂钩的名字,而汪顺自己似乎也已经安然接受了这个结果,就如同他也以最平淡的态度接受了气胸复发导致必须做手术治疗的现实,然后迅速投入恢复训练,在第七届世界军人运动会上再次拿下一枚混合泳的金牌。

“有人用过‘叛逆’这个词来形容你吗?”

“可能没有吧,小时候的老师和同学会说我比较调皮,放假一回到老家就追着院子里的小鸡小鸭到处跑,但是没有做过特别叛逆的事情。读书的时候还会怕被老师批评,我会接受不了老师说我写作业写得不好,后来在训练中也是,最开始教练一批评我,我就会哭,一般是躲起来偷偷哭,我不像他(孙杨),他站在摄影机面前也一点也不耽误哭的(笑)。”

汪顺的青春期在沉默中安然度过,以优异的成绩收尾,从伦敦到东京,迎接汪顺的是长达十年的蛰伏期,媒体业已习惯于用“卧薪尝胆”式的叙事来铺垫他的人生故事,将他描述成“无言的冠军”。但是回望“被压在水里”的十年,汪顺反而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少年时足够丰富多彩的情绪,尽管从未对外表露过,对游泳近乎偏执的热爱与坚持就是汪顺心中表征最为温和的叛逆。

“嫉妒的情绪肯定有过,不然那时候我为什么没有反驳呢(笑)。在太阳的阴影下面站得太久了,也会有一天非常厌烦要一直吸收那些热量。我觉得那几年我们是理解不了彼此的,尤其是不能理解对方的处境,我感受不到他(孙杨)需要承担一些责任和更大的压力,他理解不了一直拼命去游但是总在最关键的时刻看不见希望的感觉,很多话都没办法说,但是我总是第一时间想到和他讲,哪怕话到嘴边可能会改,或者就说不出来了。习惯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

“你觉得当时促使情况发生转变的因素是什么?”

“东京奥运会,决赛的时候。”

“为什么会具体到这样一个时间点?”

“很大程度上……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之前伦敦和里约的奥运会都是和他一起参加的,夺冠的时候会场里会播报‘People Republic of China, Sun Yang’,以前不会有多深刻的感受,但是到了东奥的决赛现场,就在准备跳发的时候,我能听到现场主持人播报分道情况,应该就是那个时刻吧,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当时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这一次我听不到现场播报他的名字了,‘中国 孙杨’不会出现在东京奥运会的现场了,我后来才知道自己其实很沮丧,只是投入比赛的时候所有的情绪都被摒弃掉了,我想过自己也许会赢,好像终于在泳池里甩掉了那种拼命追赶也赶不上孙杨的痛苦,我应该觉得如释重负,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说……在那个瞬间我想的其实是这一次他真的不会出现在泳池里了。”

“意识到对方不会出现在比赛现场的时候,你最先感受到的是什么?缺失?”

“我觉得是不习惯。”

这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答案,然而汪顺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真诚和严肃。

“想绕开他(孙杨)去谈中国的游泳事业几乎是不可能的,和我们同龄的运动员很容易产生一种矛盾的心理,包括我自己也是,可以说是既羡慕又嫉妒同时又有会为所有人感到遗憾。当他是摆在面前无法被超越的目标的时候,所有人都很想超越他甚至是碾压他,但是一旦他不再出现在泳池里,最先感觉到不习惯的就是我们。对于我们这一代游泳运动员来说,孙杨不仅是一个不避开的名字,是压在每个人心头的一块石头,也是最不可或缺的目标。曾经我也相信职业生涯的成功是在拿到金牌的同时摆脱他的影子,但是当东京奥运会真的没有他的时候,我反而更清楚地意识到,我最希望得到的结果其实是他能够一直留在泳池里。”

面访进行到此,汪顺才终于坦言,在孙杨被禁赛的四年中,他的心情在东京奥运会结束之后一度跌落到谷底。

“这件事情仔细想想其实是很可怕的,我一直认为游泳是一项很孤独的运动,尤其是潜泳到水里的那一段距离,水里只有你自己,一切都特别安静,甚至听不到呼吸的声音,你会觉得生命在那段时间里是凝固的,但是一旦你要承认对手同样很重要,承认在那段你认为非常孤独的时间里,有人在泳池里和你以一致的频率划水,目的是尽可能地快速到达同一个终点,再想要享受那种寂静就会变得很困难,你会不想再接受突破自己的时候没有人和你一起庆祝胜利的感觉。”

“如果现在问你‘游泳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你会选择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我会说游泳是我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吧,甚至可以说游泳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我觉得人没办法客观地评价自己身上的某一块肌肉长什么样子、是不是有用,就像我没有办法跳出现有的观点,或者说‘从没有游泳的汪顺’的视角来评价游泳的意义。但是我对这件事的看法确实随着年龄的增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所以在巴黎奥运会结束之后到继续备战全运会的这一年当中,你有没有重新思考过很多人对你是‘少年天才,大器晚成’的评价?”

这是编辑部的同仁们在第二次面访中为汪顺准备的最后一个问题,采访已近尾声,汪顺显然放松了许多,他低下头仔细思考着,运动服领口里随之滑出一截并不起眼的银项链,一大一小两只金属圆环点缀在项链上,记者非常敏锐地发现,那枚细小的圆环似乎是一只男士婚戒,而后,汪顺在回答记者提问的间隙取下它并习惯性戴在无名指上,也从侧面证实了这个猜想。

“其实我觉得泳池里并不存在任何一种‘大器晚成’。”

令人惊讶的是,汪顺再一次给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也许,三十岁对于汪顺而言并不仅仅意味着更严峻的挑战,也代表着更多的可能性。曾经只能以单一标准来衡量和定义的职业生涯,似乎也在脱离金牌的桎梏之后,拓展出了更广阔的天地。

“我游出成绩确实很早,十七岁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未来一定是一片光明,以那时候的眼光来看,不知道不确定性的因素远远比努力和天赋有着更大的影响,认为只要一直游下去就能成功,甚至可能都不太知道什么是自己想要追求的‘成功’。其实最终能决定胜负的仍然是有天赋而且肯努力拼搏,但是命运是有随机性的,十年前非常笃定相信的事情,到十年后也许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们对游泳不止有热爱,只要留在水里,任何一点微小的积累都可能会促成更大的变化,水其实是一种很奇妙的物质,尤其是在泳池里,少年天才也好,大器晚成也罢,它一定会送你去到你应该到达的终点。”

 

总编辑:许思平 编辑:赵木华 审校:梁璐珊

北京市海淀区奥体出版社 第3版 2025年刊印

 

(全文完·本文纯属虚构,请勿上升,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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