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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只是碰巧,孙杨路过队医办公室门外的走廊,听到忽高忽低的说话声。那声音很欢快,一口气能吐出一连串的字,像宿舍窗外那窝绒毛未褪的小鸟在叽叽喳喳着嬉闹,有些吵,但并不让他觉得厌烦。
他侧耳听了听,立刻意识到说话的人是汪渺。
“我真的不能要一个吗?就一个!也不多嘛!不占多少地方的,你找个边边角角塞进去就行!求求你了,爸爸,求你了,我想要一个吉祥物!你就给我带一个吧!我保证!我保证这次训练分段肯定游进AR,求你了,爸爸,拜托拜托……”
孙杨在窗边停下脚步,就此欣赏起色彩柔和的花树,丝毫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愧疚。海埂的春风很温柔,他听见汪渺小声地缠着电话那头的人要玩偶,要表扬,还要一个一回杭州就能见到爸爸的承诺。孙杨盯着摇动的树叶直到眼眶酸痛,才惊觉自己走神了。
他的嘴角扬起来了。
孙杨忽而发觉他正在想象汪顺听电话时的表情。
这不是他第一次撞破小女孩儿在电话里撒娇。汪渺似乎是一个格外喜欢打电话的小女孩,总有办法见缝插针拿到手机,然后随便躲到什么角落里跟汪顺通电话,三两句说完正事,偶尔也谈谈八卦。一旦想要什么东西,她的语调立刻抬高许多,竖起毛茸茸的钩子,一下一下地搔在心上。偏偏孙杨又总能在她偷偷打电话时路过,听到只言片语就按捺不住,想替她解决问题,又勉强忍住,然后静静地等,等她为汪顺的回答高兴起来,蹦蹦跳跳地跑走。
像小兔子似的。
孙杨很疑惑,汪顺怎么会有这样好的耐心?想到这里又劝自己,大概男人做了父亲以后都会有所改变,汪顺改掉的是不耐磨的脾气,故而他面对汪渺永远没有坏脸色。
孙杨对此感到新奇。
窗外的确有一群小鸟飞来,叽叽喳喳,五彩斑斓。孙杨想看清它们是不是自己宿舍窗外那一窝,于是抬头仔细地看,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他没有听到脚步声,直到一只手指很轻地戳了戳他的手臂才猛然回过身,汪渺从他背后探出头,有些好奇似的瞪着眼睛看看窗外,又看看他,问:
“阿叔,你在看什么?花开了吗?可以吃了吗?我听说昆明的花开了就能吃了,能做鲜花饼吃,还能做成玫瑰酱。基地食堂会卖吗?阿叔你买过吗?”
她好像一只小鸟,孙杨想,汪顺怎么能养出这样一个爱讲话的囡囡。
汪渺的问题太多了,孙杨不知道应该回答哪一个,只好中规中矩地回答说:“我在看鸟。”
汪渺脱口而出:“鸟也能吃?”
孙杨被她逗笑了。
“怎么和你爸一样,看见活物就想往嘴巴里送,”孙杨抬手想摸摸她的头,犹豫片刻,又放下了,“食堂不卖鲜花饼,但是非赛季外面有我们能吃的店,明天买给你。”
汪渺笑眯眯地道谢,脸上浮起很好看的细纹,走向、弧度和汪顺脸上的如出一辙。孙杨有些奇怪地想,怎么会和汪顺一模一样?那张脸已经愁苦起来,哀叹说,她明天要训练,连基地的大门都摸不到边,怎么去拿她的饼。
孙杨觉得好笑,东西还没到手,已经默认是自己的,汪渺的确是一个很擅长顺杆爬的小东西。随即他又心软了,答应她会拜托女队的人给她送到宿舍里。汪渺的脸色又放晴了,愁苦的情绪来去自如。她蹦蹦跳跳地走了,的确是蹦跳着走的,仿佛脚下踩着透明的泡泡,一蹦、一跳地就这样走了,披肩发整齐地扎在发圈里,像小狗尾巴似的摇摆。
孙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前年在演播厅里看到的那张照片,当时他没有第一时间认出那是汪顺,因为脑海里浮现的名字是汪渺。
但是咪咕体育的策划人员不会挑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运动员让他猜测,孙杨明白他们需要节目效果,他随即想到汪顺,又觉得情势微妙,他见证过十八九岁的汪顺被媒体夸赞外貌,然而往事不应该以如此荒诞的方式找上门。也许是时代变了,孙杨想,他太久不与媒体正面打交道,已经不明白他们想从他身上榨出这样的娱乐价值。
汪渺和汪顺很像,其相似程度甚至有些超乎孙杨的想象了。
他没有停留太久,回到宿舍短暂午休之后还有训练,时间都是抢来的,这一点孙杨比任何人都清楚。冠军赛刚完赛没多久,有些小队员去参加了还没回来,宿舍里空了不少,走路时甚至能清楚地听见回声。孙杨在走廊上碰见女队的领队冯旭提着一只塑料袋怒气冲冲往外走,走廊空旷,冯旭人高马大往前冲,显得有些滑稽。
“又查寝?”
孙杨主动搭话,冯旭的脸色好看了不少,他提起那一袋子东西晃了晃,丁零当啷的响声散落一地。
“不敢不查啊,那小丫头私藏了一堆零食,搜也搜不干净,狡兔三窟似的,”冯旭说到这里就气不打一处来,怒极反笑,把塑料袋抖得沙沙作响,“她藏了又不吃,心还宽得很,藏多了被人拿走也不知道,全便宜了那帮要控体重的小兔崽子。”
孙杨随口问:“哪个这么不省心?找她的主管教练谈了吗?”
冯旭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说:“还能有哪个?小汪渺呗。全队上下你还能找出第二盏这么不省油的灯?”
冯旭前年才从天津队调过来,性情挺好,不说笑话不张嘴。孙杨跟他打过不少交道,这时候却没有笑的心思。毕竟冯旭是相当看重成绩大过潜力的人,孙杨不是不知道他多少有些瞧不上汪渺吊儿郎当的成绩。
“之后让主管教练批评她吧,让她写篇检讨诚恳认错,你也别和小女孩生那么大的气,肝火太旺也影响心肺和血压,在高原上多少还是要注意,”孙杨本意只想开解冯旭两句,话到嘴边又转了弯,“实在不行……你给顺子打个电话?”
冯旭也笑,“这点小事儿哪至于找家长,咱这儿又不是幼儿园,小姑娘也老大不小了,批评两句就得了。回头见吧,杨哥,我撤了啊。”
他走得倒是快,没走出多远又折回来,攀着孙杨的肩头拍了拍,一脸歉意地说:“要是实没辙了,还得麻烦杨哥您跟顺哥说两句,咱也不是说不上话,就是里里外外这事儿吧……不是那么回事儿,您说孩子也不是不听话,不是不好好练,对吧?”
冯旭走的时候抛下一个“彼此了然”的眼神,孙杨明白他想说自己只能言尽于此,其他的全凭意会。他没办法接下这块烫手山芋,却又不能后悔刚才提建议时把汪顺的名字又挂上了心头。
捏着手机辗转反侧不是孙杨的行事作风,当晚一收到冯旭的微信消息,拨给汪顺的电话已经打了过去。
“师哥?”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人声,水声,铁皮柜开合的碰撞声……汪顺的声音被裹挟着送到孙杨耳边,有些失真。
“有事吗?”
犹豫的一刹那间,孙杨想起汪顺从前喜欢一接通电话就骂两句。有阵子网上流行半文不白的说话方式,汪顺偶尔会从浓重的鼻音里先挤出一句不太客气的“傻逼,快曰”,很荒唐又很粗糙。生动的开场白往往会得到孙杨的纠正。他一开始并不爱听汪顺这样说,忽然从某一天开始得到客气的问候,却又难免怀念。
“你那边方便说话吧?今天碰上冯旭查寝……”
“汪渺又惹什么事了?”
汪顺立刻猜出他打这通电话的意思,甚至不给孙杨把前情铺垫完整的机会。汪顺的语气中没有怒意或是责备,隔着微微发烫的手机,孙杨只感到他平静得有些离奇。
“也算不上是惹事,一点小事嘛,”孙杨斟酌着开口,“她藏零食被翻出来了……”
汪顺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很轻,也很清晰。
“我以为她又把教练气出高血压,”汪顺说,“高原上这不是闹着玩的事情。”
“她很听话,”孙杨不自觉替小女孩辩解,“没有惹教练生气。”
汪顺大概是在那边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孙杨听见他的呼吸声有一瞬间的停顿。话题也停住了,嘈杂的沉默在这通电话里划下一片清晰的空白。孙杨捏着手机感受温度的升高,发烫的机身把他的嘴唇烤干了,他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感觉却越发鲜明。
“也是冯旭让我跟你说说这件事,”他说得有些刻板,语调不自觉地夸张起来,“老冯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嘛,重成绩,重纪律。汪渺的成绩在他看来还有进步的空间,肯定各方面都会对她要求得严格一些。”
“到年底再练不出来,就送她回去上学了。”
这不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汪顺却说得很轻松。孙杨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反问:“你刚刚说什么?”
“成绩不达标自动退回省队,强留也只能是浪费资源,她也不是非要走这条路,”电话里的嘈杂声停了,汪顺的笑声显得有些单薄,“这条路怎么往前走,能走多远,需要付出什么,你是知道的啊,师哥。”
孙杨明白自己无法反驳汪顺的结论,他主动占据了沉默的片刻,又说:“当初队里都在传,说你是看中了她的天赋。”
“我以为你不怎么在乎外界的评价,”汪顺的语气变得有些尖锐,“从最爱哭的年纪一点一点哄过来,她现在已经是我女儿了。”
“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孙杨轻声说,“我不知道她是个爱哭的孩子。”
他很清楚这不是问题的重点,然而汪顺却把七扭八歪的话题接了过去。
“爱哭的人最难哄了,等师哥以后自己生一个就知道了,”汪顺轻飘飘地开起玩笑,“没有别的意思,还是希望你和嫂子生个乖囡囡。汪渺的事我知道了,之后我跟队里再沟通。该教育她的时候也一定会好好教育。”
孙杨听出他有想要挂电话的意思,很痛快地结束了对话。屏幕重新亮起,微信里跳出汪渺的消息:
“阿叔,冯教练把我的零食全收走了,明天你还是不要给我买鲜花饼了,买了也会被没收,我舍不得。”
鲜活得可怕。
汪渺从来都是一个坦荡的女孩子,每到这种时刻她的性情便从汪顺的影子里跳出来,张牙舞爪。
孙杨握着手机发呆,忽然感到他其实并不真的了解汪渺。
汪顺从来都是在游泳这件事上极其愿意争强争先的人,身上具备顶级运动员才有的某种疯狂。少年得志的天才几乎拿遍了专项中的冠军,而汪渺懒得像一条快要从沙发上滑下去的猫,成绩永远卡在“刚好够用”的边缘,但是想要成为顶级运动员决不能只停留在这个阶段。
其实孙杨有些不明白,汪顺怎么能容忍汪渺学游泳、进省队又躺在天赋上做一个懒散又平庸的无名之辈。
他的确不了解汪渺。
孙杨所能回忆起的汪渺还是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汪顺牵着她,像一棵参天大树庇护着一棵不安分的小树苗。她的确很不安分,不怯场,也不认生,仗着在游泳队里见过几次孙杨,就很轻易地跑上前跟他搭话,操着一口鲜明的宁波口音问他,阿叔,你怎么能游得那样快,你是鱼吗?
孙杨觉得很新鲜,逗她说,你爸爸游得也很快,他是不是鱼?
九岁的汪渺笑眯眯地摇头,说,爸爸是小狗!
他对汪渺的印象似乎就停留在那一刻了。她还太小,眉眼生动得满是汪顺少年时的影子。孙杨几乎要疑心汪顺是不是年少时真的犯过什么错误,和某个不知名的女人生了这样一个酷似他的女儿。然而,这个念头很快又被他否定了。这是不可能的,孙杨想,他旁观了甚至是参与了汪顺三分之二还多的人生,一切秘密都在他眼前无所遁形,连汪顺调皮捣蛋时他都是同谋,如此人生大事,他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可是偏偏汪渺是突然出现的,从流言蜚语里跳出来,活生生地站在孙杨面前,像是昭示着汪顺又爆发了一场迟来的叛逆,而孙杨终于被推到了毫不知情的境地。
也许,汪渺在中国游泳史上永远只能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无名之辈,但是她对于汪顺而言却并非如此。孙杨发觉这个结论像棱角分明的小石子嵌在了他最柔软的肌肉中间,蛮横地磋磨着血肉,让他不愿意多想,也知道没有立场去多想,却做不到不想。
他似乎也不再了解汪顺了。
孙杨后知后觉,其实他是觉得有些嫉妒。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