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道闸缓缓升起,才响了两声的电话已然自行挂断。识别车牌的摄像头一并通向那双掩盖于镭射红墨镜之下的眼,那是与他一模一样的金色瞳孔,以及比那更浅的白金色睫毛。多弗朗明哥,他的亲生哥哥。唐吉诃德家族至为关键的一号人物,他毕生理想与追求的阴影。他用粗犷的化妆模糊相似的面容,然而血缘关系至死都无法断绝。我们跟其他人是不同的。世界本就属于我们。哥哥用残酷手段“夺回失去的一切”,渗透的丝线操纵局势和人心。密切留意唐吉诃德家族是另一组人的工作,那件事之后他只是一名毫无前途、不会获得援助的小镇巡警。他成了一个沉默的士兵,也是一个周五夜晚固定要和哥哥共进晚餐的弟弟。
父亲生前坚持家人必须坐在一起吃饭,这是哥哥唯一延续下来的规矩。无论是他鼓起勇气离家出走、报读警校,还是家族势力扩张得最为惊险的那几年,哥哥都未曾与他断过联系。哥哥总是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面对决意离家的他错愕和失望转瞬即逝。他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背道而驰的立场会带来威胁,待他始终像那些普通又亲密的兄弟。猫鼠游戏于暗中进行,角力和互助隐入尘埃。小时候,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如今,烧毁的庄园害他也失去了最好的一件大衣,转移的居所则已经在安防系统里登记了他的身影。
今日守在门厅的是拉奥G,仍如平常一见到他就露出别有深意的表情。家族的人对他的态度基本分为两派,一半觉得他无害乃至无能,因为少主默许他的靠近;另一半则毫不掩饰防备与轻蔑,因为他是少主的亲生弟弟才没做出什么来。哥哥对家族的人非常纵容,也决不容忍一丁点的欺侮。正如他任他无比靠近,虽然也可以解释为利用他的存在来检验行事是否已经滴水不漏。几乎每周固定的聚会促使他认识了每一个成员,只可惜正义的程序不是抓住了谁就能尘埃落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此复杂,世事发展还要更加有过之而不及。时至今日唐吉诃德家族已经长成了一颗难以清除的毒瘤,更有脉络渗入了他的上层。所以哪怕他出入自如,需要什么都能跟哥哥提,为了实现残酷的愿望仍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个男孩成功逃去了海外,意外掀起的一角已经被按平。这一周一如往常,或许剩下的一年也都和之前的八年一样。调来这个平静和睦的小镇已经像有一辈子那么长,唐吉诃德家族近两年的驻扎没有激起变革的水花。径直走入装潢复古的餐厅,三位所谓的最高干部已经围着长桌大快朵颐。他的哥哥独自坐一旁的小圆桌,面前只摆了高脚杯和一副刀叉。是特地为了他才如此精简的,因为按规格层层排开的餐具总会被他笨手笨脚地弄掉。父亲没落之前,他很害怕那些正式的宴会。记不清吃哪一道菜该用哪一个勺子,还需要哥哥凑到耳边提醒,或者先一步弯腰捡起被他碰到地上的东西。哥哥熟练地回答大人的提问,下一秒却跟他说无聊透顶。祝酒之后溜到花园去吧,在他害怕或者犹豫的时候,哥哥就已经抓住了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带着他走出窘境。
察觉到他的靠近,哥哥放下了手机。屏幕正面朝上,无所谓他的窥视。傲慢,刚愎。无所畏惧。深不见底。扫向侧旁的目光仿佛他每一天都坐在那里,开口便是罗西你的轮胎怎么又被扎破了。方才发生的意外随口提起,明明那条路上根本没有别人经过,他却已经获得了信息。不会是被同事针对了吧?还是那帮仗着未成年的小鬼?紧跟其后的每一句话都不掩调侃,哥哥比谁都清楚他的处境。在他离家时帮了哥哥许多的三位干部视他若无物,正如他对他们也没有半分好感。要说成为一名警察的路上有什么后悔的地方,那绝对就是在警校的几年间完全撇开了哥哥。他本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阻止,又或者从一开始就阻挡他们的靠近。那些仗着照顾过哥哥骄横傲慢的家伙隔着他的后背,喊的也是他喊哥哥的昵称。多弗,多弗。他们语气轻慢,满含不耐:“现在能喝那一瓶了吧?”
他绝不相信这些人直至最后一刻都会守在哥哥的身边,哪怕哥哥对他们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和底下绝对崇拜、绝对忠诚的成员不同,哥哥彻底走上这条路少不了他们的煽风点火。明明对摧毁一个犯罪帝国来说这是一件好事,但在理性之外不知为何他还有着一丝不满。想象哥哥孤立无援的样子很讨厌,哪怕他早已发誓成为亲手逮捕哥哥的人。他信奉的东西并非毫无瑕疵,那件事偏偏是哥哥出手了才得到解决。随着他的落座哥哥扬了扬下巴,仆人像是等待已久地从备餐间里走了出来。长桌上摆了丰盛的菜肴,他们的晚餐则是两盘沙拉。因为他几乎是一个素食主义者,而家人在一起就要吃每个人都能吃的东西。如此清淡的晚餐配上红酒完全违背了那些繁复的准则,但哥哥还是先往他们的杯子倒了不少,然后才示意仆人拿着醒酒器到长桌那边去。
今天维奥拉不在,最高干部们热闹的调笑更衬得他们在窄小的圆桌上面面相觑。不止一次,他无端想象过和那个女人在类似酗酒互助会上偶遇的场景。他们面对面坐下来,说一说各自对哥哥的想法。唐吉诃德·多弗朗明哥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天生便带有罪恶的因子。既然如此为何他们都无法离开,或是去而复返,接受仿佛彼此间什么隔阂都没有的对待。他很佩服她,能感觉到她对哥哥真实存在的激情。曾经他也对另一个人陷入过隐忍的狂热,以至于变故之后的日子都显得惨淡。维奥拉比他有手段、有心机,也比他更清楚自己牺牲的是什么、又获得了什么。时隔半年,系统发出了警示。曾被完整录下作案过程的LAW于大洋彼岸的小国现身,甫一登场便是扰乱当地势力的一场火拼。他正冉冉升起,哪怕背着十余条人命和无法再回到这个国家的通缉令。自然是他的哥哥在背后安排了这一切,也自然是他的哥哥展开了计划的下一环,直到世界完全回到他的手里。他曾试图通过那个男孩扯出见不得光的丝线,可惜那个男孩与家族的联系比他想象的更加紧密。
家庭晚餐的日子偶尔能看见那个男孩桀骜不驯地反驳哥哥,但到底是什么促使他利用这个和年轻的哥哥有几分相似的影子呢?
可惜这一次也失败了。
仿佛看穿了他杂乱的思绪,时刻盘踞脑海的主角停下了手里的刀叉。即使是在自己绝对权威的领地,哥哥仍然恪守母亲教导的所谓贵族礼仪,谈话亦是隐晦:“前天刚到的礼物,小孩给我报平安来着。”
端起的酒杯与他的碰了碰,墨镜后的眼睛注视着他的。他不得不随之举起来抿一口,醇厚的香气与心中的反复糅合,和哥哥在一起他总是不停生出极为矛盾的情绪。
“很不错吧,我们买下了整个酒庄。LAW适应得挺好,果然年轻人就是要出去闯一闯。”
他垂眸望向盘子,爽脆的生菜一用力便被压出响声。从小到大,哥哥早已习惯了他的寡言,更默许他的观察。这时只自顾自地说下去:“就是有些可惜。那个鹰眼家的孩子,本来大有可为的。正好LAW那小子那么喜欢。”
马罗尼家族在那场屠杀之后便以摧枯拉朽的姿态陨落,偷袭唐吉诃德家族是他做过最痴心妄想的选择。哥哥轻描淡写LAW的鲁莽,实则整件事都出于他的默许。以牙还牙,斩草除根。其实他一直都很器重LAW,不然不会纵容一个毛头小子的轻蔑和不满。放逐是日后回归接过权力的最好剧本,和他一样,哥哥也从那个男孩身上看见了熟悉的影子。情报组的人需要通过大量信息分析哥哥的计划,但他对哥哥在想些什么有种无解的直觉。他们曾经相依为命过很长一段时间,每日只为生存挣扎,又或者这本就是亲生兄弟之间的重叠和投影。
“你见过那个女孩吧?我记得是你救走了她。LAW不会让她干涉太深的,所以我本打算把她培养成炙手可热的电影明星。”
“虽然还没有成年,但她似乎和鹰眼一样,很喜欢酒。那时我连礼物都准备好了。”
娱乐业有千百种方式将漆黑洗成浑浊,唐吉诃德的文化传播公司重新活动了起来。他记得那个女孩满脸是血的样子,也记得她看不见了仍咬紧牙关。她拥有燃烧生命的意志,发出的光热能够模糊现实。哥哥对人的利用总是精准而犀利,值得庆幸的是他并非事事如愿。那个跑来警局求助的人有着几乎和LAW一模一样的长相,当时近乎歇斯底里,却因为他毫不犹豫地出动便产生了深深的信赖。
截然不同的环境成就截然不同的人,那个女孩不应该搅入与他类似的境况。他孤身作战,下探的手还远远够不到哥哥。多弗朗明哥下意识扶了扶他没放稳的高脚杯,迪亚曼蒂插了进来:“好酒还是要立刻喝掉啊!”
托雷波尔也搭腔:“多弗,别人可不值得。”
碍于天生的声线琵卡同他一般寡言少语,不过也远远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如此听来他们瓜分了那份礼物,更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哥哥给予了他们应有的关注,之后才回到小小圆桌:“罗西,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
为人们带去病痛和悲伤,再激起喜悦与欢笑敛财。哥哥下一步到底准备做些什么?他到底想要如何讽刺这个曾夺走他们一切的世界?
“记得那时我们偷偷溜到影院吗?一开始只是为了找没吃完的爆米花。结果你完全被电影迷住了,还要我想办法把工作人员放倒。”
“那时你就想成为一名警察了?伸张正义、惩恶除奸——”
他条件反射一般摸向腰侧,回神时哥哥拿出的不过是一只橡皮鸭子。长桌上的三人都扫了过来,唯独忽然拉开衣襟又抽出手的哥哥在笑。他害怕吗?或许哪一次晚餐就会被不再容忍的多弗朗明哥处决。又或者他跟哥哥一样残酷,终于能够举起枪口正对唯一的亲人。
“毫不犹豫呢。”
他疑惑地抬起头。
“做巡警太可惜了。”
他直视镭射红的墨镜。
“他们真的不打算再把你调上去了吗?明明只是挥挥手指的事情吧。”
他松了手,但没有回到放松的坐姿。
“不过大家都适应这里了。你来也方便。”
酒液的香气氤氲齿间,耳后是迪亚曼蒂和托雷波尔数落明明这周边很无聊、空气太干燥。唐吉诃德家族建了酒店、开了最受欢迎的餐厅,若是拿到赌牌还会继续推进下去。淳朴的小镇像中彩票一样获得了新的发展机遇,然而这都是唐吉诃德家族一颗颗铆下的钉子。
尽管产业逐渐遍布各个领域,哥哥似乎还是选择了离他近一点。这是游戏的让步、更深的考虑,还是基于一些唯独他们之间才能拥有的东西?成型已久的念头再度闪烁,时时刻刻都像警铃一般搅得他无法安宁。他在学校的时候没能阻止,他们没有一次认真讨论过这些。家长里短,貌合神离。即使是再天真的想法对着哥哥不应该有顾虑的,为了壮胆,他一口饮尽了杯中的液体。
“琳达刚发了状态,原来她儿子已经上小学了。”
“差不多该寄圣诞贺卡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至此凝固,他如同绑着石头沉到了漆黑的海底。琳达和他一起破过那么多案,那件事之后却只能远走他乡。哥哥挡下了来自警方的封口,居然是唐吉诃德家族的多弗朗明哥救了她。
这么多年,他不应该再为这些话心情变差了。他应该变成一潭死水,内里缓慢地、寂静地冲刷着泥沙。哥哥抓起餐巾一角擦拭他的胸口,他噌的一下拉开凳子往后退了一步。
琵卡发出了尖锐的笑声,托雷波尔又用奇怪的口癖嘲讽他弄脏衣服。多弗朗明哥定神凝视着他,嘴角挂着捉摸不透的笑容。
小时候的哥哥不那么喜欢笑的,但几乎把他的名字挂在了嘴边。罗西,快走!罗西,快吃!罗西,我们要活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归沉寂的表情。再正常不过了,哥哥为他操心。就像他一次不落地用掉周五的夜晚,驱车来跟哥哥一起吃晚餐。
餐厅的门拉开了,身着紫裙的维奥拉走了进来。哥哥残暴地掠夺了她的家族产业,而仅有的几次对话都让他感觉得到她分明不是归顺的绵羊。她和他一样蛰伏、等待,却也享受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光。最高干部们的目光并未对她造成半分影响,她一直走到哥哥的身旁,弯下腰去旁若无人地碰了碰哥哥的脸颊。
沙拉盘上的叉子被顺手拿起,她就着哥哥用过的吃了一只番茄。哥哥勾起嘴角调笑一句“今天这么热情?”,她似有若无地扫向这边,同样笑着回答,“收获不错。他们准备从海上走。”
哥哥再次朝他看了过来,金瞳隔着墨镜仍有洞穿人心的魔力。因为是血脉相连兄弟或许还更容易一些,他淡淡地回应:“等会再说吧。我在和弟弟享受珍贵的夜晚。”
维奥拉又吃了一块番茄,提示点到即止。他至今学不会那样的张弛有度,又或是因为维奥拉巧妙地动用了真情。她的应对如此出神入化:“那我先上去了,等会带点吃的上来。”
“嗯。”
“LAW寄的酒呢?”
“还剩下一点。”
她举起手旁的酒杯,落落大方地饮上一口。她跟哥哥一样喊他的昵称:“罗西今晚要留下吗?“
浅金色的睫毛眨了眨,隔着墨镜的遮挡他仍能看得清清楚楚。可他至今没办法招架,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哥哥的笑,哥哥的邀请。哥哥的罪恶,哥哥的关怀。他们的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液,这本就是至死才能分离的誓言。他的哥哥那么狡猾:“警官先生没办法醉驾吧?甜点还没上呢。”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