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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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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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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罪与罚
Stats:
Published:
2024-10-31
Words:
15,720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5
Hits:
130

Thats the Moment, Thats the Time

Summary:

罪与罚番外二
娜美/佩罗娜

时间为正文结局的两年后,娜美到佩罗娜上学的城市做一年交换生

Notes:

CP向哈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佩罗娜倚着窗户喝水,听见下面一声惊叫。两分钟前娜美才发了地铁站到这里的路线,没想到这么快就走过来了。 她咚咚咚跑下楼,开门之前没忘记先抽一张湿巾。

“不好意思,平常都没有人来,我一下忘记关掉这个了。”

橘色的发挂着人造蛛丝,娜美一副强忍抗拒的样子。顾不得侵没侵犯个人距离,佩罗娜一边说一边动手用湿巾帮她擦干净。她们已经见过很多很多次了,但现在才是第一次与旁人无关的细细打量。娜美长得很漂亮,浅色的眼瞳缀满自信的光。或许她没有家里那个笨蛋那么偏执、倔强、不怕死,却也源源不断散发出一种不屈不挠的力量。她两只手都提着巨大的纸袋,从学校坐了三站路过来。在这之前是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所以佩罗娜觉得超级超级不好意思。

很多人都怕虫子,这也是为什么门铃上设置了蜘蛛的机关。有一次米霍克过来没用钥匙,要不是反应够快也会被喷到。湿巾擦拭也是不太舒服的,她认为有必要再解释一下:“这个碰水才能全部弄下来,是对皮肤完全无害的蛋白质。”

这时娜美已经从猝不及防中回过神,反对她笑笑:“还挺吓人的,不过总比索隆那家伙有戒心多了。”

娜美是索隆最好的朋友之一,此前她们的交集多是在聚会上齐声控诉某人是笨蛋。索隆天生有种不顾不管的莽撞,好像不知道自己是女孩子,所以才跟着那个叫路飞的跑去流浪。而她们好像从小就察觉更多规矩,所以理解的世界也复杂一些。佩罗娜把人迎进门厅,一时忘记玄关还装了巨大投影和喷烟的机器。

“啊!”

娜美蹭的一下挨上她的手臂。

“太……太刺激了吧。”

强装赞美的话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佩罗娜没像往常那般得意地笑,反手便开了明晃晃的大灯。

“墙上那个是我啦,自己拍的一段视频。”她轻轻拉起她的小臂,“我们上楼吧。”

娜美步伐迟疑,佩罗娜想起她来做客更多待在索隆的房间里。其实她的阁楼也参考了不少恐怖片的布置,不过没有这栋房子改造得那么彻底。米霍克一直十分尊重他们的喜好,买下这里的同时也让她全权决定如何装修。

虽然每次过来都会被她抓到偷皱眉头就是了。

一层的门厅、厨房和会客室一丝不苟地实现了阴森的风格,相比之下她几乎所有时间都待在的二楼充满了生活气息。复古吊灯散射昏黄的光线,每一张椅子都放着可爱的玩偶朋友。顶着水球的熊和企鹅在互殴,穿下午茶装的兔子拿刀挟持了爱丽丝。没用完的布匹粗粗堆在角落,立裁人台穿着七零八落的半成品。靠窗摆着从家里千辛万苦运过来的缝纫机,窗帘挂满蕾丝、布料和没锁紧的铆钉。她不喜欢去学校的工作室,一忙起作业来这个地方就乱得可以。难得有客人上门拜访,昨晚她不应该只顾着做那个手花的。

幸好娜美已经恢复了活力,还指着她的剪贴板说:“我也很喜欢这个春夏系列。”

“就是颜色有点太多了。”

“唔,毕竟是春天嘛。”

索隆从那个东方国家发回一个巨大的代购包裹,娜美便在行李里捎上了她心心念念的米霍克的手艺。说实话打开两个纸袋之前她还在感慨索隆为了自己真是费心了,等一包又一包沉甸甸的食物拿出来她简直想要尖叫着晕过去。怎么会拜托人家带了那么多啊!娜美自己应该也有很多东西啊!一年交换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可是一年四季的衣服都得备上吧。新灌的香肠,卤好的猪肘。风干的鸭腿,还有小院里长的番茄。二人餐桌摆了满满当当,她越看越头脑风暴。索隆那家伙怎么好意思的?米霍克怎么也不客气?!娜美伸长了手臂掏到纸袋的最底,最后竟然还拿出一瓶亮晶晶的橘子果酱。

“这个是我们家自己做的,索隆说你也喜欢。”

她捧着脸,满心罪恶地呢喃:“他们怎么让你拿这么多……”

“也没有多重啦。”

“你不是一个人飞过来的吗?”

“别担心,一路上都有人帮忙。”

她不怎么交朋友,在镇上有米霍克、罗、索隆和玩偶们就够了。来这边上学更是习惯了独来独往,不然米霍克也不会在得知那件事之后直接给她买了一栋房子。小时候罗试图跟她一起搞清楚米霍克的背景(还得拉着刚学会走路的索隆),可惜没找到任何下手的线索。现在她也没有任何头绪,听见声音才发现自己在说:“你要留下来吃晚饭吗?”

娜美表露出一丝歉意,她莫名从愧疚之中生出了一点失落。这个地方从来没有谁待超过三十分钟,而她自己待着本应该做什么都比较自在。余光瞄见一个真空袋上贴了名字的标签,她连忙拿起来:“这应该是米霍克给你的!”

袋子里香肠、卤肉都装了一些,起码米霍克好好地表达了谢意。然而娜美显得更为难了:“我们宿舍没有冰箱……”

这时她只能盯着一段没用完的缎带:“那……”

“要不先放在你这里吧。”她肯定感觉到她的尴尬了,嘴角努力扯起了更大的笑容,“下次过来跟你一起吃。”

“今晚有学院的晚餐,我打算先认识一下其他人……”

娜美给出的理由无法反驳,虽说她作为新生的时候想都没想过这种事情。算起来她们是非常不同的类型,光是窗玻璃倒映的两身打扮就能一眼看出。她在家也穿带褶边的裙子,手腕还戴着缝了一圈黑色蕾丝的针插;娜美则穿牛仔裤和一件扎染的紧身长袖,脚上蹬利落的切尔西靴。她痴迷于恐怖甜美的叙事,娜美则有着流行层面的时髦。她如此自信地展现饱满的线条,精巧的骨架撑得起各种剪裁和款式。佩罗娜几乎都能想象,布料如何自动与她贴合,圆领、V领和一字肩通通散发独特的气质。就连小小的开口都像是为了突出一种野蛮的韧劲儿……她猛地回过神来,指着鲜色延伸的下摆:“这里是不是被勾破了?”

娜美侧身看了看,细眉轻蹙:“诶,是出地铁站的时候吗……得先回去换个衣服了。”

“我帮你缝一下吧,一分钟就好。”

四目相对,空气扬起了古典的音符。邻居的女儿在练习钢琴,幸好她算得上是有天赋。佩罗娜从手腕取下一根针,蹲下去注视柔韧的腰侧。眼前变成只有线和布料组成的世界,起身的时候她才注意到她们几乎贴到了一起。娜美的“谢了”十分直率开朗,初衷大概是不愿让她纠结。于是佩罗娜把人带上来又亲自送下去,没急着把白白上了二楼的食物搬到也可能吓到人的厨房。娜美已经走出了门,还下了一级台阶。下午五点的阳光逐渐模糊事物的边界,她转过头说,那个放大了打到墙上的投影其实蛮可爱的。

 

凑到相机跟前拍脸,扒拉眼睛吐吐舌头。再拉远焦距退到仰视的角度,看起来就像从天而降人形巨物。罗说这就是装神弄鬼,米霍克不反对也不放心。索隆仍然坚持随身带一把小刀才行,嫌不可爱那就给刀鞘加点装饰。顺应这个提示她忍不住画起草图,回过神时竟然连索隆的两把木刀和包都做了设计。

娜美说下次再来一起吃饭,但交换生的课程大概太忙了。从前就常听索隆嘟囔罗宾和娜美都是疯子,每学期选的课要她上绝对会被榨得一干二净。她们的学业无可挑剔,课外活动更是多姿多彩。佩罗娜曾纳闷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跟索隆玩到一块去?以路飞为首的一伙人聚在一起就是瞎玩、胡闹、不停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打开冷藏格还能看到米霍克手写的花体字,一个优雅之余透出刚劲的“给娜美”。她没有主动联系,一直想着遇到了再把人请来家里。然而她们不在一个学校,生活轨迹好像根本不会重合。周末佩罗娜习惯在广场上摆一个小小的摊位,观察城堡一整天的光线变化和河里扑腾的鸭子。记得有一年她给每个人都做了特别可爱的动物手套,然而除了米霍克特别挂在厨房,谁都不好意思戴到外面。

酒红绒布陈列平日乍现的灵光,她向来不期盼卖出多少。熙熙攘攘的人群偶有驻足端详,她正理顺一道蕾丝,就听见面前传来一句:“你看这个!好奇特!”

“僵尸新娘的现代生活。”

“每次看到她们出门都会觉得很了不起呢。”

“走路得托着裙子,还有那么高的跟!”

佩罗娜抬起头,毫不意外对方在直视之中不安起来。那是一群按时下流行打扮的女孩子,穿明亮舒适的运动休闲装,活泼,开朗,从不忌讳表达自己的立场。对她们来说,这是一个结伴探索集市的周日,什么都值得评论一番。话里大概不含真正的恶意,顶多是一时口无遮拦。她们之中有一颗橘色的头,察觉忽然没人说话才抬离了手机屏幕。相汇的视线平静无澜,佩罗娜下意识捋了捋披肩的长发,看着娜美一步挤到摊前。

飞快地扫了一眼,她拿起了一个血染玫瑰的项圈。

“你不是总觉得那条裙子少了些什么吗?要不试试这个。”

带头的女孩子正因为说了不适宜的话有些局促,这时接过去一看,眼睛登时睁大了。

“好华丽的玫瑰呀。”

“正好你的裙子比较简单嘛。”

“我是不是还有这个色系的口红?”

“哈哈,刚刚还说要打安全牌呢。”

藤蔓缠绕的“魔镜”迎来第一位映照的客人,佩罗娜注意到项圈确实衬得那个女孩子的脖颈更为修长。娜美眼光毒辣,趁此又给同行的朋友各挑一件。亲手做的小东西为萍水相逢的人增添光彩,那种感觉实在非常可爱。试戴时流露的雀跃抹平了尴尬,不知不觉她竟然也站了起来。给她们调整一下位置啦,说明是怎么得到的灵感啦。最后她差点被拉着转起圈来,因为她们都想要仔细看看那么繁复又别致的裙摆。

“动起来好轻盈呀,像是花瓣在空中飘。”

“有一些小窍门的,因为平常我只喜欢穿这样的裙子出门。”

“这也是你自己做的吧,都没在其他地方见过!”

无心的调笑变成惊叹和崇拜,是娜美于中心释放了神奇的魔法。她那么外放,那么自信,佩罗娜没忍住给她戴一个钉着血红皇冠的臂环。这是唯一一个并非出自她手的选择,不过娜美看起来也很喜欢。

“是王冠而不是后冠呢。”

佩罗娜只急着回答:“这个送给你。”

娜美猛地凑到她的脸旁:“嘘。”

情绪价值满满的体验之下没人砍价,也没人发现其实她们早已认识。娜美和其他人一样付了吊牌上的数字,臂环在她亲手戴上之后就没有摘下来。直到离开之前她仍在说还有哪一件也很合适,伶俐的口齿仿佛金牌推销员。一开张就赚回一只粉色的趴趴龙,周日的心情完全被点亮了。佩罗娜哼着歌整理剩下来的东西,不到半小时娜美又出现在摊前。

朋友们找了一家咖啡馆休息,她才连忙跑了出来:“没想到会在集市见到你诶。”

佩罗娜怎么想的就怎么回:“我不喜欢跟人来往,不是害怕见人。”

“你太有心思了,虽然风格完全不同,但是她们越看越喜欢。”

“其实这些都已经摆了很久了……“

“我感觉我们合作得很好。”

佩罗娜有些迷茫地盯着闪闪发亮的眼珠,其中正燃烧着一种排山倒海的热情。娜美进一步解释:“逛集市的人大多是为了买花或者面包什么的,我可以搞一个小程序,帮你推广。”

“其实我没打算……”

“你不是总觉得索隆一点不可爱嘛——”

娜美眨了眨眼,太像一只狡黠的猫。这是个只有她才能听懂的理据,天知道从小到大她给索隆做了多少衣服。她的手艺因此精进,索隆却还是那个莽莽撞撞的老样子。佩罗娜可以想象出这么一个世界,戏剧才有的华丽装扮一点点融入生活。人们可以穿一条格仔A字裙,戴一个嵌着死神镰刀的腿环。又或者质地柔软的针织衫,挂一条垂落的魔爪胸针。她什么都做,只要脑中有新的想法亮起来。如果大家都变得可爱——她理解的那种可爱——“会不会很麻烦?”

“我就是学这个的,当做课程实践好了。”

“那我要做些什么呢?”

娜美“唔”了一声,猝不及防地问:“明晚你应该有空吧?”

她回:“我不喜欢活人的派对。”

“是我想去找你啦。”

“你不跟她们一起吗?”

“明天不行,所以我才问你呢。”

不必再多说一个字,她已经反应了过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弧度,语气也变得兴奋:“你也准备给那家伙过生日吗?”

 

猫眼里的娜美侧着身子,显然对会吐丝的蜘蛛玩偶留下了阴影。左手提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佩罗娜在心里大呼一声“不好!”

她一边开门一边喊:“我也买蛋糕了!”

“我还纠结了一下要不要买。”

“两个六寸的我们两个要怎么吃啊。”

“算了,毕竟过生日。”娜美歪过头笑笑,“索隆那家伙太幸福了。”

又到一年的十一月十一日,某人出生的日期已经成了大家短暂逃离日常的借口。佩罗娜一早打电话问米霍克一些食谱的细节,没想到他已经在厨房大展身手。一个人吃不了就带去社区委员会,反正还要讨论慈善晚会的事宜。罗更不可能忘记,就是不知道今天医院有没有一点点空闲。忽略掉寿星本人根本不爱甜食,佩罗娜双手接过了绑着粉色缎带的盒子。冰箱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她准备拿出所有冰块簇拥在盒子的四周。娜美自然而然地跟着她走进厨房,在她忙完这些之前已经捋起了袖子。晚餐的计划写在一张张粉红色的标签上,佩罗娜听见她呢喃了一句“唔,奶油大虾”,理所当然地拿过放着食材的碗。

从没有客人帮厨的道理,更何况她们才第二次独处。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佩罗娜最后都没能开口阻止。独居户型的厨房不算宽敞,可是她们配合起来默契十足。娜美清洗备菜,她烧热炉子;娜美放黄油香料,她调配酱汁。原本预计一个多小时才能就绪的晚餐早早摆上桌子,外头天都还没有黑齐。娜美做什么都很利落,佩罗娜偷偷打量了几回,发现她不戴围裙居然也没沾上半个油点。

里应外合的最终成品有清新爽口的杂菜沙拉,鲜香四溢的烤章鱼,复热的米霍克秘制烩鸡,以及一大盘奶油大虾意面。蛋糕提前摆出阵势,缀满草莓的白奶油戚风和脆片环绕的黑森林意外和谐。旁边摆一张笨蛋生日快乐的手工贺卡,架起的屏幕亮出一张寿星呼呼大睡的蠢照。索隆借住在霜月道馆要上晚课,得过了八点才有时间。她们凑足了仪式感,拍够了照片,心安理得地先吃起来。

一楼亮着所有的灯,不再是恐怖电影里阴森的布景。为了不让娜美每走一步都胆战心惊,佩罗娜特地抱了收藏的玩偶下楼,布置了每一个幽暗的角落。跟她们一起坐在餐桌旁的是库玛西,调料盘里抬着棺材的是松鼠基兄弟。企鹅三人组混进一只沙皮狗,双脚站立的斑马预备重拳出击。娜美蹭了蹭餐巾的一角,这才向松鼠缠着纱布的脑袋伸出食指。“这些小动物都是在哪里买到的?都好好玩。”

佩罗娜咬着叉子,上面的奶油吮得干干净净。她的小动物是像僵尸一样绣满缝线或者肢体奇异的小动物,有人会觉得恶心。

“有些是自己做的,我们也有一个爱好者的论坛。”她探出身子拍了拍大熊接驳其他颜色的手臂,“米霍克领走我的时候,我就抱着这个样子的库玛西。”

“是……留给你的吗?”

“好像是我自己在福利院拆掉了它的手,又给它缠了纱布。”

她嚯啦嚯啦笑出声来,说起小时候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有趣。“我以前还叫自己幽灵公主,总是拿着一把伞,被米霍克抱起来就说自己在飞。”

这么仔细一想其实她也很幸福,和他们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成为了真正的家人。因为索隆的关系如今又正式认识了娜美,在异国他乡难得一次不是自己一个却也无需顾忌的晚餐。温暖的空气传递笑意,娜美就像她一样放松自然。短短的一个小时里她们似乎已经变得非常亲近了,娜美接下去:“来的路上我还在想名字呢。‘幽灵公主’太合适了!”

昨天的提议竟然不是随口一提。“你真的考虑做一个小程序啊?”

“如果你愿意跟我成为合作伙伴。”

修长的手臂忽然越过桌子中线,佩罗娜想不出任何理由拒绝。相握的掌心传递相似的温度,明明她们是那么不同的人。冥冥之中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她要做的是找到针头把线连起来。秘制烩鸡不知不觉只剩下骨头,她从来没试过像这样不停地说自己的事情。喜欢的电影、戏剧,一个人跑去很远的地方交换一只限量版的开膛兔子。娜美告诉她来这边上学的体会,做了很多她至今想都没想过的事情。娜美一直很擅长跟人打交道,但今晚还给她看了贝尔梅尔和虹子的照片。

“其实有些时候我根本搞不懂索隆那家伙,不过她很信任我。就算知道我在耍手段也会冲过来,害我只好一直牵挂着!”

佩罗娜无可奈何地摇头,表示十分理解这种放不下的感觉。指针不知不觉划过了八,桌子上多了一瓶打开的红酒。两个蛋糕摆在前景,上面已经插好了蜡烛。佩罗娜按照预先说好的发出视频邀请,才响第一次那边就接通了。

背景人声鼎沸,全然不像平日一般寂静。辽阔的大殿杯盘狼藉,索隆挣脱了一条手臂才看向镜头:“喂?喂喂?能听到吗?”

佩罗娜毫不客气:“你那边太吵了!”

摘掉头上的卡纸皇冠,索隆起身移动到门廊。她穿一身墨绿色的道服,端正的体态颇有一种仙风道骨的味道。山林的甘露作为滋养,比起离家时她显得更加淡泊和稳固。远远地拍一下殿内的全景,只有开派对的时候她才会不自觉话多起来:“难得热闹一次呢,食物上山好难。”

娜美挑起一边眉毛:“还真是去哪儿都有人了给你过生日啊。”

“明天我才去找路飞,希望雷利那边有酒。”索隆摸摸肚子,“话说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我们现在在同一个地方上学啊。”娜美说。

“不会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吧。”

佩罗娜故意换了严肃的语气:“所以你在那边没闯祸,没受伤吧?”

“不是你每次都说看着还可以的?家康是个老好人。”

索隆半躺着倚上木制的地板,明明都是女孩子却能那么毫无防备。她喜欢那个地方,那个地方似乎也庇护着她的成长。娜美划亮火柴,不嫌麻烦地给两个蛋糕都点了十九支蜡烛。屏幕里的索隆等着她们布置,虽然一直好没情趣地喃喃“你们很饿吗”。两个蛋糕真的能吃完吗?刚才顾着聊天好像尝到什么味道都不记得了。娜美带头唱起生日歌,索隆挪到了一个离门口更远、能听得更清的位置。每年都强制重复一遍的流程乖乖走下去,她双手合十,哪怕敷衍,最后还是镜头吹了吹。

佩罗娜配合着熄灭烛光,掰下一块巧克力脆片吃了起来。娜美用眼神示意她也尝尝鲜嫩的草莓,对着屏幕问得很直白:“今年有什么想要的?”

索隆答得理直气壮:“没什么是要许愿的吧。”

“听着像没吃过苦的小孩。”

听筒那边传出一声低笑:“我又不是没试过努力了还一无所获。”

索隆秉承过去就过去了的原则,一般没什么人或事能让她感慨和自嘲。然而娜美哽住了,佩罗娜想到了一个只听说过却没来得及见面的人。那家伙真是让索隆吃够了苦头,还伤了她的心。索隆在他们面前表现得无所谓,但她想象过好几次狠狠教训那个家伙。这件事罗一定会跟她达成同盟,娜美也会无条件加入他们。她侧过头去,正对上后者有些不知所措的目光。

原来她也有犹豫的时刻,也可能动摇。她坚定自立,也会因为身边的人乱了分寸。佩罗娜瞪着眼睛疯狂示意现在该怎么办,都怪那个混蛋,男人一点都靠不住,过生日为什么要变成这样。娜美和她一般焦急,竟然一时决定不了该继续说些什么。屏幕的视角切换成后置相机,索隆的声音淡淡的:“给你们看月亮。”

道馆的庭院种了一大片竹子,此刻坚挺的竹节镀上了银白的光。今天不是新月也不是圆月,但一颗沉静的心无论何时都能融入大自然的意境。索隆描绘着远山的剪影,假装要掀起半遮玉盘的薄云。给她们分享是因为这一刻对她来说如此惬意,而这种心情分毫不差地穿过屏幕,抚平了她们的不安。佩罗娜情不自禁地想,十几年来她时常这么想。为什么这家伙总是那么自由,为什么她总会有点羡慕。她和索隆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下定决心就没人能够阻止。但少了的那一点东西是什么呢?为什么总是捉摸不清。娜美按下截图键,她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侧脸。幽深的竹林笼罩了她的精神,远方隐隐闪烁着一丝亮光。索隆不会说你们在这里就好了,然而没人打扰的话能开着给她们看一整晚。可惜家庭群组噼里啪啦弹出消息,住院实习医生罗只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我能把他拉进来吗?”

“不太好吧!”娜美第一时间拒绝。

“你再打给他吧。”佩罗娜也立刻想到了什么。虽然从不觉得有被这两人疏远,但她能感觉到索隆跟罗的若即若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奇妙,正如她和娜美今晚居然坐在一起,说了那么多话,吃了那么多东西。索隆已经挂断了,娜美开始把剩下的蛋糕拼到一个盒子里。她仰头饮尽剩下的红酒,不知为何脸颊浮起一层烧灼的热意。

“我们要不要上楼一起看一个电影?”

娜美微笑着拿走了她手里的杯子。

“赶不上地铁你可以睡在米霍克那个房间。”

空盘全部摞起,搬到厨房之前娜美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坚毅的五官变得柔和,通透的眼涌动微妙的情愫。她喝醉了吗?怎么擅自站了起来。她们又几乎贴到一起,灼热的气息拂扫着裸露的皮肤。桌面的手机不停震动,娜美迟疑了半秒,还是接了电话。

愉快的夜晚被意外打破,娜美贴着听筒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现在过来”。倚着水池佩罗娜终于找回了一丝现实,因为娜美的表情变得非常非常严肃。“她们出事了。”她努力搂了她一下,像是寻求支撑,也像是给她安慰,“抱歉,我要走了。”

她离开得很快,不停握起又松开的拳头表明了焦虑。佩罗娜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得到的回答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医院,证据。我能解决。我要想办法解决。”

 

一个小时后佩罗娜给娜美发“还好吗”,又过一小时之后发“需不需要帮忙”。回信在她还没起床时到达,是一只眯眼睡倒在地上的猫。意外被娜美用表情包敷衍过去,什么都不知道的她便无从下手。然而娜美遇到什么了呢?是不是正和那些女孩子一起想着办法。从小到大她都没有融入过“家”之外的小团体,不了解其中是如何运作。娜美会保护她们吧?她们也会照顾娜美。两天后佩罗娜到学校跟导师面谈,脑子里飘来荡去的还是这些问题。导师看起来对她做的元素参考不太满意,可她考虑更多的是明年毕业了能不能跟结束交换的娜美一起回去。

今天她穿一条及踝的长裙,华丽的褶皱动一下就会沙沙作响。廓形的裙撑不太好坐上办公室的板凳,她挺着背,作为支撑的只有边缘的一点点。出于专业的原因,她们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落到衣服。导师细细打量了一阵,赞赏地挑起了眼眉。

“褶边连接的花式很别致。这个粉色的亮度也刚好。”

导师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成衣还是她自己做的。佩罗娜倒不回避,点点头:“很久以前做好的裙子,最近拿出来改了一下。”

忙了几天的思维导图暗下去,导师叹了口气:“你偏爱的风格很强烈,已经与你这个人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但对于我们来说,设计应该是一种更广泛的表达。”

佩罗娜轻蹙眉头,不置与否。她给米霍克、罗和索隆做过大大小小的东西,灵光一闪的饰物卖给了娜美的朋友。那些饰物每一件都衬出了她们的特质。是巧合,更是娜美目光如炬。她盯着黑掉的屏幕,相比其他课程的老师,其实导师对她的离群索居已经算是十分纵容。

“之前的作业你都完成得不错,细节常有巧思。可是看得越多我就越熟悉,那些设计参照的都是你自己。当然,毕业再做一些这样的衣服也没问题,但在离开校园之前,我还是挺想看看,你理解的世界以及你感受到的其他人。”

概括起来就是不满意三个字,所以接下来一周的安排还是绞尽脑汁想一个合适的主题。在家里她跟三个人一起生活,在这里已经习惯了独居。她不太关心这个世界,也不觉得不关心会如何。起身收拾好东西,她留下一句“我知道了”便往外走。走廊里等着下一个时间跟导师面谈的人们,正围在一起说些什么。

“警车和救护车都去了,怎么可能是闹着玩?”

“可是不同意怎么可能跟着他们走。”

“一开始同意不代表到最后都同意啊,况且浑身都是伤……”

“派对上玩过头了也有可能,他们说她不小心摔下了楼梯。”

佩罗娜走过去,闲谈中“兄弟会”“五个人”“头部重伤”之类的字眼听得她动魄惊心。她立刻想到了索隆,对于她来说那也是一段黑暗、焦心、痛苦的日子。罕见地跟她们对上视线,换来了礼貌但疏离的表情。几天前隔壁大学院发生了一起恶性事件,如今闹得沸沸扬扬。她独来独往,两耳不闻窗外事,所以直到现在才听说。

打开手机还是没有收到娜美的新消息,佩罗娜试着在社交媒体上搜索起了关键词。热度最高的前几条出现了熟悉的面孔,底下的评论不堪入目。标签下是两方立场的交火,她生出了一种非常不安的感觉。想打电话过去又害怕打扰,也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打探。晚上她刚洗过澡,毫无预兆地听到了门铃。娜美徒手抓住了装置喷出的蛛丝,进门看见巨大的投影只是耸了耸肩膀。她看起来很累,就连星星一般的眼睛也在强打精神。佩罗娜按住忽然下坠的胸口,注视着她却说不出话。

“对不起,没打一声招呼就过来了。”娜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能在这里借宿一晚吗?”

纵有千般疑问,佩罗娜并不急于一时。她带着娜美上楼,指了客房和浴室的位置。风尘仆仆的夜访客人先去洗了个澡,毫无异议地接过了缀满荷叶边的睡裙(家里只有这个)。挨着库玛西坐下的她们像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妹,但其中的界线不甚清明。佩罗娜做了暖洋洋的巧克力,娜美捧着杯子,抿了好几口之后似乎终于放松了一点。

她看过来,眼底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伤。“他们想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白天的传闻与娜美糟糕的状态联系在一起,佩罗娜无法再从她的身上移开目光。很长一段时间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是慢慢的,娜美向她倾诉了全部。

索隆生日的那一天,她们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娜美的朋友们戴着她做的饰品参加罗斯特兄弟会举办的派对,本想期中考后好好放松一下。起初一切如常,音乐、酒和很多凑热闹的人挤满了厅堂。后来坎迪进了兄弟会成员的包间,在那独处的一个半小时里遭受了残酷的羞辱和折磨。娜美赶到时她躲在窗帘后面,手脚布满淤青,整个人止不住颤抖。她只是对其中一个男生有好感,没想到等着她的是五个早有准备的人。路上娜美提前叫了警察和救护车,然而那些人被带去警局了仍然不当一回事。坎迪验伤、提取证据、重述事情的经过几近崩溃,他们叫了律师过来,交了一笔钱就离开了。

坎迪和她一样是交换生,在异国他乡没有依靠。大使馆安排了工作人员负责,然而兄弟会正为了堵住她的嘴动用各种手段。面对控诉,他们坚持一切都发生在坎迪同意的前提之下。伤势是她要求的玩法,为免出尔反尔他们还录了音。破损的口腔和喉咙很难确认有没有被强行掰开,化验结果也没测出残留的药物。大厅有人证明她跟威尔森打得火热,社交媒体上有人指证她本就品行不端。坎迪的精神摇摇欲坠,这几天都是娜美跟着工作人员忙前忙后。罗斯特兄弟会背景深远,熟悉流程,见她强出头便一并发起攻击。一纸收入不明的揭露冻结了她的账户,再举报违禁品封锁了她的宿舍。整个下午娜美都在跟校方周旋,只得到了“排查后会恢复原样”的回答。当时一起去集市的其他两人也都受到了兄弟会的威胁,因此她无处可去。沿着离开学校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过了两个街区,她抬头看一眼乌云笼罩的月亮,才终于下定决心来到这里。

“那群人渣估计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收留我很可能会让你受到牵连。对不起。但我还是……”

“我不怕他们。”佩罗娜没让她把话说完,“我当然会帮你。”

想起以前发生过的事,为什么米霍克要给她买下这栋房子,她更义愤填膺:“他们都很恶心。”

娜美低笑着:“也很懦弱。”

五个人控制一个女孩子,还用了药。他们欺善怕恶,依旧像过去一样试图用流言摧毁一个女人,可惜不是所有人都会害怕。

“他们最好别想着来我这里。”

“下面的装置够把他们吓跑了。”

娜美挨着她的肩膀,一股顽强的力量在她们之间流转。既像是从她的身体里涌出的,又像是娜美唤醒了神秘的意识。佩罗娜站起来走到楼梯边上,展示因为那个变态男人一直放置的粉色球棒。娜美露出了惊讶的眼神,转瞬又变为“果然如此”。她没找错人,她也不是表现出来的那般冷漠。那个家伙不敢轻易招惹她了,那五个人也会为自己施下的暴行付出代价。娜美向她借用电脑,佩罗娜一并搬来了移动茶几。这一晚她们都失去了睡意,键盘的敲击和缝纫机的开开停停等到了初升的太阳。

 

娜美下楼煮了咖啡,交换生的课程排得很满。佩罗娜搂着库玛西几乎睁不开眼,但就像第一天上小学时,索隆拖着一只枕头追她那样送到了门口。备用钥匙被米霍克拿走了,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去哪里能再配一把。娜美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用她问已经回答:“这几天都要麻烦你了。”

佩罗娜扁扁嘴:“反正库玛西也很喜欢你。”

“希望晚上我们能一起吃饭。”

佩罗娜“唔”了一声,“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娜美一天要去学校、医院和银行,说不定还得跑一趟大使馆。佩罗娜刚才飞快地瞄了一眼热门话题,揣测娜美的话也很难听。他们找到了她高中时当选返校舞会女王的校园新闻,下面刷一排恶魔、一排呕吐、一排关种。明明她在那张照片里神采飞扬,那些失败的人下辈子都没资格碰她一根手指。佩罗娜怀着怒意睡了几个小时,重看导图删掉了柔美的茶杯和花环。巨剑、长鞭和重斧成为了参考元素,模模糊糊地组成了一个剪影。

尽管娜美连夜研读了学校的规章制度,封锁的宿舍最终还是被校方收回。她面对的是庞大的权力机器,剩下能仰仗的是风向已经不同旧时。佩罗娜对娜美大大方方地搬进来非常高兴,因为扭扭捏捏会让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相处。索隆一再表示“你们住在一起感觉很可怕”,她回她们就是住在幽暗房子里的巫女。每天做屠杀坏男人的游戏,没事最好不要靠近。夜里她们聚在客厅,文本和布料之间穿插欢声笑语。突发奇想有了小动物玩偶们之外的回应,也被拉着听了看了很新鲜的东西。出门前互相检查衣饰,遇到好玩的事情就给对方发消息。娜美的精力和专注力都超脱常人,于是她也跟着少了几分浪荡游离。同居生活循着轻快悠扬的节奏,周五下午她们一起逛超市,买两个人需要的食材和日用品。

她们的穿着打扮大相径庭,其他方面却很有默契。佩罗娜放下芝士味选择了墨西哥辣椒味的玉米片,推车跟上的娜美说她早就想尝一尝了。

“还有点想喝桑格利亚。”

佩罗娜一拍手心:“那再买些水果。”

罗和索隆都离开了家,清闲的米霍克每隔一阵就会过来住一段时间。橱柜里放着他参观酒庄带回的红酒,加上砂糖和切好的橘子、苹果,放置一夜就能得到完美混合的香气。娜美总是很忙,难得休息一个夜晚。佩罗娜抬脚走向生鲜区,谁料一个高大的男人横冲直撞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蝙蝠会带来诅咒的噢。”那人故作低沉,一手指着她露出的手臂,“需要我帮你驱邪吗?”

上身是一件质地极好的针织衫,下身是版型周正的休闲裤子。佩罗娜习惯了看人先看衣装,然而谁能想到这身打扮的人会用这么肤浅的方式搭讪,开口像个疯子。佩罗娜拧紧眉心,抬起头像被迫看一只巨大的臭虫。她甚至懒得讲一句让一让,身体一侧就绕了过去。

男人扯起一丝更甚笑意:“这么着急去哪里呀?”

佩罗娜就当没听到故作黏腻的话语。

“你穿的很特别呢。”

货架上的苹果看起来有点生。

“我们家的庄园也是中世纪的风格。”

娜美喜欢橘子,多拿两个吧。

“跟我回家的话可以身临其境噢。”

佩罗娜触电一般缩起肩膀,男人居然追上来抓住了她的小臂。有意露出的腕部带一只精巧的手表,很可惜她不认识什么牌子更不会因此觉得很厉害。她开始用力挣脱,男人故意收放自如地拽着。周围的人因为异响投来目光,他当即变了一副语调:“乖啦,别闹了。”

寒意攀上脊背,佩罗娜这时才注意到男人的目光有些迷离。金贵的衣着提供肆无忌惮的资本,在超市都敢把路过的女人拉入麻烦的局面。车轮碾压地上碎掉的瓷砖,娜美笔直地冲向了他们。车头重重撞上男人的后腰,一声惊人的巨响之后是快跳起来的暴躁。

“谁不长眼啊?!!”

佩罗娜趁机甩开了他的手。

娜美一步迈到她的身旁,防备显而易见。

两方四目相对,佩罗娜用尽了全身上下的嫌恶。男人看清罪灰祸首之后顷刻冷静了下来:“是你。还嫌不够?”

娜美扬起下巴:“地不太平。”

“不可理喻的女人。”

“趁着最后多感受一下自由吗?”

这句话像一个灵敏的开关,放纵的神智转瞬清醒。狂放变成残酷的暴虐,那同样是一种不愿掉以轻心的表现。他大概就是那五个人之一,优渥的家境养出的目中无人,特权掩饰符合程序的“犯罪”。佩罗娜握紧了手里的橘子,今天之前她不屑与任何人对峙。这是必须坚守的立场,挡在身前的娜美绝对不是孤身作战。

男人忽然大笑起来,掀翻她们的购物车仿佛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我已经等不及再养一只猫了。”

“可惜动我一下你们都有最大的嫌疑。”

“这件事闹不了多久了。”

“是啊,所以我才提醒你要珍惜最后的时光。”

男人一下扯起娜美的领口,佩罗娜抄起了冰柜里硬邦邦的鱼。围观的人举起手机,有的录像,有的拨号,风暴中心的娜美笑得那么灿烂。

“你的律师再神通广大,也保不了情绪失控的疯子。警方拿到有问题的尿检报告,就有办法查到你们用了什么。”

赶到的工作人员不断重复“先生请放开”,佩罗娜的眼睛一秒都不敢从娜美身上移开视线。通透的双眸始终没有一丝恐惧,冰冷的目光化作锋利的尖刀。男人的力量完全压不下娜美的气势,反倒让她更加得意起来。无比漫长的半分钟,男人终于决定离开。娜美不断弹扫被碰过的领口,佩罗娜扳起她的脸,怕她受了什么伤。

“哪怕划破了一道口子他都死定了。”娜美反过来抓起她的手臂,细看了好几遍,“都红了!”

佩罗娜有些愣:“其实没什么感觉。”

“他们真的很无耻。”

“你真的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破坏权力机器的零件,消灭下次下下次伤害的可能。佩罗娜没想到这样的一句竟然让娜美有些不好意思,可她跟着脱口而出:“我想给你做一件衣服。”

剪影变得清晰,她无法放过那种强烈的感觉。火焰腾地一下燃起,伴随恢弘庞大的音乐。通体漆黑的剑和长鞭,永不退却的战神。她带着黑暗和混沌,动用各种手段而被扭曲为邪恶力量。娜美大概听不见她感受到的呼喊,但脸色一下子亮了。

“是你给索隆做的那种很华丽的套裙吗?”

“是我从来没做过的东西。”

“怎么突然有了这个想法。”

“因为我是幽灵公主啊。”

男人的出现最终影响不了任何,她们还是开开心心地买齐食材,从超市回了家。桑格利亚的制作很简单,明晚要看的电影也下好了。佩罗娜马不停蹄地拿出涂鸦本,所有待办事项都不如娜美那么清晰地映照在她的眼底。

 

血液挟带无法平息的热度涌向全身,她很快开始量着娜美的尺寸裁下片片黑色薄纱。毕业设计、导师考核全都暂时扔到一边,就连做梦看见的都是穿插游走的金线。为了呈现出想象中的效果,繁复的图案全部采用手工一针针绣。幸好娜美义无反顾地做立裁人台,不能乱动的时刻当做一日忙碌之后的消遣。夜深了她们仍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佩罗娜不由得好奇还有谁见过她这么放松、这么容易靠近的一面。

“我们已经正式提出诉讼,无论什么条件都不接受和解。他们没办法再伤害坎迪了,因为她比我更坚决,势必要那些人付出代价。”

坎迪顶住了巨大的创伤战斗到底,佩罗娜从中收获了一丝莫名的振奋。集市之后她们再没见过,但在社交媒体上稍微翻一翻就能看到她的照片。这件事引发了广泛的讨论,无数人将她描画成放荡的处心积虑的恶女。她的信息被暴露在人前,连带奔走的娜美都成为众矢之的。铺天盖地的恶毒评论试图摧毁她们的精神,线上走到线下的“执行正义”妨碍她们的生活。兄弟会雇了团队操作,可惜傲慢的势力终究没拧过被污名化为“有必要吗”的毅力。越来越多人辩论“同意”的情形,与此同时她们收集每一则博文,准备控告所有公开隐私和造谣谩骂的账号。舆论逐渐扭转,有预谋的铺排开始难以抗衡。在名誉可能受到影响的压力之下,校方改变了原本晦暗不清的态度。如今娜美随时可以搬回宿舍,也不会再因为一次随意的检举就寸步难行。只不过这件未完成的衣服留住了她,佩罗娜很庆幸她也喜欢跟自己住在一起。她蹲着修改叶片的形状,抬头正对上犹嫌不够的眼睛。从前她不会参与这类的话题,近来看得多了竟然脱口而出:“就算他们只是后悔踢到了铁板,下次作恶前有一点顾忌也算赢了。”

娜美凛着面庞:“我希望能让他们再也不敢。”

“这是性别和阶级混合在一起的问题。”

“能做一点是一点。”

“如果没有你的支持,坎迪很可能就放弃了。”

剔透的眼珠闪过一丝怒火,那是至今仍介怀朋友受到伤害的忿忿不平。淡淡的哀伤随之漫延,同为女人她们都能感觉到一种残酷的命运。她们有更多规则需要遵守,陌生人擅自给她们打上好用的标签。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存在?我能做到什么?我应该怎么做?一半人类轻易认定(甚至是高估)的自我,她们需要克服重重障碍和诱惑才能发现。人索隆无惧失败,正在旷野肆无忌惮地奔跑。明明她也从未试图合群,不喜欢水晶鞋,为什么还是觉得差了一些?她到底想要什么?她想用尽全力呈现心中的剪影。其他东西都无关紧要了,她想抓住那股越发强大的神秘力量。那是娜美早已拥有的,不知从何时起引发了她内心深处的共鸣。穿过密密麻麻的线,掀起笼罩的薄纱,或许她终于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

指尖的针挣脱牵引,娜美拿起了工作台上的一张纸。“这套衣服……是准备参加这个比赛吗?”

佩罗娜抬头看了一眼,首先落足的总是那张得天宠爱的脸。为了增加他们的履历,会谈时导师给每个人塞了大赛的传单。可惜她做东西全凭感觉,出售的小饰品是,如此花费功夫亲手密缝也是。之前好像没来得及解释,这时她一字一句地说:“没有别的理由,就是做给你的。”

“我们可以参加这个比赛吗?”娜美指着纸上的一行字,“赢了有奖金,还可以在梅森百货的橱窗展示。圣诞节快到了,可以被很多很多人看见。”

佩罗娜皱了下眉:“这个比赛也有很多很多人参加。”

“你的风格那么特别。”

“其实是不太实用的设计,穿起来有点麻烦。而且我第一次尝试这种风格……”

“但我能感觉到你。是你看到的我对吧。”

娜美笑了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仿佛一下子被塞进了满怀的快乐。沉重的话题暂时抛开,她很享受和她一起创造什么。一件不知成品如何的衣服,一个无话不谈的夜晚。一阵强烈的眩晕席卷而来,佩罗娜不得不站起来与她四目相对。娜美是视野的锚点,是风暴中心的平静。所以她没有站不稳,也没有慌了神。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自然了。胸口散至皮肤的灼热,无形缠绕的蛛网。娜美的嘴唇蠕动起来,忽然向她坦白:“我很喜欢钱。”

好像灵魂飘离了肉体,佩罗娜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好吧,我们去把奖金赢回来。”

“拿到这些钱能做很多事。

她眨眨眼:“拿来请你帮我做一个小程序。”

“你应该创建自己的牌子,'幽灵公主',掌握话语权。”娜美垂下眼睫,“然后没人能逼你做不喜欢的事情。”

“没人能逼我们做不喜欢的事情。”

佩罗娜一把攥住了娜美的手臂。

她是幸运,一个双亲不明的小孩被领养到了很好的家庭。米霍克对他们悉心照顾,更有一层凡事都能迎刃而解的背景。镇上的人都知道橘子园直到几年前都在偿还巨额债务,小小的娜美挺过来了,只是留下了一点小小的偏执。钱对她来说是一种必要的工具,是安全感的一环。但在那之上还有抗争到底的原则,以及一颗不屈不挠的心。聚集的光线蒸起迷雾,娜美对突然的触碰并不抗拒。精神的距离变得比肌肤相亲还近,哪怕她们本该是那么不同的两个人。

 

于是佩罗娜也开始忙得脚不沾地,因为参加比赛意味着制作过程不再能随心所欲。需要拍照,需要录像,需要保留不同阶段的成果并整合起来。报名参赛要求提供一份干净的手稿,附带主要图案的大样。设计文本囊括灵感来源、参考元素以及风格构成,对于作业之外从不提笔的她来说写得实在痛苦。导师因为她罕见的主动和上进严厉了一倍,以至于半夜四点她仍和娜美此起彼伏地敲着键盘,争辩逗号和顿号的区别。娜美兼顾学业、诉讼活动和若干副业(佩罗娜弄不清到底有多少),旺盛得不可思议的精力让她也卷得无怨无悔。佩罗娜自问一点都不争强好胜,却为了这个比赛装上了索隆那家伙才有的马达。她们通了一个又一个宵,快天亮时一起挤在沙发小憩一会儿。扭过头会看见近在咫尺的沉静睡颜,贴着她的后背把心悸一直传到指尖。如果这一刻是世界末日,如果这一刻持续到永远。佩罗娜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想到了泰坦尼克号那对夫妇牵着手迎接死亡。

组委会的官方账号公开了所有入围的手稿,她的“娜美”像个故意留到最后的热点。别人紧抓廓形、解构之类的流行方向,唯有她撰写了一个暗黑神话。通过初选的设计将要参加线下评选,由专业评委对概念表现、工艺以及实物效果等评出金银铜奖。为了吸引更多人关注,官方今年采取了秀场直播的方式。同时线上开启人气投票,提前一周预热话题。导师四处转发她的参赛序号,不小心刷到一次佩罗娜都会紧张得不得了。除了小组作业再没互动的同学间或发来加油的消息,她不禁纳闷是不是整个学院只有她一个进了决赛。无论如何,走到这里都不能退后了。她讨厌普通人聚集的场合,更无所谓旁人是否了解自己。是娜美点亮了前所未有的灵感,让她迈出了难以想象的一步。赛前一天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哪怕米霍克、罗和索隆轮番打了电话鼓励,就连实习过的莫利亚剧团都发了消息。索隆已经决定接受新的挑战,她也不能再守着过去的自己了。

她要抓住那个不一样的东西。

娜美早早向学院请假亲自做展示的模特,完成妆发之后一直握着她的手。尽管累积的肾上腺素几乎到了催吐的程度,指尖传递的温度还是带来了奇妙的安抚作用。后台的喧闹变得遥远一些,听得清楚的是娜美在讲自己喜欢的漂亮衣服。她总是那么自信,和她一样“固执己见”,以发自本心的追求抗争时刻压榨她们的世俗。她利用对手的弱点,利用规则,全都是为了坚守心中的信念。刚柔并进的力量比姣好的五官和身材更为耀眼,往前走的时候她无法离开视线。工作人员带她去小舞台,娜美已经排到了登场模特中间。相比旁人引用职业、建筑、音乐等元素她的设计是如此浮夸,可娜美完全用气场压了过去。这就是她的真身,不顾旁人的喜恶,这都是她自己。她抬头挺胸,步履坚定地走向幕布。哪怕脚下是烈火,是荆棘,她不觉得痛,没有恐惧,她的存在就是一种鼓舞人心、无坚不摧的力量。

会场按照大片留白的风格布置,所幸耗费数个日夜的金线在白炽灯之下仍熠熠生辉。于她心中显形的娜美是一个不择手段的战士,面对敌人会不惜一切地战斗到底。腰部镂空的黑色连体胸衣外披覆盖全身的薄纱,四肢绣有挣断的金色藤蔓。金色的箭矢层层叠叠指向胸口,延伸的尾端却组成太阳散射的光圈。肆意外扩的裙摆划分不容冒犯的领域,手臂摆动掀起有毒的涟漪。橘色发丝利落盘起,由嵌合闪电和风暴的头饰固定。娜美直视前方,很快有人认出她是“借为朋友出头博关注的捞女”。可惜无论呼声还是骂声都已经成为养料,她在舞台尽头定点,用俏皮的飞吻感谢一切热爱与憎恨。

战神并不一定肃穆,魔女也会追寻心中的正义。主持人面对直播镜头念这是二十一号作品,下面有请设计师讲解设计。这是个颇为耗时的环节,往届都由评委提前熟悉文本。但直播就是为了吸引了线上观众的狂热互动,人们有时候就是很无聊,很好操控,也很容易共情。不知此刻屏幕上飞过多少评论,更重要的还是眼下发生的现实。佩罗娜从小舞台走到预定的位置,接过麦时手不受控制地抖。

娜美侧目对上她的目光,莞然一笑就是一句轻轻的“来吧。”这是她们主持的派对,现在开始由她们主宰。来的路上反复排练的文稿逐字消失,喉间涌出了更奋进的话语。它们来自她的内心深处,来自清清楚楚显现出来的自我。“首先,我需要感谢娜美。”她沉稳地回应着娜美的眼神,气息就像面对着动物玩偶们一般平顺自然,“她让我提炼出了神秘的力量,这是一件因为她才会存在的衣服。”

从索隆转述的那个想尽办法赚钱的坚强小女孩说起,一直说到近来如何日夜奔走帮助坎迪。箭矢代表外界不断的挫折与中伤,藤蔓代表合乎期望的“大事化小”、“安分守己”。薄纱组成的华丽裙摆给予身边的人温柔和关爱,环绕的发饰象征绝不畏惧掀起风雨。娜美是不一样的斗士,所谓的程序正义、战士尊严都阻挡不了她坚持下去。说着说着佩罗娜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场争论,主题是不惜代价活着还是堂堂正正死去。娜美认为再渺茫的希望都值得忍受长久的屈辱和痛苦,索隆虽然更倾向于后者但也尊重不同的选择。所以她还是用了黑色,寓意并非“纯真”、“无暇”和“绝对光明”。主持人第五次投来催促的眼色,她瞪向了直播的镜头。她说得太多了,一股脑倾倒旁观的怒火。但是有什么所谓呢?这就是她,任性,野蛮,乖僻,没吸引力,“其实内心深处渴望着爱情”。

几次三番骚扰的男人浮现眼前,佩罗娜永远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能有那种过剩的自我意识。今天她特意做女巫的打扮,是要和娜美站在一起统治无边的王国。她们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没有人能逼她们做不喜欢的事。她牵着娜美的手下台,跟随指引走到内场的后部都没有放开。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样的安排代表她的作品已经与得奖无缘。娜美理所当然地借了旁人的手机,得意地展示现在她们的票数飙到了第一。支持坎迪的阵型立即反应,标签下面已经出现了她咄咄逼人的脸。虽然最具人气奖是个虚名,但兄弟会的恶行和操控更加广为人知了。这就是娜美怂恿她参赛的目的吗?可是娜美没有提过半句她该怎么发言。她第一次站在人前说的那些不过发自内心,是触类旁通的愤怒和走进了一片更广阔、更真实的世界。

她从一开始就不在意得不得奖,真实的渴望是和娜美一起。温馨的小屋拓至人前,不再忧心昨日和明天。空中扬起飘扬的旋律,薄纱掀动发出簌簌的声响。娜美松开手搂在了她的腰侧,她转过去映入她的眼睛。

“来吧。”

佩罗娜点了点头。

“没有比这更合身的衣服了。”

“这就是幽灵公主的魔法。”

人们放眼台上,她们相视一笑,彼此之外皆是模糊。身体无意识地舞动起来,尽管她也从来没有学过跳舞。她没做过的事情那么多,总是有点羡慕全情投入、无所顾忌的索隆。但是这一刻,她握着娜美的手,终于握住了那种圆满的自由。

 

fin

Notes:

Playlist
Cosmic-Red Velvet
Feel My Rhythm-Red Velv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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