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郑志勋醒在一股刺骨冰冷的寒潮中。
他的卧室内灯光昏暗,没有窗户,只有一细条光源扑闪的白炽灯铺在经年未修而大片脱落的墙壁上,发霉和风雪早已将地堡侵蚀得斑驳不堪,地基时不时不稳战栗,寒风从紧闭的门缝里声音怪异阵阵刺入,将失眠的脑袋吹得刺痛难当。
郑志勋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强烈的鼻塞和咽喉肿痛、重感冒般的症状已经折磨他多时,还伴随着强烈的咳嗽和精神恍惚,体位性低血压也时有发生。
他把腿脚放在地上就会眼前摸黑,需要蹲下等待一分钟,才能慢慢恢复清明。
简单洗漱以后,郑志勋将自己包裹得无比严实,像一只俄罗斯荒郊的大熊,拎起探照灯,在空无一人的基地里走了许久。冰冻已经将这座有年纪的钢铁建筑彻底封存了,再将它慢慢蚕食成灰扑扑的雪银色。
穿过很多道无法挪动的防护门后,郑志勋最终走向一道向上的长长台阶,这段路程足足花费了身体不好的他半个小时,爬到顶部以前他需要停下来休息两次,可还是坚持着走到了尽头——那里有一扇小门。
铁质的门板像是遭受了很严重的冻伤,结起的冰面厚重,还有不知名的污染痕迹,将它变得面目全非,全然没有曾经坚实可靠的影子了。
彻底坏死的门锁没有任何作用,郑志勋得以从那条狭窄的细缝里挤进去,随即一个异常空旷的空间出现在眼前。
他的面前是冰冻的巨型玻璃,完全无法透过它看见里面的任何情况,只有一个看不出形状的庞大黑影,静默地伫立在玻璃中,也许像是一个竖直摆放的鲸鱼标本,那也及不上影子的半分大小。
整个空间里只有气息不稳的回音,郑志勋走到一旁,打开了探照灯——
一个难以言状的巨大物体被照亮在瞭望台中央。
郑志勋缓慢地平复着呼吸,随后他摘掉一只手套,将脆弱的手掌贴在冰面上。
刺痛立刻袭来,不过片刻,通红的手掌就失去了知觉了,但他始终皱紧的眉头却缓慢舒展,好像疼痛是麻痹神经的另类解药。
过了一会,他轻声说。
“早上好。”
随后,郑志勋展开了他一天照常的研究工作,测量长度,观察呼吸频率,观察实验体活动轨迹……空旷地堡里,只有他独自活动的声响。
过去两个小时后,郑志勋必须回到较为温暖的记录室里休息,他将门关得严严实实,并且没有打开电源——所剩无几的电能都被节省给了探照灯,天然气对这个废旧的基地来说更是一种奢侈品。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手上的光源照明,翻开了一本厚重的手册,开始写研究日志。
“今天是2002年1月15日,研究的第910天,第3741次观测。实验体没有异常,没有活动痕迹,没有苏醒迹象,没有神迹降临的征兆……”
咳嗽让钢笔钝在原地,墨汁在虚弱的呼吸声中晕染,还是坚持移动起来。呼出的寒气有些哆嗦,郑志勋饮用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水,来抵抗神志不清时容易产生的幻视,并继续写着。
“我的身体已经出现了轻度污染,按照规定我应该销毁一切并撤离,但基于我和它的一个约定,我会一直留在这里。”
“直到污染彻底吞噬我。”
郑志勋坐在瞭望台上,他很惬意地穿着薄薄的单衣,洗好半干的头发搭在额头上,还好有眼镜框的阻拦,它们不至于跌入眼睛,过长的发尾戳进衣领里,刺得肩头有些发痒。他正在屈起的腿上仔细写着一篇完成一半的研究日志。
“2001年2月28日,研究第588天……第二周期中期,反应现象良好。”
一双手笔直地伸过来,替他往两边拨开了刘海。
可它们十分不听话,总是会重新落下去,于是对方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发出了很轻的笑声,就像是一个简单的小游戏。郑志勋则因为来人的身躯遮挡了大半探照灯的光源而无法看清纸张,最后无奈地抬起头抱怨,像只小动物一样甩了甩脑袋。
“我看不见了。”
“我就是害怕你看不见。”韩王浩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坐在了郑志勋旁边,和他肩膀爱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头发该剪了。”
郑志勋奋笔疾书的同时含糊应着,还聊胜于无地补充道:“我是说光。”
他们身处在一个空旷的空间里,四处都是密不透风的铁质,穹顶很高,仿佛世界上只有灰黑和灰白两种颜色,隔着一面厚重的毛玻璃防护层,那座巨物就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站在中央,任由唯二的看客欣赏。
郑志勋和韩王浩坐在它面前太过渺小,足以用瓢虫来形容,两条影子交叠着汇成孤独的一个,被探照灯无限拖长、放大。
“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它会发出呜鸣。”郑志勋边写边说。
“呜鸣?”韩王浩对他使用的名词感到好奇。
“就是上一个周期的最后一天,它发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很像人声、或者幼年动物的叫声,很复杂、没有规律。可我确定它没有任何活动迹象,哪个部分都没有挪动过一毫米。”
“一毫米?你太精确了。”韩王浩笑了,他垂下眼,看着瞭望台下方,声音变得很轻,“它明明那么大。”
郑志勋的实验结果被质疑,他很不快地抬起头抗议:“我确定没有。”
眼镜因为长久低着头的动作从郑志勋的鼻梁滑落,危险地搭在鼻尖上,他的脖子弯得太低,后颈的皮肤显露出了明显的脊椎骨,这显然是不正确的写字姿势,但他很自在。
韩王浩久久地看着他,最后抬起手,胳膊直直地伸过去,帮他重新戴好了眼镜,随后他把脸埋进膝盖间的空隙,每说一个字下巴的骨头都会被顶起来,声音因此有点失真。
“支持你理论的数据呢?人类最讲究数据事实了。”
“这个周期结束的那天,我会再观察一次。”郑志勋胡乱挥舞空着的左手抗议,他的笔记难免因此变得有些潦草,话语却很笃定。
“我对它有多认真,你最清楚不过了。”
“我知道。”
韩王浩又笑了,薄薄的嘴唇弯了起来。他这样平放着脑袋,两边的下颔都绷得很直,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左右脸也特别对称,笑容也一样,口气不无遗憾。
“那我想,我们只能等到下一周期到来才能讨论这个问题了。”
大面积挨着自己的半个身子离开了,郑志勋有些疑惑地仰起头,用眼神询问韩王浩想去哪里,因此他的后脑勺就这么搭在韩王浩笔直的腿上,甚至变本加厉地靠着。
“嗯?”
“你该吃饭了。”韩王浩告诉他时间,距离郑志勋起床已经过去九个小时,他还是只喝了一大壶红茶的状态,“今天吃什么?”
“牛肉炖土豆,豌豆罐头。”
郑志勋边说边收拾着钢笔和记录本,站起来活动有些发麻、像是生锈了的腿,僵硬地左右绕圈,等他迈出步子的时候,韩王浩已经走远了。
他的声音和背影都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觉得你的身体应该补充一点营养,这样才能……”
零点特殊的铃声在记录室乍响,郑志勋这才从睡梦里惊醒。
他喘着气,花了很长时间才用胳膊撑起身子,让自己离开桌面,在这种低下的温度里,他的脸上和背上满是汗水,并且快速冷却,冰冷的湿意很快让他冷得浑身发抖。
钢杯里的水冷得快要冻上,研究日志停在了最后一句话,钢笔的帽子没来得及盖上时,幻视就已像巨浪般袭来,头疼如同当头一棒,让他趴了下去,在反复的发热和昏迷中昏天暗地。
郑志勋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回身体知觉和钢笔出墨,用手帕擦拭鼻间已经凝固的血痕,顾不上糟糕的病体,他又开始写道。
“1月16日00:02分,我的幻视症状结束,我再一次梦到了它。”
早晨九点,满目雪白的平坦地面上,突然响起了噪音很大的机械声,像是一架快要散架的货用电梯,正在以飞快的速度摇晃着上升。
一阵稀薄灰烟极速被雪风吹散,郑志勋在电梯彻底停稳以后解开了墙壁上老旧的安全带,用手掌挡住眼睛来迎接许久未见的阳光。
郑志勋认为,是求生的本能让他爬上地堡的,因为就在刚刚,他吃完了最后一片冻肉。
基地里的食物本就不多,不管是压缩饼干还是罐头,还有一种非常劣质的茶叶,都已经所剩无几。而他研究最需要的消耗品,是商店里贩卖的薄荷糖——郑志勋需要用它保持清醒,可如今也被吃完最后一颗了。
一罐薄荷糖的使用时效是他打开吃第一颗开始,到铁罐里没有一点味道为止。现在最后一个小铁罐就放在上衣口袋里,里面还残留了一丝凉味,能够在郑志勋开车途中再次出现幻视时救他一次。
基地的雪地车停在一公里开外,用树枝和树丛作为天然的掩盖,粗粗目估,被雪掩埋了一半,但还算牢靠,只是储存起来可供使用的大油罐已经见底。
郑志勋上次加油的时候估算了一下,应该还够他来回两趟,所以这一趟采购的任务异常严峻——算上各种意外因素影响,极端天气、停电、器械坏损,他需要购买至少够他独自生活六到七个月的物资。
一个小推车被扔在地上,那其实不算是推车,只是一块坚硬的弯曲的铁板,上面粗糙地打了两个小孔,穿过尼龙绳,被郑志勋扛在肩上,在雪地上歪扭地拖行。
即将装满物资的两个大型袋子是黑色的,戴着帽子的人也是黑黢黢的,在稀薄的阳光里前进,好像一个臭名昭著、逍遥法外的连环杀手,抑或是一个沉默的抛尸人。
索性来到自然的空气里,最严重的鼻塞症状得到了缓解,带着雪籽的风不断拍打他戴着厚厚棉布口罩的大半张脸,可以稍稍嗅到一丝松木的香味,不过走出去一半,郑志勋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等他绕过一小片树林,却因突如其来的声响停住脚步,那样的动静和细碎的谈话绝对不可能出自动物,是人!
基地建造在无人区,在山脚下就有一圈铁栅栏围着,上面挂有“警告!核辐射区”的标识,现在又是大雪封山的天气,根本不应该有人出现在此处。
郑志勋当即就放下了简易拖车,躲在一颗粗壮的树干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他很瘦,非常轻,雪地靴走起来几乎像猫一样没有声响,这得以让郑志勋靠近他们。
那是三个穿得很厚实的男人,两高一矮,其中一个像挺拔的树干子,手里拎着一把铁锹;另一个则身板宽阔,走路的姿势很板正,像是军方出身,正站在最外围抱着胳膊。
还有一个人则抱着一个形状古怪的仪器,贴在地面上进行地毯式搜寻。
他们都会国际语言,郑志勋能断断续续地听懂一些。
“雪地车都在这里,基地应该不会超过三公里的圆圈……”树干子有些不解地说。
抱着胳膊的高个子叹了口气:“这只是理论知识,我们转了一个多小时了,你看到一块铁皮了没有?”
“苏联时期建的地堡,就算已经废弃,入口如果那么好找,那它早就被攻破了。”拿着仪器的矮个子看起来很耐心,一开口却凶巴巴的,“这可是D5-0203的收容保护研究所,你觉得会建在雪地上给你参观?军方的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边说边找,然后站起身指了块地方,示意树干子下铲试试,继续嘲讽挤兑。
“要不要再给你竖块牌子,用十八国语言写‘这是本神秘事物研究所迄今为止最庞大的神化生物,欢迎各位参观,免费停车场在右手边,门票只要5个卢布’?”
树干好脾气地挥动沉重的铁锹,还给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哥,这不是绝密吗,你声音太大了。”
被矮个痛批一顿的军方觉得不可理喻,随即扬了扬手,做了个国际友好手势来骂人,随后他们就陷入更加激烈的吵嘴中。
彼此嘲讽的话语大多都没什么营养,落在郑志勋耳朵里,只让他觉得聒噪。
“我只是认为你的仪器在浪费我们的时间……”
“不然怎么找?你在质疑我的决定,门外汉。”
“那你为什么用手势骂人?”
“彼此彼此!”
最后还是好脾气的树干子劝架,铲子底下触碰到了冻土草坪,又是一无所获——这样的洞他一大早已经挖了十多个,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被他用手套擦干净。
他们不得不重拾对仪器的信任,弯着腰继续搜索信号,像是三只寻找自己埋藏食物地点的鼹鼠一样远去。
一直藏身在树后的郑志勋这才走了出来,他大概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因此脸色凝重。
他们寻找的毫无疑问是郑志勋所在基地,至于原因不得而知,但有军方介入,显然来者不善。郑志勋这些年远离世事,基地里的无线电通讯也早就切断了,以至于他无法得知如今圈中的形势和势力。
总之,郑志勋绝对不会允许这三个人找到基地。
采购的任务恐怕得被迫改期,比起温饱,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郑志勋在确认他们走远以后,开始往基地的方向后退——他必须用雪层掩埋入口电梯的踪迹。
可是没走几步,快要回到放下简易推车的位置时,他的背脊突然撞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像是枪口抵在他的背上。
冷冰冰的盘问声同时响起:“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无人区?”
郑志勋僵硬地回过头去,他看见了一对巨大的护目镜,挡住了男人二分之一的面孔,剩下的部分躲在毛衣的领子里,所以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模样——是刚刚那个高个子军方!
可能是郑志勋防护工作做得太好,只露出一对黑眼珠,眉骨和鼻梁又太高了,对方见他不说话,一时之间还将他错认成本地人,用有些生疏的俄语再问了一遍。
要跑,一定要跑!
脑子里这个想法一闪而过,郑志勋已经一溜烟跑了出去,男人立刻跟了上来,并且他听到了手枪上膛的声音。
“别动!”
身体状况实在太差了,就算有体型优势,郑志勋还是跑不快,更绝望的是绕过一批树木,他颠簸的视角里就出现了刚刚一高一矮两个人,正迎面走来。
前后包夹逃无可逃,郑志勋只能停在中间,警惕地环视着两侧的人。
“姓朴的,你拔枪干什么!”握着仪器的人惊慌失色地大喊。
树干又在劝架:“有可能是普通平民。”
军方不甘示弱,用枪口点了点郑志勋:“他心里没鬼,他跑什么?”
“一定是你的俄语太烂了,收起来!”
男人成功将军方堵得哑口无言,随后和树干一起举起手,以示友好,他用一口流利的俄语和郑志勋侃侃而谈。
“你好,这位同志!我们是来这里寻找一个地堡入口的,请问你在这片区域,是否见过可疑的金属物质或是巨大的地窖门呢?”
他的算盘打错了,郑志勋对俄语其实一知半解,而且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呼吸迟迟没有平复,伴随着愈演愈烈的头痛和恶心,面前恍惚之间只剩下一片花白的雪地——幻视突如其来。
“如果你能告诉我们有用消息的话,我们可以用卢布交易……”他说着说着,突然发现了郑志勋的不对劲,并且摇动身边的树干子让他一起辨认。
“等等、不对劲,玄凖你看,他是不是有幻视的症状?”
可还没等两人研究个所以然出来,郑志勋的世界就已经天旋地转,以至于他失去了重心,重重地倒在了雪地里,陷入了间歇性昏迷。
三个人哪还顾得上其他,口中大喊同志、同志!立刻朝他跑去。
郑志勋被七手八脚地抬了起来,主要还是那个高个子军方用结实的双臂承担了他大部分体重,其他两人跟在旁边小跑。
树干子拿掉护目镜,露出一双十分澄澈的鹿一样的眼睛,焦急地询问:“轻度污染!你是R.s21基地的研究人员吗?”
“我就说嘛,这里不可能被废弃的。”矮个反而满意地点点头。
反倒是军方的人最紧张:“什么?!什么幻视?麻烦翻译成我听得懂的——”
“同志!”
“坚持住!我们不是坏人,不会害你……”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没有想到新一轮的污染反应来得这么快,郑志勋再也没有力气听见了,他疲惫地合上眼,陷入了昏睡。
气象预报通知,未来三天将会有持续暴雪,即便是深埋在地下的基地也没能幸免,从凌晨开始就摇晃在一股持续的颤抖中,就好像是大地在风雪中战栗。
那时基地里的广播电台能够使用,俄语的电台播音低低地在桌边响起,墙上还有一盏闪烁的吊灯,风在每个缝隙中的嗡鸣汇聚成细微的尖锐嚎叫,刮入研究员宿舍。
幸好地堡是暖和的,郑志勋和韩王浩躺在那张窄小狭长的床上,像是依偎着取暖的小动物一样窝在一块,低声说话。
“以前我有过很多猫,我想在基地里养一只猫……俄语的猫怎么说。”
“кошка?我听街上的人都这么叫。”
“你喜欢猫吗?”
“我不知道,其实、我在学校的时候,经常被他们形容成猫。”
“真的吗,我喜欢猫。”
郑志勋隐瞒了一部分事实,他的同学确实喜欢把他形容成猫,不过不是可爱的,而是神秘事物存放仓库的一只老猫,毛发稀疏,失去颜色的眼睛纯黑,古板、从不会叫——这是一种恶意的嘲笑。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基地里养不了猫,没有你的话,冬天的地堡太冷了,比地面都冷。”
“如果猫活不过地底的冬天,那你也是,志勋。”韩王浩在昏暗的灯光凑过来,捧住他的脸,把自己挺拔的鼻梁靠了过来,鼻尖贴着鼻尖,呼吸却弱不可闻,“你的身体会变得越来越虚弱,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你应该离开一段时间,这些症状会慢慢好转……”
郑志勋固执地挪开脸,拒绝交谈,反驳的语气很生硬。
“我不要离开你。”
为什么你看我的眼神总像在看一个注定离去的人?
他不止一次这样想,在凌乱的被褥上换了一个姿势,背脊贴着铁皮墙,肩膀挨在韩王浩屈起的胳膊上,盯着他蜷缩的指尖看——它们其实一样发凉,韩王浩身上的温度总是不会变化,皮肤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产生褶皱。
“你又在怪我,为了你救我的那一天,你觉得我的行为太莽撞了。”郑志勋的口气反倒很埋怨,他在和韩王浩说话的时候,总会控制不住情绪,更像一个孩子,“就因为我想靠近它,接触它。”
韩王浩的态度总是很平淡,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多余的情绪,是不会生气的。而每每说到这个问题时,总会把话题放得很大,听上去有些说教。
“人类是脆弱的,任何时候都是。”
郑志勋没有回答,干脆开始把玩韩王浩的手指,哪怕那触感奇怪,缺少弹性。
“人会被尖锐的东西割伤,身上的骨头会在坠落时断裂,赤裸的、没有皮毛的皮肤害怕寒冷,也害怕疾病,害怕心脏停止……”
在这样奇怪叙述事实的声音里,郑志勋感觉自己的背和墙一起轻微地震动,闭上眼睛好像正躺在狂风过境的雪地上,所有生命都匍匐着弯下腰,等待万物终结。
只有它是永垂不朽的,不会被任何事物撼动。
韩王浩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缄默,于是从一旁拉过毯子,将郑志勋团团裹住,裹得严严实实,就像是拥有了一团厚厚的绒毛。
“春天很快就到了。”他充满希望地安慰,搭在肩上拍着的手掌,就好像在抚摸温顺又熨帖的皮毛,“到时候就会暖和的。”
郑志勋眨了眨眼睛,却显得有些闷闷不乐:“证明这个周期就要结束了。”
下雪就像空中烧着一团白色巨火飘落的银色灰烬,过完寒冷的严冬,余烬会被太阳晒化,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到那时,韩王浩也该离开了。
“下一个周期、明年,我还会来见你的。”
“这里也会一样温暖,我保证……”
郑志勋整个人都沉在暖和的毛毯里,意识昏沉,耳边不断响着温柔的声音,眼前光影攒动。
“那时候,你愿意为我养一只猫吗?”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
醒在强烈又刺眼的光线里,因此不得不用手遮挡光源,才发现那正好是将要落山的太阳直照进眼中。
郑志勋发现自己正十分不舒服地靠在一根树干上,身下坐得是他自己的推车铁板,旁边燃着一堆小小的篝火,微弱的热源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朴载赫率先注意到了郑志勋,一个好的枪手对所有细微的动静都很敏感,这也是郑志勋早上会被发现的原因,他朝树边扬了扬下巴,示意其他两人。
“……醒了吗?”
“好像是。”
靴子踩雪的声音越来越近,随后他面前就出现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好脾气的树干子在面前蹲下,很友善地说:“喝点吧,会好受一点。”
提案很诱人,郑志勋却迟疑地看着,似乎不觉得这三个人会有这么好心,迟迟没接。
崔玄凖有些茫然,于是孙施尤来到他旁边蹲下,自己喝了一口,表示可以饮用。
“可以喝。”
话音刚落,郑志勋已经接过杯子,两三下功夫就咕嘟咕嘟喝完了。
“要不要把他拷上?”见他这副不合作的样子,朴载赫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个铁的手铐,贴心地解释,“还要靠他去基地,以防他跑了。”
郑志勋眼神一下戒备起来,他明显感觉孙施尤的表情瞬间充满杀气,随后还是笑眯眯地说:“幻视对身体的损害很严重,他跑不了,麻烦你走远一点,接下去的对话是机密。”
“你好,老乡。”
在看着朴载赫转身后,孙施尤伸出手,想要和郑志勋寒暄:“大家都是韩国人,别客气!”
“你们用枪指着我。”郑志勋显然不吃这一套。
“都是误会!我们也是研究所的人,想找到去基地的路。”崔玄凖连忙在中间打圆场,他关切地查看郑志勋的生命体征,并脱下手套用指腹估测脉搏,“你刚刚出现了明显的幻视症状,时间长达四到五个小时,看你的反应这应该不是第一次了,证明污染不轻。”
孙施尤抱着胳膊,有些胁迫地问他:“你知道幻视的下一步是什么吧?你需要我们的帮助。”
自我认知残缺,幻觉入侵现实,精神癫狂,身体完全恶化,最后死于呼吸困难、心脏衰竭或是惊吓。
郑志勋知道所有理论知识,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可他态度冷淡强硬,拒绝配合。
“我不认识你说的基地。”
“别嘴硬了,反正你无处可去。”
孙施尤笑了笑,他回身去火堆边重新倒茶水,又给崔玄凖使了个眼色,让对方去拿医疗装置。他对待这样的人明显很有经验,似乎准备用话语和药物进行威胁,强迫郑志勋带领他们去基地。
“幻视结束的两个小时内,人类身体会极度虚弱,你放心吧,我去给你拿止痛剂……”他边走边说,声音飘远。
心怀鬼胎,不怀好意。
郑志勋已经在心里给孙施尤下了定义,根本无心纠缠。当他们都站起来以后,他就已经在悄悄挪动位置,将大半个身子移进阴影里,趁没人注意的霎那,悄然起身,猫着步子往树林里钻。
再确认还没有人发现后,索性站了起来,拔腿就跑!
“等等——”
朴载赫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转过头只看见一个黑黑的影子跑进树林,立刻去追。
可是冬天太阳落山太快,他对这片地区完全没有清醒的郑志勋熟悉,跟了一段路后便失去了踪迹,只能悻悻地走回火堆边,用眼神质询孙施尤。
“你说他不会跑的?”
孙施尤愣愣地看了一眼握在手上的止痛片,不可思议地说:“是啊!”
“什么叫是啊?他不是跑的话,难道是长翅膀飞走的?”
“就是说人类根本无法在幻视结束后走路,这是生理学研究证明!”
“又是理论知识!”
朴载赫气不打一处来,孙施尤也不甘示弱。
没空管幼稚的争执,崔玄凖反而担忧地扬了扬手里的针筒,担忧地看着陷入漆黑的森林:“坏了,还没给他注射血清!不知道他的身体能不能坚持到我们找到他。”
“他最好别死!我可不想给被污染的研究员收尸,要写很多很多报告。”孙施尤站在原地轻声嘟囔,“奇了怪了,结束幻视,他应该痛得要死……没有吗啡阵痛,他哪里来的力气逃跑?”
三个人一时陷入了迷茫的寂静中,漆黑的夜里不适合寻找基地入口,郑志勋毫无征兆的逃跑昭示着他们浪费了整整一天,只能另作打算。
朴载赫叹了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我们只有三天,时间不多了。”
孙施尤嗯了一声,难得没有反驳,他也知道事态紧急,思索一番后打定主意,看向崔玄凖:“回一趟镇上。”
“哥?”
“向总部申请权限,调取R.s12基地的研究人员列表。”
他说罢,朴载赫已经踩灭了火堆,率先朝来时的路走去。
“我要知道他是谁。”
老旧的器械震颤着停下,郑志勋步履不稳地离开货用电梯。
他在森林里躲了很久,确定没有被跟踪追上,这才进入了基地。天已经很晚了,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剧烈的头疼和恶心感将他包围,久未散去——郑志勋的身体状态又一次恶化了。
可他并没有就近进入研究员宿舍休息,而是摸黑抓着扶手一步步挪行,走了很长一段路,开始用几近三架的身体攀爬楼梯。
那么虚弱的一个人,做着仿佛朝圣一般的举动,直到打开门,看到那尊静止的庞然大物,他的战栗才慢慢停息。
室内没有开灯,可是硕大的空间里却晕开着怪异的光华,有频率地波动着,像是巨物在呼吸。郑志勋在一层银色冷芒的照射里,精疲力竭地跌坐在瞭望台上。
他收起四肢,将自己在铁皮架子上缩成一团,仿佛还躺在韩王浩给他裹上的毯子里一样,缓慢地平复着气息,鼻尖在刺骨的寒冷里感受到了强烈的酸涩。
新的一年冬天到了,可是基地和外面一样冷,里面也没有猫的踪迹,寂静无声。
紧闭的眼眶渐渐湿润,隐约有一滴泪水,在银光闪烁的空隙里悄然顺着鼻尖落下,他似乎在口中呢喃着谁的名字,久久不停。
休息的时间没有持续很久,等待有力气站起来时,郑志勋就强迫自己结束了休息。
如今有一群不怀好意的人正在外面虎视眈眈,郑志勋清醒以后想起了那个古怪仪器的用处,它可以探索地下一千五百米内所有的特殊能量波动,所以基地被发现是迟早的事,他必须早做准备。
郑志勋率先去配电室检查了安保程序是否能够顺利运行,可惜的是地堡建立的时间实在是太久远了,仪器上写满了残缺的俄文,他看得一知半解,只能就此作罢,打开了安保室的隔间——那里存放着两管猎枪,郑志勋将它拿了出来。
前同事曾经告诉郑志勋,在俄罗斯什么东西都没有一梭子管用!
他花了一个小时重置了所有闸门的密码,让能用的一些监控派上用场,并且关闭了瞭望台的探照灯和下沉电梯,随后背着枪朝入口走去。
打开一旁的独立电箱,他应该有办法关停或是毁坏电梯,让外人无法进入,虽然这也是在堵死自己唯一的出口,剩下的物资应该够他活上一个半月。
郑志勋的步伐没有迟疑,他要让这里彻底变成一座坟墓,它的、还有自己的。
可是越临近出口,墙壁的抖动变得明显,郑志勋知道外面并没有暴雪,于是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袭来,果不其然,当他着急地穿过最后一扇闸门后,听见了货用电梯正在运作的声音。
有人下来了,来不及关闭电路了!
郑志勋在那一瞬间下意识举起了枪,他像一尊雕塑一般笔直地站在电梯门前,直到它叮的一声打开——
孙施尤孤身一人,解开电梯安全带,轻车熟路地走出电梯门,并好奇地四处张望,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熟稔。
看到郑志勋和一管对着自己的枪口时,他由衷地松了口气。
“你还没死,太好了!”
等他庆幸完,便不得不举起双手,面对郑志勋冷酷无情的质疑:“你怎么会知道电梯运行密码?”
“大家都是研究员,有话好说……”孙施尤挂着一副笑脸,刚要用言语和谈,却听到一声毫不迟疑的上膛,只能乖乖举起了双手,“好吧好吧,我确实知道。”
郑志勋很聪明,因此他时常被称为书呆子、脑子里只有知识的傻子,没过一会就弄懂了其中的缘故,他用枪口逼近孙施尤的脑袋。
“你一开始就知道基地在哪里,你来过。”
“早上在树林里的时候,我确实没有方向,可是见到你以后,我就想起来了。”孙施尤耸了耸肩,他说自己的记忆很久远,可他看上去也才二十五六岁,说话却老气横秋的,“你放心吧,我让他们去镇上了,只有我,我也没有武装。”
“你可以继续拿枪指着我,就算你拿着它像模像样的,可我知道,你从来没有开过枪。”
他一眼就看穿了郑志勋摆出的凶相,早在刚刚亲眼见证幻视时,孙施尤就已经在心里给郑志勋的生命加上了倒计时,他把枪口挪开了一小点,真挚地劝说。
“说真的,你需要身体上的治疗和精神上的帮助,不然你会垮掉的。”
郑志勋毫不动摇,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和性命能延续到什么时候,只是警惕地逼问。
“你们为什么要来R.s21,这里两年前已经废弃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孙施尤的反问依旧没有得到答案,郑志勋就像一块冷冰冰的木头,完全撬不动口,然后他心里也没底起来,生怕郑志勋已经中度污染、神志不清了,那样的话,自己中枪的几率会极具上升。
“你是出去采集物资的,证明你缺少必需品了,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孙施尤决定攻其弱点,立刻开始翻找背包的口袋,像是掏百宝箱,“我有,口喷、口香糖、泡泡糖、软糖、薄荷糖、半包烟……”
在看见熟悉的绿色铁盒包装以后,郑志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轻声妥协。
“给我颗糖吧。”
孙施尤把整盒薄荷糖丢了过去,还好他不大爱吃,里面存货很多,只是他非常不理解在冰天雪地里还喜好凉味的人,有些奇怪地问。
“你这人真奇怪,难道用薄荷糖止痛的?”
郑志勋把糖倒入口中,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事实上他不清楚孙施尤口中的身体剧烈疼痛和无法行走到底是什么意思,究竟是言语夸大还是真实应该存在的病症,起码这不曾出现在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郑志勋甚至有些庆幸,他想我的污染还不算严重,我还可以多陪它一会。
可他依旧没有放下猎枪,重复着问话:“你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孙施尤知道他必须说一部分实话,来换取郑志勋的信任了。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态度认真。
“今年冬天,它没有醒,周期没有开始,对吗?”
空气里安静了一晌,郑志勋用牙齿麻木地嚼着糖,疲惫地靠在墙上,和孙施尤相看无言。
最后,他放下了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