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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Gen.G
Stats:
Published:
2024-10-20
Words:
11,188
Chapters:
1/1
Kudos: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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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472

《万星北升》

Summary:

荒诞纪录片/公路旅行/碱基群像
灵感来源:《宇宙探索编辑部》

“越全知,越没有自我探索世界的乐趣,越难以获得简单的快乐。人如果没有想象的话,不过是移动的物质而已。
‘我’随思想死亡了,哪里还有‘我’呢?”

Work Text:

1.梦想、青葡萄与废弃游乐园
 
盛夏,暑假。没什么人的大学校园里,一大早就有人框框砸门。
工头一样的人一开口就是浓重的地方口音,还有些不耐烦。
“同学,同学!”
“搬是不搬咯,下周就拆咯!”
 
地方是废弃待拆的旧教舍,整个一楼都是俱乐部的,面积虽大,一共就只有两个人,杂乱又破旧,没有一个能下脚的地方。
从门边开始,依次堆满了倒塌落灰的门牌、垒起来的课桌椅、古旧的书籍,一台老电视长长的沙发褪皮好像掉痂,长着红色绒毛的废弃幕布躺在阳光下发光,有人走过就会喷出一片迷蒙的飞尘助兴;吊灯刚打开时闪烁着忽明忽灭,配上奇怪的古老民歌调子,好像来到80年代的舞厅——一个充满想象的废弃游乐园。只属于看不见的精灵和流浪汉,很难想象有人在里面生活。
敲门声就像夏天的蝉鸣一样恼人,金色的热浪从窗口淌进来,晒着沙发躺的一长条。长条如熟睡的猫似的一动不动,好像装死,说不好是活人还是人体模特。
等到工头走远,他才诈尸一样坐起来。
一件旧T恤,一条格子裤衩,长又没力的腿蹬了两下,重新盘了起来,窝进沙发凹陷的角落。
郑志勋拨了拨头发,没事人一样重新打开电视。
 
日头就这样从屋子左边角落照到右边,下午过半,社团另外二分之一个人动静很大地回来了。
孙施尤像个火炉一样走进门,还带来一张贴在门上的A4纸,随手一扔,飘到满地纸堆里。
他扛着机子出门的时候郑志勋坐在沙发上,他满头大汗回来的时候郑志勋还坐在沙发上,面对一盏吱嘎吱嘎的破电风扇使劲吹,孙施尤还当很凉快,挤过去挡在前面,结果扑面而来的一股比外头还热的热风,遂大骂出声。
“你吃饱了撑的一天到晚就在这里坐着,四肢都快躺退化了!都快成人干了!”
郑志勋从面前的一垒旧书上拿起电量不多的手机,指了指面前的屏幕,惜字如金:“看。”
问他看什么?他说民俗电影。郑志勋懒懒地翻了翻眼皮:“这一个月我看了3遍灵媒,4遍哭声,还有春香传,鬼乡。”
孙施尤骂他:“你敢不敢干点别的?”
“怎么不敢?”他操作了一下,换了个画面说,“喏还在追民俗连续剧,讲太子鬼的。你看看,金泰梨可漂亮……”
孙施尤无情地关掉了电视,问:“你吃了没有?”
郑志勋慢吞吞答:“没。”
“要吃什么?”
“太热了,冰淇淋吧。”
他像只蝉张开翅膀一样爬了起来。
 
 
十分钟后,两个人蹲在便利店外面吃400韩币的青葡萄。
孙施尤豪气十足,打算请客,结果只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一千,现在只剩可怜的200钢镚,没面子地蹦回口袋里。一根棒冰三下五除二啃完,肚里空空,推搡郑志勋再去买点吃的。
郑志勋叼着冰棍,含糊不清地应了两声,拉开口袋,干净地只有线头,遂掏出自己的手机,按了几遍都没亮屏,巴巴地举到孙施尤脸上:“没电了。”
孙施尤叹了口气,看郑志勋费力地把手机塞回裤兜,重新去拿棒冰棍。
“俱乐部没了,你明年毕业,打算去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抱着书和电影在家孤独终老吧。”
融化了的绿色汁水顺着他的手指流下,黏答答地趴着,好像郑志勋身上揣有一个停滞不前的夏天,又热又懒,要掉不掉。
 
“现实一点,你会先被饿死。”
“你说得对。”
郑志勋的胳膊躺在膝盖上;一道青绿色的疤痕,鲜亮地躺在胳膊上。口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半点波澜都不起。
他们俩都没话了,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搞民俗的有什么出路?
孙施尤不想笑话郑志勋,因为他搞摄影也没有出路——搞艺术的都是穷光蛋!他们俩的梦想,即将随着旧校舍被拆掉,他们要从云端跌进现实,从现实用手脚开始滚爬,必要的时候再把埋葬的真挚拿出来自黑:当年我自己不幸从事了艺术……
 
进食结束,郑志勋又把自己团成一只小蝉,不愿和树上的同类一起发出叫声。
“你都毕业了,你想去干什么?”
“我想拍个记录片儿名声大噪,当大导演啊!”
孙施尤挥着胳膊驱赶蚊蝇,说得坦坦荡荡,又问你呢?人总有点追求吧!
“当然啊!”郑志勋忽然开启了话匣,“你记得我选的毕业论文课题,是研究《高句丽志怪志异》里的一个图腾吗?我要是能找到这个地方,证明它是存在的,那我在民俗学里就有了璀璨的成就——”
孙施尤上一部片子刚刚拍完,正愁空闲,听郑志勋一言,一时间灵光乍现,蹭的起立!郑志勋仰头看那伟岸的背影,只见孙施尤粲然一笑。
“那就去找啊!”
“什么?”
孙施尤对着他的耳朵喊:“我说,去找你的图腾吧!”
 
郑志勋迟疑了很久,他站起来,不再缩成一团,保护心脏了。
好像要奋起与夏天作战。
 
 
年轻人全凭短时的一腔热情,梦想是有了,钱呢?
孙施尤撺掇郑志勋,让他出去拐个富婆回来。问怎么拐?出卖色相!郑志勋连连后退,双手抱胸,义正辞严:“我不是这种人!再说了,我ins关注的那些美女能看上我吗?能的话我还在这里打光棍?你怎么不去骗你那几个相好的!”
“没钱怎么上路啊?你准备在梦里去吗!”孙施尤双手一摊,“你就说你干不干吧!”
他让郑志勋看看自己,肩不能提手不能扛,没有商业头脑,也没有胆量抢劫银行。想要一夜暴富,别无他法。
不得已,只能为梦想下海。
 
郑志勋屈辱地去了,过了三天,带回来一个富哥。
富哥不高,大概170出头,长得漂亮,穿着一身很讲究的名牌,细框银边眼镜,站在破破烂烂的俱乐部里,人模狗样,衣冠禽兽。
孙施尤很困难地给富哥理出一张凳子,富哥客气地坐了,反手拿出营养剂礼包当见面礼,孙施尤一脸苦相地接了。
友好握手,露出一块昂贵的爱彼。
韩王浩:“你好,幸会。”
 


 
 
2.招财猫、水晶球与琥珀
 
孙施尤是交际达人,和谁都能打得火热,眼光毒辣,先夸衣品,再夸手表,很快就和富哥相谈甚欢。一问才知,韩王浩大学时期自主创业,年纪轻轻当上社长,可谓大有作为。
富哥低调内敛,孙施尤不禁喜笑颜开,指指一边。
“是租他当男朋友吧!”
“是啊!”
再看郑志勋,坐在一边,手贴膝盖,一言不发,正襟危坐。他出门约会,还是捯饬过一番,好歹没那么颓废,就是一副英勇就义的神情,面对富哥的上下打量,僵硬得像只会摇爪子的招财猫。
韩王浩看看约会软件里的照片,再看看郑志勋,明夸暗骂。
“角度找得不错啊。”
“过奖过奖。”孙施尤很得意,拍了拍手边的相机,“我给他搞了两天呢!”
“这脸修得是不是有点过了?”
“别怀疑啊,他大一大二就长这样!”孙施尤努力从桌上找出一个相框,社团合照里的郑志勋瘦巴巴一长条,削尖的下巴,细胳膊细腿。见富哥陷入沉思,孙施尤唯恐他反悔,小心翼翼地问。
“您不会是想要退货?”
韩王浩大方地摆摆手,逗猫似的勾了勾郑志勋的下巴,动作十分潦草。
“帅过也行。”
 
孙施尤崇拜的鼓掌中混杂着郑志勋吞咽口水的声音。
郑志勋分不清这意味着什么,亲密关系的确立?还是纯粹的金钱交易,不需要付出真情?他的懵懂单纯显得有些幼稚、荒诞。平时虽爱看美女,但正儿八经的恋爱尚未谈过,在此梦想存亡之际,性取向被迫扭向未知领域,引发燎原般病理性感情紊乱,仅存了一颗幼小的、向美的心——韩王浩生得很好看。
在郑志勋眼里,像一张保存完好的残卷一样美,可这暂时无法和爱情联系在一起。
 
前情已然阐明,孙施尤顺水推舟,展露真实目的,问富哥:您有准备吗,他是怎么和您说的?不想富哥不明所以,只道:他就和我说了三句话——“你好。”“你真人比照片漂亮。”“你能和我去很远的地方约会吗?”
孙施尤去中路草丛抓人给郑志勋狂ping信号,郑志勋正断开连接,毫无反应。
富哥眼见力十足,走进俱乐部后已有猜想,看看两人。
“要去什么地方?”
 
“来头可大了!您听听吧。”孙施尤煞有介事。
富哥欣然捧场,遂派郑志勋讲来。
郑志勋从暗红的绒布拉出一块写满字的白板,灰尘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缓缓飘落,把努力圈圈画画的人罩在其中,好像在隔着玻璃观赏一枚摇晃后的水晶球,里面的小人旋转着。
他刚刚那种困到睁不开眼的颓废荡然无存。背也不驼了,声音也不飘了,眼睛璨璨得发亮。只道:
“高句丽时代,保留下来的一副残卷里写有这样一段话:又西南五百里,有山焉,曰简嵇之国,为万星北升之际;其上多珊瑚,有兽焉,其状似蛇似虎,虎首蛇身而四足;其鸣如牛。简嵇民以葅饼祠之,则举国大兴,故奉为图腾。”
“这个图腾,为一位书法名家偶入简嵇国所画!他手札中记载道:自汉城往西南,得巨贾倾囊,始西行。山匪当道,明火执仗,散钱财;垂危之际,幸遇酒肆高人相助,复前行。行至半途,恐难以为继;而路遇二童,至纯心性,指点迷津。到南海行船,见仙山状如卧牛,甚异;海面无风起浪,巨鱼出,吐人言解惑,遂往。方到简嵇。”
郑志勋给读完,认真地看着富哥:“怎么样?”
韩王浩推推眼镜,说听上去很靠谱,很正经,郑志勋松了口气,把书页面对他展开,诚恳地说:“图腾长这样。”
 
富哥看着泡菜饼老虎头,教养良好如他,都没能憋出来一个字。最后发出一声短促又轻快的笑,当做感叹。
韩王浩回头求助一旁的孙施尤:“这是开玩笑的吧?”
孙施尤彼时正在喝一袋营养剂,苦得龇牙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对韩王浩竖起大拇指:“保真!”
“所以你们想去这个地方…”富哥听完,组织措辞,“穷游?”
孙施尤满脸堆笑:“如果您一起去就不算穷!”
 
韩王浩撑着下巴,陷入了片刻的沉默,考究的打扮,交叠的腿,冷光的镜片——他像是来考察项目的投资者,一个理智的成年人,权衡收益和利弊。暧昧的态度令郑志勋窘迫又期待。
郑志勋半小时做完了平时一天的运动量,热得有些冒汗,头发被他拨开,露出一点额头,鼻尖也亮亮的,像是草尖挂着露珠;僵硬着,好像上完发条转动后停止的人偶,很不自然。
他有一双恳切的眼睛,不管慵懒时,还是坚决时,都安定地挂在眉毛下面,像等待人摘取的果实,直白又真挚——这令人动容。
韩王浩往前挪了挪,一束光穿过有些细碎尘螨的镜片打进他眼窝里,把瞳孔照成了浅滩里的琥珀。
郑志勋目不转睛地看,从自己的脑袋里搜刮文学词汇来形容:那抹清亮的颜色,像傩舞时跃动的刀光,像光下泼洒驱邪的晶莹盐粒,自有一种脱俗的明慧与觉悟,接着脑子就响起了晦涩的民乐……太古怪了,哪一个都不是好词。
他闭了嘴,继续沉默地用钻研文献的眼神端详韩王浩的脸。
韩王浩没有转头,没由来地给郑志勋抛出问题:“你想去吗?这个什么国。”
“简稽国。”他学究般地补充,然后飞快回答,“想!”
韩王浩点点头:“好吧。”
孙施尤没反应过来:“什么?”
 
韩王浩推了推眼镜,轻描淡写。
“我说好啊,那就去吧。”

 

 

3.金毛志愿者、雪花点与香奈儿
 
随后一周里,郑志勋又和富哥约会两次,将旅程敲定——计划非常简单:一台越野车,一车火柴人,往郑志勋想去的方向一路到底。
事情进展非常顺利,出乎郑志勋的意料,他的梦想、一趟彻头彻尾毫不现实的追逐,不再是异想天开,遥不可及。不仅有金钱支持,还有亲友陪伴,他曾经幻想过的一个人背着大包在马路上流浪,独自走到生命尽头,根本不会发生。
因为韩王浩的出现,郑志勋头晕目眩,失去了对现实的正确感知。
 
孙施尤最为激动,擦拭着他的宝贝机子,大腿一拍,说好!找志愿者吧!理想无比丰满:“来一个播音的做主持,一个摄像给我抗机子,一个好看的充门面。要求不高,三个就行!”便满怀期待地把招募信息发了出去,附上俱乐部地址。
等到面试那天,两人早早坐好,从十点半等到下午四点,门口空无一人。
孙施尤闲不下来,拉着困晕了的郑志勋聊天:“你和富哥约会怎么样?感情升温了没?”
他答:算吧。答案很暧昧;又问:“进展到哪一步了?”郑志勋顾左右而言他,把脑袋扭向了窗外。夏天在暴晒,燥热又金黄。
“韩王浩为什么会答应和我一起去?”他说,我好像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的。
孙施尤回答得自然:“你总喜欢给一切寻找理由,但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无法解释的东西,比如感情,比如冲动,比如富哥人傻钱多,比如韩王浩真的看上你了,愿意一掷千金……一起做一件事其实很简单,人不需要彼此相爱。”
“为什么不需要?”
“你要是感动到想以身相许,我也不会拦着你。”
 
“人应该相爱啊。”
郑志勋抛出了他的疑问,并不需要一个外界的答案。他很轴。
转过脸去,索性打开手机开始放民俗电影,自己趴着昏昏欲睡,并准确地跟读说出主角的台词。郑志勋有心戳破假象。
“没人会来的。”
“谁说的!”
孙施尤不甘心毫无成果,他从杂物堆里抽出一根黑色鞋带,两端打结,藏在门缝里,蹲在边上一顿捣鼓,指着它信誓旦旦:“今天谁跨过这根线,就是自动报名参加本次旅行!”
郑志勋烙饼一样翻了个面,从嗓子眼里抠出两声嘲笑:“不是谁都像我的富哥一样‘人傻钱多’。”
话音没落不久,找上门的朴载赫探了个头进来。
“你俩干嘛呢?”他看向孙施尤抱怨,“给你打几个电话怎么都不接啊?妈妈喊你回家,都找到我这里了!”
 
朴载赫是他们的熟人,作为孙施尤多年亲友,他登门的次数可以称得上此俱乐部第三人。人生得又高又壮,不仅手能提肩能抗、会开车,而且人傻好骗!非常适合给他们当冤大头。
孙施尤见到他,立刻眼冒精光,循循善诱:“有大八卦!郑志勋谈男朋友了!你进来,进来我就告诉你。”
“真的假的?志勋啊!”
朴载赫果然上钩,坐在电扇前的凳子上,像只吐舌头散热的傻金毛:“你说!”
结果郑志勋和孙施尤两个人对望一眼,阴谋的意图呼之欲出。朴载赫被坑数年,心想不对拔腿就跑!却敌不过孙施尤的魔爪,他被死死按住,看见发小微笑:“恭喜你!我们的志愿者!你入选了!”
朴载赫咬牙切齿的骂声从窗缝里飘出来。
“呀孙施尤你这个shake it——”
 
 
朴载赫骂归骂,去还是去的。
嘴上一口一句“准没好事”、“你最好别回来”,手上一边麻溜地打点行李。他不想跟着民俗社发疯,但大学四年被坑蒙拐骗拉去做的怪事还少吗?朴载赫塞一个帐篷骂一句郑志勋:“大二是谁说去音乐节,把我拉去深山老林里录民乐的?”塞一袋压缩饼干骂一句孙施尤:“还有去年,是谁说去泡温泉,结果跑去拍火山的?”
孙施尤没郑志勋老实,反唇相讥:“你就说你最后泡没泡上吧!”
“在浴缸里泡也算吗!”
郑志勋塞着耳机,没功夫和他们争执,他在整理俱乐部为数不多有用的东西,大部分是发潮的书和笔记,还有那台几乎快散架的电风扇——一堆破铜烂铁,燥热夏天里郑志勋唯一的朋友。
东西一个箱子装不下,郑志勋让富哥帮他带个袋子装书,韩王浩满口答应,来了以后一看,富哥提了个香奈儿,随手一扔,给郑志勋当编织袋。
 
郑志勋受到金钱的冲击,不停地说:香奈儿!朴载赫拎着行李过来装车,奇怪地问:香奈儿怎么了?
郑志勋神志不清:“你也有香奈儿?”
朴载赫匪夷所思:“香奈儿是我的狗!”
 
 
[第1幕:拆迁--10:31]
 
(画面正中心是一座即将拆迁的老建筑,外墙斑驳不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们进进出出,一块破旧的板子横在灌木丛里,写的是“民俗研究俱乐部”几个大字。一个驼背的高个子抱着书站在前面,镜头做了个恰到好处的停留,示意男人就是纪录片的主人公:长条猫。)
导演:“说两句吧。”
(郑志勋的背影恹恹,他是在呼吸的,毕竟胸膛还在起伏,但转过头来,面如死灰,表情同死了无异。)
长条猫:“哦,拆了。”
导演:“什么东西拆了?”
长条猫:“俱乐部,梦想,舒适区。假象,未来。”
他说话有一股颓废的文青气质,并不像在胡诌。
导演:“准备好出发旅行了吗?”
(郑志勋点头。视角下移,拍到他手中拿着的残卷复印本。镜头突然闪烁了一下。)
导演:“诶?雪花点……”
长条毛:“雪花点?你的摄影机行不行啊?”
导演:“少……话,比你行……”
(一开始是画面,逐渐连声音也失去了,画面里陷入一片强烈的虚无。一股呼之欲出的电波声在寂静中挣脱出来,越来越响,引发颅内共鸣——它终于被转移了视角,面对两张挤在镜头前的人像,逐渐变得清晰,连他们额头的汗珠都拍得晶莹剔透;听觉也得以恢复,依旧是刺耳的电钻和蝉鸣。)
导演:“真奇怪。”
长条猫:“修一修吧!别在路上出毛病。”
 
(郑志勋走开了,镜头再次跟随他的背影,穿过热浪中变形的灰尘,像个勇士一样闯入疮痍的领地,拯救尚未撤离的书籍。)
(雪花点彻底消失。)

 

 


4.越野车、戴纳索与手持警棍的民俗学保镖
 
临出发前,韩王浩和朴载赫进行友好交流,孙施尤捆着郑志勋的脖子,对他进行思想教育。
“韩王浩是我们的金主,我们的ATM机,我们的钱包,你的男朋友!来跟我念一遍……你不是要为梦想献身吗?你不是要誓死找到简稽国吗?那么富哥就是你的天!你的地!韩王浩的所有要求你都要满足!”
孙施尤一张嘴巧舌如簧,说得天花乱坠,混淆主语。
郑志勋复述两遍,铭记于心,视死如归,沉重点头:“懂了!”
 
洗脑很成功,很有思想觉悟,郑志勋面对富哥更加积极主动,为韩王浩打开车门再关上,随后给自己打气,好像完成了一项壮举。
朴载赫打开导航:“我们朝哪里开?”
“等等,我联系他一下。”
郑志勋开启奇怪的论坛,打开一个聊天框私信:我们出发了,去哪里找你?
几分钟后,对面回复:庆尚大学!
孙施尤系好安全带:“出发!”
 
(天气晴好,天空延伸铺展,漂渺无垠,呈现出一抹色浓稠的蓝,被高速公路的护栏切割成一块块凝固定格的画框;云层团聚地堆叠、压在马路尽头,路标蜿蜒地从深处奔来,快速掠过;肉眼可见的热浪在模糊的车轮中波涛般涌动,后方伸来一只手,播放了一首两千年的老歌。)

镜头在拍摄沿途风景,车辆按照导航前行,郑志勋的脸对着空调出风口,位置宽敞又安逸,可他依旧产生了正在划船的错觉。
他们四人一船,卖力地挥动船桨,驶离了安全的港口。
郑志勋的ins很久没打开了,也许他是想表达一种忠贞,哪怕韩王浩对此毫不知情,他也无法失去自我原则,显然没把孙施尤的话听进心里。郑志勋对这件事产生了责任感,要保持思想和心灵的清净,来忐忑地迎接韩王浩的到来。感情如果付出了,相爱就是应该的,重复一遍:是爱吗?能够相爱吗?
韩王浩坐在车辆的左侧,膝盖上搁着u型枕,车门上放着水和冰美式,准备齐全。他将手机静音,并且彻底关掉,隔绝了一切信息后,用胳膊撑起下巴,看着窗外,嘴角浮现出不明显的弧度,好像是开心又解脱的。
注意到郑志勋的出神,他侧过脸,投来视线——这足以引起一定的慌乱了。韩王浩问要不要喝水,并且递来,郑志勋顺从地接下,表现得很乖巧。
事实上,他喜形于色。他的雀跃像车厢里流淌的音符,让郑志勋下意识坐得笔直,像个春游去的小朋友。
“开心吗?”
“嗯!”
韩王浩很轻地笑了,带有难以察觉的满足。
 
 
首尔到庆尚南道三百多公里,他们刚上路,开得不快,途径一次服务区,到达目的地是下午五点。
据郑志勋说,这是他在讨论民俗的论坛上认识的网友,两人都对泡菜饼老虎头很感兴趣,十分投缘,故一直保持联系,分享文献资料和情报。前段时间戴纳索兴奋地发来喜报,说对简稽国所在的范围有了进一步缩小。
双方约在大学外的咖啡店见面。
戴纳索是一个和郑志勋同级的大学生,在狂吹的空调里,额头冒汗,长相纯真,眼睛里透着一股疯狂的清澈。
两人如同特务接头一样互对暗号。
“手持警棍的民俗学保镖?”
“戴纳索love dive?”
 
他们坐下,空气短暂沉默,带有一丝直呼网名的轻微羞耻在弥漫,最后富哥以社会人的客套打开局面,询问大家都喝点什么。
戴纳索很主动伸手,用学生卡买单,明晃晃的大头贴和姓名摆在桌上——崔玄凖。
郑志勋表明来意后,崔玄凖左看右看,奇怪地问:“你的警棍呢?”
“这只是一种比喻。”郑志勋无奈道,“难道你的网名还是真的?”
“是啊!我能唱dinosaur和love dive,右拐就是卡拉OK,我给你唱一个?”
众人齐心协力,成功让戴纳索打住。
 
虚惊一场,郑志勋松了口气。他从包里掏出残卷复印件,摆在桌上。
“你之前说过,你对地区有了新发现?”
“对。”戴纳索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据我一年以来的研究,‘状似卧牛’、‘西南五百里’说的应该就是济州岛周边岛屿!你看。”
他在手机屏幕上调出地图,两颗脑袋凑在前面,激烈地讨论起别人听不懂的名词。一会计算距离,一会说到高句丽,讲罢地质,又谈书法。一扫窘态,极为忘我,一想到两人顶着古怪网名大谈学术,总会有种割裂感。
孙施尤换了个角度,拍摄桌面和侧脸。
郑志勋说话的时候,又浮现出那副认真的神情。肢体动作丰富,眼睛发亮,好像满怀热情,从胸腔内不断吞吐盛夏的热意。让人感到烫,感到灼眼,正如无法直视太阳,于是因丢失了自我而不得不自行惭愧。
韩王浩看着,也许用欣赏更为合适。他透过玻璃球,见招财猫活动质的四肢,见夏天从燥热的空气中挣脱出来,见太阳降落到地上,引起球体空间里的一次宇宙震荡,风浪将亮片铺洒得到处都是,灿烂地洋溢在整个小小世界里——
郑志勋慢慢停住了。
 
他吐出一口气,重新躺会椅背上:“可以确定吗?”
戴纳索站起身:“确定,就是牛岛。”
“好!”郑志勋迸发出一鼓作气的魄力,“你和我们一起上路?”
“不行。”崔玄凖一本正经地看了看他们几人,摆手回绝,他黑黢黢的大眼睛从高处压下来,像一块死石,又像一个活漩涡——他很笃定,百分之百,郑志勋不知道从何而来。
“我给你指了方向,这就是我要做的。剩下的你自己得去探索,不能改变故事的走向,这样你才能走到万星升起的地方。”
“那你?”
“我要独自上路。”
他站起来,口气突然很严肃,但话语云里雾里,又显得有些神棍:“现在只是刚刚开始,一切的开始,你要走完它。”
 
(玻璃门边挂着一缕紫红的晚霞,天的底子是转瞬即逝的浅粉色,门随着铃铛声被推开喧嚣的人声、歌声随着燥热的风汇入,一瞬又再次被玻璃隔绝;声音不再有了,天空再往上的地方已经归于深紫的沉寂。崔玄凖潇洒地推门而出。)
戴纳索:“警棍,我们简稽国见。”

 

 


5.迷路、“我”与高中生
 
“什么年代了,还能迷路?导航呢?”
“当前GPS信号弱……”
天彻底黑了下来。
面前除了山就是树,车轮卡在石头上,孙施尤瞪着一双眼睛,而朴载赫自称冤枉。
他出了庆尚大学,就按照导航老老实实往国道上拐,几人想得很美,在半夜之前就能赶到济州岛,吃上一盘鱼生,住进豪华酒店。
可如今他们只能在深山老林里大眼瞪小眼。
迷路的节点应该不远,韩王浩提议下车回溯一下,说不定可以找到方向。遂集体下车,越野车开着大灯,以做路标,他们打开手电筒和手机的灯光,沿着溪流跋涉。
 


[第5幕:迷路——19:56]
 
(郑志勋紧盯着小溪对岸,镜头拉近,对准面孔。)
导演:“你在看什么?”
长条猫:“那里,你看不到吗?”
(黑色的林海,迷蒙的水汽,隐约的、闪烁的黄色斑点,微弱的光芒,在湿漉漉的山涧间轻快地掠过,沾湿了翅膀,忽高忽低,明灭之间失去踪影。)
导演:“……萤火虫?”
(郑志勋看得很认真,胳膊在空中划过同样的轨迹;他们沿着溪流往回走,前面飘来歌声,水面游着手电筒的光灯。)
长条猫:“对我们来说是的。而以前的人会把它当作眼睛,当作鬼魂,当作神,当作坠落的星星。他们书写下来,就变成了一段神奇的文字、一副古怪的画,留给我们。”
长条猫:“一定要说的话,它是由于认知不足带来的错误信息,没有现实的意义。但它留下了一段绮思,一个人短暂的笔触,一个鲜活的想象。过去的人要敬畏很多东西,万事万物尚且没有解释,没有约定俗成的真理,没有科学,也没有教科书,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任由想象带他们去到荒谬的天地。天地可以是方圆,地球可以绕着太阳转,鬼神可以存在,这是一种愚蠢短浅的快乐,像孩童一样懵懂纯真。”
长条猫:“越全知,越没有自我探索世界的乐趣,越难以获得简单的快乐。人如果没有想象的话,不过是移动的物质而已,‘我’随思想死亡了,哪里还有‘我’的存在呢?”
(在完全黑暗的天下,郑志勋重复。)
 
“哪里还有‘我’呢?”
 
郑志勋喃喃,回过神,发现韩王浩停了下来,在石滩上注视他。
琥珀一样的眼睛,是手电的光钻进了镜片,躺在韩王浩的眼眶里,含有温暖的感情——什么夸张的形容都不为过。郑志勋突然觉得刚才说的一切不过是人之常情。
他也愿意在纸张上留下虚幻的语句,只为赞美一双眼睛。
 
 
探路行动在一小时后以失败告终。
四个21世纪的现代人,面对完全没有照明的自然和失效的手机定位,很快就不分南北。最好的办法还是回到车里,等到天亮再重新找路。
他们在路上吃过东西,现在并不太饿,饮用水充足,压缩饼干也随时待命,生存不成问题,余下的只有对现状的荒谬和不可思议。
朴载赫很想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一些迷路了的文字感叹,又觉得那样很蠢;韩王浩去溪边踩水;剩下两人,一个诗人一个艺术家,在自然里大发感慨,从萤火虫拍到溪流,拍到双双回来趴下。几人分食了压缩饼干。
野外的生活比想象中来得快,且并不美好。灯光边上飞满了蚊虫,郑志勋白皙的臂膀上起了蚊子包,潮湿又闷热,耳边充斥着自然的巨大声响。
郑志勋喝完水,感觉体内的热平息了,又爬起来,出去找韩王浩。
韩王浩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正在翻动手机。靠近了看,手机依旧是静音加飞行,只是反复划动界面,动作机械,感觉到郑志勋靠近,他很大方地摊开手——一种无声的邀请。
 
郑志勋坐在韩王浩身边,把长长的腿蜷缩起来,用指甲给蚊子包印十字。
“以前我曾经说过,如果我的生活突然脱轨,那一定是我疯了,或者犯错了。”
“现在是吗?”
“是吧。”
“是因为我的要求吗?”
“不。我想离开一潭死水的生活环境,只是没想象中那么容易抛弃。”
韩王浩摇了摇手机,不戴眼镜的时候,那双眼睛如想象中一般,是湿漉的,像水中捞出的石头。
“你是我城市出逃的借口。”
郑志勋偷偷松了口气,但失落感也随之而来,天太黑了,他看不清韩王浩的神情,也弄不懂自己的心。
结果韩王浩凑过来,靠得很近,睫毛清晰可见,郑志勋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但我花钱租了你,而且还要持续为你们花钱,等于买了你,所以。”韩王浩用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说,“你就要当好我的男朋友。”
郑志勋逃避了,他抬头。漆黑的天际爬满了细小的星星。
 
车边上,两人鬼鬼祟祟地蹲着。
朴载赫奇怪:“你在拍啥?”
孙施尤一脸严肃:“万一我们拍不到泡菜饼老虎头,起码我还能剪出直掰弯的纪录片!”
 
 
隔日,他们在白天艰难辨认方向,小心地原路返回,终于逃出了无信号区。
朴载赫以20码的速度缓慢开在小路上,忽然听见呲溜一声,一个小年轻踏着山地自行车飞似的从车边上骑过去,T恤吹得鼓鼓,神情专注,姿势拉风。
孙施尤明夸孩子暗贬朴载赫:“这孩子骑得好啊,比你快多了!两个轮子跑过四个轮子的了!”
朴载赫冷笑一声:“前天也不知道是谁,催我开快点,拐错一个弯,我们就在深山老林里活了两天,你想继续?”
他俩总在斗嘴,过了一个弯,看到一辆翻倒在地的自行车,同学倒在路边不省人事。
“同学?你没事吧同学!”
 
几人齐心把小孩放进车里,给他灌了点水,吹了会空调,总算好转。
小孩十分警惕,醒来的时候先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和钱包,看着一车紧张的大人,张口就是。
“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
哭笑不得,努力解释大家是路见不平,反复两次,小孩勉强相信。据小孩自己介绍,他叫金修奂,是高中生,还有几个月成年。
问他为什么在路上溜车晕倒,同学没有灵魂地说:“我特地放暑假第一时间赶回来想和家人去旅行,结果爸爸妈妈姐姐丢下我就走了。我就想追他们。”
“骑自行车?”——金修奂皱着小脸,严肃点头;“目的地是哪里?”——小孩回答得模糊不清:好像是什么岛?
朴载赫一想,韩国能骑自行车到的地方也只有济州岛了,本着助人为乐的精神,提议同行。孙施尤也很大方,有一种打脸充胖子的不靠谱:“不如你跟我们去旅行吧!”
同学左看看,右看看,憋出一句:“你们…是人贩子?”
 
郑志勋在需要交涉的方面完全派不上用场。最后还是韩王浩出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纪录片为目的相邀,用中暑晕倒的风险为危害,顺风车不搭白不搭,大不了到下一个城市,大家分道扬镳。
金修奂终于松口,在镜头里拥有了一个代号。
 
(脸圆如饼的同学点点头。)
金渐层:“好吧!”
 
 


6.长岛冰茶、绿色恐龙与吻
 
于是金修奂的自行车勉勉强强装进了后备箱,人也挤进了越野车里,郑志勋和韩王浩之间持续了两天相互打量的奇怪气氛总算被打破。
按照身材,富哥应该坐中间,但郑志勋牢记使命,不能让他的钱包受委屈,连忙安排在左边;按照辈分,最小的高中生应该坐中间,可金修奂中暑的一张小脸煞白,挖溜的黑眼睛盯着他,郑志勋向来人好心善,遂放在右边。最后只能自己身先士卒,顶着一八几的大高个缩在中间,在后视镜里和看戏的孙施尤大眼瞪小眼,很没气势地喊。
“看什么看。”
 
金修奂认识路,再往前开了半小时,总算看到了城镇的影子。
四个人在车里挤了一宿,几乎没睡;高中生骑了一晚上车,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行人回归现代文明,最急切的事就是找个落脚点休息。各自一头栽进房间,闭眼睁眼,又到天黑,走出旅馆,只见外面灯红酒绿,全是酒吧和KTV。
成年人有心消遣,回头看看高中生,默默无声,一脸真诚,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无法,只能寻找一个清吧,人少,查得不严,金修奂得以混入,跟着他们坐在卡座上喝养乐多。
孙施尤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吐出来,直言跟水一样难喝!
他喊得很响,老板正在点钱,目光从吧台后飘过来,露出潦草的微笑,用一张漂亮的厌世脸进行无声嘲讽。
 
不像他。郑志勋很少喝酒,他点的饮料里没有一个字能够代表酒精,应该不会醉,你看:长岛、冰、茶——难道不是吗?郑志勋理直气壮,自信满满。大半杯下去,天旋地转,脑袋像个煤炉,直烧起来、这也是字面意思,他说出来,却引得听者大笑。
走到门外,抱着一颗树作呕吐状,实际上远远没到酩酊大醉,只是酒精和冷热交织,混合成了胶质般流动的热,膨胀得流淌在血管和食道中,加上他的杞人忧天,引发呼吸困难的轻微濒死体验,迫切要从身体里排出什么才能活下来。
生理盐水和汗模糊了视线,郑志勋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由远及近快速移动过来——来人骑着一条绿色的恐龙,用奇怪的轮子跑动,从张大的嘴里射出白色的照明光,一人一龙到他面前,人跳下来。
郑志勋神奇地抬头看他:“戴纳索?”
崔玄凖风尘仆仆,开口依旧是带有庆尚方言的奇妙语调:“你太慢了,这才哪到哪,你才走了两句话。”
 
什么两句话?什么绿色的恐龙?
郑志勋摸着发热般的脸,觉得自己一定是喝多了。
“你怎么才到这儿,你也在山里迷路了?”
“我有自己的故事要走啊!不能少一句话,一个字的,你懂不?”
戴纳索站在一块花花绿绿的灯牌下,酒吧里的歌声和欢声笑语从他头顶、倾泄似的倒下来,试图把郑志勋压倒在地,他脑袋晕,耳朵嗡鸣,仿佛进入了介于梦境和现实的中间地带,开始怀疑周遭一切的真实性。
他试图推倒得到真相:已知现实中没有恐龙,所以骑着龙的戴纳索不可能存在,因此这是我的梦,我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记忆不再可靠,那我真的在酒吧吗?真的踏上了旅程吗?真的有人陪我一起旅行吗?会不会车里只有我一个人,一路上都是我自言自语;会不会我根本没有出发……
是我的梦,是我的想象;韩王浩是我的妄想。我只是躺在俱乐部的破沙发上睡觉。
 
郑志勋迟迟没有说话,他痛苦地把脑袋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截衣领翻出来的后颈,头发贴在上面,被热风一阵阵冲刷。崔玄凖在恐龙身上摸索一阵,递了瓶水过来。
“你杂念太多了,所以走不快,要放下。”他说,“‘越全知,越没有自我探索世界的乐趣,越难以获得简单的快乐。’是你说的吧?你怎么没做到呢?”
郑志勋咽下水,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我说了什么?”问完他就释然了,他的梦当然会知道他的一切,事无巨细,知根知底。想到这里,郑志勋突然有点害怕自己。
可崔玄凖却说:“不是给机子拍下来了吗,我从录像带里看到的。”说罢,还不等郑志勋回神,便兀自摆摆手。
“不和你说了,我要迟了。”
他说走就走,骑上恐龙,突突突地跑远了。
 
 
“志勋——”
郑志勋艰难地把自己翻了个面,看到韩王浩出来捡他。
“谁给你的水?”韩王浩随口问了声,在郑志勋边上蹲下,查看他的情况,“好点没有?”
他把脑袋放在韩王浩的膝盖上,一个难受的姿势,完全是在自讨苦吃,努力掀起眼皮端详他的面孔,反问。
“你好点没有?”
韩王浩愣了一下,托住他的胳膊:“我怎么了?”
“你不是因为不开心,才离开首尔的吗?反正、总不会是因为我吧。”郑志勋嘟囔,又动了动,把滚烫的脸贴在瘦瘦的膝盖上,手在他的身上攀爬,试图找到韩王浩是虚构的证据,“现在呢,有没有觉得开心一点?”
韩王浩沉默着,滚烫的风在吹动他的心畔,不知道是炎夏还是郑志勋的醉意。
“你希望我开心吗?”
郑志勋没有停顿:“当然希望。”
 
他傻乎乎地倒豆子:“孙施尤说,你是我的金主,我的钱包,我的天我的地,所以我是要对你好的……但我觉得比起这些,你是我让自己出发的勇气。我缺少的勇气。我不敢上路,不敢去验证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是假的,那样我的人生就像可笑的没有意义。所以我想了你,你有一切我没有的东西。”
“行动力、钱、现实,爱。”
公路上驶过一辆卡车,车灯煞白地投射下来,一瞬晃影,韩王浩瘦尖的脸白得几乎看不清神情,但他应该是笑了,从声音里传来。
“我是你想象出来的?你真的喝多了。”
“也许是吧。”郑志勋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不然我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人,我遇不到的。”
“我是什么样的人?”
“有很多钱的好人。”
“好吧…”
 
韩王浩回应的尾音很淡,像涟漪消失的外圈,听不出一点情绪。所以郑志勋觉得他还是不开心。人逃离了城市,心还堵在其中,在无穷无尽的车流里亮着红色尾灯,耳边只有交通电台、喇叭、电话铃声,打开车窗只有闷热和尾气,尽头是开不完的大道——永恒的生命。
郑志勋突然感觉到韩王浩的疲惫,来源于混沌大脑的精准感知,意识像触角,眼睛得到了抚摸,他明确地听到了自己的心声:我想做点什么让他开心起来。
于是郑志勋直起身子。
 
几乎轰鸣的燥热中,他飞快地亲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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