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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7 of Gen.G
Stats:
Published:
2024-10-20
Updated:
2025-05-31
Words:
34,250
Chapters:
8/14
Comments:
3
Kudos:
38
Bookmarks:
5
Hits:
1,108

【chonut】《骨头》

Summary:

刑侦/复仇/法律逃脱
含22碱23碱含华
【施工中】补第三章精修+结局

 

“他们就这么隔着人群沉默地对视,即便疼痛也无法分开,仿佛昭示着再清醒自持的人也逃不过世俗,终究都在用感情束缚彼此,不向颓唐,不向毁灭,也不向死,只向彼此。
自此,只用荒谬的关系共生。”

Chapter 1: 2023.11.03 05:56 A.M.

Summary:

“我发誓为西西弗斯分担
那块沉默的山岩
我誓与西西弗斯同在”

Chapter Text

已经过去七天了。

他出神地想。

 

半根黄色警戒线踩进泥地,稀稀落落地耷拉在田地四周;废弃的蓝色鞋套和烟头被雨打得散落各地,地上残留痕检的记号,标着几处零散的位置,因为连日的阴雨和人们肆无忌惮的进出,数字标牌早已东倒西歪,一只飘在沟渠的白色浮沫中打旋。

天色比三日前有所好转,乌云散去,只剩下一片漫漶的白灰。雨幕仍然细密,一切都裹在湿漉的混沌里,一团模糊的影子就停在土坡上,浸着水雾,看不分明,如一块静默的山岩,融进这幅毫无生气的沉寂景象。

——所有昭示着警方的存在都失去了应有的威慑。

郑志勋是唯一不甘的遗留物。

 

警用冲锋衣的兜帽聊胜于无地挡着雨,他坐在块铺了几层报纸的石头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样子看起来苦大仇深,实则睡眼惺忪。他一动不动,直到一只浑身是泥的土狗朝他跑来。

郑志勋对此早有准备,掏出零食朝它扔去。

“好狗好狗,别扑我……”

招架不住满是泥水的热情,郑志勋敷衍地伸手拍了拍大狗还算干净的脑袋。

“你怎么又来了!”

郑志勋一哆嗦,低下头,果然在坡下看到了老头对他吹胡子瞪眼,像是积怨已久。

老头是这里的田主,郑志勋在他眼中只是一件警衣的架子,警衣是失权的漠然,架子是无用的脸谱。“又要来我地里埋什么,挖什么!查什么查,快走——”

郑志勋揉了揉额头,兜帽掉下来,耳朵里塞着降噪蓝牙,打了个哈欠,站起身,露出下半身一条黑白格子长裤,声音不大地应了一声:“早上好,您也早。”

“早什么早!我看到你们警察就烦,快走快走!”

郑志勋说走就走,踩着被雨冲出的石头溜达下去,拖拉着步子,在老头的骂声里渐渐走远。

 

距离这块田中挖出一具白骨,已经过去七天了。

 

 

十月底,首尔秋高气爽,强风把会议室坏了的玻璃窗吹得闷响。

会议依旧是些老生常谈的问题:犯罪率居高不下,地方警察不作为。高东彬参会,不断盯着那窗缝开小差,眼尖地瞥见韩旺乎要走,连忙从三楼蹭蹭地跑下去送。他顶风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明知故问道:“走了?”

“嗯。”

“我听说忠清那地方挺冷的,雨没完地下……”高东彬扯着起褶的外套,干巴巴地没话找话。

韩旺乎从皮衣的半截立领里投来了询问的眼神,他细长的脖颈架起太过锋利的下颌缘,脸上棱角尖锐,嘴角又沉闷地挂着,怎么看都饱受煎熬。

高东彬很清楚韩旺乎痛苦的由来,于是如鲠在喉。他把翘边的卷宗夹在胳膊下,熟练地从衣兜里掏出烟壳,自己叼上一根,又要给韩旺乎递一根。

“不抽,戒了。”他说。

“……什么时候?”

“好几年了,是你忘了。”

“是吗?好几年了。”第一下没打上火,于是高东彬侧过身挡风。他像是真的不记得了,含糊不清地应着。

白得惨淡的烟气在韩旺乎眼前被强风吹散,高东彬自顾自说:“都这么久了,别查了,你不能只盯着这一个案子。”

“那里的检察官很年轻,有关系,我也没法派人手给你,你知道的。你留在科里,反对的声音一直很大,上面的指示估计也快批了,等这个案子结束,我只能把你调去地方警厅。”

韩旺乎听完,笑一笑,说他知道,像是早有预料,只说:“就再查一次。”

“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你小子永远这么说!”高东彬脱力靠在墙上,大声感叹。

 

什么都说是最后一次。

追凶是最后一次,拿枪是最后一次,重拾旧案是最后一次,面对流言蜚语是最后一次,可最后韩旺乎一样都没做到。他尚未寻到正义的顶峰,于是就成了自己心中推着石头上山的罪人,在晦暗又逶迤的道上不懈地负重攀爬,从未想过停止。

高东彬知道自己劝不住他,只是低下头去看韩旺乎垂在一旁的白瘦的手,健康、有些细微的疤痕、关节处有薄茧——是一双属于警察的手。

“只有两周。一个人行吗?”

警厅大楼投下的阴影将他们割裂成明暗两截,烟在短暂生命的末端沉默地燃着。韩旺乎没有回答,他走下台阶,扔下最后一句话,说得平淡又坚定。

“还有很多人在等一个结果,哪怕就剩一副骨头。”

 

高东彬用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回来请我吃饭!”

韩旺乎走进往来的人流中,没有回头。

 

 

 

不少人路过田地时驻足,还有许多城里赶来追风尚拍ins的年轻人,带着 #忠清杀人案、#白骨露出 的热度居高不下。老头坚守自己的土地,迫不得已时还会拿起竹竿赶人,可群体的新鲜劲正盛,好奇堆积起来成了无辜的恶。

雨水让空气中弥漫着潮意,凳椅、破旧的顶棚、爬着斑驳霉点的墙壁,就连身上都潮得发粘。老头坐在自己的棚前,忽然感觉有人走到了面前。

那是一双打理干净的鞋,没有沾染泥泞,一看就是个外地人。

老头抬头一看,是个孤身前来的男人。他穿着件漆黑的旧夹克,撑着一把边缘磨白了的大伞,出现得悄无声息。

男人很礼貌地问话:“这是您的地?”

“是,”老头狐疑地打量他,口气不善,将其视作需要驱赶的一员,“我警告你,这是我的地,不许踏入、不许拍照!”

男人搁下伞,在棚边的一角避雨。他露出完整的面孔,不带有意图,粗略地扫视了一圈,可惜地感叹:“差不多都毁干净了。”

“可不是!警察、媒体、凑热闹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市里来的拉了几条黄线,拍了两张照片又走了!就留下我这满地烂摊子!”老头气冲冲地从鼻孔里出气,“有什么可看的!一块破地,一堆烂骨头!这块地我刚买来不久,就挖出这么不吉利的东西,真是晦气!”

男人从口袋里拿出鞋套和手套,熟练地戴上,随口问。

“警察不管吗?”

“不管!”

男人点点头,也没有过多表示,拔腿就往里走去。老头连忙两步追上。

“诶——你不能进去!”

男人这才从衣兜里拿出警徽,略微一举,露出广搜队的字眼和银色徽章的亮光。

韩旺乎语气平淡地陈述。

“我是警察。”

 

 

连日大雨加上群众无意识破坏,田里满是泥与垃圾,几乎没有线索残留。

鞋套很快就渗了水,留下的标识无法准确辨认抛尸的位置,可韩旺乎依旧仔细地观察着,时不时蹲下身翻看些什么。怕事的老头跟了上来,在旁边倒豆子一样念叨。

他说黑袋子是扔在这儿的,骨头是埋在那儿的,埋得很齐整,挖出来以后,来了些白色的人,摊一块蓝色塑料布,一根根码在山坡,拼成了一具完整的架子。它没有血,没有肉,就像医院里的标本一样干净,但你就是知道,那出自一个活生生的人。

韩旺乎不时应声,伞笔直地撑着,此刻斜了过去,把老头也罩在下面。他并不在意老头碎嘴的表述,耐心听完问:“骨头有多少根?”

“不知道,看着挺多!”

 

两人走到小道的尽头,韩旺乎左右看了看,忽然走上了一旁的土坡。

他费力地登上泥泞的斜面,随后站在了早上郑志勋同样的位置上。

老头腿脚不好,站在坡下费劲地喊:“什么也没有!爬上去干什么!”

“田里没有路灯和监控,这儿是唯一可以看到整块地和马路的角度,没有死角。”

韩旺乎看了半天,用手比划了一下。

听他解释完,老头嘟囔:“怪不得,小郑也蹲在这儿,一呆就好久。”

韩旺乎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三两下就下了坡,身形很稳,没有一点踉跄。他打起伞,和老头原路返回。

“你是第一个发现的?”

“不是,是小郑!那天他来给我找狗,看到那个天杀的在我地里埋东西!”

韩旺乎脚步一顿,侧过脸。

“有目击者吗?”

“是我们乡里的警察。”

 

 

雨下个没完,警署的玻璃长久未擦,灰蒙蒙的,全是雨滴击打的痕迹,从里面看出去,灰天又脏又黑。

坐在门口看报的是个本地人,十分大众的朴氏,老警卫。他这辈子没离开过乡里,人至中年,成了署里的老油条。

此人已进入混吃等死的人生阶段,什么都不管,剩下一个郑志勋做什么都懒,一个人顶半个;即使他同期的同事算勤快,满打满算,这破旧的警署也凑不出两个能用的人来。

“姨母们说,你早上又去案发地了?”

“……我就随便看看。”

老姜从报纸后面露出半张脸:“去呗,多看看现场是好事,听说上面要派人来查呢。”

郑志勋懒懒地换了个姿势:“市里不管。”

老姜表情神秘地摆摆手,说:“不是、上面,最上面。”

“首尔警厅?” 崔玄凖正剥着一筐橘子,面前的碗里已经堆成了小山,闻言眼睛一亮,“广搜队!”

老姜一副“你懂我”的赞许神情,点点头:“市里级别不够,他们懂什么!”说罢探身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抛尸案,好像跟几年前一桩连环杀人案有关,很有可能是凶手再次作案!”

郑志勋也捞了几个橘子来剥,剥两个往嘴里塞一个,心不在焉地听着。同事依旧热心,用手肘戳戳郑志勋:“有没有想起来什么新细节?”

 

案发那天,抓鸡牵牛剥豆子,本该是郑志勋作为乡下警察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清晨被田户老头叫醒找狗,过桥洞,朝这块安静的田地走去,黄狗一般就在那底下酣睡,天蒙蒙亮,他打着手电,四周静悄悄。

氤氲的潮气织在灰白的稠雾里。

郑志勋就在对面的河边。

空气稀薄,一股湿凉的水汽钻入身体,顺着血管寸寸蔓延,呼吸费力,心跳变缓。

手电筒的光停住,他隐约在河对面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任何一个戴着雨披、鞋套、口罩、鸭舌帽的人,全副武装地出现在田里,还拖着一柄沾满泥土的铁锹走路,都会显得可疑。

 

就是他,抛尸的人。

 

郑志勋闭上眼,内景回到了那一刻,那人走得很快,连性别都无法分辨。而郑志勋举着手电,时间短暂定格,他仔细观察所有细节。

雨披上有未干的雨水,鸭舌帽的帽檐被打湿了,戴了黑色口罩的下巴尖细,犯人很瘦。

郑志勋试图看得更清楚,于是他朝对岸迈了一步,踏进河边的浅滩里,鞋袜瞬间被浸湿。

那人转头投来一瞥。

视野里只剩下那双一闪而过的微亮的眼睛。

 

“怎么不说话了?”

崔玄凖来的时候说的是一口庆尚方言,现在呆久了,里面又混进了忠清的口音,说起话来总有种唱歌的调调。

“什么也没想起来。”郑志勋如实说,又塞了一瓣橘子。他面前的桌上就摆了三块完整的皮,两个在碗里,一个已在腹中。

他做事懒散,也不情愿,总是困得睡眼惺忪,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崔玄凖和他搭档了两年多,这人总是身体能躺不坐,脑子神游天外。

同事勉强从郑志勋手上薅下来半个桔子,抢救无效,只能自己消受。

“志勋,你得往好处想,总能想到的!”

崔玄凖边嚼边宽慰他,拍了拍郑志勋的肩,在他衣服上擦了一手汁水。

 

隔壁的姨母带着桔子走了,下班点随着不再有琐事进门到来,他们拿上外套,和老姜打过招呼出门往镇上去。

崔玄凖推着一部岌岌可危的脚踏车,郑志勋向来用走的,习惯了冒雨,两边都是田地,乡道湿滑地躺在中央,他们走到一半,避让了一辆车速飞快的轿车。

郑志勋若有所思,和韩旺乎擦肩而过。

 

 

 

“我需要法医……我知道你没空。”

“借我一个,新人也可以。”

“没事,把他调到这里来。”

脏兮兮的玻璃门又被人推开,进来的人正好挂掉电话。

老姜拿下老花眼镜仔细一看,凭借多年的圆滑老练,一眼猜出韩旺乎身份,张口搭话:

“您是首尔来的刑警?”

韩旺乎如常地出示了警徽,环视一圈,随后很有目的性地询问:“我想找那位姓郑的警官。”

“据说他是抛尸案的目击证人。”

怕什么来什么!老姜在心里编排郑志勋,幸灾乐祸地点点头:“对,就是这小子,也不知道走什么霉运了……”

老姜习惯性说着诙谐的话,出了口才觉得不合适,尴尬地笑了两声,可韩旺乎依旧平和地应了。

是这样。他说。

他的笑容和语气都没什么变化,却透露出危险的气息,老姜敛起笑容,不再废话。

“市里来的人给他做过笔录,我们有备份,要我调出来吗?”

没想到韩旺乎拒绝了:“我想先见他本人。”

 

老姜看了看渐暗的天色,有些犹豫,可他心里知道,面前这个看上去年岁不算大的刑警并不好惹。

韩旺乎从走进来到现在,脸上时刻带笑,可眼里始终没有笑意。他沉稳、老练、不动声色,像一只收敛爪子的安静的虎。

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

老姜如实相告:“志勋走之前,说要去镇上吃汤饭。”

韩旺乎得到答案便转身离开,他礼貌地点头。

“谢谢。”

 

 

崔玄凖边走边问。

“你不是想查这个案子吗?”

“我不想。”

“你想。”作为郑志勋为数不多的朋友,崔玄凖对他的口是心非十分了解,“你天天去案发现场演绎那一天,不就是想找到凶手的线索吗?”

郑志勋不说话了,他过了好久,拐了一个弯,才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你想去广搜队吗?”

“想啊,能配枪能抓犯人,多好!”崔玄凖想都没想就答。

“我不想!我也不想查案子。”郑志勋理直气壮地反问,“剥橘子找狗不好吗?”

崔玄凖苦恼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好。”

“那不就得了!”

话说完,一条路也走到尽头。

他们分开后,雨大了一些,郑志勋在街口的便利店立了一会躲雨,眼神复杂,只是默默看着田地的方向,等天彻底黑了,才一头栽进汤饭店。

 

“据悉、三日前,忠清某地发生抛尸案,犯案手法残忍,尸体已完全白骨化,没有任何人体组织残留,警方已着手立案开展调查……”

电视机放着新闻联播,热腾腾的汤里泡着软糯的饭,郑志勋摘下起雾的眼镜。

“根据有关人士消息,本案极有可能与六年前未曾侦破的0816连环杀人案有关,凶手在两年间连续抛尸5具骨架,至今未被抓捕归案……”

郑志勋把第一口热腾腾的汤饭放入口中。液体滚烫地顺着喉咙滑落,他不小心被呛住,喉咙发痒,没有咳出声来。

“究竟是连环杀手再次犯案,还是一次恶劣的模仿案件?本台会为您持续跟踪报道。在此提醒广大居民朋友注意人身安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水洼上泊着的路灯倒影被鞋尖点破,下厨的姨母听到铃声,热情地喊道。

“欢迎光临——”

 

韩旺乎在门口收了伞,朝郑志勋的方向走来。

郑志勋注意到他了。

有些老旧的皮衣上沾了雨水,湿漉漉的寒气从暗沉的外套缓慢地落下,沉进他的皮囊里。

他年岁不算大,面相也不凶,笑容好看又温和,但裹了一身深秋的潮湿,还有一双下挂的、黑沉沉的眼睛。他身上积压了太多东西,很沉闷、很犀利,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韩旺乎指了指新闻画面。

“你就是目击证人?”

郑志勋摘下耳机,眼神并不友好。

“是我。”

 

得到肯定的答复,韩旺乎不变的浅笑中出现一丝难以察觉的起伏。奇怪的愉悦。

 

终于。

现在他要推动这块沉默的山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