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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芥川龙之介这个名字大概是中岛敦观念里“恶”的代名词,不过善那一方也没落在他那里。
中岛敦觉得自己应该是羡慕芥川的,他的强大总有着一种无畏的底气,这样的想法落到芥川那里恐怕就要被曲解了本意,这是在嘲笑他无可救药的未来吗,因为没人知道一个将死之人的今天会不会成为明年的忌日。
芥川也从来不会去压抑自己的情绪,或者说是不擅长。没人教过他什么是正确的价值观,在贫民窟那样的环境里也只有生存是正确的,残忍和暴力也不过是一种生存手段。
事实上芥川并不理解什么是存在的意义,支撑他活着的唯一理由或许是他需要被需要,在将来又演变成了需要被认可,芥川就像被灌入针筒里的水,没人推他一把便悄无声息的死了,然后变质和发霉,成为其他什么东西的养料,榨干他死后的最后一点价值,然后他死灰般的生命就化作了尘埃。
中岛敦偶尔也会跟太宰治提及对方,然后询问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和芥川搭档的理由,甚至从个人上升到道德理念和价值观的不同,但这通常只会得到现任老师似笑非笑的表情,和一句你们的关系原来好到这种地步了。
太宰治总喜欢给人一点模糊不清的线索,中岛敦认为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因为有些理由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叹了口气,认命的开始完成对方的那一份文书工作。
背地里说人坏话的报应来得太快,中岛敦总能在促销超市或某个拐角的甜品店和芥川相遇,很长一段时间后便蔫蔫地认了命,并暗自决定下次一定要当着芥川的面说他坏话,这样就能现报现了,免除后顾之忧,左不过是挨上一通奚落再由此引发一起争论,最后找个远离市区之地痛痛快快的打上一架。
得益于太宰治的安排,他们有时也能心平气和的坐着,习以为常的听着芥川说今天一定要杀了你诸如此类的话,中岛敦觉得对方幼稚的像邻居家玩线球的猫,爱把好端端的氛围搅得一团糟,所以他也就东扯西扯的聊着,芥川回不回也无所谓,索性心血来潮的说今晚要不要去海边走走。
而对方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迅速收回了目光。
中岛敦时常觉得夜晚就像是便利店的优惠购,货架上摆满了任人选择的迷茫和痛苦,身后的人和他的距离不远不近,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那人便如此平淡的叫着那个曾给他带来恐惧的称呼,人虎。中岛敦回过头,灌入口鼻的海风就连同到了嘴边的话一并吞了进去。
夏日到了半夜仍旧是燥热的,对方仍旧穿着那件自身颇为爱惜的黑色外套,路灯将他本就瘦削的身影拉的更长,延伸上长椅扭曲了原本的模样。中岛敦恍惚间觉得世界有些虚幻得不太真实,就像除了必要的任务时几乎毫无交集的他和芥川。
“如果你叫在下出来是为了发呆的,那么你该决定一下自己的死法了。”他的声音带着沙哑,像是不满于中岛敦的走神。
带着刺的话不轻不重的扎在地上,除了空气没有任何人在此刻受伤,中岛敦想这似乎有些荒谬,但如果对方是芥川的话也并不是不能理解,就像没有人会记住他白天的一句无厘头邀请,还是在这样的深夜看海,要说默契也不见得,借着中岛敦与生俱来的好运才没让他在隔天睁眼时看到的不是天花板,而是他自己断了气已经变得僵硬的尸体。
就连芥川自己也不明白究竟为何要赴这个不一定存在的口头约定,中岛敦的回答是沉默,那双紫金色的眼睛透过朦胧的夜色朝他望去,平静柔和的像是慢性毒,试图从他被侵蚀的身体中分解出什么东西来,中岛敦觉得对方像一颗密不透风的茧,每当他试图去了解时,芥川总是将自己往里裹得更深。
事实上中岛敦的确是在发呆,比起短暂思考说出令人恼怒的话来,闭嘴便成了当下的明智之举。
太过遥远的记忆在放空的途中挤了进来,最初的细节早已忘记,只记得场面有些过分惨烈。
当敦从废墟中醒来时,身上的伤口都恢复了七七八八,最致命的地方也止住了血,开始缓慢复原,昏死的任务目标倒在不远处,他的视线却转移到了另一侧——干涸的血和黑衣融为一体,他的身体因剧烈疼痛蜷缩着,咳出来的血糊在脸上,每呼吸一下都咕嘟咕嘟冒着血泡,上一次见到对方这么狼狈的样子是在那艘黑手党的货船上。
昏迷前的记忆回笼,他上前背起芥川,对方残存的意志下意识扣住了中岛敦的肩头,留下一个极重的指痕,用仅存的力气执着的在他耳边重复说些什么。他说,我赢了,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轻飘飘的补了句,你只能死在我手里,人虎。
中岛敦一时间只想痛骂这个不清醒的家伙,命都要没了还在意着这场任务的最终赢家,他不明白,明明人只要活着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芥川不明白他一样,他们都是古怪又固执的家伙。但他仍然回应着对方,难得顺从地接着他的话,而肩上的那道力气蓦然松了下去,像是完成了什么必然的使命。
芥川讨厌中岛敦的沉默,这让他回想起从前在太宰治手下训练的时候,不间断的苦和痛刻入骨头里,流下的不知是血还是泪,对方有时就会和现在这样平静地望着你,时间漫长的像蜕下的壳,罪恶的灵魂正在腐烂,而这比直白伤人的话更让芥川感到折磨。
他不明白,中岛敦那样懦弱又自以为是的家伙究竟是如何获得的那人的青睐和信任,这样的愤怒和不解指向了太宰治,带着嫉妒和一点羡慕的同时全部砸向了中岛敦,讨厌和迁怒对芥川而言并不需要什么理由。
恶兽仍然乖巧地蛰伏在他身上,中岛敦眉心下意识跳了一下,大底是对那股熟悉的杀意形成的条件反射,再不说点什么的话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陪他走走吧。中岛敦这样说着,至少先享受一下难得存在的喘息。
芥川偶尔也会思考,作为一个正常人的话会怎样活着,每天按部就班的运转,和所有人保持着即便没那么熟也能聊上几句的关系,最值得考虑的是早中午饭吃些什么,不合时宜的名字所对应的那张脸就这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如果和那家伙一样的话,这未免太过糟糕了。
他面无表情地走在前方,另一个人始终有意识的和他保持一步之差,前后奇怪的距离感让他们漫无目的的走着,甚至能感受到中岛敦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今晚出门绝对是个错误的决定。芥川停的猝不及防,转身的那一刻差点和人撞了个脸对脸,他强压下肺部的不适,紧绷着身体用手捂住口鼻。而中岛敦看见他苍白的唇,以及手背那道看上去很新的伤疤正在悄无声息地裂开。
“伤口至少包扎一下吧,”中岛敦想了想又补充道,“它看上去很痛。”
浪潮重复着淹没之举,比他矮两分的银发少年直勾勾地看着他的伤口,芥川想中岛敦的话大概是沾了海水,在空气的传播下撒过来,不然没人能解释麻木的伤口为何又恢复了知觉。
突如其来的关心只是下意识的行为,换了任何人在这里他都会这么说的,这家伙的虚伪还是如此的令人感到不快。
他应该像往常一样骂他蠢货,把中岛敦可悲又可怜的温柔打碎,这点小伤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中岛敦也应该明白,再以恶意相对,不留余地地打上一架,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这是个好借口,又像是可疑的落荒而逃,最后也只能干巴巴地说着不必。
粘稠的血顺着手指蜿蜒着半挂在指缝间,不必只是没有必要,但并不是不需要,自成的一套理念让他抓住了芥川的手腕,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做出该有的防备时,柔软湿润的触感已经覆了上来,让人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明明是夏季,芥川的体温却低的不像话。嘴里的苦腥味就像这血液的主人,指腹捏住的那块皮肉隔着的骨头格外突出,浅薄的皮下脂肪让交错的青筋和泛红的伤处十分显目。
掌心的温度若有似无地蹭过来,中岛敦没戴那双黑色的半截手套,垂落的发丝遮掩住他的脸,让人看不清楚神色,他只是这样温顺地低着头,看上去像一只无害的家猫,而猫的舌腹碾过伤口,酥麻的仿佛被千万只蚂蚁啃食。
直到苍白的指尖无意划过他手心抽离,中岛敦回过神来,似乎从现在才开始思考刚刚的举动是否有些过界,他退后一步,那种说不清的暧昧就如抽了丝的布散落一地,而不自知的食人虎唇边还残留着他新鲜的血,后知后觉的懊悔起来。
芥川突然有些想笑,他想,被太宰治盯上的家伙怎么会是一个正常人呢。
大底是芥川的嘲弄太过明显,这让中岛敦有些苦恼,所以他擦了擦嘴上的血说:“抱歉,但还是要包扎一下。”
然后芥川骂了他神经病。
不妥当的安排在遵循后最终是会被弹开的,他们却习惯了讨厌的彼此,甚至现在习惯了和这个人在一起,就如船上那个金发男所说的一样,他们两个还真是相像。
被外人戳破的事实带来的恐慌和羞耻转化成了愤怒,因为人总是在逃避和为自己找借口,懦弱的否认这细微的共鸣,谁都不愿坦诚的面对彼此,一意孤行的做着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那晚奇怪的独处被刻意遗忘,只有樋口知道芥川掩盖在衣袖的手背上,曾短暂地停留过一个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的蝴蝶结。
芥川从未在意过自己身上的伤,因为只要把血咽下去,然后站起来,他们最后总会好的。
总会好的。
世界的变动来的早有预谋,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这在太宰治看来有些喜闻乐见,中岛敦也只能继续接受着不愉快的安排和搭档。
在那次追捕陀思妥行动的山洞里,中岛敦没说完的话像烂尾的小说,就连那个算得上天真的不杀人约定也变得不是那么难以接受,无论是怨恨还是愤怒,这似乎都不在芥川的考虑范围内了,因为他们其实是最能理解彼此的人。
他们各自的命运似乎在不经意间被更改了方向,没人能肯定它是好是坏。
因为就连芥川都无法逃避这个不争的事实——他们是极其相似的两块碎片,无法重合也无法拼接;是冰水混合物,不再熔化也不再凝固,那种微妙的平衡点使得他们稳定共存,直到一股突如其来的外力被迫挤压,磨去那尖锐刺骨的棱角。
芥川第一次真正活过来时是在遇到太宰治的那个树林里,对他而言,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死亡前他仍旧毫无意义的活着。当他再一次站在这里时,既定的结局就已经书写好摆放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选择重要吗?芥川少见的感到茫然,最后沉默的站到那个分支上,超乎预料的坦然,甚至没有犹豫,在瞬息间将中岛敦剔除了这条必败的支线。他听到芥川说着话,在话的缝隙间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烟雾伴随着血光,那具残败的身躯仅存的生命力令人惊叹,他没有立刻死亡,但终究会死的。
黑布强制性牵扯着他坐上逃生艇,凭借着本能靠向了岸边,中岛敦已然脱力,几近窒息之时,他踉踉跄跄地从里面撑出来,眼前忽然闪过一些来不及握住的画面。
他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长到让他喘不过气来。被黑色外衣所包裹的瘦削身形在风的乱作下变得扭曲,像是要折进无处可循的另一个世界去。那灰黑的眼睛沉寂着,散发出让人恐惧的气息,芥川苍白冷淡的面容一如既往,毫无血色的唇张张合合,他的声音被风阻断,又骤然卷起,凌冽刺痛的推着中岛敦一点点向前。
潮湿孤独的海岸只剩浪潮翻涌,而这场梦戛然而止,他终于呼吸到了阔别已久的空气。
2.
在那场变动后中岛敦从侦探社分配的地方搬了出来,还未完全恢复秩序的社会让他以较为低廉的价格租到了一间单人公寓,距侦探社也不过十来分钟的脚程,阳台上的绿植也蔫蔫地作枯死之象,屋内显然没有太多生活过的痕迹,但还算得上干净。
事情变成这样并不是中岛敦的本意,立秋后横滨的雨总是来的那么突然,连带着他的警惕心也弱了不少,无处可躲的被淋了个彻底,甚至忘记了带伞,却在经过一个岔路口循着一道微弱的动静看到了一只猫。
猫看上去不足一月,奄奄一息地躺在草丛里,它现在已经叫不出声音,唯有尚在起伏的身体证明它还活着,身后细微的响动让他回过头去,然后那双深色的眼睛就这么直愣愣的望过来,中岛敦想,无论多少次,只要那个人站在那里,他就会知道。
芥川时常觉得这是一场命运对他的捉弄,开着充满恶意的玩笑,在看到中岛敦抱着猫安静又茫然地站在那时,他甚至生出一种快些离开的冲动,但那像可疑的落荒而逃,所以在听到对方恳求时才会诡异的答应下来。
受了顿难的猫正蜷缩在那个垫了毛毯的简易猫窝,原本脏兮兮的身体在经过清理后露出了原本的发色,白绒绒的一团睡意沉沉地窝在里面,除了先前的失温和一些营养不良外倒是个十分健康的生命。
桌上放着一杯橙汁,杯壁上挂着凝结的水珠,中岛敦在接到一个电话后连滴着水的头发都未曾擦干就急匆匆地离开了,他似乎并不担心留芥川一个人在这里会做些什么,又或许是因为救猫的钱还是他垫付的。
屋外不停下着的雨让世界变得格外沉闷,除了水打在各种东西上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任何动静,这里突然间静得可怕。
中岛敦的家里没有时钟,手机持续的黑屏在告诉电量告捷,芥川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和对他的命差不多,他坐在沙发上,肺却不受控的绞成一团,像恨这副身体的主人,要燃烧尽他所能呼吸到的所有氧气,世界正在悲鸣,而他什么都听不见。恍惚间有什么东西隔着布料刺压上他的皮肤,它和中岛敦的虎爪一样柔软又锋利,只是太过弱小。
芥川压下肺部灼烈的痛,睡醒了的猫被罗生门卷起重新塞回猫窝,又卖力的翻出来,慢吞吞地走到他的脚边,金亮的眼睛湿润圆滚,像是有了先前的教训,只是好奇又警惕地探出鼻子去闻他的气味。
他没由来地想起幼时在贫民窟遇到的那只猫,在还没有遇到太宰治之前。
食物在贫民窟是比金钱要更珍贵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在没有能力的情况下最坏的下场或许就是成为食物,芥川很少回忆起他的过去,那样的过去值得憎恨,但这没什么不好的,没有人会靠着懦弱活下去。
比起炎热的夏,冬天才是更为煎熬的地狱,没有食物的季节除了面临被饿死,也可能在某个极寒的夜悄无声息地死去,芥川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的猫,它长长的毛发掩盖住瘦削的身体,拖着虚弱的身体竖起尾巴向他靠近,细细软软地叫了几声,最终在距离他三步外停了下来。
而猫没有恶意,芥川也没有饿到极致,像是达成了某种交易。刚入冬的他们还没有太过缺乏食物,他将自己的食物分下了一半,猫在每一个深夜或早或迟地挤进他和胞妹的中间,用柔软温暖的腹部压住他们凉飕飕的手,然后在天蒙蒙亮时离开这里。
但食物是有限的,入了深冬最难熬的是饥饿下消沉的意志、有气无力的身体,到来的第一个雪日像在宣告他们的死期。猫带来的温度是有限的,他偶尔也会在冷的睡不着的夜扫视着它身上的每一寸,几乎是手指动了一下,半睡着的猫就若有所感地蜷缩着身体,将脑袋蹭上他的手心。芥川闭上眼睛,长久的陷入黑暗。
他没有给它取名字,所以猫也只是猫。
中岛敦离开的时间足够久,久到夜幕完完全全地笼罩每一个人,像是谁都没存在过。那道不容忽视的目光让人毛骨悚然,日光灯突然亮起,和夜一样黑的眼睛缓慢地阖上,在勉强适应后再次睁开。
他像是没想到芥川仍未离开,窝里的猫睡得正熟,桌上的橙汁并未动过,或许是因为不喜欢。桌上袋子里的东西被拆开来,分门别类地堆放在上面,猫窝旁摆着满赠的碗,里面还残留着几粒沾着奶的猫粮。中岛敦想,芥川或许连晚饭也没有吃,一瞬间的罪恶感就像他的罗生门,密密匝匝的缠绕在他的身上。
芥川掰开筷子,手边是重新倒来的凉白开,就连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在中岛敦走之后直接离开。便利店的速食挑不出太大的错来,只要能饱腹,无论什么样的食物都是可以接受的,毕竟厨房里的冰箱除了橙汁空无一物。
简单的餐后中岛敦收拾好垃圾,又看了看猫窝里的猫,它依旧是小小的一团,却散发出令人安心的生命气息。
“你以前养过猫吗?”一个简单的问题突然抛向了芥川。
中岛敦发现猫的时候属于它同类的气息已经变得十分浅淡,他不知道自己的举动是好是坏,那或许是一只母猫,同时也是这只幼崽的母亲,而对方抛弃了这只在它看来注定会早夭的孩子。
足够幸运,也足够不幸。
芥川不明白他问这个问题的起因,但他迟疑的时间似乎太过漫长,长到中岛敦困惑地侧过身来看他,他不会像太宰治那样扯着毫无相关的话题顺理成章地略过自己,他只会沉默,试图以此逼迫中岛敦耐不住安静,随便说点什么便就此揭过。
对方顺从的可怕,熟练的体贴和温柔甚至让芥川感到反胃。他转而问他带伞了吗,雨好像下小了。敦的话停顿了片刻,然后有些窘迫又认真地继续说着,今天谢谢你,芥川,欠你的钱我会尽快还你的。
话里似乎另有所指,那或许是中岛敦对他的某种不知名愧疚和不安,因为欠别人人情并不算是一件好事。
银发少年脸侧的发丝垂落下来,诚恳的语气和眼神让芥川缄默,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发生的事情却又长得吓人,芥川没办法从他身上那点和自己相似的影子得出什么结论,只知道他现在再不离开或许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情。
因为这已经足够糟糕了。
芥川突然的离开让中岛敦感到困惑,他甚至没走正门,从阳台的窗户跳了下去,熟睡的猫陡然惊醒,急促地叫了几声,像是在挽留什么。
成片的烂叶被踩在脚下的声音让人作呕,不幸丧命的蚯蚓的液体湿哒哒的爬上他的鞋,软得过分的泥在某一刻像沼泽。
他的确没养过猫,正如他所认为的那样,只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当仅剩的食物是一颗已经开始腐烂的橘子,冻得生硬的皮带着发酸发涩的果肉被吞下去时,芥川发现比猫更温暖的竟是他被饥饿所灼烧的腹部。
猫和人一样都是趋利避害的生物,他不记得猫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的,就像他不知道猫除了夜晚和固定投喂的地点会在哪,因为嗅到一丝活下去的气息,所以它就这样出现了;因为闻不到食物的味道,所以它就这样消失了。
停歇的雨带来的潮湿让芥川突然感到孤独,但这是他二十年以来最习以为常的东西。
不眠的夜晚持续了两天,乐意趁乱再次引起暴动的人不在少数,清理起来很容易,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一窝端是他们黑手党一贯的作风。
数着日子,那个不杀人的约定即将到期,这无疑是令人兴奋的,芥川却对此感到厌烦。
他避过阳台那盆快死了的绿植,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然后猝不及防对上两双有些相似的眼睛,空气像死了般安静。
“你为什么在这?”芥川问的理直气壮,就好像他擅闯私宅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不对。
中岛敦想不出芥川出现在这的理由,他穿着有些过大的居家服,手里正给猫冲泡着奶粉,盯着芥川看了许久才慢吞吞地移开视线,然后用沙哑的嗓子告诉他,他发烧了,国木田先生勒令他好好休息,不然就扣工资。
是前两天淋的雨造成的,白虎只能恢复因外力造成的伤。他原先认为猫不排斥他,或许是因为有着同类的味道,毕竟老虎再大也属于猫科,现在看来大概只是因为他身上很暖和。
猫大多数时候是睡着的,除了饥饿将它唤醒,这给他省了不少麻烦,它实在是太小了,比家里的任何东西都要脆弱,如果要时时刻刻看着他的话,这会让他感到更加疲惫。
领养的告示已经贴了出去,但暂时还无人问津。如果一直没有人来,中岛敦或许会将它留下,直到某天有人真正愿意去接纳它。
芥川想中岛敦仍旧是个一无是处的蠢货,可憎的同情心让人恶心,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是没有行动的价值的,而中岛敦问他要不要喝水,在得到否定后将自己蜷缩在沙发的一角。
他感觉自己很热,但大脑告诉自己现在冷的要命,中岛敦茫然地看着旋转的天花板,似乎有人在客厅里走动,转了一圈进了某个房间,又重新回到了沙发旁,下一秒被突如其来的被子蒙了一头。
“在在下失去耐心前把药吃了。”
中岛敦将自己的头露出来,芥川手里拿着昨天与谢野给他的药,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忘了吃,他接过药塞进嘴里,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大口,却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有些狼狈的捂着唇,病痛向来是和芥川挂钩,在今天短暂地分享给了中岛敦。
他努力克制住呼吸,半是难过半是茫然地看向芥川,用轻的像风一样的声音说:“你一直是这么难受吗,芥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人虎。”他想他应该是愤怒的,因为中岛敦正探寻他的过去,自作主张地侵占他的领地,最令芥川感到毛骨悚然的却是毫无波动的、甚至过分接受的念头。负面情绪在某一刻悄无声息地爆发,无形的阴影正在吞没他,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里,正等着时机咬碎他的喉咙。
芥川想,他已经被中岛敦给杀死了,在他因药物昏睡的前一秒。
他对自己撒了谎,因为猫的离开早有预谋。
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开始抗拒芥川给他的食物,从只吃一点到完全不吃,最后远远的呆在那里,直到他收回才彻底消失在地平线。
猫没接受他的食物,这场交易也就宣告了结束,但它仍在每一个深夜试图睡在芥川的身边,在被不断的拒绝后垂着尾巴一步一回头的离开这里。他时常在那个遇到猫的地方捡到一些勉强能够果腹的东西,芥川偶尔也会蹲守在那里,然后什么也没得到,什么也没有发现,在次日再去的时候,食物就又出现了。
芥川没办法心安理得的接受,也没办法接受猫的死和他有关。它的身体已僵硬多时,四肢流出的血结成块粘在枯燥的毛发上,路过的男人说有只猫经常来偷他的东西,他折了猫的尾巴,拔了它的指甲,所以芥川也十分仁慈地断了的他两条腿和十根手指。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的见面,隔着冰冷干硬的泥土遥遥相望。
这似乎已经超过了交易的范畴,甚至不清楚究竟是人投喂了猫还是猫圈养了人,就像现在的他和中岛敦。
沙发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汗水打湿的头发凌乱的粘在额前,芥川弯下腰,想要探查中岛敦现在的体温,而一只手先一步抓了过来,让他重心不稳的摔了下去。
病号湿热的呼吸让人感到难耐,芥川单膝跪在沙发上,另一只手撑在中岛敦的脸侧,他们的脸挨得实在是太近了,近到中岛敦颤抖的睫毛险些戳进他的眼球,他无知觉的说着什么话,只能依稀辨别出不要和死这两个词。他皱着眉想要起身,又听到对方清晰的念着谁的名字。
他瞳孔微缩,却已经失去了抽离的最佳时间,被握着的那只手贴在他的脸上,再然后,中岛敦微微抬起了脸,准确无误的将唇覆了上去,他像沙漠里的人,疯狂的汲取来之不易的甘泉。
和一个生了病的家伙接吻是芥川放弃了思考的结果,他咬在中岛敦的唇上,逼迫对方因感觉到痛而清醒过来,那双紫金色的眼睛蒙了层雾气,眼角滑下去的水痕证明对方在刚刚的吻里哭了。
你在为了梦里的我哭,还是现在的我哭?
中岛敦平复下呼吸说我们需要谈谈,为什么在那个时候愿意救他放弃了生命,为什么对他总是什么话都不说,又为什么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芥川回答说你的话太多了,在下听不明白。
他们之间复杂到没有任何一种关系能够指代,从那莫名其妙出现的信任和默契开始。这很奇怪,因为这不像恨,没人会和恨的人接吻;这也不像爱,因为爱对这来说都还太远。
其实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是一样的,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坦白局,中岛敦需要一个理由,而芥川需要一个答案。迷惘的灵魂不一定找得到归属,但它的归宿总在那里等着谁去拥抱。猫在长久的沉默中翻出猫窝,用爪尖勾着垂下的被子扑腾着爬上来,歪着脑袋看向紧贴着的两人。
退烧后的脑袋依然沉重而又迟钝,中岛敦后知后觉地想,他是不是该给它取个名字,芥川没赞同也没否认,只是问他真的做好了准备吗,中岛敦对此不置可否。
事实证明除了中岛敦几乎没人会接受一个新的负担,那场变动给太多人带来了灾难,甚至无暇顾及自己。
他经历了第二次搬家,却要比第一次麻烦的多。这对猫而言只是平移了一个坐标,因为芥川的家和中岛敦租的公寓一样简单而又苍白,但它让中岛敦省了一笔开销,所以这没什么好抱怨的——如果芥川没有因为晚饭又是茶泡饭而抨击他的品味的话。
中岛敦说,没人能受得了你这样的脾气。
芥川无所谓的说,受不了的人都已经死了。
于是他紧跟着接了一句,那你杀了我吧。
“你已经在在下眼里死了无数次了。”芥川将挠沙发的猫用罗生门捆成一团,“还有,给猫取个名字吧,敦。”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