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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岛敦短暂的十八年人生漫长得像一场缺失暂停键的老旧电影,他有时也会思考这样活下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可时间没有给他任何答案。市区吵闹的烟花也没能拯救凌晨一点和气温一样冰冷的路灯,它因经久失修而忽明忽暗,脚下的影子在某个分裂开来,对方长长的衣摆晃动了几下,过瘦而格外锋利的下颚将他的面容衬得更为冷峻。
凛冽的冬总是干燥和刺骨的,而这个世界的巧合实在太多,命运就像生锈的齿轮死死咬合在一起,无法偏移路线,只能日复一日地缓慢运转。
那浓重的深色散发的味道让人作呕,就好像闻到了那股腥甜的、腐烂的,沿着锈迹斑斑的气管和肺叶爬上来的尸体味。
这让中岛敦想起还在孤儿院的日子里,死亡比意外来得都要快得多,病死或饿死,有人想逃却又安于现状,可那只是一群无家可归寄存于此的稚嫩生命,所有人都只是想活下去,这当然也包括他,过去总让人无法忽视和遗忘,不否认它存在的同时也并不想回忆。
但他讨厌这种味道。中岛敦仰起头,透过垂落的发丝看到芥川冻红的耳垂和苍白的唇。
“我要回去了。”他叹了口气想,月亮也是怕冷的。
中岛敦的物欲并不算高,除了满足饱腹欲,较为重要的也就是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栖息处。自那场变动后,他搬出了先前的宿舍,新的公寓陈设简单,家具显然有些旧态,但被打扫得很干净,尽可能让人感到些温馨。敦打开灯,暖白色的光将她照得分外平和。芥川站在玄关处,两人间只有几步,却又像隔了很远,这样的角度很寻常,他总在追随谁的路上一刻不停,所遇之人是他往前路上的踏脚石,他不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好,可命运是不公的,也是沉默的,他身体里的火车从来不会错轨,所以允许大雪,风暴,泥石流,和荒谬,没人会为他解释这一切,因为总有人要比他幸运得多。
“要换件衣服吗?”中岛敦指了指他领巾上的血迹,“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先穿我的衣服。”
只有芥川自己知道他的警戒心已经提了起来,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才用那长久未进水而干涸的嗓音说:“人没死。”
这是一句答非所问的话,中岛敦的神色在某一瞬间变得古怪,颇为耐心地解释着:“我只是认为白色的衣服时间久了会很难洗。”
“我知道你不会违背我们的约定。可你不能杀了自己,这也算一种毁约,不是吗?”
他仍然记得那场变动的最后时刻,他们都累到没有力气,狼狈地倚靠在一起,就连感官都变得疲惫不堪,让中岛敦花了很久才辨别出对方平静而又坚定的生命体征。芥川想,这条可悲的命从未得到过自由,总是被利用和分配,就连死亡也无法得到允许,他为敦这种莫名的信任感到可笑,或许从他们不知由来的默契开始就无法进行解释。
“你管的太多了。”
人的得寸进尺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这对芥川来说算不上一件好事,他的警戒心从未收起,像被侵入领地的恶犬,中岛敦只是向他走了一步,衣摆化作的尖刃就这样毫不留情地刺向他的肩膀,敦在进家门的时候就脱掉了厚重的外套,里面是一件被洗的发白、看起来不太暖和的打底衫,血从肩膀上的伤口溢出,但芥川没能看到他预想中的愤怒,挫败感和什么东西脱离掌控的感觉涌上心头,直觉告诉他现在的最佳方案是转身离开。
“现在我们一样了,所以我能先看看你伤在哪了吗?”那几步的距离被缩短是很容易的,中岛敦习惯了搭档时不时的臭脾气,换做以前他大概会用尖锐的话回报对方,由此展开一段不愉快的对话。他无视芥川虚张声势的尖刺,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直到芥川抗拒地说:“这不是在下的血。”
他漫不经心地想,他当然知道芥川没有受伤,这只是一个借题发挥的借口。敦依旧没有移开目光,那片血渍衬得对方的皮肤更为苍白,只有一道翻新的皮肉缀在上面,这里曾经流出的血可比现在要多得多。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家伙,芥川总在逼着他承认自己的内心,可自己却成为了逃避的那一方,因为地球是圆的,所以无论怎么样的相遇都不足以令人奇怪,这大抵也有命运的安排,他总能在某个街角捕捉到芥川来不及收起的衣摆,间隔很远的距离投去一个困惑的目光,他知道他在这,他也知道他感受得到,但他们又总是什么都不说,像是在保持着某种刻意的安全。
中岛敦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或者说,他需要自己做点什么,如果芥川知道的话会想说你最好离他远点,因为没人知道被逼急了的疯狗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中岛敦只是说我们需要谈谈,比如你今晚为什么在我面前停留。
这是一个错误的举动,芥川做过很多错误的事情,但他今夜感到有些后悔,敦没给他喘息的时机,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压在仍在恢复中的伤痕上,感受到对方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的颤抖,这是一个好的开端,至少芥川还没有把他家的门毁坏逃离。
时间走了很远,直到中岛敦的手开始感到酸痛,他不太擅长应付沉默的芥川,甚至怀疑对方是否真的死在了那场变动里,剩下的只有一具不会思考、没有灵魂的躯壳。
“在下想不通,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那里。”
距离新一年的到来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芥川不认为中岛敦会在那种地方刻意地等待着谁,他应该和那些人在侦探社度过一个美好而又温馨的夜晚,在吃饱喝足后看一场绚丽的烟花,在困意卷来时携着暖意进入梦乡,这是正确都发展,而不是在那样苍凉的地方坐在一盏坏了的路灯下的长椅上。
中岛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是也出现了吗?”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芥川穿着敦从没什么东西的衣柜里挑了很久的衣服坐在沙发上,看起来像是才买没多久,自己黑色外套被对方指出几块干涸的血迹也一起泡进了水里,最后递给他一张很大的白色毯子,绒毛的质感有点像敦虎化后的手臂,刚好可以把整个人包裹进去。
中岛敦正在厨房里忙碌着什么,过了好一会才带着一股香甜味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那是两碗热乎乎的红豆年糕汤,只是年糕看上去煎的有些久。
“啊抱歉,没太控制好火候,但家里只剩两块了。”中岛敦端着自己的那一份,里面的年糕比他这块要黑得多,即便包裹着红豆也掩盖不了那枯苦的味道。
“...我开动了。”芥川说着,将那块泛苦的年糕咬下大半,它有点像中岛敦的脑袋,米白色的,带着点黑,外面的脆壳包裹着黏糊,在舌齿里来回咀嚼。
外面的烟花声逐渐停息,他收拾好碗筷和芥川一起坐在沙发上,对方将自己裹得像漏了馅的黑芝麻汤圆,敦扯住毯子的一角,然后理直气壮地挤了进来。芥川僵硬地试图往旁边去一些,却绝望发觉中岛敦的沙发实在是小的可怕,并且他已经被中岛敦的气息所完全包围。
敦前不久被刺伤的肩膀恢复的很好,在有限的空间内两个人只能紧紧地贴在一起才不会掉下沙发,他好心的将毯子拢了拢,这里的温度似乎比刚刚又高了几分,毯子里的手戳了戳芥川的肩膀,中岛敦垂落的发丝和芥川的纠缠在一起,最后问道,现在暖和些了吗?
无人应答,敦又戳了戳他。
“说话呀,搭档。”
芥川像是刚从冬眠中醒来。
“在下从来没承认过。”
“好吧,那我们现在是陌生人了。”
这话说的也不太对,因为没有陌生人会带他回家并做上一锅热乎乎的红豆年糕汤,以及先前的那个问题对方还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和中岛敦的目光对视上,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平静和不解。
“你恨在下吗?”
“那你恨我吗?”
这并不需要思考,但他还是沉默了很久,敦仍然是那副温和的表情,就好像在对他说,停下来吧,就在这停下来,停下以死亡为终点的无头列车。这是一锅缓慢沸腾的温水,而他自愿被煮,所以他说:“我恨你”
那藏匿着痛苦的幸福让芥川快要发疯,却固执地认为自己只是太恨对方。可他又显得过于平静,因为已经没有什么会比现在更糟糕了。芥川那双苍白干燥的手落在中岛敦的脖子上,指尖陷入裸露的皮肉里,就像要把他掐死在这。
这只能怪没有警惕心的人虎了,怪那犹豫和让人作呕的温柔,他凑近的呼吸是湿热的,芥川从那双紫金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狼狈的泪水,或许是身体里的骨头隔着皮肉和中岛敦的声带共鸣,他似乎笑了一下,回答说我也恨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