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临近新年,同事、亲友纷纷开始筹备跨年活动,但最早约我一起跨年的人是七海,于是我们拒绝了之后其他人的聚餐邀约,决定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给一年收个尾。
大晦日,手头所有工作都像是被人们躁动不安的情绪贴上了“留待来年”的标签,几大部门的部长也对这些人情世故心知肚明,于是那天连打卡系统都没有上班。手表指针还有大半圈才能转到六点,同事们已经开始东拉西扯地互相道着“新年快乐”,一边收拾起东西,准备迎接假期。五点半前后,我也离开工位,一边等电梯一边给七海发消息:
“提前下班了,现在去你公司楼下!”
聊天窗口立刻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几秒之后又消失不见。我有点不明所以,不过也不是多么值得挂心的事。
平日的五点半电梯可不会如此拥挤,不过想到马上就能和七海见面,不可避免的身体接触、同乘者身上的烟味也都变得不难忍受。终于抵达一层,我疾走着穿过大厅,和前台熟识的同事匆匆打个招呼,就奔出公司大门去。一阵寒意袭来,我打了个哆嗦,下意识裹了裹大衣,然后又加快了脚步。
“等等!”
我的领子忽然被人从后面拉住了。还没来得及对这把声音做出反应,我已经有些失去平衡,朝后趔趄了一下,然后被身后的人扶住了肩膀。
“啊,对不起,我有点着急了,没扭到吧?”
我抓着七海的手臂站直:“没事!你从哪边过来的?”
“我刚才就在你公司门口,只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给你发条消息的工夫,你就从我眼前走出去那么远……”七海的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穿着高跟鞋还走得这么快,什么事那么着急?”
我理着被风吹乱的刘海:“明知故问,明明发给你的消息你都已读了……建人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等很久了吗?”
“我来吧。”七海摘了手套,仔仔细细地帮我把额前的头发捋顺,“下午去拜访客户,之后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就直接过来了。我也是刚到不久。”
“鼻子都冻红了还说刚到不久……”我强压着嘴角,转身迈开步子。
七海没答我的话,只是跟上来,牵起我的手塞进了他的口袋里——刚才摘掉的手套他也没有再戴上。
我们一早说定,不想赶年节下挤破头订餐厅的这份热闹,下班之后回家吃饭就好。年终岁尾,我和七海总是没有固定下班时间,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一起坐地铁回家。
在这一年中的最后一个傍晚,我还能在人头攒动的车厢中假装找不到一个趁手的拉环,于是轻轻扶着七海的腰,似有似无地把脸贴在他的大衣上,感受他的呼吸落在我头顶,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聊两句闲天,简直像是对辛苦了一年的我的慰劳。
考虑到跨年的时候还要吃荞麦面,晚餐我们吃得很简单。七海把家里仅存的一些蔬菜切块煮了点汤,一边让我从冰箱冷冻区拿出两块鱼肉,指导我隔水化冻、剔除鱼骨、简单腌制,然后双面油煎。其实这点小菜,他一个人也完全顾得过来,但是一年到头我也下不了几次厨,最后这一天就格外心血来潮。
“口感不错,上色也很均匀,火候把握得刚刚好。”美食家对我煎制的鱼肉发表了重要评价。
“那当然啦,我只是没有建人那么擅长做饭而已,又不是真的很笨!”我有些飘飘然,“怎样,本年度的最后一餐吃到我做的美味料理,有没有感觉到和我同居真好呢?”
“没有。”七海抿了口汤,轻描淡写地补充道,“因为几乎每天都会觉得能和雀一起生活真好,而且这种感觉与是否吃到了雀做的菜无关,所以现在也并没有太特别的感触。”
“真是的,这种时候就说‘有你真好’不就行了吗……”其实我心里很感动,可嘴上偏偏不坦诚。
七海突然放下筷子,隔着桌子握我的手:“スズメちゃん,有你真好。今天也是,今年也是,自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刻起,一直都是。”
明明是我提的要求,但真的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还是会不好意思:“诶呀,也不用说得这么过火吧?毕竟平时都是建人照顾我多一些,仔细回想的话,我都没有特别为建人做过什么……”
“不,请别这么说。”七海认真地摇了摇头,把我的手握得更紧,“我又不是为了让スズメちゃん为我做些什么才和スズメちゃん交往的,而且在我看来,我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我喜欢吃什么样的面包、喝什么品牌的啤酒、是什么样的性格脾气、开心与不开心的时候有怎样微妙的差别,诸如此类的许多事,你都了如指掌吧?可是这些都不是我告知你或特意展示给你看的,不是吗?就算是吵架的时候,雀也总是在细心收集我的观点和感受,所以我才能每一天、每一天都觉得有你真好,不是吗?所以我认为我并没有夸大其词,毕竟我一向——”
“遵从事实,严于律己,不褒扬也不贬低。”我脱口而出。
七海笑出来:“还说自己没做什么,这不是铁证如山了吗?”七海收回手,愉悦地把面前的菜肴一扫而尽,麻利地摞起汤碗和餐盘。
我连忙咽下口中的食物:“等我吃完我来收拾吧,至少今天让我多做点家务,不然总觉得自己又压榨了ケンちゃん一年。”
七海愣了一下,放下已经端在手中的碗碟,起身绕过来拍拍我的头:“好,听你的。不过我还是重申一次:和你同居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的,你不喜欢做就不做。”
“诶呀,行啦!都一起住了快一年了,我怎么会不知道!”我随手摘掉沾在七海毛衫上的头发,“天呐,真是一年不如一年,我现在掉头发这么严重了吗?怎么你衣服上都有,这都什么时候弄上去的啊……”
“我想那也可能是因为某些人总是往我身边蹭吧。”七海说着忽然俯下身,“哪里就一年不如一年了,明明越来越漂亮了。”然后狡黠得看了我一眼,在我的脸彻底红起来之前转身扬长而去,嘴里还念叨着“阳台的衣服应该晾干了吧……”。
不知道是因为我们真的长大了,还是因为社会上人们对于“流行”这一问题越来越缺乏共识,我和七海一致认为红白歌会一年胜似一年地无聊,电视里的劲歌热舞沦为我们扫除卫生的背景音乐。家里平时就很整洁,所以这种打扫更多是象征性的,很快就结束了。
“热水放好了,你先去洗还是我先去洗?”七海倚着卫生间的门框问我。
七海没说错,我确实了解七海,到了看透他在想什么就像呼吸一样简单自然的地步。平时七海才不会这么问,直接就喊我先去洗了,今天反而多此一举。
“我先去吧,我的头发比较难干掉。”我故意扮作没有领会他的意思的样子,如常去取换洗衣物。
七海略显失望地跟着我进了卧室,蔫头耷脑地坐在床脚凳上,看我翻找着衣柜,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抱着一叠干净睡衣和内衣裤关上衣柜门,没心没肺地回了句“不用”,然后关了卧室灯走出去。七海没有跟出来,坐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
使坏的要义是点到即止,我没有晾七海太久,立刻折返卧室,按亮顶灯。
“怎么了吗?”我蹲在七海跟前。
“没有。”七海的语气和神情依旧温柔,但是我看得出来他有些失落。
我把怀里的一叠衣服放在他腿上,掀起盖在上面的我的睡衣,下面是他的家居服:“好啦,能不能赏脸,陪我一起洗个澡?”我仰着脖子,直视他的眼睛。
我过山车一样的态度让七海宕机了两秒,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当然可以。”
七海握着淋浴头,热水交替从我和他头顶浇下,我抹了把脸,睁开眼,隔着一团热腾腾的水汽看他。我已经有点想不起来上一次一起洗澡是什么时候,说不定还是我们刚同居那阵子的事情,后来我们逐渐不像那时每时每刻都浓情蜜意,加上生活的琐碎难免带来一些摩擦,于是洗澡就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各自独处时间。但是七海依然是我心甘情愿地想让他偶尔也能来我的独处时间中光顾二三的人。明年多多邀请七海一起洗澡吧——这是我的第一个新年愿望。
“盯着我发什么呆?”七海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我摇摇头,拿起七海的洗发水:“我想说,今天试试建人的香波,建人应该没有意见吧?”不等他作答,我已经打开瓶子,把带有典型男用香型的粘稠液体挤进手心,揉出泡沫,然后覆盖在自己头上。
七海暂时把淋浴头放在喷头支架上,抓弄起我的头发。我索性把手上多余的泡沫随意抹在七海身上,然后抱起双臂任凭七海摆布。
七海下手的力道比我自己温和多了,用水冲掉泡沫的时候还会用一只手遮在我的眼睛上,其实我平时根本没有这么讲究的。
帮我把头发用洗发水和护发素各洗过一遍之后,七海再度拿起淋浴头:“好了,睁开眼睛吧。”之后把我耳边和身上的浮沫也一一冲去。
“啊,这么快啊。”我还在对免费的洗头服务意犹未尽,“不如明年开始留长发好了……”
“好呀,我还没见过スズメちゃん长发的样子呢。”七海把喷头递给我,他准备开始洗他自己,“当然,那些中学时代的照片不算,我说的是亲眼见过。”
趁七海闭着眼睛,我迅速像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清洗自己的下身,然后在他伸手向我要淋浴头之前恢复了姿势。
“说到这个,男性是不是都比较喜欢长发?”
“嗯……”七海仰着头冲洗着头发,“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是我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倒是在认识雀之后,时不时地觉得你这样的短发很好看——例如我们一起去海洋公园那次,雀站在船头,后面的短发和前面的刘海全都被海风吹起来,我当时甚至有点担心发箍会被你的头发掀翻,那个时候的确会觉得有这样头发的雀很有趣、很可爱——不过这种想法也许会在你头发留长之后有所改变吧。”
七海说的是一年半之前的事,而且描述得那么详尽,甚至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他对那一幕有多么印象深刻。我略有些惊讶,哪怕是从小学时的puppy love数起,我都没有遇到过哪个和我的关系走到朋友之上的男生或男人能把那些关于我的不起眼的小事记得如此清楚。
“建人……”我情不自禁地呼唤出口。
“总之无论雀想留什么样的头发,我都觉得很好,所以不需要在意我的喜恶。”七海浅浅地笑着,“好了,当心着凉,你先去浴缸吧,我马上就好。”
不用多说,七海也有和我一样不希望被对方看到的环节,我识趣地转身走向浴缸,又在即将迈进去之前不识趣地回头:“哦对了,顺便一提,我很喜欢ケンちゃん中学时的发型哦,能再梳给我看吗?”
七海的表情立刻有些羞愤:“不能!”
我目的达成,嬉皮笑脸地转过身,坐进了浴缸。大约过了两三分钟,七海坐到我对面空着的那一半,把头枕在浴缸边缘,左手随意地握着我的脚腕。
我从七海手中挣开,游到他那一面,趴在他的胸膛上,双臂从他肋侧穿过。七海往下沉了沉,好让我的上半身尽量浸入水中,然后把手搭上我的腰,沿着微微凹陷的脊梁上下反复游走,间或捧起热水打湿我浮出水面的肩胛。我的左手绕过他的后背,摸着他左侧腰际的伤疤,随口问他:“明年,明年能告诉我这条疤是怎么回事了吗?”
七海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缓缓叹出一口气:“也许吧。”
“没关系,”七海对自己的过去保持缄默一定有他的原因,我不想让自己的好奇给他带来什么压力,“建人不想说就不说,只要以后别再添新伤就好了。”
七海却沉默地更久,然后更加小声地说了一遍:“也许吧。”
我们就这样,在浴缸里肌肤相贴地抱了半个多小时,到后来我们都安静下来,倒是喘息声逐渐变得粗重,吞咽声也越来越频繁,和水花泛起的声浪交织在一起,拍打着我放松到脆弱的神经。尽管如此,大概是因为心里都惦记着跨年的那碗荞麦面和终于有一些我们耳熟能详的节目的红白后半场,我们还是在理智的弦彻底绷断之前从已经情热氤氲的浴缸中相安无事地挣扎出来了,然后一起红着脸穿好衣服,给对方系好了家居服的扣子。
“啊,福山雅治要出场了哦。”先出去客厅的七海大声提醒还在卫生间吹头发的我。
我放下吹风机,一路小跑到正在流理台边切橙子的七海跟前,抱着他的脸亲了一口,才跑去电视机前。
“啊,是转播啊。”七海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过来。
“嗯,因为他正在横滨开演唱会……”我把脚缩上沙发,抱着膝盖坐着,“高中时代我特别迷恋他,还去过他的演唱会现场。这几年没有当初那么狂热了,但有时还是会关心他的动态。”
“嗯,我记得应该是在我们交往前吧,有一次一起乘公交车,雀把耳机分给我一只,当时听得好像就是福山先生的歌吧?”七海在我旁边坐下,我轻轻靠在他身上。
“那天啊……其实很想表白来着,当时耳机里的歌不也正是《Squall》吗?其实不是随机播放到的,是我故意分享给建人听的。”
七海抬起手臂搂住我:“但是我当时想的是,啊,原来森山小姐喜欢这一类型的男性,那我应该无论怎样都没有机会了吧?”
“年少崇拜的偶像终归是虚妄的,现在依靠的恋人才是真实的。”我抬起头亲了亲七海的下颌,“我最喜欢建人。”
七海侧了侧头,把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不过一边靠着恋人一边看着偶像,不觉得有点三心二意吗?”
我抬腿踩了七海的膝盖一脚:“好了你不许说话了!”
直到十一点半,我和七海就依偎在沙发上,吃着橙子,刷着手机,看看SNS中朋友们接连上传的聚餐照片,聊聊我们都相熟的人的近况。电视里接连闪过时下流行的女子偶像的元气表演、当年大热电视剧男主角献唱的主题曲,然后是一些年纪见长的国民演员和历年红白歌会的老面孔。节目接近尾声,《越过天城》响起的时候,七海起身走向厨房——他听如此热烈直白的歌会害羞,而且也差不多是时候准备荞麦面了。
我转过上半身趴在沙发靠背上注视他系好围裙、挽起袖子:“要帮忙吗?”
“不用,都是现成的。”——晚饭我们专门留了点汤,荞麦面是七海前几天下班路过超市买的半成品面条,真是明智之举,今天再买的话恐怕已经销售一空了吧。
我吃完最后一瓣橙子,把盘子端到流理台清理干净,然后蹭到七海身后,抱了他一下:“我下楼一趟,十分钟之内就回来。”
七海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问我这个时间出门做什么,但最后只说:“记得披件外套,早点回来,荞麦面也马上好了。”
多亏电梯帮忙,我只用了五分钟就回到家里。七海正在把面和汤分装进两只小碗:“很晚了,我就少弄了一点,不然对肠胃不好。想在哪里吃?餐桌?茶几?”
“啊,茶几吧!”我把手里的纸袋藏在身后,一点一点往厨房踱去,“被ケンちゃん这么一问,突然很想一起窝在矮矮的桌前吃东西,像小时候在老房子里和爸爸妈妈一起跨年一样。”
趁着七海把新年荞麦面和两碟腌菜端去茶几,我迅速跑到流理台把刚取回来的东西对半切开装了盘,然后被折回来取啤酒的七海撞个正着:
“这也是……什么习俗吗?”
“嗯,也不算吧。但是跨年嘛,只有我一个人吃到喜欢吃的东西也太不公平了吧?”我为自己的小小心意被提前拆穿羞赧起来,径自端起盘子从扶着冰箱门的七海身边走过去,留给他一个坦然的背影,“今天早晨我不是比平时走得晚吗?其实在你走之后,我先去买了一份三明治——虽然不是法棍三明治,但是面包部分是荞麦的哦——回来放进一楼的信箱里才去上班。还好是冬天,就算不放进冰箱也不会坏掉。”
我跪坐在地上,找着角度给茶几上全部就位的年食拍照,后背突然传来一份温暖的重量。七海紧紧抱着我,脸颊埋在我的肩窝:“谢谢你,雀。”
我用力从七海怀里抽出一只手,摸他脑后垂顺的头发:“和我交往之前,建人其实根本不怎么吃荞麦面吧?同居之后倒是隔一段时间就提议吃荞麦面呢。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才对吧。”
“也不是勉强自己迁就你的,”七海的声音闷在我的肩膀上,气息一阵阵穿过睡衣熨着我的皮肤,“我也并不讨厌吃荞麦面,和雀在一起之后更觉得荞麦面也很好。其实每次雀在享用荞麦面的时候,我都在享用雀一脸餍足的神情,那也是我的幸福。”
“那明年也做荞麦面给我吃吧?下次我不要吃这种半成品快餐了,我要建人一早起来现做给我吃!”我像抓一只小猫一样捏了捏七海的后颈,“不过今晚,我们荞麦面和荞麦面包三明治都要吃哦。”
七海重重点了点头。
“啊,对了。你刚刚不是去拿啤酒了吗?啤酒呢?”
七海忽然抬起头:“啊,忘记了。刚才着急过来——糟了,冰箱门都没关!”
“真好啊,2016年的最后,竟然能让认真细心的七海先生犯这种蠢,今年真是大圆满!”我知足地伸了个懒腰。
红白已经结束,NHK的镜头下神情肃穆的僧侣立于梵钟之旁,我们这才反应过来距离新的一年到来已经不足半分钟。七海小跑起来,终于赶在钟声敲响之前,握着两瓶啤酒跪坐在茶几边的地毯上。
“嘭——啪!”我们一起拉开易拉罐的拉环,“新年快乐!”
钟声回响,荞麦汤面蒸腾的热气打湿我的眼睛。这是第一次和七海一起跨年,我在心里祈祷,但愿这也不是最后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