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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航提示我已经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浓。
七海靠在建筑物的外墙,垂在身侧的右手紧紧握起拳头,左手则捂在右侧肋骨下方,手肘弯曲处搭着他的西装外套。他仰起头,眼睛闭着,眉头微微拧起来。
我叹了口气,拉起手刹。揉了揉脸上的肌肉,又对着倒车镜练习了一下微笑,我走到他身前,很轻很轻地开口:“建人?”
几乎是在我出声的同时,七海立刻睁开眼站直了身子:“雀,你怎么来了?我……”
“下班之后想看看你在哪,结果给你打电话没打通,消息你也一直没回复,我就打给伊地知先生了,他给了我你的地址。不会怪我擅作主张吧?”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七海很快地摇了摇头:“啊,对不起,手机没有开声音,振动也——”
“疼得都感觉不到振动了吧?”用尽全力扬起的嘴角还是不可避免地耷拉下来,鼻子也一下子酸得我想咳嗽。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七海松开握着拳的右手,抬起来拍了拍我的头顶,“伤得不严重。”
我抽出搭在他臂弯的外套,碰到他冰凉的手——明明已经是初夏,大概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吧——顺势把外套披在他身上:“走吧,上车,我送你去高专。”
下班高峰有点塞车,堵在十字路口的时候,我总是烦躁地频频看向七海的伤口。他头倚着车窗,看起来像望着远处出神,但分明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于是把伤口和周围染了血的衣服都捂得更紧。他始终静止着,只有侧脸的咬肌在一下下地运动,透露出他疼痛的节奏。
我从副驾驶下方的储物空间里摸出一盒烟和打火机,塞进他手里:“如果能让你感觉好一点的话……”
余光里,七海垂着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笑着说:“算了,和你认识之后没多久就不抽了。”
“但是多少也能镇镇痛吧?虽然照常理来说,烟草对伤口不太好,不过伤口的问题硝子小姐等会儿就会解决好了吧。别强忍着疼了,到高专还有好一段路呢,下车之后还有那么长的台阶要上。”
七海不再坚持,把车窗放下一条细细的缝隙,抽出一支烟点燃。
半支烟过后,七海开始有话。
“雀,那个时候我和你说,我决定要回归这一行,如果你有顾虑的话可以甩了我,你还记得吗?”
“嗯。”
“其实我也有想过,如果当时你真的要甩了我,也说不定,说不定我会为了留住你,暂时搁置那种念头。想做咒术师,说到底是为了寻找一种生活的意义,可是做你的恋人也同样让我觉得有意义。”
“可是那是不够的,不是吗?不然你又怎么会起心动念,突然就辞掉工作,要做回咒术师呢?建人,我还是很庆幸当时没有选择离开你,没有把你置于不得不在我与你的工作意义感之间做出选择的境地。”
“就算下班后还得载着如此狼狈的伤员去疗伤,你也不后悔吗?”
“我不知道。你狼不狼狈,我后不后悔,诸如此类的事,我从来没想过。”我把车停在筵山麓脚下的高专停车场,确认最后一缕烟也被气压压出窗外,升起窗户,熄了火,笑着看向七海,“不过刚才那句话我很喜欢,做我的恋人也同样有意义,我会记住这句话的,建人也要记住它。”
这不是七海重新成为咒术师以来第一次受伤,但是伤势还未经任何处理他就出现在我面前这还的确是第一次,扶着负伤的他上这段漫长的台阶更是第一次。七海起初说他可以自己走,我说那至少牵着我吧。越到后来他越没有体力,身体重量越多地放在我身上,我从牵着他变成搀着他,又从搀着他变成架着他,这时候我才真的有点后悔没让伊地知先生来处理,如果是伊地知先生去接七海的话,也许七海也不用逞强那么久。路上他又断断续续抽掉两根烟,嘴上却一次也没说疼。
“雀小姐要不要出去等?”硝子在正式给七海治伤前问我。
“我在这里会干扰到你吗?”
“那倒不会。”
“那我就在这里待着吧,七海的伤就,拜托硝子小姐了。”
七海安静地脱掉衣服躺好,没有介入我们的对话。
“啧,伤口的形状真让人不爽啊……凶器是?”
“手。”七海言简意赅。
“哈?好吧。七海,你介意我在治好你之前先分析一下这个伤吗?总感觉这次的咒灵……很特别啊。啊,对了,会痛哦。”
“请便。”
正如硝子所说,那个伤口血肉模糊成一团,没有整齐的创面,却深入到了腹膜。我站在旁边,看硝子谨慎地翻弄检查着那处伤口,血还在不断渗出,低沉的闷响在七海的喉咙中翻滚不已,我心里越来越焦躁。
硝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男朋友伤成这样,着急吗?生气吗?”
“生气。”我迅速而坚定地做出回答。
“生气就快骂他两句!平时在高专都是这家伙骂别人,我早就想看看他挨骂了。”
七海有点尴尬地抬手捂住脸。硝子笑着低下头继续她的工作。
“我不是生七海的气,我是生把他伤成这样的那家伙的气,我也……我也生自己除了生气什么都办不到的气……”
七海正紧咬着牙关忍痛,只好握住我的手,无声地安慰我。
“雀,你知道你现在还能办到什么事吗?”硝子用下巴指了指墙边的桌子,“坐在那儿,填一下申请医药服务和工伤赔偿的表格。你填完的时候,七海就好了。”
七海晃了晃我的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快去吧。”
我坐在桌边,从包里取出那支笔夹上雕着一只静立的山雀的钢笔。那是我们在一起一周年的时候他送我的礼物,我用它改过稿子、写过信件、签过合同、填过支票,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要用它给七海写这种手续。这次是工伤赔偿申请,下次呢?什么什么抚恤款吗?我不敢多想,让注意力回到眼前这两张表格上,一项一项填下去。
“伤情等级鉴定、残秽检测结果、用药种类这几项我不会填,麻烦硝子等会儿——”我说着回过头,看到七海已经穿好衣服坐起来,“好了吗?”
“好了。”硝子从药柜中取出两种药递给七海,“创口愈合了,不过这次咒灵的咒力和术式都比较特殊,估计一周之内伤口处还是会疼或者会有抽筋的感觉,尤其是动起来的时候,所以还是要注意尽量避免剧烈活动——当然,这句话对咒术师这行来说也只是废话一句,哈哈——哪里不会填?”
我站起来,把椅子和纸笔都让给硝子。虽然她从来不去现场,但是高专如果没有她,真不知道还能不能照常运行下去。还有伊地知先生他们这些辅助监督也是——
“啊,对了,需要给伊地知先生回个信吗?大概他也还在担心呢。”我看着七海,征询他的意思。
硝子又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雀,我建议还是你打吧,伊地知已经年纪轻轻未老先衰了,这会儿接到七海的电话,恐怕是又要折寿。”
我拿出手机拨电话,一边开七海玩笑:“也是,我都不知道七海这么喜欢骂人,刚才伊地知先生一听到我说我去接七海,简直如获大赦,对我千恩万谢。”
“我并不喜欢骂人,我只是遵守事实——”
“知道啦!”我抢断了七海的话,把手机听筒贴在他耳边,“伊地知先生真的挺担心你的,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温柔一点和他说。”
七海抬头望着我,然后饱含着笑意慢慢眨了一下眼睛,算是答应了我。
那天晚上睡下,我背对着七海,想起去高专的路上七海问我的话。看到他现在隔三差五就弄点伤回来,不是红的就是青的,旧伤没好又添新伤,身上的疤痕深深浅浅,就快找不出一片完好的皮肉来,我到底后不后悔。
七海蹭到我背后拥着我,握住我搁放在枕头上的手。
“不疼了吗?”
“多少还有点。”
“那你还不安分一点躺好。”
“我想抱着你,疼一点也没关系。”
七海的呼吸匀匀拍打着我的后颈,在温热的律动中,我好像忽然找到了答案。
“建人,我问你。”
“嗯?”
“选择做回咒术师,你后悔吗?”
“我啊……”七海长长舒了一口气,“我不后悔。”
我用力点了点头,回握住他的手:“你不后悔,我就不后悔。”
过了一阵,七海轻轻吸起鼻子。我转身面朝着他,撞上他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的眼睛。
“但是我还是会担心,会生气,会难过,所以你一定要尽量保护好自己。”
“好,我会的。对不起。”
我双手捧着他的脸:“不要说对不起啦,亲亲我吧。”
“啊,可是我今天抽烟了,就算刷过牙漱过口,口腔和舌头也大概还是苦的。”
“我想亲亲你,苦一点也没关系。”
七海吻上来,蜻蜓点水般亲了几下,然后用舌头撬开我的牙关,却只在我舌尖扫了扫就撤开,贴在我的唇边说话:
“怎么样?”
我回味了一下:“嗯,好像是有点苦。”
“不过对我这边来说雀的嘴巴就是甜的。”七海笑盈盈地说。
“啊,不公平啊。”
“嗯,既然尝过苦头了,那现在后悔了吗?”
“你是想听我再说一遍吗?”我拉开一点和七海之间的距离,直直凝视着他的眼睛:
“建人不后悔,我就不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