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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这里。”硝子站在病房外,向无头苍蝇一样的我挥了挥手。
我拖着行李箱快步小跑过去,喘着气问她:“七海呢?”
硝子冲着旁边的玻璃视窗扬了扬下巴。
七海正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半个上身和半张脸都被纱布包住,右手手背上还插着滞留针,呼吸机隔过纱布罩在他的口鼻上。窗边放着几组复杂的机器,我勉强能看出其中一台正在监控他的心跳和血氧,数值在健康和难以维持生命之间摆动不已。
“这是重症监护病房,无菌要求很高,我不建议你现在进去看他。如果半天之后,他还能保持现在的体征指数,我们会把他迁到普通单人病房。”
硝子的声音在我脑子里走了个过场,只留下“现在不能进去”这个结论。我木讷地点了点头,眼睛还是一刻不离地望着里面的七海。隔开我俩的那块玻璃上,雾气随着我的呼吸起起落落,视线也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那构成了我关于死亡的一个具象认知——混沌的,缥缈的,看得见却摸不着的。一种全然无用的痛苦。与之相对地,七海那边也起着自己的雾,在小小的呼吸机口鼻罩里,在活着和地区的界限当中,他能找到我伸出的手吗?巨大的麻木与空虚感从胸腔涌向四肢,双脚凭借惯性站立着,两只手从玻璃上慢慢滑落下来,我再重新把它们放上去,滑落下来,再放上去,就好像摸着那块玻璃就抓住了他,尽管这是毫无道理的想法。
究竟发生什么事?究竟发生什么事?究竟发生什么事?
“硝子,你现在忙吗?”我抹了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出来的眼泪,看向硝子。
“刚歇下来一会儿。东京这边的其他人都没有七海伤得严重,也都处理完了。”她的倦色比往日更甚,大概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她拉起行李箱,搂住我的肩膀,“走吧,去我诊室说。”
硝子从见底的饮水机中勉强凑出一杯热水递给我:“真忙死了,水也没叫人来换。昨晚真的发生很严重的情况,好消息是东京方面的咒术师们命都保住了。”她说着坐上解剖台,像是在确认她作为医生的胜利。
“硝子,昨晚……七海……现在……”我开了几次口,都不知道这话从何问起。
“雀,关于昨晚的战事,我不在一线所以不是特别清楚,等七海醒了让他自己讲给你吧,他还得写报告呢——不过大概他也并不清楚全貌,得所有人把报告交上来我们才能——算了,不说这个,你关心的也不是这个。”
我点了点头,等待硝子的后文。
“七海是被其他辅助监督救出战场的。他应该是在烧伤之后试图继续前往下一个战场,结果昏倒在路上了,然后得救。我接到他的时候大概是……十一点零五分。”
我想起那条语音留言的时间是十点四十九分,也就是说,那个时候的七海已经半个身子都烧伤了,他是做好必死的觉悟,录下了那句话吗:
“雀。别让我担心,好吗?”
沙哑,疲惫,镇静,严肃,剧痛之下,他恳求我要过得幸福。根本就是诅咒。
“除了烧伤,他身上的外伤、骨折还有很多,虽然都不是很致命的伤口,但是留在身体里的咒力太过邪恶,所以治疗相当困难。目前的情况,简单来说就是,物理性的外伤和骨折基本都愈合了,但是疼痛还会持续一段时间;烧伤从重度反转到了中度左右的情况,这是康复期间最麻烦的,因为面积很大,所以至少两三周内,他无法自理,而且需要频繁更换药物和纱布。”
手里的水杯散着热气,蒸腾起来,消弭在空气中。我抿了口水润了润喉咙,然后点了点头:
“两三周吗?比我想象中好多了。来这儿的路上,我连他这辈子都无法自理这种情况都设想过了。”我说着苦笑了一下,“两三周之后呢?”
“因为咒术师本身体质异于常人,所以两三周就能达到伤口全部干燥、结痂的程度。之后他可以自己吃饭、如厕、走几步路、拿一些不太重的东西。再过两三周,之前结的血痂或者组织液凝块会全部掉落,露出一大片丑陋的好肉,也就是疤。到这个阶段,就可以回家疗养了。”硝子走过来,从我手中拿走杯子,一口气喝掉剩下的水,“不过我上面说的这些,都是有前提的——第一是七海自己具有恢复意愿,愿意摄取营养、配合清创、安分养伤,你能想到吧,遇到这种事的人情绪上多少也会出问题,尤其是那种一直严于律己的人;第二是真的有人愿意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不厌其烦地照顾他,当然,请社工的费用应该是可以报销的。”
“我——”
“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先回家。”硝子把杯子洗了洗,倒扣在茶盘里,“雀,我当然相信你的决心,这里的每个人都清楚你和七海之间的感情,但是你现在应该先回家。你知道你有多憔悴吗,我看了都会担心,别说七海了。回去放下行李,洗个热水澡,睡一觉,把工作上的事情安排好,打点好接下来长期驻扎在这里的用品,再回到这儿。那个时候七海也差不多该醒了,一个做好万全准备的女战士有话要和他好好谈。快去。”硝子笃定地拍了拍我的脸。
“你说得对,硝子,谢谢你。”我简短地和她拥抱了一下,然后离开了高专。
打开家门,玄关台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我们两个的冬季拖鞋,离家前穿的薄拖鞋他已经洗好收进鞋柜。餐桌上的花是新鲜的,大概前一天刚刚换过。茶几下地毯的颜色好像格外鲜艳,应该也是最近才用吸尘器吸过一遍的。阳台上晾着洗好还没来得及收的床上用品,还有我出差前随口说脏了的毛绒兔子玩偶也被洗净夹起耳朵挂在晾衣杆上。只是出差回家而已,七海像要过年一样,里里外外整理了一遍,明明平时也够干净了。我把吊在空中的兔子解救下来,抱在怀里,轻声说着“笨蛋”。
泡过澡之后,我简直昏昏欲睡,必须得吹个头发立刻睡一会儿。站在雾气还没褪尽的镜子前,我隐约看到上面有一些字样。我对着镜子哈了几口气,才敢确信那不是我过度疲惫产生的幻觉——“欢迎回家”,大概是把洗发水之类的东西稀释之后写上去的。看来出差延长一周的决定的确也折磨着七海,竟然让他做了这种幼稚的事情。
“欢迎回家”,本该是他在家门口拥抱着我说的,现在却只能靠这种无意中做的傻事来传达。“欢迎回家”,七海,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再对你说一次吧?
我突然来了精神,从书房找出相机,对着家里的每一处拍起来。我要记住这个家里此时此刻的每一个细节,等七海再次回家时,我要他看到一个一样的。花瓶里依旧是他精心选好的鲜花,阳台上再度晾出等待他收的床单和兔子,就连卫生间的镜子也在欢迎他回来。到那个时候,我们会补上迟到的小别重逢,然后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就像他计划好的一样,就像他也只是出了一趟太久的差一样。
我用镜头给家里的角角落落做着备忘,留下可供之后参考的依据。折腾了一圈,我坐在书桌前,准备把这些照片都导进电脑里,却突然笑出来了——我这才看到,在书桌上的日历上,七海已经给一切做了备忘:
冬季拖鞋(划掉)
餐桌上的花(划掉)
床头柜的书(划掉)
车加满油
床单、被罩、枕套(划掉)
玩偶兔子(划掉)
安全套(划掉)
新鲜鸡蛋
新鲜蔬菜
清洗卫生间(划掉)
客厅地毯(划掉)
整理衣柜(划掉)
一瓶好酒(划掉)
回家时间变更至11月1日(sigh)
我去包里取出我的钢笔,划掉最后一行,又补了一句:“回家时间变更至?月?日(我会等待)”盖上笔帽的时候,我看着笔帽夹上的那只银色山雀,忽然想起硝子说的“女战士”什么的,觉得自己是正在把这把七海赠与我的刀收入鞘中,接下来就是无数个枕戈待旦的夜晚,和梦里梦外的铁马冰河。
日历旁,电脑的呼吸灯还在有规律地闪动,七海一定也没想到自己一出去就是那么久。我晃了晃鼠标,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的呼吸立刻停住了——那是区役所的网站。七海离家之前在看的是关于结婚申请的界面,而浏览器最上端显示,这个页面在他的收藏夹中。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不知道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看七海的电脑,还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察觉到七海有结婚的念头。
犹豫了一阵,我还是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收藏夹,里面有一些主流珠宝品牌的官网,有关于在日本推行夫妻别姓制度的讨论贴,有主妇或职业女性抱怨丈夫的论坛,甚至有关于现行婚姻制度的论文和丹麦结婚制度介绍网页。有的贴子现在已经失效了,七海究竟是从多久之前就有了这种想法的?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和我提过呢?
我看了看日历,又看了看电脑,七海到底在多少我不知道的地方,做着关于我的备忘?在这些大大小小的备忘背后的,他的期待、他的忍耐、他的欲望、他的包容,究竟还有多少?迄今我都以为我完全了解七海的爱,可是现在我终于明白,我所知的好像只是冰山一角,那风平浪静的海面之下,该是一座怎样坚不可摧的庞然大物?
不得不承认,从得知七海出事到现在,在我意识深处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诘问自己:“森山雀,你足够坚强吗?你对接下来的一切真的有准备了吗?你确信自己会赢得这场战斗吗?你所求的是什么呢?如果你别无所求,那么能支撑你前进下去的东西是什么呢?”我努力不去理会这个声音,可是它所提出的问题却是真实而残忍的。
看着日历上的一条条待办事项,和七海收藏夹里的那些文章,我想我终于可以直面它了。我所求的就是七海亲自告诉我,告诉我他只备忘给他自己、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的期待和欲望。就为了亲耳听到那个回答,我会坚强地战斗到最后,直到我能赢。
回到卧室,我看到备忘中写着的“床头柜的书”,那是我出差前看了一半的,书签还夹在之前看到的位置上。我在床边坐下,把书放在腿上,摸了摸封面,上面纤尘不染,是七海在我走后放回书柜,又在我回家之前取出来摆好的。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去为七海做一些显而易见的事,和七海数年如一日地为我做这些细枝末节到我自己都会忽略的事,怎么想都觉得还是后者更难一些。所以我没什么好害怕的。
我慢慢躺下,拉起被子盖好,蹭到七海平时睡的那边,合上了眼睛。
七海,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