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我站在原地,正面临此生第二大危机。
早春沁着凉意的风吹起学妹乌黑的发,我无心欣赏她姣好的容颜,神经紧绷地打量着她手中粉色的信封。
我,成步堂龙之介,有朝一日竟能体验成为故事主人公的感觉?
读过的文学作品、看过的戏剧唱段纷纷跃入脑海,青涩恋歌与懵懂邂逅轮番交错,我仿佛置身命运舞台中央,明亮或晦暗的未来取决于嘴角弯起的弧度、瞳孔暗藏的神光。
直至终幕将近,方觉出异常:为何我此前竟从未见过她呢?
“日安,成步堂学长。”陌生学妹羞涩地微笑着朝我鞠躬,礼仪优美无可挑剔,我的心率也随之向上攀升。
据说紧张过头后我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外在表现。
一种冷汗直冒眼神游移、像个一戳就倒大脑塞满杂草的傻瓜。
一种空白得表里如一、反给人沉稳的错觉、装模作样的傻瓜。
好过分,怎么都是傻瓜?我问亚双义。
他瞪了我一眼:只有傻瓜才会在女孩子告白时走神。
不愧是亚双义,哪怕从记忆也能活灵活现地鞭策我的散漫,我连忙把注意力转回现实。幸运的是,学妹并没有露出奇怪的表情,我成功进入了第二种状态。
“请问——”学妹踌躇着递过信。
而我屏住呼吸,静待下文。
“您能帮忙转交给亚双义学长吗?”
“……唉?”
“……………”
唉唉唉???!!
臆想中的舞台轰然倒塌,我瞪大双眼,第一反应是长舒一口气,随后淡淡的失落感油然而生。
这样的发展的确合情合理,但实在是……太尴尬了!我努力克制捂脸的冲动,浑身上下似有火在烧。
“听说您与他是关系不错的亲友,所以才想着是否可以拜托,冒然提出如此唐突的请求,十分抱——”
“等等!”我无奈地打断了因突如其来的沉默惊慌失措的学妹,“传信而已,举手之劳。”郑重地把情书放入斗篷内侧,我犹豫片刻,刚要继续开口,接踵而至的道谢就轻易淹没了我。
一个简单的肯定答复让学妹褪去了所有忐忑,她神采奕奕地告别,裙摆羽翼般飞扬,等我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和院系时,已经只能瞥见蹦跳的背影了。
她是真的很喜欢亚双义啊。
那份纯粹的快乐也同样感染了我。至此,胸膛中缭绕的遗憾全数散尽。
——但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亲自去做吗?用爱语编织成网,包裹住真心,再虔诚交付到对方手里,谁插足了这个过程,那真心便蒙上了垢。
若亚双义在,大概又要笑我不分场合的多愁善感了。可惜他被直接牵扯其中,不然作为世上唯一愿意听我即兴讲道理的人,我还挺好奇他会说出怎样辛辣的评价。
情书的材质是上品无酸纸,封口烫着火漆,正反面都是空白,缺少寄件人的信息。也对,不经过邮政系统的信本质和上课时传的纸条没区别,但愿学妹记得在正文内容里写明白自己是谁。我轻轻叹了口气,决定今晚与亚双义约饭时就把这项委托完成,那家伙最好体谅下信使破碎的自尊心,别对细节追根究底。
不过,亚双义会同意异性的告白吗?
勇盟的优秀学子、出类拔萃的天才,我的友人总是来去匆匆地奔波于学业与法庭之间,永远炽烈地注视着前方。我从不怀疑他那仿佛能拨弄时代轨迹的锋芒充满吸引力,正因如此,我亦无法想象他为情这般柔软的物事辗转反侧的样子。
即使他真的恋爱了,那不好好听人讲话的习惯,理所当然安排一切的霸道性格,一定会让敏感细腻的女孩子很头疼吧。作为好朋友,指不定还得亲身传授几招,因为不主动敲开外壳触碰他内心的话,是不会发现他偶尔的笨拙和可爱之处的。
等等,这仿佛在说,亚双义未来的恋人绝不会比我更了解他。被自己近乎傲慢的奇怪念头吓了一跳,我停止胡思乱想,抱起方才从图书馆借来的几本厚重书籍,朝学生寮的方向走去。
或许还有人记得最开始我是怎么称呼这起事件的——危机。没错,误判对象的告白只能算序幕,稍后发生的一切才叫刻骨铭心。而我人生中遭遇的坎坷都拥有相似的源头,因为我永远学不会吸取教训。
“你弄丢过勇盟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亚双义举杯的手停在半空,难以置信地挑了挑眉。
“和学籍证明。”我沉痛补充。
那时我们刚认识两个月,在酒屋喝到半醉的我将此生经历过的最大危机当成谈资分享,毫不担心亚双义会说出去。
我对这个人的信任仿佛与生俱来,而这个人也很给面子地重重锤了我脑袋一下。
岂有此理,我抱头惨叫,正要严厉抨击亚双义莫名其妙的暴力行为,就见他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我,脸上是日常的爽朗笑容:“你这家伙,今天骂你不长记性明天就会忘掉,果然还是脑子有问题,必须好好修理。”
呜呜……等你修理完它就真的报废了。
别试图和醉酒的人辩论,我这样想着,全神贯注地观察起来,准备亚双义一有动手的预兆就立刻拽他的头巾,却只等到了他眼中翻涌的后怕。
是的,学籍比校徽严重太多,但事情的前因后果也绝非简单弄丢了东西。
自天皇颁布“学制令”并规定“不得有不学之人”,几年内便激增了数十万学生。庞大的数量非人力能轻易管理,故大家开始凭借学籍进出高等学府。勇盟大学作为新成立的第一所帝国大学 *,录取条件更是相当苛刻。
而我从来都不是非上勇盟不可,不然也不会报名边缘的文学院。没有目标,没有理想,除了相对优异的成绩外一无是处,我在他人的期待中随波逐流,还有着对任何事物不上心、丢三落四的坏毛病。
意外遗失重要东西对我而言不奇怪,但与随身携带的校徽不同,我从未把通知书和学籍带去什么特别的地方,理应很好寻回,结果父母和老家的几个朋友一起出动都没发现任何痕迹。后来我决定放弃寻找,因为我的朋友里出了第二个勇盟大学的学生。
“成步堂,别告诉我,是你放任……”亚双义的面色黑如锅底,真难为他醉成那样还能听懂我说话。
我无言以对,于是又灌下一盏酒。烧灼的液体含在舌尖,从头到脚蒸腾着热意:“我那朋友平日十分刻苦,毕生理想就是在东京顶尖学府求学,他最终能得偿所愿也是一件幸事。”
而我则找父母借了钱,孤身跋涉来到勇盟,向教授证明了自己。那并不是什么伟大的冒险,我也只是有选择性地实话实说。真正难熬的时刻是在路途中,想着若此行满足了一个人的期待,却辜负了父母的期待,我又当如何自处。
那天剩下的时间因酒精变得模糊不清,但我仍记得拼命拦住亚双义冲出酒屋的情景。
“我和他没在学校碰见过,可能他故意躲着我吧。”
“他是该羞愧,就因为结识了你这样的……让开,成步堂,别挡路。”
“哇啊啊啊,好危险,拜托请把刀收起来!”
“我要去砍了他。”
“杀人是犯法的,你不是法学生吗?”
“他根本不配当你的朋友。”
“那又怎样,我已经有亚双义了啊!”
醉醺醺的亚双义瞬间安静下来,回望我的眼神像一头迷茫的野兽。
我趁机抬手。
咚——
报仇雪恨,为时未晚。
………
那是我们友谊的开始。
但人只要活在世上,就会怀抱来自外界的期待。
哪怕是亚双义,也对我投射了某种奇怪的期待,他似乎相信我有着我根本不存在的才能。
因为不存在,所以这份期待是无法被满足的,我不必费力去实现它,于是我们得以成为如今这般亲密的挚友。
雨刚落下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在意。午饭要吃什么的思考占据了我的大脑,直至水珠击打书籍封面的声响明显到不容忽视。
早已熟读的图书馆借阅规则清晰地浮现眼前,其中关于书籍损坏后的巨额赔偿尤为醒目。来不及多想,我立刻脱下斗篷将书包裹在内,朝最近的室内建筑飞奔而去。
那雨来得湍急,短短路程就让我浑身湿透。我顾不上自己,寻到可以站立的屋檐便开始检查书的情况。所幸斗篷质量够好,抢救也算及时,硬板封面上的水渍擦拭后近乎消失,我成功脱离了负债的风险。
巨大的喜悦中,我冷不丁想起一件被我遗忘的事物。
学妹的情书!
这次没有理由,也没有借口了。我神思恍惚地从斗篷里掏出那团皱巴巴的东西,光“掏”这个动作就把它扯成了三片。墨水和雨水在我手心肆意流淌,熨出条条黑斑,烂得彻底的纸张仅有一个角落幸免,我凑近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词,应该来自于一首颇为有名、歌颂爱情的和歌。
亚双义并不喜欢这种——用他的话形容——“无病呻吟”的情歌,每逢听闻都会露出不屑的笑容。如果学妹以引用和歌作为情书主体,告白成功的可能性非常渺茫。但现在没有如果:亚双义再也没办法看到她写的东西了。
痛苦和悔恨倏然席卷而上,学籍事件之后,我第二次陷入为辜负了他人的期待而焦头烂额的境地。
明明想让父母为我骄傲,却对遭篡改的学籍保持沉默;明明答应得信誓旦旦,却连一颗被托付的心都守不住。
——我这一生,真的有资格去成就什么吗?
雨停的午后,我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学生街的文具店。
这通常不是我会来的地方,因为文具只要保养得当,就能轻松撑过整个学期,缺了什么也可以找人借,实在不值得我专门为它们破费。
但今天不同,为了弥补我的错误,有几样道具是必不可少的。
信封、信纸、火漆印、与我平时使用的那种劣质品截然不同的高级油墨。我忍痛将这个月听落语的钱全砸进去,换来了整套伪装材料。
没错,我要重写一封假情书。
情书的意义不在内容,而在心意。既然如此,只要能成功传达学妹的心意,我便不算完全的失败者。
返回住所,调好墨,铺开信纸,一切准备就绪,连笔迹都不是问题——我从小就会双手写字。
【亲爱的亚双义学长,】
啊啊啊啊啊,我抱起脑袋哀嚎,感谢这种恐怖的错位感,让我终于察觉自己忙活了半天究竟在干什么蠢事。
——冒充年轻女学生给好友写情书,正常人类根本做不到吧!
但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为了不浪费付出的金钱,我视死如归地闭上眼,任凭手掌将脸颊拍得通红。
一封信而已,一封信而已……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