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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步堂敲门的时候,我正在保养我的刀。
涂粉、上油、用宣纸擦拭、必要的话还需对部分刃口进行打磨,整套流程繁琐细致,光准备阶段都费时费力,我实在不想强行中断去给他开门。
毫无时间观念的家伙,就应该为迟到付出代价。
脑中闪过成步堂环抱双臂瑟瑟发抖淋雨等待的样子……好像有点可怜啊,我啧了声,将刚打理一半的刀重新入鞘。也罢,虐待小动物非武士所为。
于是我的好朋友随纷杂的雨水一同流淌进我的静室,嘴上就迟到、湿鞋印和各种奇怪罪名不停道歉,眼神游移得让我简直想伸手把那俩写满论据的珠子扶正。
在我真的付诸行动前,成步堂从斗篷里成功挣扎而出,人模人样地盘腿坐下,还顺便拿过我泡好的茶狠狠灌了几口。
为他不会变得更紧张,我也就没提醒他那其实是我的杯子。
“太可怕了,亚双义,太可怕了。”成步堂心有余悸道。
我面无表情地点头,上回被他如此感叹的是一篇隔天要交却未动笔的作业。
“我听落语遇见了校友,彼此间聊得很愉快,所以结束后他提议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我继续点头。这次的理由颇有新意,我或许差点就要去花街之类的场所拯救这好骗的家伙了。
“结果那里是同人会 *!亚双义,你知道同人学会对吧?”
我试图自记忆的角落翻出相关内容,但一无所获。从表意看,八成是搞文字的学究们整天叽叽喳喳不干正事的地方。
还没来得及坦然承认,成步堂就给了我一个“你果然清楚”的钦佩眼神。
我对好友的盲目信任感到无奈,又有种说不出的高兴。
“校友与我因为落语相识,必定奉行拟古典主义,如果被人看见我跟他们一起,那可就糟糕了。”
然后他的重点便集中在有多糟糕上。
我听了几分钟成步堂的絮絮叨叨,忍不住打断他:“拟古典主义不就是捍卫你喜欢的那些国粹文化?有什么大不了的?”
成步堂顿时露出一个苦恼的笑容。除了缺钱和考试,他很少认真苦恼,不明缘由的我也跟着忧虑了起来。
“我的专业是英国文学系。”
生活被各类法律条文填满,以至于根本抽不出空去了解其它领域研究方向的我,在成步堂提到英国时,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与大量融入西方元素的明治新法类似,越推崇非本土知识的思潮,对本土文明越是蔑视乃至抛弃。
我的亲友,究竟身处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啊。我只顾沉浸于自己的执念,漠视了他的勉强,实在是愧对我心中的义、手中的刀。
“等等,亚双义,我才没有勉强,”成步堂忽然用力地摇晃我的肩膀,“我的确亲睐日本传统,但不接受西方文学的话,就不会报考英文系了啊。”
成步堂总说我能读他的心,然而此时此刻,我明明什么都没讲,他却仿佛知晓了一切。
我注视着他带几分傻气的笑容,顺势问道:“那你为什么选英文系?”
“因为我不了解,”成步堂不假思索地回答,“如果我根本不了解一样东西,怎么能声称我更喜欢另一样呢?”
“就像不了解亚双义的人,一定会觉得你又恐怖又不好接近,可你其实很温……”
我温柔地把刀鞘架在了他脖子上,见他被吓得立刻收声,不由大笑。
“我就欣赏你这点,成步堂。”
看似胆小、怯弱、随大众,但从不会轻易被任何东西影响。
就像流水,无论世间有多少乱七八糟的主义,他只会看到他想看到的,只会做他想做的。
没有任何刀锋能让他弯折。
——我亦不能。
不过,另一个问题因此显现了。
我愉悦的表情转为狐疑:“所以你买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也是等买来再判断喜不喜欢?”
“呃,不……那些不一样,我是真的喜欢……”
“身为大和男儿,怎可出尔反尔!”
“这与大和男儿没关系吧!”
“嗯嗯,下个月我不会再借钱给你了,搭档。”
我无视成步堂的哀叫,宣读了最终判决。
那之后我们促膝长谈、品茶饮酒,直到天色渐晚,成步堂起身告辞,我终于可以继续摆弄我的刀。
可我已想不起最初肃穆的心情,无法再沉浸在纯粹的武士之境中。
狩魔雪亮的锋刃几乎刺痛我的眼球。
而静室仍停留着成步堂的笑声,流水般轻盈缭绕。
等我意识到,我已经满心雀跃地期待下次了。
在胸膛无处可泄的怒火把我燃尽之前——
我将永远期待着因他还鞘、为他开门。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