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148年1月 维多利亚 冬
“请帮我把这些交给谢拉格的信使。”
年轻的黎博利从长者手上接过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为了攒够入学伦蒂尼姆理工大学的学费,他在这位黎博利学者的身侧作为秘书和学徒工作了三年,每次从他手上递来的纸类都是沉甸甸的,每次压得老者的手腕青白,指尖干瘪。
今年是合同的最后一年,还有一个月马西恩便又要变成失业人群了,不过他这三年的确通过工资积蓄了不少,就算扣去为了将来要缴纳的学费的存款,在短期内可以衣食无忧。然而就算合同结束,马西恩也愿意继续无偿地照顾这位老先生。他有些能体会到导师当时将他引荐给这位老学者时的心情:一方面,希蒙教授的确有一种让人无法放心的气质,这点深刻表现在他对于学术的固执,倘若是他认定有价值的学术峰会,即使在另一座移动城邦上举办,他都要拖着他那枯枝般的身体过去;另一方面,最近马西恩其实对待工作并没有特别上心,但老教授并没有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也没有怪罪,这让他心里很是愧疚。
例如手上这叠将要寄出的、厚重的资料——他曾短暂地瞥过一眼,似乎是关于民用飞行器的源石能源单元的优化方案——本来应该是他誊写数据和手稿的,但似乎这两天希蒙教授就这样用他仅仅是置在桌上就会颤抖的手写完了。只是这段时间伦蒂尼姆各大学府的研究生课程正在临近申请的截止日,马西恩为了写研究计划书也焦头烂额。这大概也是老教授对他对工作的怠慢没有说什么的原因。
“信使什么时候启程?”
“似乎是大后天。今明两天路线上有天灾,但保守起见再留一天的安全窗口——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好。”长者应道,“我明天还会有信件托信使带走。”
“我明白了,我会让她知道的。”
长者点点头,枯槁的手摩挲着放在床桌上的钢笔,无言地凝视着面前摆放的信纸。
这两个月来,马西恩能感觉到老先生在极速地衰老着,连下床时都要用双手搬下两条衰弱的腿,坐在桌前也吃力了。于是顺理成章地,他的工作场所从几乎是与书房无异的客厅搬到了卧室。马西恩自作主张地给希蒙的床装了床桌,而希蒙对此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接受了年轻人的好意,也接受了自己不再适合到处走动的事实。
只是他似乎还是不能接受年轻人们劝导自己应该好好休息的建议。马西恩时常看到他垂着头在那里读着什么,在笔记本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注释;有时他就这么垂着头陷入浅眠,直到年少的秘书试图将他轻轻推向枕头时才会忽地惊醒,镜片后那一双些许浑浊的金曈一瞬间放出极其锐利警觉的光,似伦蒂尼姆入夜时齐刷刷亮起的源石路灯,又渐渐平静、暗淡了下去。
马西恩有时会想,先生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眼神锋利、不怒自威的人,但他从未在房间的任何一个角落看到过希蒙过去的影像,猜测也只能是猜测了。
“马西恩……下班吧,明天见。”
“先生也早点休息……!”
没有回应。马西恩也习惯了,只要是先生不接受的建议,等待他的就只有沉默的应对。
但也没关系,小学徒心想着。明天看到先生垂着头睡着的时候,一定会轻手轻脚,不会再惊醒他的。
/
1148年7月 谢拉格 夏
虽然不符合刻板印象,但谢拉格是存在夏天的:少雪,空气湿润,湖上无冰。娜戈听奶奶回忆道,几十年前的平均气温会比现在低不少,又干又冻,上街还需要套两件棉衣。这些年似乎因为工厂和暖炉,还有挡风的高楼,镇子上的温度似乎是上升了不少。
“但我还是觉得挺冷的。”娜戈撇撇嘴,“伦蒂尼姆的冬天都比这里的夏天暖和。”
“哎呀,我知道你去的地方多。”老菲林看着自家优秀的小孙女,出于骄傲,眯起眼睛笑了出来,“我这不是,从来没出过国嘛。你可是汉拉迪家第一个出了谢拉格的人…”
“要是奶奶想出去看看的话,我可以带您出去呀!上次碰到喀兰贸易的老信使时候,他跟我说,民用飞行器明年夏天就要投入使用了,这样耗在路上的时间也不会很长…”
老菲林摆摆手,“嗳、这钱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喀兰贸易那边,是资助你学习的,可不是花在我这老骨头身上的。”
娜戈被噎着了:她掰了掰手指,的确是这么一回事。扣除掉在伦蒂尼姆的学费和生活费,剩下的钱估计是只够两趟往返列车和地面跨国载具。那次去伦蒂尼姆,也是冬假自己打工做喀兰贸易的信使时,性质属于出差,也没能好好玩上一阵。她记得与她交接的是希瓦艾什家的老信使,一个眉目温柔的依特拉。他注意到娜戈对谢拉格外的世界滔滔不绝,眼中熠熠生辉的样子,递给她一张公费留学的申请表:“也许你已经知道了;但如果不知道的话,或许可以尝试一下。”
她是个聪颖的孩子,无论是算数课还是文学课,还是班级里大家都叫苦不迭的维多利亚语课,她都可以拿出一个相当优秀的成绩。虽然汉拉迪家的家训是戒骄戒躁,但当娜戈收到留学申请的合格通知书时,读到页尾那一句娟秀又踏实的手写钢笔字:”恭喜你,成为谢拉格新的希望吧“,还是令她小小的骄傲了一下。
“小小的”——这个形容有些委婉矜持。事实上,她把通知书的最后一页工工整整地折好,装进了奶奶给她织的,装着耶拉冈德的玉石雕像的福袋里,收在她出行背包的夹层。每晚对着圣山祈祷的时候,都不免拿出来看上那么几眼,感到责任重大的同时,也令她那年轻的心脏心潮澎湃。
“糟了,我得去喀兰贸易总部了!要迟到了!”
“我的乖孙女,快去吧,别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跑着去!”
喀兰贸易为了让自己派出的留学生都能快速地适应环境,每个星期都会在总部那偌大的会议室里召集他们进行维多利亚语或是炎国语的培训。虽然娜戈的维多利亚语成绩很好,但也仅仅是够用,更何况,哪一个谢拉格人不想进喀兰贸易的总部里面看一眼呢?那一座在一众半现代化的民居中拔地而起的钢化玻璃建筑,进进出出的都是一些看起来头脑就很好的人,有时还有不少外国人扎着堆来这里开会:它几乎代表着科技、进步和更好的生活。
娜戈从小便知道喀兰贸易为谢拉格人带来了许多好处,无论是因为历史课本上这么写的,还是大人间的耳濡目染:如果能在喀兰贸易谋得一份工作,那这家的孩子的确是出息了。因此她在拿到通行证以后,与她的同期不同,下课后总是会逗留一会儿,被好奇心驱动着在楼内探索。虽然大多数的门以她的权限是刷不开的,但有些门、例如一楼的喀兰贸易的发展历史展出间,则是娜戈每次多次碰壁后会选择打开的门之一。
这个展出间大多时候是用来接待外宾的,因此娜戈每次造访的时候都没有人在里面。环绕这个小房间的玻璃柜摆着一些具有纪念意义的矿石样本和零件(源石暖炉初代机的核心居然这么大,那一定很重吧!娜戈想),同时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着一张张具有历史意义的照片。起初,照片里并没有人像,只是一张空旷的雪景和一座古旧的宅子,照片泛黄的白框上,有些洇晕的钢笔字迹写着“1089,喀兰贸易成立”——娜戈没来由地觉得这个字迹有些眼熟,但她反复观察了好几次了,却一直想不到在哪里看过这如同羽兽飞行轨迹一般的字迹。
后来,那个经常出现在谢拉格历史课本后半篇章上的男性便经常性地占据着影像的焦点: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娜戈是很钦佩恩希欧迪斯的,毕竟奶奶总是说他的好,说他的工厂接收了她得了矿石病的爷爷,说他让爷爷体面地走完了一生。照片里的恩希欧迪斯总是英气焕发、战无不胜的,而事实上也是如此:老一辈的谢拉格人称他是一个坚定的舵手、一个有信仰的执旗人、一个英勇的战士,在这个国家在泰拉尚是一个落后小卒时,他如开辟血路一般促成着每一项条约的签订,每一个技术的引进,每一个合作的达成——而他最终总是会赢。
正当娜戈盯着那些照片,像往常一样神游发呆时,她感觉到了风。她向风的来处看去,发现展示间深处那扇一直关着的,用钥匙锁的门是开着的。这个年纪的菲林总是好奇心旺盛的,既然有开着的门,那便是在邀请她进去。
“打扰啦……”
那是一片小小的,与身后的现代感截然相反的庭院。它看上去平平无奇,只有几块花岗岩,如绒毛般的嫩草地,蓬乱的冬青,几簇雪绒花和几棵正值花期的杏树,让她不禁疑惑为什么这样一方古朴、几乎可以算是随意的小天地会存在在喀兰大楼的周围。庭院的中间有一个被黑色罩住的高大背影,也许是因为那些白色的花瓣点缀着厚重的斗篷,比起威压感,娜戈甚至觉得看出了一丝反差出来的柔软。
这位高大的菲林动了动耳朵,转过身来——娜戈惊讶的捂住了嘴——她不可能认错,这是恩希欧迪斯!印在历史书上的伟人,现在就在她的面前!
“恩……恩,希瓦、”
比起照片和画像,面前的恩希欧迪斯显然更加的苍老,眉目更加的柔和。他的体态依然健壮,看上去就如三四年前娜戈最后一次在报纸上看到他一般硬朗。只不过在每一个记载他的画像里,他的肩上总是承载着坚冰和钢铁,而五米开外的,娜戈面前的他,肩上只停留着几朵白花。
“孩子,冷静点。”
“是、是……对不起……”娜戈试图捋直自己打结的舌头,“我没想到我能见到本人!啊、失礼了……我看门开着就擅自……我是不是该出去……”
长者摆摆手,表示并不在意。
“你是娜戈·汉拉迪,对吗?我读过你的资料——维多利亚政经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有平安送到你的手上吗?”
“有!嗯,我、我没想到希瓦艾什先生能记住我……!”
“每届出去的学生,我都会记得。毕竟,无论你们选不选择回来,我想要你们未来在各自的领域大放光彩时,我还知道这是我们谢拉格的孩子……”老雪豹双手支着手杖,缓缓地坐到庭院里那块平整的花岗岩上,招呼着年少的菲林坐到他的身边,“你觉得怎么样?展示间。”
“很厉害!”娜戈小心翼翼地坐在她偶像的身边,生怕坐上他的披风,“在历史课本上只能学到几个重要节点嘛,看到这么多照片和纪念品真的觉得……很震撼,很感动。原来我现在用的那么多便利的东西,只是在我出生前几年才来到谢拉格的啊——所以我真的非常崇敬您,如果不是您的话,我奶奶说这里的冬天还会冻死人呢。”
“谢谢你,孩子。我不否认我这辈子的确倾尽所有,为谢拉格带来了很多:你把我当作偶像和目标,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喀兰贸易的大楼里面,我最喜欢这个地方,每次来到这里,就能感觉到很深刻的使命感,就是,嗯,我要好好努力,能让谢拉格变得更好一些,能让谢拉格为我骄傲……”,娜戈压抑着兴奋和自豪感,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裙摆,有些语无伦次地感慨着,“……不过,我来展示间好多次了,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儿有个庭院……”
“……看上去很格格不入,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恩希欧迪斯转过头,伸手抚摸着身边的树干,语调平静。娜戈看不到恩希欧迪斯的表情,但出于同为菲林的习性理解,她感觉面前的老人那挺阔的兽耳有些耷拉了下去,“只是我幼时曾经和最亲密的友人在这里读书,所以舍不得拆掉啊……”
“今天我来这里并没有什么大事……现在的喀兰贸易,离开了我也可以顺利地运转下去。只是……”恩希欧迪斯从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我曾很想把这张照片放进去,但被强烈抗议了。本来今天想着还是放进去吧,结果发现展示柜是被锁着的。而我并没有钥匙,这个展示间的管理员又在休年假……是的,为了这点不顺遂的小事而感伤——所以我在这里消磨着时间。”
娜戈从老雪豹手里接过这张泛黄的照片,皱褶的一角标注着1089。她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这是与展示柜的第一张照片一起拍的:同样是那栋喀兰贸易的旧址前,但画面的一半被一位面容模糊的黑发男子所占据。即使看不清他的五官细节,也能从他微微瞪大的眼睛看出他对突如其来的镜头的惊讶。
“照得有些糊了……但我很喜欢这张。”
“他是……“娜戈皱着眉头,思考了许久,终于从自己的知识储备里翻出这个名字,“诺希斯·埃德怀斯?”
老雪豹似乎有些惊讶,“现在很少有人记得他也是喀兰贸易的创立者了。”
“我也是在课后辅导资料里看到的。毕竟关于他的事迹,历史教科书上最浓墨重彩的部分就是他和他的父母一样对希瓦艾什家族心怀不轨……他曾想要在雪山大典上杀了您,但您将他流放了……”娜戈一边仰着头,一边回忆着她那划满重点的历史书和参考资料,“之后……嗯,似乎除了他的姓氏——埃德怀斯,成为了老一辈代替谢拉格粗口所使用的较为文雅的咒骂以外,谢拉格这近六十年的历史轨迹里就似乎就再也没有他的痕迹了。“
“那你觉得,我该把这张照片放进去吗?孩子。”
“您是……原谅他了吗?”
“原谅……原谅什么呢?无论我是怎么想的,民众是怎么想的,他都是创始人之一,不是吗?”
“……”娜戈张了张嘴,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说到底,为什么要反驳呢?大概是受祖辈的影响,即使从未经历过整个事件,在她的感情里,一直对埃德怀斯这个名字有着相当大的敌意。他是利益熏心的叛徒,是目光短浅的侩子手,是阻碍谢拉格发展的小人。在学校排练的历史舞台剧里,扮演埃德怀斯的人一定会抹上学生心目中最邪恶的妆容,然后,正义终将打败邪恶——倒数第二幕的最后,他匍匐在地上,伸着手,不甘地说着最可笑可悲的台词。然后,聚光灯打在那个伤心又愤恨的领导人身上,悲壮又激昂的音乐响起,伴随着一句“你太让我失望了”,红布落下,一幕结束。
娜戈抬头,看到舞台剧主人公原型的耳朵依旧耷拉着。他落在这张照片上的目光感受不到类似于愤恨或是埋怨、失望或是麻木之类情绪,倒不如说,每一种都正好相反,并且结成一束娜戈不曾见过的复杂情感。他伸出手,用指尖缓缓地触碰着黑发青年的影像,像是在抚摸小型羽兽的羽毛。
“我在这儿消磨了很长时间了……我得回去了。至于这张照片,我希望你能帮我决定它的去处。”
“诶?”
“就当是我对这死板的历史留下的一个小小的……反抗吧,孩子。”
他一边撑着手杖站起身,一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这个动作花了他很大的气力:“开春的时候……我的心房被超越想象的疼痛造访了,从此它便如症结一般住在我的胸口。我开始做很长时间的梦;每天醒来,我都能感觉到我的心抱怨着想要退休了。我和它协商着,等到明年夏天吧,夏天吧…它颇不情愿地答应了。”
“希瓦艾什先生……”
您的身体看上去那么健康,一定能够长命百岁的——之类的话,被希瓦艾什那寂寥的背影噎在喉咙里。娜戈愣愣地坐在原地,看着他的长披风拂过脚下的雪绒花丛,消失在冰冷的钢化玻璃外墙里。然后,她的意识才捕捉到长者最后同她说的话。
“成为谢拉格新的希望吧,孩子。”
/
1145年2月 维多利亚 冬
“哎呀,要不是我们实验室真的穷,把你留下来当个研助也不是不行。”
刚开始寻找既能挣钱,又能积累学术经验的地方时,马西恩的导师给他罗列了数个实验室,而这些实验室要么工资低得仿佛在实践奴隶制,要么直接无视了他这样本科毕业的菜鸟的申请信。当他经过半年痛苦的申请却一无所获,灰头土脸地在本应和毕业论文导师讨论论文答辩时大倒苦水后,玛莎——他的导师忽地一拍脑袋,唐突地问道:“你家是来自谢拉格的,对吧?”
马西恩点点头。他正以为他心善的导师想要开导他不是他的能力问题,而是他遭受了一种维多利亚的排外、歧视时,导师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会照顾人吗?”
马西恩再次点点头,只不过脸上带上了一丝困惑。照顾人可是他的强项,他是家里的长子,每当父母因为工作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就得他来照顾弟妹。
“那我应该能帮你找到一个好去处。”
导师在挂历上写着什么,马西恩只能眯着眼睛,试图破解她龙飞凤舞的字:似乎是拜访某一个叫诺……具体的名字实在难以辨认,但看头衔是一位教授。
“等我消息吧。”
于是一周后,他便收到了一份待签的合同,标注的报酬令他眼睛发直,检查了好几遍是不是多了两个零。玛莎的脸上挂着不知是埋怨还是骄傲的表情:“刚进入社会就挣这么多,这样好好干个三年,足够你从硕士读到博士了——可得好好感谢我呀。”
那当然得好好感谢。马西恩自掏腰包,用他所剩无几的生活费请导师吃了一顿奶酪火锅。第一次来到谢拉格餐厅的维多利亚人吃得眼睛闪闪发光,赞叹着要不是异国餐厅普遍偏贵,她就天天来吃了,顺便唾弃了一下维多利亚的食物。马西恩很想附和维多利亚的食物的确又贵又难吃,但出于感激和尊敬,也不敢抱怨得太狠。
“这位诺……咳咳,希蒙教授,是我的恩师,我是他带的最后一个博士生,那个时候我们一起做的是体表矿石的形成通路和外用抑制手段。”
“啊,是您那篇论文的通讯作者!”
“对的对的,就是他。带完我,他就离开了研究所,似乎只有谁要做毕业答辩了、或者所内举办的学术峰会的时候才会过来看看。其实我很担心他,听说他最近身体越来越不好,而他也不想着给自己请个管家或女仆,说是聒噪——明明伦蒂尼姆的管家行业那么发达。房子太大走不动了,就换个小公寓住,前几天见他,可能能落脚的地方就这么点大。”玛莎用手比划了几个矩形,模拟着书堆,丢在小餐馆的石质地板上,“全是书——”
“家务是每周来的钟点工做,三餐在楼下咖啡店随便解决——这是一个退休老人该过生活吗?”
“他是谢拉格人,我想……至少让他每天都能吃上家乡的美食吧。就像你说的,维多利亚菜可真不是人吃的。”
“我可没这么说……!”
“你的表情可说了不少话。”玛莎又往嘴里送了一勺吕斯蒂,捧着脸说道,“不过我不想坑你,他是我的恩师,你也是我第一个带的学生,你们俩对我都很重要——所以,我先跟你打个预防针:希蒙教授的性格不是谁都能忍受的了的,他说话……很直、很毒。我比较天赋异禀,所以和他关系……嗯,我自认为是好的;但他手底下毕不了业的人可太多了。”
马西恩似乎早就拿好了主意:“那不比失业和奴隶制强多了。”
“那的确。”
一个星期后,马西恩拿着合同书在门口惴惴不安。他本就做好了准备,但第一次站在这扇投信口的框架都摇摇欲坠的掉漆木门前,忽地还是让他想起了玛莎给他的预警。毕竟他只知道他马上要为其工作的老板是个性格很差的人,但并不知道具体较真到什么程度——用门环敲门会不会吵到他?和他说投信口需要换了会不会被觉得多管闲事?
——不见到他怎么知道!
马西恩拍拍自己的脸,叩响了门。
希蒙教授很高,灰白的长发里夹着几根红丝,随便地束在脑后。这位老年的黎博利即使裹在厚厚的高领毛衣里也能直观地看出他瘦得脱形,不过却依然身姿挺拔,很难想象这是玛莎托他说要照顾的人——直到他打量到老者几乎承受着所有上半身重量的右手,以一个非常痛苦的扭曲角度支撑在那支制式奇怪的拐杖上。
老者杵在门口,俯瞰着年轻黎博利那不安乱颤的头羽,等到少年那因为紧张或是好奇而在他身上游离地视线落到他的眼睛时才终于开口:“你好。”
是谢拉格语。马西恩还没反应过来便用谢拉格语回了一句“你好”——他很少使用谢拉格语,只会一些诸如“你好”、“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这类在谢拉格旅游指南里都能学到的短句。毕竟他三岁时就来到了维多利亚,这个强大帝国的语言很快就把他母语系统里那些繁复又神奇的文字赶了出去,致使他唯一使用的场合也只有父母上下班时在门口喊的那么几句。
“进来吧,外面冷。这是签好的合同吗?给我吧。”
这下听不懂了。马西恩只能捕捉到“冷”“我”这几个单字,但教授显然不是在说他很冷。马西恩支支吾吾地攥紧手里的纸张,心想自己可能要丢了这个工作机会了。他刚想开口,便听到老者用极为标准的伦蒂尼姆腔将他刚刚说的话翻译成了维多利亚语。
“对不起,先生,我…”
“语言只是交流的工具,只要我们之间有一个互通的语言便不成问题。”
老者走进屋内,穿过狭小的玄关便是客厅:一张小沙发,一张小茶几,一把椅子和一个临窗的大书桌,地上如玛莎所说堆满了书籍、报刊和学术杂志,油墨味中能嗅到一丝热瘤奶的香气。暖金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百叶窗缝隙和下沿洒在桌上的书堆和马克杯上,给这孤寂的房间镀上了一些色彩——但依然是湿冷的,毕竟这里是维多利亚。
希蒙教授拉开书桌前的椅子,一声叹息,血流阻滞的右手终于是得以歇憩一阵。
“沙发,可以坐。”
“啊……好的!“
“玛莎说你想要继续深造,什么方面的?”
“源石生命科学。具体的话,我对矿石病和基因的关联性研究和基于此理论的疗法开发比较感兴趣……”
“这几年基因测序的成本被莱茵生命大幅压低以后,这个方向的确……很有前景。与我有些渊源的公司现在也在进行一些自主研究和开发,我这里有些他们已经发表的数据——你会用源石计算机吗?我听说维多利亚的高等教育最近在考虑把这项技术加入必修……”希蒙教授指了指书架的方向,“我离开研究所的时候带了一台回来,但几个月前出了点故障。如果你有时间让他运转起来,我可以教你最前端的分析手段。”
马西恩慌忙点点头,“最前端”这个形容词让他感到无比兴奋。
“有任何问题不要怕被我觉得笨,问出来才是最有效率的;这里所有的书籍和资料你都可以翻阅,但桌上的文件袋不要动。若是信使送了这个样式的文件袋,也请不要拆开。”学者提起一个文件袋给马西恩看了看。
“这个标志我认识……”
“嗯?”
“我父母也是用这个袋子的……”
“……这样啊。”希蒙把印着三道兽爪一般标志的牛皮纸袋放回原处,“这个公司以前资助着我的实验室。即使我退休了,我们还有一些商业往来。”
“我明白了。”
“工作内容就这样。还有什么问题?”
“啊……诶?”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马西恩本以为他的工作会更多的和杂活,照顾起居有关,例如先生桌上的马克杯里装着的瘤奶是全脂还是半脂,有什么比较怪癖的作息和饮食习惯要遵守之类的;实际上却感觉像是来到了一个干实验室或是学术编辑部。
“先生的起居……”
“玛莎是这样和你说的?“希蒙教授挑起眉毛,这让他看上去有些不满,“我和她说过我要收的是学生,不是管家。”
但无论怎么说,马西恩还是觉得被给予了这么一大笔数额的工资,几乎每个月都可以租下四套这个地段这个版型的公寓,而自己被要求做的事情甚至不能算得上是工作,这让他有些良心不安。于是平时的时间,他抱着那台源石计算机蹲在茶几旁学习,休息的时候便会给自己泡茶的同时给老先生倒些瘤奶;后来,他注意到垃圾桶里的糖包包装,便也学会了在瘤奶里加糖;再后来,他发现对于他的这些举动,希蒙也不会抱怨,只是沉默地接受后,他会做好谢拉格式的午饭和晚饭,带到先生的家里,到时间用微波炉加热,直接摆到先生的桌子上。
渐渐地,当他开始能熟练地运用计算机后,希蒙会委托他进行一些演算分析和数据的誊写。他才发现,不仅是生物领域,这位教授处理的事务横跨多个领域:建筑、材料、化学、能量;他除了知道要把眼前的东西算出来或者抄上去以外,其他完完全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之后这些资料,在经过他与先生的签名后,最后都会进入那个牛皮纸袋里,然后被信使送到谢拉格。
有时,他待得比较晚,便会和先生一起祈祷。尽管他读的《耶拉冈德》是维多利亚语版本的,天珠也不是挂在脖子上而是收在包里,他还是从父母那里继承了晚祷的习惯。希蒙教授的晚祷礼仪显然是比他所学会的要复杂、正统一些:他会打开窗,朝着圣山的方向,将头颅深颔,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模糊地用谢拉格语诵经。若是风雪交加的冬季,先生祷毕后会久久的凝望着窗外,即使马西恩已经早早地结束了祈祷,搓着手冷到直哆嗦。
马西恩觉得,先生大概是非常思念家乡的。但先生从不说,马西恩也不敢僭越。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三年。
/
1148年2月 谢拉格 冬
恩希欧迪斯靠在他办公桌的皮椅上,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他听见羽兽的叫声。在他耳里听来,似乎是在哭泣。
他想过这一天的到来。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或者做好准备了。然而他这辈子有太多顺心意的事情,有太多奇迹般胜利的棋局。大概就是给他的报应——关于某个人的事情,他执掌的棋盘上永远是无解的死局。
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五年前吧。
这五年,恩希欧迪斯选好了喀兰贸易的下一任总裁,是在他手下干了许多年的,一路晋升到副总经理的年轻人——当然,不姓希瓦艾什;手腕在他看来也有些嫩,许多作为首席执行官的事务,还得恩希欧迪斯再过目一遍。同时,他戴着耳罩乘着厢内轰鸣的私用军制飞行器,辗转他设立在诸国的分公司,像是在确认遗产一般,和那里的负责人进行对接。最后,一些希瓦艾什自己家的家务事,那些印章、古物、珠宝、档案资料和家主的名号,也拾掇清点得差不多,留给了恩希亚的孩子。
五年前,他的飞行器落在伦蒂尼姆的郊外。那里的公司大楼和工厂是他最先建立起来的分部,也是他最不需要操心的地方。事实上,如果权衡他的政治身份所会引来的不必要的、浪费精力的外交场合,和他实际到达喀兰贸易伦蒂尼姆分公司所能造成的正面影响,他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去。
但他还是被某些心思推着去了。当他走下飞行器的时候,感到了一丝雀跃。与谢拉格不同,伦蒂尼姆湿润的空气让他感觉自己回到了青年时期。砖路、肉桂面包和暖咖啡;身边那个人捧着纸杯,皱着眉头吐出舌头说:“你点的是哥式?好苦。”——那些不咸不淡的回忆和湿气一样缓缓地浸润进他的思考,见缝插针地在他每一项行程的间隙里昭示着令人怀念的存在感。最终,他叩响了那扇木门。
“你的头发和我一样颜色了,诺希斯。”
“……好久不见,就说这个?”
“我还给你带了加了很多奶泡的焦糖玛奇朵。”
“……”
诺希斯一瞬觉得自己回到了青年时期。他讨厌喝咖啡,主要是讨厌那个苦味,但不排斥那个香味,于是他的发小兼同窗在买咖啡的时候总是会给他带一杯甜的。看着眼前这个一手一个纸杯,头发被风吹得乱呼呼的老年人和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小豹子重叠,他感到有一丝好笑,但还是故作矜持地撇了撇嘴。他把恩希欧迪斯放了进来,自己径直地走向客厅。
恩希欧迪斯把大衣挂在门口的钩子上,跟了进去。这座偌大的房产几乎可以用空无一物来形容,地上堆着十来个纸箱,不用想,肯定都是书;落地窗前的书桌上悬着灰尘的光斑,镀出他的小鸟的轮廓。诺希斯从客厅的一角拖来一把餐桌椅,放在自己的书桌椅对面。
“怎么,你要搬家?”
“是的。地址我已经叫信使送回谢拉格了,你回去就会知道了。以后需要我过目的文件就送到新的住址……”
“为什么要搬?”
“……这宅子太大了,走不动了。”诺希斯扶着把手缓缓坐下,“钟点工来打扰的时间也长,丢了什么东西也难找,干脆换个小房子一劳永逸。”
“那、”
其实他没有那么快想说出口的。
他的盘算,本是先和面前的人叙叙旧,问问近况,进行一些无足轻重的、让他完全放松的对话:因为他太了解面前的人,他有强烈的预感,自己将要说出的话会碰上怎样的钉子,然后他们之间剩下的所有话语都会变得沉重得如同铅块,令人苦闷的夜晚也会提前降临。但他见到诺希斯的那一刻,那些预感和算盘全部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就像幼年时,趴在埃德怀斯家那落满白花的窗沿上,向着窗内他的小鸟,仅仅是满心诚恳地请求着、祈愿着——
“和我一起回去吧。”
黎博利抬起头,他们对视。菲林望向那双金色眼眸的深处,没有困惑,没有动摇,存在的只是平静,他就知道他已经败得差不多了:他的意图在他叩响这扇门的时候,不,或许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被参透了。
“……我以为你会想先叙叙旧。”
“事实上,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恩希欧迪斯一边坐到诺希斯为他安排好的座位上,一边坦白,“原谅我吧,诺希斯。你知道的,我在你面前总是会弃戈卸甲。”
“那你也会知道我的回答。”
“我了解你,但我毕竟不是你。即使是只有一丝希望,我也想尝试一下。”
“你的尝试失败了,恩希欧迪斯。”诺希斯无情地宣判着,“我不想再节外生枝。我们一同书写的历史,由不得你的任性……而且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至少是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你不可能不清楚风险。”
为我正名就代表着希瓦艾什这个姓氏曾玷污过雪山大典,玷污过耶拉冈德,你作为领导的正当性将会被动摇。多少觊觎着谢拉格领导位置,妄图颠覆、分裂这个蓬勃发展的新兴国家的列强与政敌,需要这一个借口和名号去撬开希瓦艾什家族、以及和他血肉相连的喀兰贸易的地位——诺希斯没有说出口。恩希欧迪斯怎么可能不明白?
“……历史或许是残酷凶猛的,但若他们想要颠覆渗透,不缺这一个借口。而我想,你我这一生为这片土地做的所有,足够抵消这一次……小小的不敬。”
“你还是那么自大,恩希欧迪斯,你总觉得事情会按照自己的意愿发展。”诺希斯皱起他泛白的眉毛,“我只想所有的事情都能按计划发展……我只想要我们为后继者铺的路能更加的平整好走一些。”
“那么希蒙教授呢?喀兰贸易技术部的人都盼着见他一面。”老雪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着轻巧随意,但他知道他喉尖所压抑的、那些疯狂生长的思念和渴求一定已经被对方察觉到了,“你瘦了许多,也老了许多,没有人会认出你。”
起初,是以罗德岛的博士的名义;后来,他离开了罗德岛。他没有可以利用的身份,便从手上正在看的论文上随便挑了一个名字。“希蒙”,听起来很像维多利亚人,很多人也以为他是维多利亚人,直到在峰会上真的见到这位成果硕硕的学者时,注意到他脖子上挂着的天珠。
“……当年,我跟着你回到谢拉格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改掉名字,换一个身份重新生活?”老学者放缓了先前斩钉截铁的语气,“或许在耶拉冈德不在的蒸汽城邦里,我还能劝说自己顶着一个不属于我的名字,至少我明白这是为了更大的利益。但是在谢拉格,我做不到——离谢拉格越近,我便能越感受到埃德怀斯先人铸造的历史压在我的肩上——每晚祈祷时我都向他们与祂报上我自己的名讳……祂认识我的灵魂,我对自己是谁说不了谎。”
“诺希斯,我……”
“恩希欧迪斯。”
诺希斯打断了恩希欧迪斯准备的说辞。这场对话,正如两人所预想的那样,仅仅持续了几分钟便如此煎熬。作为问题的来源,诺希斯觉得需要自己来进行收场。
“我不可能回到谢拉格,躲进你给我准备的小屋子里什么都不做。学术是需要交流的——说到这里,你可以考虑多组织几次学术峰会。源石科技、生命科学,和那些细分的领域……谢拉格的科学家很需要这些,他们需要接触更多的前沿科技,和更多尖端的人才进行交流。还记得我上次在未来规划里写的,莱茵生命开发的基因测序器械吗?你得给他们搞几台。”
“国立研究所的那些孩子们会处理好的。”
“……哼。”
“那个地方,本来是想给你的。”
“如你所见,我的手已经拿不稳移液器了。”
“你不一定要用它,但它本该属于你。至少,你的名字该在上面。”雪豹喃喃道,“雪绒花……雪绒花,多好听的名字。”
“恩希欧迪斯……我希望你明白,你不亏欠我任何东西。我在这里也……能为你、”黎博利急促地吞下最后一个音节,又莫名地加重了下一个音节的声调,“谢拉格,进行我的研究。”
“诺希斯,我也希望你明白。”老雪豹压低了声音,告解一般,一字一句都无比郑重。
——不要说出来。
“我会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我……”
——你可能很了解我,但你不知道的是,只有关于你的事,我想过很多、很多——谢拉格清冷的软禁室,罗德岛飘着雪的甲板,伦蒂尼姆匐着白猫的窗沿,我总是能在想象中看到你的身影,听到你对我说的话语。
“我知道。”
——所以我不可能不明白。只要你赋予我那我深信不疑的言语,我一定会动摇。
“……爱你。”
——因为我们的心没有一刻是分离过的。
黎博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垂下眼帘。
他知道,有些心思只用知道就够了。这不该被说出来,化作实际的震动,去刺激他那脆弱的杏仁核。毕竟他老了,那些年轻时为了不让情感阻碍梦想和未来而筑起的墙也随着老化的脑细胞一起风化凋零——他知道自己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脆弱,这是生命必须遵循的规律。
他恍惚。他想到儿时恩希欧迪斯那清亮、富有活力的;青年时,在实验室建筑旁的小巷,被恩希欧迪斯欲求的吐息包裹着的;后来,在分别的时候,那饱藏着不舍与苦楚的——“我爱你”。而两秒前的这一句仿佛将他们的人生的重量一起叩了进去。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这的确是无足轻重的重量;但对于诺希斯来说,却的的确确超出了自己能承受的一倍之多。
他听到轰鸣声。他看到羽兽从石墙的裂缝中飞出。
他颤抖、他叹息,他几乎是强撑着自己挺直背脊。
“……我又何尝不是。”
雪豹的手伸向他紧紧握着在椅子把手顶端,因为血流不畅而惨白发青的手。
“……我想至少,在最后,能和你一起……”
恩希欧迪斯缓缓地,将手指插入诺希斯的指缝中,推动他松弛的肌肤——他的手部肌肉萎缩得厉害,薄薄的一层肌肉堪堪地附在骨骼上,但却因为一直待在持续供暖室内而比自己的手暖一些。诺希斯颤抖着指尖回握,目光紧紧地盯着这两只交扣的手。
他嘶哑的声音重复着:“……我又何尝不是啊……”
恩希欧迪斯从回忆中直起身来。他必须去面对了,他的时间也没有富余到可以去逃避了。
与厚重的优化方案一起送回来的,那一片轻轻的,小小的信封。
他作为恩希欧迪斯此生挚爱的人生。
“恩希欧迪斯,
伦蒂尼姆的冬天,虽不及谢拉格,但终究是冷的。
所以,你曾向我寻求同意那件事,我答应了。
不必急,我会等你。
诺希斯·埃德怀斯”
/
1148年1月 维多利亚 冬
马西恩打开希蒙教授居所的门。
若是平时,扑面而来的会是热瘤奶的香气。先生几乎每天都会起得很早,洗漱完后把门留着,告诉马西恩可以进来。但估计是因为这几天赶着完成方案书太疲劳了,今天的卧室的门没有半掩着。
他蹑手蹑脚地进入厨房,给自己泡了杯茶,拿进客厅,顺便把暖气的阀门转开。他希望自己的声音不会惊醒先生。他走到那张小茶几——他的工作台旁边坐下,捧着热茶,向着窗外开始抽芽的苹果树发呆。今天的伦蒂尼姆上空盘旋着很多羽兽,叽叽喳喳地,马西恩想,大概是春天快要来了。到时候他就要帮先生清理窗台上飘落的白苹果花了。
他把视线转回源石计算机,发现键盘下压着一张信纸。那是先生同他说好的,为他写的推荐信。虽然不是很惊讶,但是他还是开心的,这样就不必在通知下来后干着急了。
难得清闲的早晨。
指针指向十点的时候,他才感到了一丝不祥。
羽兽的鸣叫明明都已经如此刺耳——
马西恩打开卧室的门,他希望只是先生今早忘了把门留着;或是先生卧室的窗忘关了,最后一丝倔强的冬风把门带上了。
他发现先生永远地睡去了。
昏暗的房间,只有一缕被窗帘过滤过的阳光如溪流般倾泻进室内,描绘出的轮廓,流向他床桌上的信封。他就像平时读书读累了一般,头垂在那里,手里牵着那一束雪白的阳光。
信封上,先生用他那如同羽兽轨迹一般的字体写着:“致 我的光”。
/
1150年1月 维多利亚 春
“致我的挚爱,
我有许多想给你的,但到最后都没能给你。
我最近越来越频繁地梦到你,但醒来又觉得模糊。我们许久未见了,我拥有的你的照片也是二三十年前的了,你看起来还特别不高兴的样子。我知道你不喜欢被镜头对着,更不会特意寄一张照片过来。你或许会笑我亲吻你的笔迹,来想象我在亲吻你的指尖的样子——你说的对,无论我看起来多么坚硬,最终还是会为情所困的。
我本以为早早收拾好的心情,在春天将要来临时,伴着羽兽的悲鸣,被落荒而逃的寒风卷了满地。我看着满屋子的纸片,忽地,感到了心上空了一块。
这一生过得太快了。
第一次体会到这无措的时候,我们还十足年轻,而我还坚信着重逢便能补足;第二次,我说服自己,我们前进的方向是相同的,便对自己的心蒙混过关。
而现在,这些诗般的借口被揭开,我第一次戳穿了骗过自己的谎言:我发觉自己只是想待在你身边而已。
可能是人老了吧,看到融雪会觉得感伤,而看着新芽会感到欣慰。得闲下来,便期望着俗世的依偎了。
我还年轻气盛的时候你说过,爱是非理性,是一个模糊的,同时囊括了美丑的概念。你问我究竟要你的什么,是没有意义的甜蜜话语?还是对我盲目的崇拜?还是延续我的基因?我被你噎住了,而你盯着沉默的我笑了。
我向来去其糟粕,你说。
于是我一度坚信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你用你的方式爱着我,而直到现在我都庆幸是你在保管着我的心。
我记得你金色的眸子,它们锐利得如同刀锋上的光:洞察我软弱,刺穿我的迷茫。但当他们阖上,与我的生命做了永别以后,我又坠入感伤的迷雾。
我想待在你的身边,我只是想待在你的身边而已。
你曾揶揄过我的文字委婉又虚伪,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你能看穿,我才能放心地戴着各色的面具。而现在我落下的每一个字,是大概都浸饱了我欠你的泪。
只有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而你再也不会知道了。
如果有来世的话,如果能过上轻松的人生的话,我希望可以纯粹地,就只是为你而活——但那也不会是我们俩了,就当我开了个任性的玩笑吧。
谢拉格的夏天越来越暖和了。
仿佛……能碰到你的手心了。
你虔诚的
恩希欧迪斯”
娜戈合上书,眉头紧锁。
余光瞥见这幕的马西恩从他那携带式源石计算机后面抬起头来,问:“怎么了?”
今天下午,这本书刚在水石书店里上架时,娜戈几乎是第一时间买了回来。那时马西恩刚从实验室里出来,就在终端上收到了娜戈拍的新书货架的照片。虽然拍得毫无重点,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明白了娜戈想要给他看的是什么:他刚刚认识娜戈的时候,娜戈就和他描述过这位伟人,并对马西恩居然身为谢拉格人不知道恩希欧迪斯是怎样一位枭雄而惊讶。
那时马西恩撇撇嘴,说,我还不太会说谢拉格语呢。娜戈回他,我觉得你说的挺不错的啊,而且用词也有种文化人的感觉。这让马西恩有些受宠若惊,毕竟他也只是跟着希蒙教授断断续续地学的。
但总而言之,这位黎博利知道他的菲林好友视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为偶像,也知道在那一堆五花八门的新书里,她想要给他看到的是恩希欧迪斯的自传。现在,两个人在书店旁的咖啡店,一杯哥式一杯焦糖玛奇朵,年轻的菲林兴致勃勃地读着新书,稍年长一些的黎博利也不好意思拿了她请的咖啡就回家,只好陪着她。
“别误会——我很喜欢这本书。前面关于他所看待的泰拉,他对四皇会战、小丘郡事变之类国际大事的看法,以及他描述自己人生的经历和感悟的确很有意思,非常有研究和学习的价值。”娜戈说,”但最后,编辑附上了他们在希瓦艾什自传手稿旁边发现的情书,并且一并出版了,重点在这——我从来不知道希瓦艾什先生有爱人。“
“像这种伟人有爱人很正常吧。”
“是啊,很正常!可是总不至于在任何文字记载上查无此人吧。”娜戈有点激动,这封情书的内容的确对她造成了不小的冲击,“我刚刚快速回忆了一下自己所读过的所有关于希瓦艾什的官方记录和坊间小记,都想到没有合适的人选。”
娜戈主修的是泰拉近现代史和国际关系,情理之中地对谢拉格的历史十分了解。但意料之外的是,上至历届圣女被人遗忘的真名,三大家族的历代家主和他们的配偶部下,下虽不至他们的每个兵卒,但那些不那么广为流传的谢拉格轶闻和佳话她也是数如家珍。马西恩的有些休息日会约她去吃谢拉格料理,然后听她滔滔不绝地说这些故事。可想而知,当下的娜戈,求知欲正在膨胀。
“呃……你帮我看看,你觉得这个人可能是什么身份——”娜戈把书翻到那一页,越过源石计算机的屏幕,递到马西恩的鼻尖前。
“我又不了解,看不出来什么的……”
“很短的,用不了五分钟。”娜戈坚持着,“你说不定能给我一点新思路。”
马西恩从她的手里接过了书。
“也许不是谢拉格人?”
“或许是的……但是恩希欧迪斯这一生去过很多国家。喀兰贸易到处都是分公司……”
“嗯。在异国相爱,却又带不回来……”马西恩沉思着,“矿石病患者?“
“谢拉格对感染者的政策在泰拉诸国里算是特别开放优厚的了,可没这里这么严苛。”娜戈摇摇头,神色中带了一丝埋怨,“我爷爷也是感染者,但是喀兰贸易依然对他不薄。所以我不认为希瓦艾什会因为矿石病就离开他的伴侣。”
“说起来,你不是说过他给你了一张照片……”
“对哦……我想着或许读这本书或许能改变一些我的看法,所以我带出来了。“娜戈在背包里翻找着,”很可惜,这本自传里关于诺希斯·埃德怀斯的内容很少,而且还是没办法让我觉得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我就是说,会不会是……你看,谁会在感到大限将至的时候,牵挂他仇敌的事情?”
“我更愿意将他解释成希瓦艾什先生是一位善于对人生经历复盘的人。”娜戈从她的资料袋里拿出被防水袋保护着的照片,“有时间我一定要好好地、系统地和你说说谢拉格的近代史。”
马西恩怀着“这难道不是文物吗?”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接过照片。
黑发的黎博利青年。马西恩试图找一些能印证他那没来由猜想的细节,比如说他看上去的确很不喜欢被镜头对着,又比如说即使照片褪色的厉害,也能隐隐约约地看出来他有一副锐利的金色眼睛——马西恩脑中的源石灯忽然闪烁了一下——他感到一丝眼熟。他似乎看过这双眼睛……浑浊的模样。
“我的恩师……长得和他很像……”
“……?”
“希蒙教授。”马西恩眼一闭心一横,决定把这个外行人假说发展到底,“他也是谢拉格人,黎博利,眼睛也是金色的,头发里也有红羽。生前一直在为喀兰贸易工作。我还记得……去年夏天你和我兴冲冲地说谢拉格-维多利亚民用航线的开通,然后又听到希瓦艾什去世时那个时候的表情转变,印象深刻——扯远了,那个航线的路线规划和飞行器源石能量单元的优化其实都是他做的。”
“你就记得这些难为情的事情。”娜戈鼓起脸,小小地抗议了一下,“我知道他……常年身在维多利亚,为喀兰贸易和谢拉格提供了许多核心技术。不过他的生平一直是个谜。”
“就是说,希蒙教授和喀兰的关系很好。如果希蒙真的就是诺希斯·埃德怀斯的话……那么其实诺希斯和希瓦艾什并没有什么矛盾,否则怎么可能安心使用他提供的技术。“马西恩合上计算机的屏幕,将照片放在两人的桌子中间,掰着手指分析,“那么我的假说就可以在某些程度上有一定的可能性了。”
“我没有被说服……但是……”娜戈与照片中的眼睛对视,“要是我那个时候做信使的时候能亲眼见一下希蒙教授就好了。”
“嗯。第一次做信使传递的就是讣告……“马西恩摆出一副很抱歉的表情,“但积极点想,那也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耶拉冈德在上。”娜戈翻出她的笔记本,在上面记录着什么,“总之,你的假说虽然不是很能站得住脚,但是我好像也不能完完全全否定……这个可能性。有时间我会去对诺希斯·埃德怀斯以及希蒙教授的生平进行一次史料研究的,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我有的时候会想……娜戈你,真的很喜欢谢拉格啊。”
“嗯……?”娜戈从笔记里抬起头,“那是当然啦,虽然谢拉格的确还是不如这里先进繁华……但毕竟是我的祖国嘛。喀兰贸易送我出来,虽然没有要求我一定要回去,但我有些自负地想……我也要像希瓦艾什先生一样,背负起谢拉格的历史和未来。”
“所以你毕业之后要回去,是吗?”
娜戈点头。
“那到时候,也捎上我吧。”马西恩看着面前女孩曈中闪烁的光芒和反射出的决心,“……我想看看,我们的故乡是什么样的。”
娜戈看着马西恩注视着她的目光,一瞬间觉得这视线所承载的情感,与记忆中恩希欧迪斯注视着那张照片的目光如出一辙。而当她终于明白这究竟是什么的故事,就是后话了。
/
1087年2月 维多利亚 冬
“我回来了。”
“还挺早的。”
被不曾期待的声音吸引,年轻的菲林的视线从鞋尖飘向房门半掩的卧室。他踩着袜子哒哒哒地跑过去,看到黑发的黎博利正在迎着窗台的小书桌上翻着一部大砖头。
“真稀奇,没去实验室?”
“物流出了点问题,需要用的药剂都没有到。”诺希斯连头都没有抬,“办公室里又实在聒噪,待在家里正好读些书。”
“哦……”恩希欧迪斯心不在焉地应着。他的声音有些疲惫,毕竟他早上五点便出了门。威敏斯特伯爵曾是一个前线军人,身体壮朗,作息健康,曾痛心疾首过现在的年轻人的作息如同血魔,因此恩希欧迪斯不得不装作自己也是晨间生物的样子上门与他会面——他出门匆忙,忘了围上他那高级驮绒制成的塔拉格围巾,虽不及谢拉格,但他还是感到了从衣领窜进胸膛的寒风和细雨——而他没有心思折回去拿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必须赢得他的赞赏和肯定,来换筹措私人军队所需的人脉和物资。
八点半,他带着伯爵模棱两可的回答离开宅邸,来不及思考什么便跑向了大学教室,比自己小上四五岁的同级生们还在打着哈欠搓着手抱怨着九点的课。
他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
“今天晚上有一个社交晚宴,就是我上次提到的,威尔、不对,维克多子爵…”
“话都说不利索了。”没等他说完,诺希斯便明白了恩希欧迪斯的意思,“睡吧,我下午四点叫你。”
他听到身后的发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也没有离开卧室,随后是自己的床板被倾轧的声音。诺希斯没有像往常一样抱怨,他就像没有听到一样,目光还是黏在书本上。
咔哒、咔哒。一旦安静下来,时钟的声音就显得十分吵闹。这是恩希欧迪斯来到维多利亚的第二个年头,他所目及之处的每一个计时装置的指针都抵在他的后颈要求他往前走,告诫他审判之日的逼近:时间宝贵,留给谢拉格的时间不多了,在贵族宴会和派对上握住的每一只手都有可能成为要抓牢的手牌,必须有足够多的储备,足够多的底牌……
他感觉心脏不是很舒服,秒针的节奏打乱了节律;闭上眼睛,维多利亚冬季几乎可以算是清冷的午后日光穿过他的眼皮映出血管的模样。明明口干舌燥,却又感到手脚又湿又冷,胸膛被什么挤压一般、有些呼吸困难——是太累了吗?毕竟他这几天顶着伦蒂尼姆特有的对流妖风在郊区的军事基地和市中心来回跑;或者是,太紧张了?维克多子爵听说是一个非常精于计算的人,而他如果感到来自他人的些许威胁,可能就会动用一切资源将他斩草除根。
不,现在可不是埋怨的时候。恩希欧迪斯咬了咬后槽牙,得睡一会儿,我必须现在睡一会儿。可我还有多长时间可以睡?一秒、两秒……我的确是有些贪,如果他觉得我手上训练的兵力太多——快停下,别再想了!别再做脑内的谈判模拟了!
“……我睡不着。”放弃了。原来这里的天花板是有龙骨的啊。
“我听出来了,你的呼吸很乱。”诺希斯视线落在某个字母上停住,拈着书页的手指也停止了摩挲。
“帮帮我。”
没有迟疑,他听到诺希斯拉开椅子的声音,紧随其后的是感受到枕边床垫的轻微下沉。歪头看去,诺希斯坐在床头,手里倒是没有捧着桌上那本纸质砖头,而是举着印出来的几叠论文。
“枕上来。”小鸟拍拍自己的大腿,“别愣着,时间宝贵。”
“……我还以为你要丢给我几片安眠药。“
“那你四点钟还打不打算起来了?”
“……也是。”
于是大型菲林拖着黎博利爱用的羽绒毯,挪了挪身子枕了上去。诺希斯抽出手里那沓论文中的一篇,盖在恩秀欧迪斯的额头和眼睛上当作眼罩的代用品。他一只手捏着剩下的那几篇论文的一角,另一只手抓住恩希欧迪斯落在腹部的右手,将其牵引到身体另一侧的心口上。
雪豹似乎感到自己因为焦虑而狂跳的心脏似乎因为两只手重叠的重量而平息了一些。
“……你的手,”
这不是一张牌,这是……诺希斯。他恍惚地想道。
“好暖和。”
记忆里,小时候他们总是牵着手的。诺希斯的手一直都比他暖一些,也比他频繁握剑的手软一些,小一些,这也是为什么他总爱去牵诺希斯的手。而小鸟似乎从来不会甩开他的手,无论是迷路在布朗陶领地边缘黑黢黢的雪松林中,还是被带到诺希斯最讨厌的剑术场,他的小鸟总是会紧紧地回握住他的手,仿佛想让恩希欧迪斯感受到他在身侧,又或许在沉默地、固执地主张着什么决心。
——无论你决定的路有多难走。
“……”
“外面还在下雨吗?”
“……嗯。”
“维多利亚这天气,比谢拉格好不到哪里去……”
“嗯。”他感到自己的手被稍稍攥紧了一些,像是在敦促着,又像是想要把更多的热量传递给他,“……快睡。”
回升的手温,他又想起埃德怀斯家的书房。在那里他不需要思考太多,地上的绒毯,铺在书箱上的薄被,他们裹在一起取暖,看着那些新奇的、带来梦想与希望的书籍。那里永远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读书累了便一起嬉笑打闹。他去触碰诺希斯的衣角、发丝、从袖子里露出来的纤细手腕,嗅着他的颈后的淡淡花香,从各种角度把他抱个满怀,软乎乎的。
安心和快乐。现在是离他最远的两个词,但此刻,诺希斯短暂地将这些幻觉,伴随着困意带了回来。
“诺希斯……呼……如果,我们把所有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恩希欧迪斯一边含糊地絮呓着,一边无意识地用拇指腹轻轻抚摸着诺希斯的指背,仿佛在替代尾巴撒娇一样,“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哪个暖和的地方吧……就像小时候、就像现在这样……牵着手……”
“……我们该做的事情这辈子都做不完。”
“要是……我们、长生种……”
“我们不是。”
“……唔,呼呼,也是……你说得、对……”
良久的沉默,他似乎听到,又似乎没有听到,在被渐渐涨起的安心感和困意填满的意识的深处,诺希斯用从未有过的,极其温和细软的声音如叹息般说道,“……但是……”
恩希欧迪斯还想再听到点什么,但他的意识在等到后续之前,先一步沉入了黑暗。
梦中,他看到埃德怀斯家那座小小的庭院;他看到诺希斯站在那如雪的花雨中,如同一只落霜的鹤。
他走上前去,伸出手。
他触摸到朱夏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