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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蒂尼姆的市中心并不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方。”
伦蒂尼姆的的士并不狭窄,后座容下两个身高逼近两米的成年男性是绰绰有余的。而恩希欧迪斯却莫名其妙地把背对行驶方向,连接在前座靠背上的临时座椅降了下来。这使得诺希斯的两条腿拘谨地锁在恩希欧迪斯的腿前,膝盖对着膝盖。但他没有抱怨。
“……我听父亲说过。这里因为一些历史原因,税收相较伦蒂尼姆的其他地方较低。”诺希斯直勾勾地盯着面前这位西装笔挺的青年的领结,心不在焉地回答这个毫无意义的话茬。
作为一个四分之一的人生都在伦蒂尼姆度过的人,他其实并没有怎么来过市中心。这里对他来说太远了,巴士要一个小时,的士又太贵,其中也没有他感兴趣的事物。这六年来,他大多的行动便是学校和公寓的两点一线。他仅仅模糊地记得六年前刚来伦蒂尼姆时,只是为了熟悉城市,父亲牵着他的手穿过这里,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奥拉维尔同他分享过的事情。而母亲在城区的另一头等着他们。
“对,所以一般市民的店铺是进不来的。而大公司为了抢占这块区域争破了脑袋。”
父亲有说过这些吗?诺希斯分出了半秒的思考时间接住了这句话的意思,但耳边只回响起了一声沉重且哽咽的叹息。于是他只是浅浅地应了一下,“……哼。”
恩希欧迪斯便也不再言语,只是整了整自己的领结。
啊,正了,诺希斯想,眨了眨眼。
若是放在平时,诺希斯会接下他的话茬,同他聊起这些存在于维多利亚的事物是否于谢拉格可行;就算不感兴趣,也会用几句鲜明的总结陈述来结束这场对话。而他现在这副明显心不在焉的模样是极为罕见的。恩希欧迪斯在他眼前挥了挥手,问道:“在想什么?”
这下诺希斯才从那钴蓝色的领结上抬起眼来,那些被他屏蔽在脑外的思绪涌进意识里——面前的青年的半张脸氤氲在伦蒂尼姆正午的阳光里,而另一边脸则被高挺的鼻梁阻断了光源,显得十分深邃;那显目的钴蓝色领结,让他看起来既如同城堡中的维多利亚贵族,而那古朴的松绿石发饰则为他的气质增添了一丝微妙的与众不同。诺希斯向后靠了靠,说道:“……这是你的总裁装束?”
“我们已经出门了半个小时,你才注意到?“
“我对这种事情并不在乎。“他又倾斜了一下身子,摸索着两腿在恩希欧迪斯的腿间不至于磕到膝盖的体态,“但,挺好的。”
“这评价……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恩希欧迪斯眯了眯眼睛,“你是在紧张吗?”
诺希斯本想再咬牙嘲讽一句,但他旋即又觉得没有意思,便认输了。离目的地越近,他越感到肾上腺素在统治自己的身体机能。雪上加霜的是,出门时他为了保持清醒只喝了一杯加了双倍糖的瘤奶,但现在他的胃绞痛着:“我不清楚我是否够格去面对另一个首席技术执行官。”
就在一个月前,他的发小难得的在街上依旧有刚下工的办公族聚在酒吧前喝酒的时分回到两人合租的公寓。诺希斯没有从书中抬起头,他今天没有给恩希欧迪斯留晚餐,也就没有必要和他搭话。然而恩希欧迪斯却打破了这互不干扰的默契:“原来这个点的公寓下的酒吧还这么热闹。诺希斯,你怎么做到集中精力的?”
恩希欧迪斯掷出去的话像丢进了棉花里,沉默横亘在房间中,然而房间的两位主人却毫不在意地推进着手头的事情。菲林大学生走进与客厅书桌打通的厨房,将烤箱预热起来;又踱步到卧室,把外套挂进衣柜;最后,他蹲下来,在急冻箱里寻找着可以果腹的速冻食品。就在他把两份辣香肠披萨扔进烤箱的时候,他得到了窗前那只黎博利一声长叹后的回应:“……我不像你听力那么好。”
“社交场的需要。当我说出一些十分钟前他们和别人交谈却不觉得我听得到的东西时,他们会觉得我很有洞察力。”
“哼。”诺希斯放上书签,把面前的砖头合起,转过身来——这是他可以空出时间和恩希欧迪斯交谈的信号。恩希欧迪斯心领神会,从皮包里翻出一沓纸。
“论文?”诺希斯问道,“你结课论文不才刚交?”
“这是我的研究计划书。 “菲林的语气轻快雀跃了起来,“请埃德怀斯先生过目。”
诺希斯向上白了一眼恩希欧迪斯。这副语气搭配着的表情与记忆中的不同,时光让他的表情更加内敛平静,但他那比起假笑更加上扬的嘴角还是逃不过诺希斯的眼睛,这让诺希斯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因为太过了解恩希欧迪斯而无法给出他在社交场上表现的客观评价。他一边接过那所谓的“研究计划书“,一边有些疑惑地说道:”你这个时间点就要做研究了……嗯?“
手上的是一份公司创立发展计划。
“最后两页是合同。”恩希欧迪斯补充道,“你读完,签完字后,我们刚好可以一起吃披萨。”
“你倒挺有自信。”诺希斯读着恩希欧迪斯那近乎完美的维多利亚语写作,心中评价道这可比当时他刚来时进步太多了。计划书里详细描绘了一家将在图里卡姆市开展贸易的公司,在与进出口商品的同事还配备有独立的研究机构。短期目标内列出了几个维多利亚公司的名字,而在长期目标里强调几项基础设施的建设和资金来源,并空出了技术来源的部分。最后,是一份创始人合同,在“首席技术执行官”之后,端端正正地摆放着自己的名字。
在他提笔签名的时候,烤箱喧闹的闹铃声仿佛顺着恩希欧迪斯的意思响了起来。他本以为一直在身边盯着自己阅读的喀兰贸易未来总裁会贫一下自己的神机妙算,却发现恩希欧迪斯只是有些呆滞地看着自己的名字,并在四目相对的时候愣了几秒,随后急匆匆地移开了目光。
诺希斯现在有点迁怒于签完字没吃那块披萨,而是坐在厨房中央的餐台上和嚼着披萨的恩希欧迪斯切切实实地规划了一晚上的发展方向。他现在很渴望有一口碳水来拯救自己的胃,但又觉得自己随时可能会吐出来。
“我从不怀疑你的能力,诺希斯。并且我们这次会谈做了很多准备。”
自从定下了与阿尔斯通姆科技公司的首次商谈的日期,恩希欧迪斯难得地看到他对待一件事物比对待自己的实验还要上心。每当自己回家的时候,诺希斯总是会大概率地抬起头来和他搭话;若是回来得太晚,诺希斯甚至会在浴室外举着资料大声朗读给他听,后来又进一步演化成一浴帘之隔的知识互换:他擅长人脉运作和资金管理,而诺希斯则更注重于产品本身的技术构成。他们一致认为这样的交流有益于不至于在他人面前显示出自己经验不足的短板——甚至是自己背后国家的短板。
恩希欧迪斯挑了挑眉,摆出一副不可置否的表情:“我还记得你一周内学完专业课并且拿了专业第一的光辉事迹。”
“这是安慰吗?”诺希斯挑起鞋尖,踢了踢恩希欧迪斯的小腿肚,“是谁害的。”
“上次那个和阿尔斯通姆工厂经理见面的晚宴,我把这件事作为谈资说了——当然,在合适的时机。显示尽管刚起步,且我们还是在校学生,我们的首席技术执行官是一个学习能力和时间管理能力优秀,拥有无限潜力的超人。”菲林用过于一本正经,甚至有些夸张的语气说道,“然后她就把我引荐给她的上级了。之后,我说了同样的话,便有了今天和首席的会谈。”
“还挺有传奇色彩。”诺希斯撇了撇差点上扬的嘴角,“这种‘我有一个朋友……‘形式的无聊玩笑挺适合你在其他社交场合作为谈资诓骗那些不谙世事的贵公子和小姑娘,毕竟他们脑子里都是这种天才主宰流向的个人英雄主义传说。”
菲林的喉中发出一声满意的笑,“但你看起来也被我逗笑了。”
就如同自己了解对方的小表情一般,恩希欧迪斯没有道理不了解他面部肌肉的运行规则。诺希斯有些挫败地撇过脸去,望向窗外,无意式地避开恩希欧迪斯对他的审视;罢了还不忘撂下一句辛辣的评价:“……荒唐。”
“胃还痛吗?“
诺希斯这才发现到直到现在,他的手都无意识地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围在上腹。而确如恩希欧迪斯所说,绞痛因为注意力的转移而有所缓解。
“刚才起床没胃口。”黎博利始终感到面前的菲林那极黏着的目光,仿佛在欣赏什么,又在期待什么,这让他有些手足无措。这一个月来,或许是因为交流的陡然增多,又或许是黎博利的本能让他分外在意——诺希斯发觉自己经常被牢牢锁在这只食肉动物的目光下。于是他在沉默半晌后应道,“……幸好时间留的多,下车后去附近找家咖啡店买个三明治。”
“我同意。你可是——”菲林的尾巴得意地扫了扫诺希斯的脚踝,加重了语调,“我的首席。”
“事务的增加不代表我没办法管理好自己的身体。”
”但我记得第一年上学塾的时候,你第一次学塾考试后胃痛了一个星期。”
“这件事已经过去快十年了,恩希欧迪斯。”
“……十年了。”恩希欧迪斯望着面前青年那张淹进正午白光的侧脸,伦蒂尼姆以建筑群的阴影在对方的脸上落下斑驳的印迹,“那时的我……会想到今天吗?”
与两人想象的不同,阿尔斯通姆公司并不是一整栋建筑,而仅仅是一座高耸建筑物的其中两层。安保人员十分谨慎地阅读了恩希欧迪斯递给他的邀请函,又极其慎重地向上面打了个电话,这才让两人走进电梯。恩希欧迪斯上一秒还带着和煦的微笑,电梯门关上的下一秒便像是在交换课间悄悄话一般侧过身嘟囔:“以后喀兰贸易可是要占据整栋建筑的。”
“……总裁先生,”诺希斯没有闲心理会他那胡来的想法,“集中精力。”
会谈进行得出乎意料地顺利。对于恩希欧迪斯来说,类似的交谈已经在近乎透支他的社交晚宴,贵族小孩厮混的社团活动里演练了无数遍,他所需要的只是收起那些专门用来应付那些轻浮无知贵族的装傻与让步,加上一些并未落实但却言之凿凿的承诺,佐以一些以显示自己有能力成为对方信赖的未来合作对象。而所有技术上的问题,尽管诺希斯已经在浴室门口向他大声朗读过而略知一二,但他还是会刻意地保持沉默,望向身边的那个埋头研究了一个月的发小。
而对于诺希斯来说,这番体验则颇为新鲜:尽管他作为研究者参加过数次峰会,但多数峰会闭幕时的晚餐会,他都站在近乎无人的学术海报区阅读着峰会间隙未能入脑的知识,或是抓着某位教授对他的演讲刨根究底,而鲜少关心学术以外的事情。幸运的是,阿尔斯通姆的首席也曾是一位科学家,他并未对诺希斯尖锐且直白的问题有所闪躲。
“你们让我想起了我和我的同伴刚刚创业的时候。”结束时,会议桌对面的维多利亚人感叹道,“年轻,有想法,充满活力。当我被几个同僚拉出化学实验室时,我们也相信自己能做出一番改变维多利亚整个基础建设耗材领域的事业。“
“但我在查阅贵司历史时,了解到您是初期创立人员里唯一留下来的那位。”诺希斯直言道,“我想知道,是理念不合,还是学术方向分歧?”
恩希欧迪斯一瞬没有反应过来:他是在施压吗?不对,我们的会谈已经结束了。他的好友现在只是发挥着科学家那究根究底的精神,他在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还是在寻求经验?敏锐的菲林感受到气氛的停滞,刚想开口,便被一声叹息打断了。
面前长者并无介意的神态,她扫视了一下面前的两位年轻人:“……只是因为纸是能被撕碎的,所以人总是会走散的。”
现在正值伦蒂尼姆的初冬,楼内充足的暖气和室外刺骨的寒风构成的温度差让两位雪境男士都小小地瑟缩了一下脖颈,诺希斯手中的资料被吹得页脚纷飞。于是他解开风衣的纽扣,将那数十页的产品名录和报价表卷起塞进内袋中。寒风直击他仅被一层薄马甲和衬衫保护的小腹,这他不禁寒战了两下——这是维多利亚的岁月在他生理上的体现,这里的大部分时间总是暖的。
“他们的首席技术执行官很好懂。”恩希欧迪斯一边说着,一边挡到比自己稍矮一些的发小面前,低头为他扣上了风衣的扣子,“我们很幸运。”
“她提出的……未来对于抗冻材料的改良,很有意思,或许可以等待我们归国后他们能做出怎样的突破。”诺希斯按住恩希欧迪斯意欲解开自己披风的手,皱了皱眉。
“又或许,我们可以先着手草拟一份采购计划书,以显示我们的能力与诚意。”菲林对于自己的好意被拒绝感到有些委屈,两只兽耳不动声色地撇了下来,“关于后续的计划,我们可以回去再好好讨论,就像那天晚上一样。至少今天的会面,我们给对面留下了一个好印象。“
“是吗?你这样觉得?”
“若对面轻视我们,或是觉得我们不值得信赖,只需要利用经验差与信息差对我们的诉求进行一番打压,促成一笔又快又不触及深入合作的交易便是。她是完全没有必要为我们提供未来的承诺,也没有必要给我们时间,让我们回去好好想想是否需要购买一部分技术专利用作之后用作本土化的改良。她很尊重谢拉格,尽管可能在我们到来之前,她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恩希欧迪斯一边领着诺希斯向前走,一边对刚才的会谈侃侃而谈。这是他这些年摸爬滚打地得出的经验经,他也鲜少有机会与人分享。
“哼。”诺希斯没有反驳,这代表着他接受了这套分析。
“……当然,这只是最表面的缘由。还有一点——我相信我看人的直觉,诺希斯。”
“直觉的本质只是一部分的无法用语言总结的经验和一部分的……幻想。比较起来,我更喜欢听你前面说的那一套,尽管你称其为‘表面‘。”
“我不赞同。”恩希欧迪斯撇了撇嘴,偏过脸,看到他那理性过头的合伙人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子,“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准确,也是收益最大的直觉是什么吗?”
诺希斯抬起眼,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诺希斯,来帮我。”
恩希欧迪斯捕捉到了诺希斯的眼眶微微睁大的那一瞬。
“这是因为你很早就认识我了。”
“但你在维多利亚度过了四年,而四年可以改变一个人很多——你确实和我们分别的时候变得……很不一样了。”
“……”
“而这次出于精准直觉的决定让我在一个月前,用辣香肠披萨换到了我的首席技术执行官。”
“那天晚上我没吃。”诺希斯终于找到一个终于可以反驳的点,他便像他的兽亲捕食一般迅猛地啄了下去,“你一个人吃了两整块。”
“嗯哼。”雪豹感到自己的尾巴不自觉地摇了起来。在这场莫名地有些幼稚的对话中,他明显占据了优势的进攻位,这让他那尚且年轻的好胜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所以这就是你这一个月来所有异常举动的心理基础?”诺希斯本不想点出来,但事已至此,或许是伦蒂尼姆下午两点的阳光分外刺眼,又或许是支持自己挺过会谈的糖分已经被消耗殆尽。我或许不该搭理他,他想,但这一个月感受到的细微的违和感
圣坡罗
“你爱我吗?”
“…我对任何感情都不感兴趣。”
“我在问一个答案只有是或否的问题。”
“……”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他眨了眨眼,开始用一种浮夸的语调说起维多利亚语,“yes, or no?”
“恩希欧迪斯,来陪你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仪式已经算是我的最大让步了,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雪豹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
透过教堂窗棂那雪白的光落在他一边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就像宗教画里走出的圣子——而圣子那注视着未来的先知之眼正盛满了自己。他不是色素很淡的黎博利,他的羽色仿佛污泥和鲜血。他以为这会在恩希欧迪斯的眼瞳里映出污秽,但似乎,他那银灰色的眸子连纯粹的黑都能原谅。
诺希斯低下头,如鲠在喉。
寂静在他们之横亘。
事实上,在两分钟前,他也不明白自己的答案:自己对恩希欧迪斯抱有的情感,可以算作爱吗?爱太模糊了,他未曾对这个字眼落下一瞥。而当这个问题摆在他的面前时,他需要一个科学的、公式一般无法动摇的定义;他需要去把自己对面前的人的所思所想放进定义里一一证明,才能得出一个稳妥的结论。但在这座拉特兰式教堂的仿制品中,他莫名地感受到了一种冥冥的、情绪上的冲动,让他一瞬间吐出的话语变成了真实。
这或许就是真的答案。
下一个瞬间,他感受到肩上的疼痛和浓烈的香水味。恩希欧迪斯将他箍在怀里,就如同幼年,两个人一起搭出了铁路模型,或是一起攀上了小雪山的山巅时,雪豹总会通过这个方式让他感觉到那近乎疼痛的喜悦。
“以希瓦艾什之名,我许诺,你永远不必为爱我这件事踌躇、矛盾或是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