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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0-26
Completed:
2025-12-06
Words:
43,640
Chapters:
2/2
Comments:
23
Kudos:
155
Bookmarks:
42
Hits:
2,396

【小瓶大邪】牙仙

Summary:

沙海邪穿越到小哥幼年各个时期的故事
玩点时间线,非典型穿越
正文4.3w+,番外6.5k+,已更完。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1

冬天的太阳是个纸糊的幌子,徒有装饰的作用,照在身上半点暖和也没有。
吴邪揉着自己的胳膊,长叹一口气,心想他爷爷说得对,算命的瞎子果然没一个靠谱。
他已经在这蹲了大半个小时,街上倒是人来人往,可一个人都没发现他。与其说没发现,不如说这些人根本看不见他的存在。
吴邪来得很蹊跷,他原本正在沙漠里,才叮嘱了伙计守好附近,自己便往鼻腔滴蛇毒,冰凉的液体刚一接触到鼻粘膜,他的头脑里就开始发晕,眼前一片片泛起黑色的花纹。
至此都还算正常,吴邪早就习惯了进入幻觉以前必经的痛苦。
刚一来到这里,吴邪还以为自己这回是读到了什么惊天巨蟒的记忆,因为视线所及都和一个正常人类差不多。
再一低头,吴邪就爆了粗口,自己怎么原模原样地来了这里,连身上的衣服都还是沙漠里的那套。
这很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不过万幸的是吴邪也并非什么正常人。
他很快笃定这是一场幻觉,可能是汪家的把戏,可能是他队伍里有内奸给他换了药,也有可能是类似于青铜铃铛的妖物。
镇定下来以后,吴邪便四处走动,希望能找到一些幻境的破绽,可这里的人个个都是长衫短褂,打眼一看就知道并非现代,吴邪想去询问,却没人搭理他,别说搭理,连给他一个眼神都没有,活像他只是一片空气。
于是就到了现在,吴邪郁闷地蹲在一棵树下,一边骂黑眼镜给的蛇毒真不靠谱,一边怀疑自己该不会是往生了成鬼了升仙了?
他蹲得累了,往地上一坐,望起天来。
天气很好,是冬日少见的晴天,但吴邪猜想此地多半在北方,太阳再如何照下来也不见地上的雪融化。
他眯了眯眼,身上是在发冷,可心里却兀自出现一阵轻松。自从他寻觅到那片沙漠以来,好像就再也没有这样闲度时间的日子了。
吴邪觉得自己可能真成了鬼魂,阳光明明打在身上,却还是一阵阵的发冷。
人间总是给地府抹上各种阴苦,但说不定这地府和人间也没什么两样。
就像他此刻眼前看到的行人,虽说时代不同,但明显都还是正常的活人。
人们不认识他,看不见他,不在乎他的来历也不在乎他的去向。这怎么不算地府的某种惩罚?
脚步声在他的身边起起落落,没有一个为他停留。
吴邪也不在乎,他合上眼,背靠着大树,他想自己就这样在这个幻境里睡一觉吧,现实里没有时间供他休息,薅点幻境的羊毛也不错——更何况,眼前这一切说不定只是蛇毒的副作用,睡一觉醒来,也许就能再见到烟黄的沙漠。
“吴邪。”
他听见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挥了挥手堵住耳朵,心想自己果然陷入了幻境,这可不能多听,万一听得多了,他舍不得醒来怎么办?
幻听对他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有时候是梦里,有时候会在失血过多时出现,有时候则是在吸了蛇毒后的头晕目眩之际,他总会听见那个熟悉又遥远的声音。
“吴邪。”
声音又响起了,吴邪心想这次的幻境怎么真实又虚假,好像确实是那个人在自己耳边说话,可听起来怎么会这么稚嫩,简直不像是那个人该有的嗓音。
吴邪慢慢睁开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
冬天的树木总是不怎么茂盛,只有点干枯零碎的叶片,来人直直站在他的身边,低垂着头看他,半张脸被阳光晕得模糊。
吴邪的手脚忽地具冷,血管却开始发烫,胸腔被心跳震出一股股麻意,在通体的经脉倒逆起来之前,他就猛地起身过去,将眼前这个颇有些瘦弱的孩子扑倒在地上。
只一眼,吴邪就知道这里绝不是幻境。
“小哥!”他把自己的脸埋进孩子的肩膀上,这样的拥抱显得非常不伦不类,但摔倒的孩子终究是没有推开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个趴俯在自己身上的人。
吴邪抖着手去摸他的肩膀,又摸他的脸,眼睛一眨不眨,怎么都没有松开的意思。
路上的行人也忽然就开始有了反应,纷纷侧头看向这边,一个举着草扎卖糖葫芦的大婶还走过来问:“小孩,怎么平地还能倒个跟头,没摔疼吧?”
张起灵终于没再看吴邪,对着大婶摇头:“我没事。”
吴邪终于意识到自己突兀,乍然松开手,但还是不舍得离太远,眼睛直勾勾看着张起灵。
这并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模样,而是一副孩子面孔,看起来才十二三岁大,脸上留着些稚气未脱的痕迹,可只要一看到那双沉静的眼睛,吴邪便毫不犹豫:这就是闷油瓶。
他自喉腔里漏出一声笑,没等他继续说些什么,就被这个缩小版的张起灵给拉着衣角,示意他站起来跟自己走。
吴邪就这样跟着走,一路走一路还想自己这几年大概白活了,要是黑眼镜看到他这幅一拉就走、毫无警惕的模样,肯定得啧啧两声再把他扔到鳄鱼岛来一遭。
他的脚步不太稳,脸上的笑却始终没停下,刚来此地时身上的寒冷尽消,只一个劲去看这个拉着自己衣角的人。
“小哥,你认得我?”吴邪方才头脑转不过来,还觉得自己是来到了这人小时候,现在站起来才清晰了点,意识到刚才闷油瓶直接叫了他的名字,顿时睁大了眼睛,“你该不会是从青铜门里穿来的吧?”
张起灵没有做声,依旧拽着他的衣角往前走,但吴邪就是凭白觉得他有些不高兴。
“你怎么从现在就开始不爱说话了呀,”吴邪头脑又开始犯晕,刚才他还觉得这人是跟他从同一时空来的,现下又不自觉地把他当做年幼的孩子对待,“我还以为你后来嫌我们烦才不爱说话。”
他们一路越走越偏,终于到了处无人的院子里,张起灵这才叹了口气,声音很小地问:“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吴邪没反应过来,他想这种话一般不该是他来问这人吗?
“你不记得了。”张起灵的声线没有任何变化,但说出来的话却化作一股笃定。
吴邪望着眼前这个不太高兴的张起灵,终于有些意识到——这大概真的是闷油瓶小时候!
至少如果是后来的闷油瓶,可不会让他这么容易就看出情绪来,起码得盯着观察许久,才能察觉出一丝半点来。
“我们见过的,这是我第三次见到你。”张起灵松开那块拽了一路的衣角,抬头用那双吴邪什么时候都没办法抵抗的眼睛看他,又一次重复,“你不记得了,吴邪。”

2

说完这一句,张起灵就不再开口,坐到了院子里的石凳上,静静望着吴邪。这样的眼神给吴邪的头脑砸得发懵,他心里想明明是你以后总是失忆,怎么还倒过来问他,
可他看着张起灵这张缩小版的脸,怎么也生不起气恼的心情,跟着张起灵走过去,蹲下来抬头去看他毫无表情的脸,笑着问他:“小哥,那我该记得什么呀?”
张起灵长得白净,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吴邪很想上手去摸摸他的脸颊,有一瞬间他甚至共情了吴三省,小时候他三叔就总喜欢捏他的脸,还非得把他搞哭,然后趁他跑去找奶奶告状时再溜走。
可这毕竟是闷油瓶,十二三岁的闷油瓶也是闷油瓶,万一他手一捏上去,下一秒就被这人给踢飞了咋办。说完这一句,张起灵就不再开口,坐到了院子里的石凳上,静静望着吴邪。这样的眼神给吴邪的头脑砸得发懵,他心里想明明是你以后总是失忆,怎么还倒过来问他,
可他看着张起灵这张缩小版的脸,怎么也生不起气恼的心情,跟着张起灵走过去,蹲下来抬头去看他毫无表情的脸,笑着问他:“小哥,那我该记得什么呀?”
张起灵长得白净,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现在脸上还稚气未脱,吴邪很想上手去摸摸他的脸颊,有一瞬间他甚至共情了吴三省,他小时候三叔就总那样捏他脸,直到把他搞哭了才停手,再趁着他跑去找奶奶告状时偷偷溜走。
可他还是忍住了自己的手,张起灵毕竟是张起灵,就算现在看起来才十二三岁,但吴邪还是担心自己被他给一脚踢飞。
张起灵眨了眨眼,没有回答,反倒抛出另一个问题:“这次你会待多久?”
他的声音尚且没有后来那么沉稳,甚至带着一股清透,吴邪猜他大概还没有过变声期。
吴邪变声期时嗓音骤然变粗,他老妈安慰他说没有多么难听,每个男孩都得经历这一遭,但他还是烦得两个星期没怎么开口说话,好不容易习惯了,又在某天早上,喉咙就突然变得通畅起来,化作完全的大人声音。
闷油瓶变声期时会是什么样?吴邪支着下巴,望着张起灵开合的嘴,思绪不由自主地跑远。
“吴邪。”张起灵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这才让他回神。
“我也不知道待多久。”吴邪摇头,他说不准自己到底怎么来的,当然也不知道会怎么走,“为什么是‘这次’?我上次待了多久?”
他理智里告诉自己这大概是一场逻辑不通的梦,张起灵怎么会在这么小的时候见过他呢?可是他又完全笃定这不是梦。
梦是没办法被捏造的,它只能在记忆之上不断改造。吴邪对于幻境和梦的经验超出世上九成九的人,他有时候甚至会在苏醒之后,一边品味着那点痛苦的余韵,一边在心里给这次的幻境打个评分,最后感叹一句再接再厉,也不知道究竟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在对让他陷入无数次幻境的蛇毒说。
他在梦境里见过很多次张起灵,有些是某条蛇眼里的窥视,有些是见到他义无反顾走进长白山的风雪里,有些是他自己拉开金杯的车门,乍然见到他背着黑金古刀从三叔门口出来。
大多数时候,张起灵并不会给他任何眼神。
而此时此刻,这个年幼的张起灵在看着他,吴邪几乎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就像当年掉下悬崖后,被这人从雪里挖出来的那一刻,他也是这样看见了自己。
所以,现在怎么会是梦呢?
“两天。”张起灵说,“第三天我醒来,你就不见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像一片树叶悄悄落到吴邪的耳朵边。
吴邪张了张口,话噎在嘴边没有说出来,最后只是抬手去摸了一下张起灵脸侧的头发。
他想,告诉一个孩子他们注定先告别,这也太过残忍了。
这里可能是某个时间的缝隙,也可能是命运给的一小份施舍,但他总不能待太久,有人在他的来处等他,而他也必须回去。
“那就当这一次我也能陪你两天吧,好吗?”吴邪的声音和缓下来,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说。
“嗯。”张起灵看起来还是没多么高兴,但手却重新拉上了吴邪的袖口,拉着他往屋里走。
他的脚步走得很快,好像并不想浪费任何时间。
如果单从外面看这院子,可能会觉得里面必当藏着个两进的宅子,可真走进了别廊,吴邪才发现这屋子实在小得可怜。
除了一个除了床便只有起身地的小间,就只有另一个堆着杂物的厨房了,与其说是给房屋配院子,不如说是给院子找了个门房。
“这是你住的地方吗?”吴邪被拉到了床边,跟着坐到了床沿上,看着直直站在自己身前的少年,心里泛起说不上的心酸,“没人陪着你?”
张起灵点点头,便转身去柜子里翻找着什么,窄小的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和一个柜子,便只剩下地上的火盆,再无他物,现下吴邪一个成年人坐在了床边,竟然觉得有些狭挤。
一股怒气陡上脑门,吴邪能大概估算得到这个年纪的闷油瓶大概是在张家手上,张家怎么能把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丢在这里?
可还没等他忍着怒意再多问几句,就先听到张起灵说:“手腕给我。”
他一手抱着从柜子里翻出的棉纱布和几瓶药,另一手就伸了出来,摊平了掌心示意吴邪把手放上来。
话到这里,吴邪才恍若隔世,自己好像在来这之前没多久,才在沙漠深处又经历了一次计划的败落,他的手腕上也才留下一道新口。
只是黑眼镜这瓶蛇毒出现得太快,他手腕那道伤口还没完全结好痂口,就马不停蹄跑去会合、往鼻子滴蛇毒、再之后便来了这里。
他把手腕往后面藏了藏:“看我手腕干嘛呀?”
“给我。”张起灵的手伸得更近。
如果一天之前有人告诉吴邪,他现在还会对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言听计从,肯定只会得到吴邪的一声嗤笑。
但吴邪看着在自己跟前站得笔直的男孩,还是不由自主就把手放到了他的掌心,任由他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解开自己冲锋衣的袖口。
袖子解开,露出的是一块很随便的敷料,看得出身体的主人完全没上心,草草地绑上去,似乎只要止住血了就行,现下都已经有些细密的血渍渗透出来。
“小哥,要不还是我自己……”吴邪话没说完,就见到张起灵望着那块疤痕皱了眉头,快速又仔细把敷料揭开,盯着那道愈合进度明显刚刚开始的伤口,很轻地叹了口气。
“等我一下。”他把吴邪的手小心地放下,转身去院子里打了一碗水放到火盆上温着。
屋子里陷入了一阵沉默,张起灵低着头,看起来很不开心,吴邪想问他为什么知道自己手上有伤,但他始终问不出口,他觉得自己可能不该吸这瓶蛇毒,本来闷油瓶小时候就艰难,见了他好像还更不开心了。
忧伤的孩子,无措的大人,多奇怪。
现在本就不是睡觉的时候,火盆没有被伺得滚热,而冬天的水又冰凉,好一会水才温了起来,张起灵在手背上试了下水温,俨然一副老成哉哉的模样。
“会痛。”确认了温度,才又端起吴邪的手腕,张起灵嘴上说着会痛,手上却丝毫不慢,好像这话仅仅是给吴邪做个警示,不管他怕不怕痛,自己都得处理这道碍眼的伤痕。
吴邪也终于收拾好心情,笑了笑:“没事的,我不怕疼。”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拿水,帮他清理伤口、撒上药粉,重新用棉纱布包起来,快速扎了个很完美的结。
“你要自己记得换药。”他把水盆收好,又把药粉递给吴邪。
“不用,我有药,小哥你自己留着备用吧。”吴邪刚推过来,又被张起灵压着手背塞进口袋,力气完全不是他能抵住的。
还好刚才没捏他的脸。吴邪感受着他的力度,心里感叹闷油瓶可真厉害,年纪这么小力气就这么大。

3

“小哥,”吴邪挪动了一点位置,让张起灵能挨着他一块坐,这下坐得近了,他便看得更清楚,张起灵现在哪怕穿着冬天夹棉的衣服,也还是太瘦弱了,“你现在多少岁了?”
他弯下腰,用完好的那只手撑着脑袋,这样的姿势正好能让他看见闷油瓶的脸。
“不知道。”张起灵摇头,把头抬高了些,这让吴邪不必那么佝着背,坐着能舒服些,“没有人告诉过我年龄。”
“那现在是什么年份?”吴邪换了个方法问。
张起灵没再摇头,眼睛望向门外,对上外头照进来的一点阳光,瞳孔变得透黑,他明明还是孩子的声线里透着股沉重:“外面在打仗,很久没人说年份了。”
怎么会没人说年份呢?
国人相聚,总是绕不开过年,至苦至累,在望见叶片变黄时便会开始数过年的日子还有多久。
吴邪猜想此时大概正值政权混乱之际,朝廷不是朝廷,君王不是君王,没人能再用个顺口的年号去计年份。
他又想起张起灵后来不习惯坐飞机,宁可多花些时间也只搭火车客车,心里泛起一阵酸胀,还是没忍住,伸手去摸了摸眼前这个孩子的后脑勺:“那你待在这边安全吗?”
吴邪知道这样的话并没有什么意义,国之将亡时哪有什么安全的地方,闷油瓶再怎么厉害,现下也还是个孩子,即便是后来的小哥,肉体凡身也顶不过钢枪铁炮。
战火燎原下,所有生命都变得十分平等。
可张起灵却很快地点头:“城里比较安全,我不会有事。”
他的头发剪得不是特别齐整,但说这话时黑发潦潦贴在脸边,显得特别乖,十足就是个孤单的孩子模样,吴邪陡然想起自己曾在福建见过的一个村子,那边安静漂亮,有山有水。
这个坐在自己跟前的孩子理应在那样的地方长大,去河里摸鱼,去屋后爬树,去山坡上望天,偶尔闯点祸被家里大人教训,再撅着嘴被罚站——就像吴邪自己小时候那样。
而不是在身体还没来得及长大时,就已经沉默而稳重,让吴邪看一眼就仿佛闻到了硝烟和尘土。
“吴邪,不要难过。”张起灵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明明自己脸上还是一样干燥,但吴邪无端出现了一种闷油瓶在帮自己擦去眼泪的错觉。
“嗯,我没有难过。”吴邪挤出来一个笑容,他觉得自己大概笑得并不好看,“能见到你,我开心还来不及。”
他长时间混迹在道上,身边接触到的种种人物尽是豺狼虎豹,过往在象牙塔里读来的善良和道德没能让他获得任何回报。理所当然的,他早就在狠跌几个跟头之后,便习惯于把自己扮演成一个缜密狠辣的形象,甚至到了后来,他都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扮演出来的、还是天性如此。
于是他想,现在自己这样试图哄小孩的笑一定很僵硬。
“嗯,我也很开心。”张起灵的手并不像寻常他这个年纪的小孩那样光嫩,反倒带着股粗糙,划过吴邪的脸边让他有些发痒,“你真的来了。”
“我之前答应过你吗?”吴邪问他,话脱出口才觉得这样问不太好,简直像是个始乱终弃的渣男。
但张起灵并不在意,他点了点头,指着自己的嘴:“你说,我的牙换完以后,就能再见到你。”
“昨天我的最后一颗新牙长好了。”他脸上好像露出一点笑容,但也只有一点,几乎让吴邪捕捉不到,“今天就看见你了。”
“我不记得了。”吴邪直觉不该这样,自己怎么可能会忘记这样的事情,再如何也不该忘记对一个孩子的承诺。
“可是你来了。”张起灵跳下对于他而言有些高的床榻,拉着吴邪的袖口往院子走去,他看起来已经不再想说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吴邪,你饿吗?”
“还好。”吴邪由着他拉自己的袖子,“不过这里的人都看不见我,大冬天我也没觉得很冷,大概吃不了这里的东西吧。”
“我给你的,可以。”张起灵似乎十分有经验。
“哦,哦。”吴邪丝毫没有质疑的打算,望着自己身前孩子的头顶出神。
闷油瓶看起来还不到自己胸口,后面居然能长得和自己差不多高,不过男孩子总是会在某一段时间忽然蹿高,这很正常,吴邪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于是他又没头没尾地说:“再过几年,可能有段时间你会突然长高,睡觉时身体会发疼,记得多吃点鱼。”
吴邪记得他初中时突然蹿高,晚上疼得嗷嗷叫,他老爹就给他煮鱼汤,让他多吃鱼补钙,于是现在他也这么对张起灵说。
他后来读了大学,见了更多五湖四海来的同学,七侃八聊下才发现,每个地方的家长嘴里都有道“神菜”,比如他生在南方,那道菜就是鱼虾,有的地方是蹄膀,有的地方又是羊肉,毫无统一口径。
这道神菜能让孩子长高,能让孩子聪明,还能让孩子健康,简直是万能药。
吃鱼真的补钙吗?不见得。
他只是希望闷油瓶任何时候都能好过些。
“嗯。”张起灵点点头,脚步一转往门外走,“你想吃鱼吗?”
“我没说想吃!”吴邪生怕这人一言不合就带着他找个河去破开冰层抓鱼,连忙制止,“天这么冷,不要去把自己身上搞湿了。”
张起灵没说话,看起来是默认了,转回原来的方向,走进那个窄小的厨房。
他堆柴、生火,又从门檐上挑下唯一一串腊肉,拿起菜刀切成小片,在灶台边忙前忙后,吴邪伸手过去要帮他,又被拦下。
“你的手有伤。”张起灵只是这样很不赞同地看他,就让吴邪偃旗息鼓。
厨房窄小,连带着灶台也比吴邪后世见到的柴火灶小许多,不过好在收拾得干净,不会搞得烟熏火燎。
“要不还是省着点吧,”吴邪看着他很娴熟地往锅里放米,“留着你自己吃。”
“不用。”张起灵还是没停手,一句话搪塞过去,“族里会发口粮。”
吴邪便讷讷不再说了。
他看得出来,张起灵确实想要让他吃一顿热饭。
没有人能拒绝得了一个孩子的真心诚意。
他抱着膝盖蹲坐在灶台后面,炉里燃着的火焰将他的视线烧得模糊,连带着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孩子都变得有些虚幻。
可火焰的温度又时刻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这个年代的物资短缺,再如何也做不出什么丰盛的餐点,最后也只是做了一小锅腊肉焖饭。
“没有蔬菜。”张起灵将饭端给他,上面垒着厚厚一层腊肉,“如果我的牙在夏天长好的话……”
“非常好吃。”吴邪难得会拦着张起灵不把话说完,他扒着碗里的饭,嘴里塞得满满,顶得他脸颊都鼓起来,“小哥你也太厉害了,年纪这么小就能烧柴火饭,等以后我们去开个饭馆,就卖柴火饭好不好,肯定可以大卖的……”
吴邪一边吃,嘴里的话也完全不停,说着冬日寒阳和沙漠烈日都完全照耀不到的未来,火灶的余温烘得他有些发汗。
张起灵从小接受着张家的训练,身体素质好得很离谱,但此刻他看着吴邪鼻子上冒出那点细密的汗珠,难得在平静之时体会到心脏的鲜明跳动。
他也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碗里的米饭。
其实并不好吃。张起灵这样想。
他小时候也曾经历过张家最后一段辉煌的时光,知道什么是好吃、什么是寡淡,可腊肉的油脂浸入米饭,吃进腹中能让人手脚发热,继而产生一种虚幻的脚踏实地感。
这在战时已是难得。
吴邪的胃量不大,扒拉几口就已经感受到饱意,偷偷瞥着坐自己身边的孩子,看他小口小口地吃饭、慢慢地咀嚼吞咽,直到张起灵吃完,放下碗筷,他的眼睛也没挪开。
“你摸吧。”张起灵忽然抬着脸,一副了然又视死如归的模样,“我知道你想摸我的脸。”
吴邪当即就伸手揉上他盯了好久的脸蛋,心想闷油瓶后来那么酷的一个人,小时候脸上也还是这么软嘛。
一直到把张起灵的脸捏得发热,连带着他耳朵都发红,吴邪才堪堪找回一点良心停手。
闷油瓶不愧是闷油瓶,被这样捏都不哭。吴邪心里无不惋惜地想,要是他自己小时候被这样捏脸,肯定早就哇哇大哭了。

4

冬天的白日总是短暂,这一顿饭吃完,西南角就遥遥飘出昏黄的光,余晖的照耀让这片大地在夜晚来临之前的时间里变得更加深沉。
吴邪能感受到气温更低了些,肉体却觉不出多冷,可他望着房檐的冰楞子,还是催着张起灵进屋待着。
“小哥,这里是哪座城?”吴邪坐在床边,看着张起灵坐在小马扎上翻弄火盆,火星一点点从灰里冒出,吴邪怕他烫了手,可他看了半天也没见到半点火花飘出来,又开始觉得闷油瓶熟练的动作很让他心里发酸。
张起灵放下火钳,将手虚虚浮在火盆上方:“阿城。”
吴邪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阿诚?谁叫阿诚?在嘴里转了一圈才想起这是以前哈尔滨的叫法,眉头立时皱起来:“这么北?那你穿这么点不冷吗?”
“烧了火炕。”张起灵看了一眼吴邪屁股下的床板,“你感受不到。”
吴邪又不说话了。
他自打来了这里,触感上就不是很灵敏,他大概明白这是因为自己终究不属于这里。
张起灵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摸了摸吴邪撑在腿上的手背,被火盆熏热的温度立时传到了他的皮肤,这还是吴邪第一次在这里体会到鲜明的温度。
十岁出头的孩子终究不是成人,固然此时就已经能鲜明地看出张起灵那两根长度异于常人的手指,但总还是看着比吴邪的手小一些。
“小哥,”吴邪反手捏住他的手,“你以前见我时也是这样吗?只能感觉到你的温度。”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你不是这里的人,我知道。”
那为什么能感觉到你呢?这话吴邪没有问出口。
他捏着眼前这个孩子的掌心,一寸一寸摸过那些和年龄不匹配的茧子,忽然又感觉到了些突起的触感,将张起灵的手摊开,对着黄昏的残光细看,才发现他的手上布着些很有规律的伤痕——吴邪太熟悉这种伤痕是怎么造成的了。
这些伤痕已经有些时候,新生的嫩肉都已经长好,张起灵本来就白,如果不仔细看,这些肉粉色的疤痕几乎是不会被发现,但现下吴邪几乎是要凑在眼睛下,于是越看越觉得惊心动魄。
“怎么弄的。”他的声音一下冷起来,几乎要把刻意藏起来的凶狠模样漏出来了。
“训练的时候刮的,没事。”张起灵的话轻飘飘,吴邪一听就想起这人在长白山的悬崖上跳下来救自己后,也是这样毫不在意地说自己手臂早就伤了。
“不许骗我。”吴邪自觉很凶地看了他一眼,可眼神刚接触到这孩子的脸上,就又不自觉地放软语气,“是不是张家人干的?”
没等他回答,吴邪又拉过张起灵,让这个孩子直直站自己面前,扶着他的肩膀和自己平视,几乎是要咬着牙齿说:“你带我去见他们,反正除了你也没人看得见我,怎么样也得给他们吃点苦头。”
“他们不在阿城。”张起灵没继续否认,快速地望了一眼吴邪的瞳孔,又垂下眼皮,声音更小,“你待不久。”
吴邪一下哽住。
他待不久,所以去不了多远的地方;他待不久,所以闷油瓶也不想把时间花费在这种事情上。
吴邪很难说清自己的心情,倒不是多么猛烈的情绪,只是像一脚踩进了流沙,四肢手脚具被慢慢吞没,直至连着他的心脏都被包裹,灼得他喉口发酸。
恍然间他忽地回忆起很多年以前,张起灵忽然出现在吴山居的角落,手里还在翻着滞销的拓本,淡淡地看着他,很久,才说:“我来和你道别,我的时间到了。”*
时间,时间。
眼前尚且稚嫩的面庞和安静的眼神让吴邪不得不想:这个孩子在他的许多许多年以后,来找自己告别时,是不是也怀揣着自己此刻的心情?
吴邪觉得嗓子愈发难受,他想大概是在闷油瓶来找自己告别的那一天、他们在楼外楼吃饭时,他就被鱼刺卡进了喉咙,往后数年都挑不出,连带他自己都快觉得那鱼刺其实就是血肉的一部分了。
可是只要一想到那一天,鱼刺就被再度赋予了生命,让他发炎、喉热、咳嗽。
他也确实低低咳了两声,手抚着张起灵的后背,将他此时尚且瘦弱的身体压进自己的怀抱——又或者说,是把他自己的脸埋进了孩子并不宽广的肩膀上。
外面的天已经全然黑透,张起灵拍着吴邪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地,好像是在安慰,好像也只是在单纯地陪伴。
等吴邪终于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他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琢磨着闷油瓶别把他当成个什么奇怪的大叔了。
他慢慢抬起头,黑暗里看不太清闷油瓶的面庞。
张起灵似乎知道他的意思,把窗台上的蜡烛点起来,让昏黄的光线填满整间屋子。
吴邪这才看出,这个孩子原本白净的脸上有些发红,像是害羞一样。
“水烧好了。”张起灵撇过脸,留下一句话便往院子跑,很快端了一盆热水回来,再回来时脸上那点很难察觉的红晕便消失了。
他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两条毛巾,浸湿了又拧干往吴邪脸上扑。
“我又没哭。”吴邪任由他的动作,嘴里小声嘟囔。
“洗脸。”张起灵的手劲不小,但没让吴邪觉得疼,其实他也并不能真切感觉到毛巾的温度,只是抹了把脸终究能舒坦点。
冬天的夜晚太冷,他们只是简单擦了一下脸和脖子,洗漱完吴邪便去把火盆推到屋外:“小哥,你之后一个人,睡前一定要记得把火盆拿走,不然会中毒的。”
“我知道。”张起灵已经坐在了床上,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榻,等吴邪也躺在了身边,才去把窗台上的蜡烛闭熄。
黑暗里他们依偎在一起,良久吴邪才听见自己身边的孩子抓着自己的袖子出声:“吴邪,明天醒来你会消失吗?”
吴邪很想说他不会,但他嘴巴张张合合也没能回答,最后只能摸着张起灵的后脑说:“小哥,你之前说这是我们见的第三面。”
“嗯。”张起灵的声音很小,如果不是夜晚太安静,吴邪肯定需要十分仔细才能听见这个回答。
“我不记得了,但是小哥,”吴邪弓着身体,尽可能让自己能和张起灵的头挨在一起,“我见过你不止三次。”
“在很久很久以后,我们还会见面。”吴邪说,“也许那时候你已经不记得我了,不过不要紧,我们总会再见的。”
不记得了,也不要紧。吴邪想,没有什么人会记得自己所有的经历,但是不记得并不代表不存在,人是由无数个过去的片段组成的,此时此刻他能陪伴一小会闷油瓶,闷油瓶的未来里就永远存在他的一部分。
“真的吗?”张起灵微微仰头。
“真的。”吴邪凑得更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寻常绝不可能出现的温和,“相信我,我们一定会相遇。”
“我相信你。”张起灵的手慢慢摸索上来,停留在吴邪的脸上,“吴邪,我想记住你。”
“那就摸摸我的脸吧,”吴邪没挪开他的手,“今天我捏了你这么久脸,你也可以捏我的,这样比较公平。”
于是张起灵两只手都贴上去,一寸一寸沿着吴邪的下颌骨往上移,似乎真的是想要用双手把这个人永远记住。
“早点睡吧。”吴邪任由他摸,“上一次不是停留了两天吗?明天说不定还有一天呢,小孩子要睡眠充足才能长高。”
他也想刚才闷油瓶拍他一样,轻轻拍着对方的后背,跟哄孩子似的——确实是在哄孩子。
一直到两人睡着,张起灵的双手也没松下。
-
公鸡是一种聒噪又勤劳的动物,在冬天时甚至能起得比太阳还早。
张起灵的睡眠很浅,鸡鸣不过两声,他就已经彻底清醒。
他睁开眼睛,坐起身,盯着另外半边空了的床榻,又伸手去摸那块明显有另一人睡过痕迹的被褥。
这次只有一天。张起灵在心里对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人说。
他下床、穿上外衫、打上一壶冰水送上炉子滚。
水没烧开,顶多算温了,他就扯了毛巾给自己洗漱。
一切弄完,天还没大亮,只有蒙蒙一层蓝,他又出门去,走到昨天见到吴邪的那棵大树下。
没有人。
他便原路回去,带着一身外面的寒凉坐在床边,望着那块吴邪留下的褶皱出神,像块石头,一动不动。
晨曦总是瞬息万变,阳光终于照到了他的脸上,好像才真正叫醒了他。
哦,真的消失了。
张起灵的手按住自己侧脸,在那一块皮肤之下是他最后长出来的新牙。
那颗牙在春天冒头、夏天长齐,究竟什么时候真正长好的,张起灵也不知道。
没人说得清一颗牙的终点在哪里,但吴邪是冬天来的,于是张起灵很无理地定论:就是冬天长好的。
外面的太阳慢慢爬高,阳光照在身上居然出现了几分暖意。
冬天也要结束了。
张起灵把床褥重新铺平叠好,连带着吴邪最后的痕迹也消失,再从柜子里收拾出行李,给自己裹上厚实的棉衣,走出房间,挨个给门落锁。
他身体不大,不过行李也不多,一步一步走向了西边的驿站。
张起灵坐上了一辆去张家本部的马车,在颠簸中最后一次回头遥遥望向那间院子。
吴邪离开了。
他也该去做他该做的事情了。
新生的太阳不在乎任何人的离开,沉默地将所有影子印在土地上,像过去的每一个日出,没有任何区别。
安静的孩子又摸了摸自己侧脸。
会再见的。
-
*改自长白送别原文

5

吴邪是在一片温暖里醒来的,眼皮尚且没掀开,光便已经透进了他的瞳孔。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身边,却完全没有被褥的手感,反倒是一手湿润的泥土。
他猛然睁眼,腾地坐起,左右两下去看,都已经不再是那个窄小的房间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片山野,重叠的峰头具笼在同一片白雾下,望着任何方向都不清晰,阳光将叶片照得影影绰绰,置身其中直让人以为自己已经飘离大地。
是梦吗?吴邪想。
他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露珠,又摸到手腕上包扎的棉布,最表层也已经被露水濡湿。
不知道小哥发现自己不见了会不会哭。
吴邪无端想起自己幼年时,一日下午醒来,孤零零的房间仅有自己一人,无边的寂寞浸泡住还是孩子的他,瞬间让他哭出声,直到他老妈过来抱住他才缓过来。
吴邪慢慢在这片雾气里走动,蹲在山野的溪流边,用清凉的溪水把手上的泥土洗去,又往脸上扑了一捧水。
冰凉的温度里吴邪想起:他们还没好好告别。
他现在也有些想哭了。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这片土地究竟是幻境还是真实,他都不太在乎,昨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完满的清醒梦,梦中人时刻清楚自己终究要醒来的,但当真正脱离时,吴邪还是觉得难受。
在生命面前所有人都显得过于年轻,不明白每个人的相遇几乎总是奇迹,而没有人会被奇迹绑架。
他感受到一阵饥饿,这饥饿不真切,更像是空虚,他很需要些什么来填满自己,无论填满的是胃还是胸腔里存在得很不真切的空缺都可以。
先下山吧。他想。
吴邪把发梢上沾到的水滴全然抖去,顺着溪流朝下坡走。
这并不是南方的山野。吴邪心下判断,他爬过不少山,固然比不上闷油瓶那么厉害,但多少也有了些对环境的敏锐。
南方的山总是安静,悄悄走进悄悄走出,隔了几棵树就是个陡坡,同行人若是岔了几脚,可能再如何喊叫也听不见彼此的声响了,若是站在开阔地带远眺,植被布在山面上会显得厚实,像老人手里打的毛线毡子。
而此地的山遥遥望去,高高低低再如何起伏,落到人心里都是一个“平”字,辽阔无边的绿深深浅浅,融在一起都觉得平坦,人望着只想得到辽阔二字。
绿,满眼都是绿,几乎让吴邪快要忘记自己本该处于漫漫黄沙中,雾气裹挟在他的身前身后,腾腾似个安静的怪物,逼他的脚步和心跳都越来越快。
陡然一个转角,整片悬浮的绿色里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吴邪眯着眼去看,心里还在犹疑,脚步却止不住地过去了。
那是个孩子,只有六七岁大的模样,双眼紧闭躺靠在一株灌木边,穿着一身白褂,脸色比衣裳看着还浅,半点血色也无,手上却还沾着暗红的血渍,整个人正颤颤地发抖。
喇嘛庙的晨钟跨越千里,在吴邪的脑中翁然响起。
“小哥!”吴邪登时什么都觉不出,跑过去想将那孩子抱进怀里,但临手又抖着去摸他身上,确认了并无骨折,才一把抱紧。
他解开自己的外套,将张起灵裹起来抱在怀里,这下真切摸到吴邪更觉得心慌,怎么这么烫,虽然都说小孩子体温要高些,但也不至于到此一摸就觉得烫,哪怕之前张起灵把手烘热来摸自己,也没这么烫!
也许是张起灵再如何也没完全放松警惕,被摸到一瞬间就紧绷了身体,做出要挣脱的架势,费力睁开眼睛看见吴邪,脸上好像划过了一瞬间的不可思议,继而才重新合上眼睛不再挣扎。
“你来了……”
他嘴里的声音实在太小,如果不是揽得太紧,恐怕吴邪也听不见。
“嗯,我来了,”吴邪觉得刚刚没哭出来的眼泪此刻就要掉下来了,怎么自己方才起来没第一时间过来,还在溪流旁边慢慢走,凭白耽误时间,“你不要睡啊,我带你下山去。”
他想将张起灵抱起来,又想起这孩子手上的血渍,揭开他的袖口一看,里面赫然一道长疤,疤痕已经结成干涸的痂,但还在从痂面的缝隙里渗血。
下山,下山找药。
药。
吴邪想到这里,又摸向了自己的口袋,里面是两个硬质的瓷瓶和半卷棉纱布,这还是昨天张起灵塞进来的。
当即吴邪就抱着明显陷入昏迷的孩子走到溪流边,用水帮他清创,等伤口边的脏污都擦去再给他上药、包扎。
他对自己的的伤口尚不上心,但给张起灵包扎的却十分谨慎,就算手止不住地抖,也还是仔仔细细,生怕给他带来二次创伤。
血止住了,吴邪心下才安稳些,头脑清灵了点,又仔细检查一番,确认了身上没有其他创口,将他重新裹进自己的外套里,背起来往下山路走。

6

张起灵的脑袋搭在吴邪的后颈侧,鼻息吹在他皮肤上烫得吴邪愈加心慌。
他见过闷油瓶受伤的样子,但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无助的模样,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就这样孤零零地在山里,看着好像随时随地都要消失。
“小哥,伤口疼不疼啊。”吴邪一路走一路和背上的孩子说话,怕他失血过多晕过去,这样在荒郊野岭更没办法判断他的状态。
但张起灵并不怎么回答,隔个两三句才应一声,也不多说,仅让吴邪知道他还醒着,山路走了好一顿,他好像才从失血过多里恢复了些,攀着吴邪肩膀的手都有力了点。
“我没事。”他说话有些含糊,全然属于儿童的声音却带着寻常孩子不该有的稳重,“你叫什么名字?”
吴邪的脚步一下一下落在实处,背六七岁的孩子对一个成年人来说并不多重,只是山路难走,吴邪精神又紧绷,此刻他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汗珠,闻言手下的力气收紧了些。
也许是刚才闷油瓶见到他一瞬间的放松,也或许是十一二岁的闷油瓶对他的熟稔,他就没想过这孩子居然不知道他的名字。
“嗯?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吗?”吴邪觉得自己的声音并无什么变化,只是嗓子有些堵堵的,“你不认识我都敢跟我走吗?不怕我把你卖给拐子?”
他好像完全忽略了是自己二话不说把这个孩子给背走的,最像拐子的人分明就是他自己。
“我认识你。”张起灵说着话的声音还是轻轻的,像是在和吴邪咬耳朵,“我们以前见过,但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叫吴邪,你现在就知道了,”吴邪把他往上托了点,“下次见面你可以直接叫我吴邪。”
“好的,吴邪。”张起灵现学现卖。
后面张起灵似乎还是撑不住,毕竟那样的出血量对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还是过多,趴在吴邪后背上昏昏沉沉,但他还记得吴邪让他不要睡,于是使劲睁着眼睛去望前面的路。
吴邪的头发晃在他的眼前,那并不是这个时代的发型,张起灵想伸手去摸一摸那些翘起来的发丝,但手上没力气,只能悄悄把脸凑过去磨蹭。
这种如同小动物的触感是很微妙的,蹭得吴邪心里发酸,想着这个闷油瓶小时候也还真是个孩子模样,可怜见的。
他停下来使个巧劲,负手去摸张起灵的后背,这孩子的体温还是有些高,但比起刚才的烫手已经好些了。
闷油瓶的身体素质还真好。吴邪想。
“小哥,你睡吧。”吴邪自从见到张起灵一副惨兮兮模样就猛跳不止的心脏终于减速,又把腰弯得更低,让张起灵能趴得舒服些,“现在可以睡了。”
背上的孩子闷闷应了一声,脑袋便整个地低下了。
生病的人总是睡得不太安稳,更别说尚处于颠簸的山路里,但张起灵这一觉睡得却很沉,什么梦也没有做。
他眼睛一闭就睡着了,连发烧会引起的头晕都没让他觉得不舒服,一直到了山脚才醒。
吴邪不识这块的路,但这些年多少也掌握了不少山间生存探路的技巧,最终还是顺利见到了城镇的影子。
“放我下来吧。”张起灵用完好的那只手拍了拍吴邪的肩膀,“我自己走。”
“你还受着伤,还是我背着比较好。”吴邪难得在张起灵面前拿腔,“小孩要听大人的话。”
张起灵默了片刻,吴邪都要以为他认可了自己的说法时,这孩子才再开口,瓮声道:“吴邪,别人看不见你。”
吴邪一下没转过弯,看不见就看不见呗,只要闷油瓶看得见就行了,再扭头看了看伏在自己肩膀的小脑袋,才恍然明白这闷油瓶没说完的话。
要是就这样背进城,外人眼里岂不是看到的仅有闷油瓶一个人飘在空中?恐怕隔天就得传出闹鬼的话来。
“那你走得动吗?”吴邪把他放下来,一个问话接着一个问话,“你怎么知道别人看不见我?”
“走得动,腿上没有伤。”落到地上的孩子压根看不出刚才在山上还虚弱得不行的模样,引着吴邪往进城的小路走,嘴里又说了一遍,“我以前见过你。”
吴邪刚来此地时还是早上,到了山下已经正午,再回头望那片山路,雾气尽消,全然是一片流动舒展的青绿色。
“这里是阿城吗?”进城后吴邪左看右看,觉得这块街道很熟悉,有些形似他上次醒来的地方,只是比那时更繁荣。
“嗯。”张起灵走在前面,小声地问,“你怎么来的阿城?”
“不知道。”吴邪很诚实,“醒来就在这了,你上次见我在哪呀?”
“西藏。”
张起灵声量没放大,但大概一个孩子自言自语的样子还是显得奇怪,城口扶着糖葫芦草扎的年轻妇人瞅了他几眼,见他身上沾着泥土和血渍,蹲下来问他:“小孩,你家大人呢?怎么搞的一身脏?”
张起灵退后了几步,用一句大人在家搪塞过去,带着吴邪钻进巷子里从人少的小道走。
吴邪直觉那年轻妇人长得眼熟,一路走一路揉了揉脸,想起上回自己刚见到闷油瓶就把他给扑倒,当时来问张起灵有没有事的大婶似乎就和刚才那个妇人很有些神似,只是年纪差距有些大。
吴邪以往从张家找出来不少资料,知道张家人在一定年龄之前还是以正常人的速度生长,他琢磨着这两次见到闷油瓶,算起来估计也就五六年。
是母女吗?吴邪长久把自己置身于严密计划之下,习惯性地分析自己见到的每个人,可这个猜测刚冒头,另一道带着阴霾的灵光便闪过了。
世事磨人,现下这里还算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但吴邪知道,战争就快来了。
五六年不长,但对一个常人而言,生命从头到尾也不一定有多少个五六年。
衰老和憔悴只是硝烟对于普通人最仁慈的痛苦——起码她还活着。
吴邪的脚步一下就顿了,张起灵回头望了望他:“吴邪,怎么了?”
吴邪张了张口,他想告诉小哥这里快要打仗了,想让他趁早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可他一瞬间竟然不知道该说哪里能安全。
从江浙到东北,又从两广想到西北,最后琢磨藏区和川贵,这片大地似乎根本想不出一个真正安全的居所。
“没事。”吴邪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手指摩挲了一下,他现在很想抽根烟,可惜口袋里的香烟都没跟着他一块过来,只好抬手搭在张起灵肩上,“小哥,继续走吧。”

7

在见到那个卖糖葫芦的年轻妇人后,吴邪心里有了些揣测,后面一路都不再多说话,只沉默地跟着张起灵朝前走。
北方的路道总是方正,于是在最后一个拐弯以后,吴邪远远地就望见那个宽大的院子——他前一天刚来过的地方。
“果然……”吴邪伫立在院门口喃喃,等着张起灵打开门锁,自己竟忍不住率先一步走了进去。
时间的存在虚无缥缈,对其的定义也是五花八门,但各路人马都不约而同地有一个共识:时间总是单向的。
吴邪慢慢踱步走到门廊下,望着这里明显比自己上一次见到时新好几度的梁柱,心里陡然想起黑眼镜将蛇毒递给他时说的话。
“这是一条幼蛇体内提取出来的,明明看着才破壳不久,可费洛蒙含量出奇的高。”黑眼镜拿着那支蛇毒,对着光摇晃了一下,“性价比真高,小三爷,这一支你得加价买啊。”
吴邪当时不甚在意,左右不过是在账上多划个数字,债多反倒不压身,他完全不愁,拿过来就开吸。
现在回头再看,好像一切都有源可溯了。
“吴邪。”张起灵已经打开了房间门,“这里没有其他人,你可以在这里住。”
他说得慢慢,听得出来还是有些精力不济,进了屋子就去铺床,吴邪一挥手把脑子里不能细究的东西全都打散,他想再如何也得先顾着眼前,他总不能让一个才受伤的孩子去忙前忙后,更何况这孩子还是闷油瓶。
他仗着自己是个成人,把张起灵往旁边的马扎上一按:“小哥你坐着,我来弄。”
说完没等张起灵开腔,又使起一股别扭说:“我是大人!”
他说这话毫无底气,不过看着张起灵乖乖听话,还是让他心里有些隐秘的爽快。
北方多沙尘,即便阿城比起华北一带要好些,但还是比南方更容易积灰。
吴邪前一次来此时,张起灵大概是前前后后全都打扫过一遍,固然房间窄小,但半点灰尘也没让吴邪看见,可这一次也许由于有段时间没住人,床板窗台上都是一层薄灰。
这么多灰尘是从哪儿散来的?难不成诞生于蒙古高地的西北季风竟能把更西边的那片沙子都给吹来?
吴邪记得张起灵把用具放在哪里,问都没问就钻去那间熟悉的厨房,翻来水盆和抹布开始擦扫,又从柜子里找出被褥给铺上。
“来,小哥,”一切弄好,吴邪压着在一旁乖乖等着的小孩坐到床上,自己倒坐上马扎,“把手给我再看下。”
他在山林里包得够仔细,可还是怕一路颠簸给伤口挣裂,现下揭开纱布来重新看。
好在再看时伤口的痂痕已经结牢,看着比山林里初见要好了不少。
但吴邪还是觉得触目惊心。
他努力回忆过往,他知道张起灵身上有不少伤痕,毕竟做他们这行当的不可能有套完好的肉身,多少都得受些伤,可他怎么想也都不记得闷油瓶手上有道这样长的疤。
如果是寻常人受了这么大道口子,恐怕这辈子都得留下疤痕了。
也许是时间太久。吴邪想,闷油瓶活过的年月都要比疤痕的有效期还长了吧。
吴邪盯着伤口望了会,又抬头去看张起灵。
他尚且还处于应该幼稚的年纪,就这么沉静,张家那些文档上记录的过往已经足够让吴邪难过,但也还是比不上此刻看见伤口时的心痛。
这样的疤痕以后还会有多少?等到他们相遇时留下来的又有多少?他后来见到的那些伤疤,是不是根本比不上闷油瓶实际经历之苦痛的十分之一?十分之一是不是还说多了,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你是怎么受伤的?”吴邪又低下头去,眼皮也垂起来,不让张起灵看他发酸的眼眶,重新把那块伤口包扎好。
张起灵坐在床沿边,不自觉地缩了缩自己放在吴邪掌上的手,翻了个腕去抓吴邪的衣角。
“族里人带我去山上,刮到了树枝。”他言简意赅。
“没了?”吴邪反手握住抓着自己袖口的小手。
“没了。”张起灵闷闷地说。
一股怒火顺着吴邪的脊柱升到了脑顶,他死死咬牙才没在小孩面前爆粗。
姑且信是被树枝弄伤了,那带他上山的族人去哪了?闷油瓶现在才这么点大,理应是身边根本少不得大人看顾的年纪,怎么就一个人住这破院子?要说族人带不回一个小孩、下山搬救兵,那也至少得把伤口处理一下,更何况闷油瓶这才多大身量,手臂一捞不就能带回去了?
不过是不用心,不上心,甚至是觉得他是累赘,想着扔在山上自生自灭。
吴邪闭了闭眼,默算起时间,现在恐怕是闷油瓶那狗屁倒灶的圣婴身份被戳穿的时候,才会被这样对待,他咽了口唾液,强行压住喉口那股腥甜,温着声音说:“下回再有人要带你上山,或者叫你去偏僻的地方,你就不要去,去找张家的大人说,说了就不会有人带你上山了。”
张家人心再多龌龊,也不可能明面上害闷油瓶,便是为了他那支天杀的麒麟血,也得让他好好活着。吴邪自虐般地想。
他此刻尚且握着眼前孩子的手,心里已经盘算起等他回去要怎么找张海客的麻烦了——不,张海客尚且还算不上元凶,他得去找张家那群老不死的挨个盘算,他们最好祈祷着自己已经寿终正寝,不然他吴邪必当让他们尝尝什么叫活着被鞭尸。
“我知道了。”稚嫩的声音将吴邪从一片黑暗的谋算里拉出,“吴邪,你不要生气。”
“我没生气,小哥,我没生气。”吴邪站起来把张起灵揽在怀里,一下一下摸着他后脑的头发。
吴邪分不清这样是在安抚这个必定命运多舛的孩子,还是在安抚他自己被揪起的心脏。
张起灵初被抱住,身体一瞬间僵硬起来,过了好一会才把脸贴住吴邪,在这人温暖的腰腹上微不可查地磨蹭了下颊面,双手则是更加缓慢地抬起,轻轻搭上吴邪的后腰。
他对拥抱很不熟练,以前被张家人捧着,无人敢这样亲近地待他,后来他自己都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原本总是谄媚地看着他的人都不再给他眼神——不给眼神已经算是好的了,更多的是当他面明嘲暗讽,完全不在乎以他的年纪听不听得懂那些腌臜事。
这样毫无芥蒂的拥抱,他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尚且看不清这个世界时拥有过,但又好像完全不曾拥有。
这是什么,为什么会像一声哨子,短促地透过自己的身体。年幼的孩子无声地询问起自己的心肝脾肺肾。
不知道。
张起灵又蹭了蹭自己的脸颊,贴得更紧。

8

吴邪坐在床边,看着旁边睡熟的张起灵,心里已经一片平静。
他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事,带着张起灵下山,收拾了这间屋子,又烧了水叫他自己洗漱更衣,看着他睡下后再抬头去望太阳,就见到日光开始往西边跑了。
时间像一条游窜的长蛇,尚且没能瞧清首尾,便钻进山岩角落,再找不见。
张起灵睡着时一直很沉静,从现在到以后都是这样,但吴邪知道他从来不睡沉,但凡有点异动随时都能翻身起来。
于是吴邪也不出声,在这个院子四处寻摸一遍后就只坐在旁边看他。
屋子没有窗帘,太阳斜到窗户的顶角时,一瓢浮光倾了进来,照在张起灵的面庞上,镀上层金黄,显得他好像一个在和平年代出生的孩子。
光才打到他眼睫上一瞬,吴邪就抬手过去悬在他脸上,希望他别被光照醒,但张起灵还是即刻睁开了眼睛。
“再睡会吧。”吴邪想着他流血过多,合该多休息会。
但张起灵望着自己眼前悬着的手掌摇了摇头,翻身起来:“睡够了。”
“小哥饿不饿?我刚才揉了点面,可以煮着吃。”吴邪喜欢看张起灵刚睡醒的模样,头发有些凌乱地翘起来,特可爱,一下没忍住就朝张起灵的脸伸手。
张起灵条件反射地后退去躲吴邪的手,但床上毕竟空间不大,还是给吴邪逮着了脸蛋,狠摸了一把。
不过他毕竟也是长久都经受张家的训练下,只给吴邪摸到一下,就腾地站起来,手捂住刚被吴邪揩过的那半边脸,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巴张张合合也没说出口。
“好啦,不烦你。”吴邪一下笑出来,手指点了点放床边上的一套干净外衫,“我去给你煮面,你自己穿好。”
说完便转身去了厨房。
说是面,其实只能算是种疙瘩,吴邪到底不是北方人,不像胖子那样擅长面食,他想如果胖子也能一块过来,就算只有面也能给张起灵捏个兔子馒头玩玩,可他一个血液里流淌着米饭的南方人,能搅出一碗疙瘩就已经很不错了。
起柴点火,烧水下面,等面熟的时候吴邪又摸出他从篮子里找到的鸡蛋,卧进锅里焖熟,最后给盐盛出来。
面汤盛出来时,张起灵已经收拾好自己进了厨房,蹲坐在灶台后面,时不时用完好的那只手往火里添点干草。
吴邪捞来一个碗,怕烫到张起灵,没盛太满:“只能这样了,将就吃吧。”
明明是张起灵自个屋里食材不多,他说得倒像是自己没做得更好似的。
张起灵对着碗慢慢喝了两口,抬头去对面的人:“吴邪,你不吃吗?”
吴邪半个身子靠在墙上,抱着手臂只一个劲地看他喝汤的样子,闻言摇摇头:“我吃不了这里的食物。”
刚才烧的时候他就已经试着尝咸淡,盐味面味都能吃出来,可口齿间半点没有食物的感觉,吞进胃里也毫无饱腹感。
那一刻他晃晃想起上回十一二岁的张起灵拉着自己进厨房时,说的那句“我给你的,可以。”
可他也不在乎自己吃不吃,之前在山上没捡到闷油瓶时觉得饿,更多是那股分别的情绪映到了胃里,等见到闷油瓶,就又恢复成了原先不饥不渴的状态。
“那你需要吃什么?”张起灵捧着碗的手抓紧了些,“需要祭祀吗?”
这话一出来把吴邪听得笑出了声,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发顶:“我又不是鬼,要祭祀做什么?”
“之前……”张起灵小声地说了半句话,又闭嘴了,拿起汤匙吃起里面的疙瘩。
吴邪蹲下去:“之前什么?”
“没什么。”张起灵状似很认真地嚼着。
吴邪想着小孩吃饭的时候最好不说话,等张起灵吃好再追问也不迟,于是不再问,只是说:“等下次我们再见面,你烧给我吃怎么样?你给我的,我可以吃。”
却没想到这话一出,张起灵当即抬头:“你要走吗?是去西藏吗?”
吴邪想起这孩子此前说上回见他是在西藏,默了片刻:“……不是西藏,是一个很远的地方。”
西藏不够远吗?
张起灵没吭声,又沉默了,低着头去搅碗里的汤,吃得更慢。
吴邪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发顶,有一瞬间他甚至很想很想把一切告诉张起灵,告诉他自己来自未来,未来的世界不会像现在这么贫瘠,未来的自己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无能为力。
可有些东西没有必要强加给一个孩子,不知道或许才是对他来说最好的。
“有时候对一个人说谎,是为了保护他,有些真相,也许是他无法承受的。”*
吴邪无端想起眼前这个孩子在很多很多年以后、会对当时尚且无知的他说的话,心里自嘲了一声,什么时候他自个也变成这一副大家长的模样了,真是被闷油瓶带的。
可他心里转了好几个弯,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唔。”张起灵发出了一个音节,打散了吴邪满脑子的乱七八糟。
吴邪赶紧问他:“怎么了?不舒服吗?”
张起灵抬头,脸上的表情比早上初见到吴邪还显得不可思议,嘴巴紧逼着,口里混着什么东西似的,好半天才吐了一颗牙在自己手里。
“我操。”吴邪防不胜防地就爆了个粗口,坚持不在小孩面前说脏话的24小时挑战就此告败,“我做的面这么硬吗?”
“换牙。”张起灵还是盯着吴邪看,倒是比吴邪一个大人还镇定些。
吴邪一拍大腿站起来,差点忘了闷油瓶现在才六七岁的模样,理应正该换牙,连忙打了碗凉开水来叫他漱口。
直到他嘴里不再冒血,才拉着他往屋外走。
“来,张开嘴我看看。”吴邪半蹲着,掰着张起灵的肩膀,叫他脸对着光站。
张起灵很听话,立时就张嘴。
这是颗下排牙,让位出来的牙龈上已有了颗新牙冒头。
吴邪没敢上手摸那块缺,他始终记得小时候被老妈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舔新牙,小心把自己舔成龅齿,于是不要碰新牙几乎给他刻到骨子里了。
他就这样摇着头左看右看,看着看着就止不住笑。
他现在非常相当极其惋惜,怎么手机相机全都没跟着一块过来,但凡有个镜头,他都得给掉牙的闷油瓶拍个百八十张照片。
“不要看了。”张起灵见他笑,捂住嘴背过身去,离他远了点,但又不肯太远,几步就停下,侧着头偷看他。
“哎呀小哥,别害羞,”吴邪凑上去逗他,“很可爱的呀!”
可张起灵还是捂着嘴不肯松手。
“好啦好啦,怎么这么小就开始有包袱了,”吴邪强行憋下脸上的笑,好像很正儿八经地捏住他的脸,张嘴就哄,“没笑你,掉了牙说明你长大了,马上要成大人了!”
张起灵的脸被捏得发红,这次倒是没再躲开,闭了闭眼似乎作足了勇气,才堪堪愿意把手放下来。
手刚放下,吴邪脸上的笑又止不住,还变本加厉把自己两只手都覆上去揉他脸。
“你怎么都不哭呀,”吴邪只见到张起灵的脸越来越红,半点没有要哭的样子,嘴里憋不住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我小时候肯定要哭的,我们闷油瓶就是厉害……”
“吴邪。”张起灵声音大了点,这还是他一整天说话声最响的一回。
童声固然没有什么杀伤力,但吴邪还是陡然想起后来闷油瓶超强的战斗力,手一抖,假装咳了咳止住自己这种堪称幼稚的行为,很自然地放下手,好像什么都没做一样:“小哥,来,这回掉的下牙,就往上扔,最好扔到屋顶上,这样长出来的牙会又漂亮又整齐。”
张起灵朝他看一眼,攥了攥自己手里那颗牙,走到檐下。
“小哥,要不然我把你抱起来扔……”吴邪话没说完,就见到张起灵毫无征兆地把那颗牙抛了上去,一个很完美的抛物线,正正落到房檐最顶上,那高度和准头,吴邪估摸了下,觉得自己是扔不出的,嘴里不自觉地说,“我靠……”
他想,还好没给闷油瓶惹生气,不然要是自己被六七岁的闷油瓶给倒打一顿踢进墙里可就太没面子了。
张起灵不知道他心里的逃生感言,只是觉得吴邪突然安静得很奇怪,歪了歪头看他。
“没事,没事。”吴邪走过去,这回没再去摸他发顶,只是拍他的肩膀,整个人一副恍惚,“走,小哥,继续去吃饭,再多吃点,把锅里的蛋吃了。”
-
*本传名场面原文,具体哪本哪章懒得翻了

9

蛋吃了,锅洗了,吴邪摆着胳膊瘫在床上,眯起眼睛长叹一口气,再一扭头朝站在床边的张起灵招手:“小哥,站那干嘛,坐过来呀。”
张起灵很听话,人倒是坐过来了,可似乎下午给吴邪捏怕了,只是坐在床沿边边,半点不靠近。
他不靠过去,吴邪就自己挺腰一翻,滚到了张起灵腿边:“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没吃饱。”
“饱了。”张起灵这下倒是回得快,原因无他,实在是正饱着。
说是饱,其实已经算得上撑,吴邪固然收敛着面量,但那锅面汤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还是有些多,如果照往常,张起灵是吃不了这么多的。
只是当时吴邪笑眯眯地看着他,他面对着这样的眼神怎么样也没办法不吃完,于是一碗接一碗,慢慢地吃完了那一小锅。
那会太安静,张起灵甚至有一瞬间觉得,时间是不是停下了,如果自己吃得再慢点、再多点,吴邪也就会一直这样待在他身边,而不是去那个比西藏还要遥远的地方?
年幼的张起灵很清楚西藏的遥远,他记得自己更小的时候,被人引着上马车,马车外面的太阳月亮交替换班,他数了好几十个光暗交替,才到了北边。
那已经是他见过最远的路了,如果比西藏还遥远,那该是哪里?他不知道。
想不明白,就不再想。张起灵极快地望了眼躺在自己身边的人,转身去够来烛台,点燃了放回窗边。
外面已经半昏了,蜡烛一点起来,吴邪就被光闪到了眼睛,眯着闭了会再睁开,见到的就是张起灵背着光坐他眼前,眼眸垂得低低,头发顺脸颊流着,最长的那绺都快到他脖颈了。
早晨捡到这孩子时心里火急火燎,没心思去看这些,后来他睡醒头发又乱着,看不出长短,现在顺下来了,吴邪倒是发现它有些长。
“你有剪子吗?”吴邪问。
“嗯。”张起灵跳下床,从柜子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把大平剪递给吴邪。
吴邪弹起身,按着张起灵肩膀让他坐在马扎上,捞过自己那件冲锋衣外套给他整个人围起来:“我给你修个头发吧。”
张起灵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默认了吴邪的话。
吴邪挥了挥剪子,找了个合手的角度,挑起一缕就开剪。
他没学过理发,后来没工夫去理发店,给自己修直接往寸头剃,一把刀片足矣,多少年没在乎过发型了,黑眼镜都比他更讲究些形象管理,但吴邪想着自己以前大学时也总去理头,一边回忆那时候理发师在他头上的手法,一边就这样在手下孩子的头上开始造作。
“多久没剪头发了?”吴邪好像很专业地用手指夹起一绺,对着烛火的光看。
张起灵难能觉得有些事情好像失控了,头也不敢动,语气都变得干巴巴:“不记得了。”
“之前有人帮你剪吗?”吴邪一剪子下去。
“小时候有。”张起灵说。
听着个孩子说小时候,吴邪觉得好笑,随即便心里发涩,连带着手一抖又是一剪子。
“以后你得自己按时修头发,自己剪的时候小心点,别伤到自己。”吴邪下手越来越快,咔呲咔呲,脑子又忽然想到现在大清好像还没亡,继续问,“小哥,你怎么没留辫子?”
他一想到闷油瓶留辫子,就觉得十分好玩。
“要练功,辫子不方便。”张起灵还是一动不敢动,他只觉得那剪子正环绕着自己在飞。
“诶,好了。”这也才几句话,吴邪就停手了,揭开冲锋衣潇洒一抖,揉了下张起灵的脑袋,把碎发全都抚走,绕到这孩子正面去看成果。
不看不知道,一看心方慌啊。
长度倒是修得合适,只是处处都能看出大平剪的痕迹,真是好一个横平竖直的发型。
吴邪摸着张起灵脑袋的手都抖了下。
“怎么了?”张起灵问他,
“咳……”吴邪避开他黑漆漆的眼睛,重新绕到身后,复又把冲锋衣给他围上,“还差点,还差点,我再给你修修。”
见过了半成品,第二次下手可算稳了点,这回剪完再看,虽然还是乱乱的没有层次,但好歹不再是跟要长进田字格里一样了。
“好了,这下真好了,真可爱……不对,真帅气啊。”吴邪把蜡烛拿在手上,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以后退休了合该找个村口去做理发生意,男头5块,女头8块,肯定能赚得比退休金高。
没有镜子,张起灵也看不见到底什么样,只好信了吴邪的鬼话,自己把冲锋衣抖下来,低着眼皮叠衣服,没一会又忍不住偷偷去瞄吴邪,
这人还在举着蜡烛看自己,烛光把他的脸照得发光,带着股暖色,他还在笑,眼睛都笑弯了,好像很开心的模样。
烛火照在身上,片片都跟夕阳似的,比外面真的下山太阳还要漂亮,眼睛像流星,脖子像卓玛的塑像,手腕像红玉髓。*
红玉髓?
张起灵忽地抬起头,盯着吴邪的手腕:“你受伤了?”
“啊?没有吧……”吴邪一时没反应过来,拍着自己身体左看右看。
张起灵避开那块血迹,抓住吴邪的手,指住那块被血渗了的棉纱布,嘴里笃定地说:“你受伤了。”
吴邪这才想起这道口子的存在,估计是这一整天忙里忙外,把伤口给挣裂了,可他自己习惯了这么点疼,纱布又绑着,竟没察觉到,等理发时撸起点袖子才被闷油瓶看见。
一瞬间他嘴里发苦,刚想打个哈哈过去,可没等憋出什么搪塞的缘由,张起灵就站起来,翻自己柜子找出一段材质相同的棉纱布,直直说:“我给你包扎。”
这什么难兄难弟啊。吴邪望着眼前这孩子自己手臂上那块碍眼的纱布,又看看自己手上渗出的血,心里叹息。
“我自己来,”吴邪又把他按回床边,“你的手也受伤了,我这口子小,自己就能包好。”
心里尚且还在可惜闷油瓶亲手包扎的就这样拆开太浪费,手上又已经在这个更小的闷油瓶眼神下快速拆开那个结。
“你今天背我的时候,手疼吗?”张起灵忽然问。
他声音沉沉,如果忽略稚嫩的声线,简直不像是个孩子了。
“不痛!”吴邪连忙摆手,“一点都不痛!你才好点重量呀,还没我家养的狗重呢,再来两个你我也不会痛。”
话说出口他才觉得有些怪,怎么能拿闷油瓶和小满哥比呢。
可闷油瓶在他对面又不说话了,只静静地看着他那只手。
吴邪的嘴又张了张,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一时竟也想不出能说的,只好闭嘴,快速给自己换药包扎。
等手腕上重新打好结,吴邪才在张起灵眼前晃了晃自己手腕,哄着说:“别生气啦,小哥,等下次,下次再让你给我包扎,好不好?”
“你下次也会受伤吗?”张起灵抬头,快速地捕捉到吴邪话里的漏洞。
“呃……”吴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避开这孩子的眼神,直接走过去,不管不顾地将他揽到怀里,语气愈加软和,“我也不知道呀,下次你见到我,可以帮我看看嘛。”
“好。”张起灵似有所感,吴邪大概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只能偏着头去听吴邪身体里的心跳声,闷声说,“我会帮你看的。”
“小哥就是乖!”吴邪以为自己这就把他哄好了,手不自觉又划到他脸上揩了一把。
才捏到呢,张起灵头一扭,整张脸都埋进吴邪腰腹,一点脸都不漏出来了,只留个耳朵在外面。
吴邪一下就被逗笑了,笑声都止不住,抱着自己怀里的小孩笑得发抖,好久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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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玛:藏族对女子的称呼,意思是「度母」。度母是度脱和拯救苦难众生的一族女神,同时也是藏传佛教诸宗派崇奉的女性本尊群,共有二十一个法相,即二十一度母。
*红玉髓:一种常见的红色玉石,西藏是其产地之一。

10

小孩觉多,天黑没多久张起灵就半眯起眼睛,他往日不会睡这么早,张家向来是讲究早功晚功,到近一段时间没什么人管他才松懈些。
只是大概因为受了伤,又有吴邪在一旁催着他去睡,才早早就困了。
蜡烛已经被熄灭了,吴邪慢慢拍着他的背,似乎是想要哄他睡觉,只是大概这人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拍在身上的手轻到几乎感觉不出,怕惊扰到他似的。
这屋子太小、院子太大,修得也不够仔细,放在北方显得墙壁太薄,于是空阔的院子总会引来城外山林的风,隔着青砖和石灰垒作的墙,呜呜风声总在半夜钻进耳朵。
张起灵平躺在床的里侧,听着外面的风声,感受着身上一下一下的轻拍,眼睛就快要全阖上了,还是撑着问:“你明天会走吗?”
吴邪喉口哽了一下,摇头:“明天不走,快睡吧。”
于是张起灵就这样睡着了。
吴邪听不出他气息有什么变化,只是看他动也不动,又等了好久,才判断这孩子睡着了。
他的手停下,又缓慢地移到张起灵的脸上,轻轻拨开他的碎发,让额头露出更多些。
夜深人静时最适宜滋生忧暗之情。
吴邪望着自己身边睡着的孩子,脑子里不自觉地想上回张起灵说的两天。
两天,已经过了一天。
真想把闷油瓶给带走,让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真想再也不离开,日日都能看到他;真想时间过得慢点,让他能再待久点;真想时间过得快些,快到雪山里久未归的人即刻出现在自己眼前……真想,真想。
吴邪阖了阖眼,他不想睡,想这样看张起灵一晚上,但身体却觉得困,好奇怪,明明饥饱冷暖都像虚幻,困意却绝不了。
他眯着眼睛,缩进被子里,悄悄靠得离张起灵更近一些,几乎是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了。
他猜测着这究竟是一场什么样的旅程?奖励他能在沙漠里见一见这人,还是戏耍他一番,最后告诉他这是黄沙飞土般的大梦一场?
吴邪的眼睛彻底闭上,他想自己大概也是睡着了,不然怎么会觉得明明就在自己身边不到半尺的孩子离他有千万里远?
风的声音渐渐消失,月亮慢慢走向西沉的命运,这个夜晚没有梦降临,两人尽是在一片昏沉里睡去、一片昏沉里醒来。
第二日是张起灵先醒来的,坐起来朝还在睡的吴邪看了好一会,才慢慢爬起,跨过吴邪下了床。
他把自己前一夜脱下的外衫重新套上,再穿鞋袜,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就像他以前自己一个人时那样。
一切做完,他坐到了床沿上,呆呆地望着地面。
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原本这个时候他应该去练早功,手臂受伤也不会停歇,张家的训练向来如此,不单只对他,所有的孩子都是这样,寒冬酷暑、烈日暴雨,每一天都不会停下,而他自己也早就养成习惯,即便没人管他也会爬起来练功。
可吴邪还没起来,他穿着奇怪的衣服,留着奇怪的头发,突然就出现在了山里,好像不记得他们以前见过,却又好像知道很多以后的事情,他还说自己会离开,于是张起灵难得有了停下一天的想法,至少今天他不太想离吴邪太远。
他轻轻晃了下腿,床榻太高,而他身量还不够长,坐在床边总是碰不到地。
好奇怪。张起灵的心里出现了一种很古怪的感受,他很少在这个时间还处于屋里,原本应该很熟悉的房间此刻也变得陌生,陌生的床铺,陌生的柜子,陌生的地面。
他慢慢把视线移到吴邪的脸上,这个人理应是屋子里最陌生的存在,但张起灵却觉得他躺在这里正正好。
眼睛移过去了,一时半会便挪不开,张起灵看着吴邪闭上的眼睛,心想为什么这个人总是叫他小哥,明明他才比自己大。
不过他很喜欢这个称呼,好像他现在已经长大。
如果自己已经长大,是不是可以帮吴邪去做饭?帮吴邪包扎伤口?
张起灵很少会有希望快点长大的时候,但现在他却十分地渴望长大。
视野里那张很平静的面孔忽然皱起了眉头,好像是要醒来的样子,张起灵顿了一下移开视线,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烫。
不过好在刚醒来的吴邪好像没有看见,他只是眯着眼睛去摸自己的身边,没摸到人,便猛地睁眼坐起,待见得坐在自己另一侧的张起灵才松了口气。
“小哥,你起这么早呀。”吴邪揉了一下自己的脸,懒懒地说。
吴邪睡醒时的声音发哑,张起灵想他的嗓子听起来不太好,跳下床去倒了一杯凉水递给他。
“谢谢啊。”吴邪打了个哈欠,喝了口水接着说,“你怎么都不叫我起来?”
“还早。”张起灵望了一眼尚且没挪到日头的太阳,违心地说。
其实是他不太想叫,这样看着吴邪安安静静睡着,会有一种这人总是能陪着自己的错觉。
“饿了吧,”这下吴邪也睡不着了,翻身下床,“洗把脸去,我给你煮面去。”
“我煮。”张起灵想拦着他,但奈何还是被吴邪摸着脑袋指到灶台后面坐着。
“小哥,你来烧火,以后再给我做。”吴邪的眼睛瞅着他的袖子,袖子下面遮住的是那道长长的伤口,吴邪想自己再怎么废,也不能让这样的孩子反过来照顾自己。
昨天已经做过一次面,今日再做,吴邪便有了经验,搅出来的面虽然还是疙瘩,但明显成型多了。
他这回知道自己吃不了,下的量更小,刚刚好够张起灵一个人吃,看他吃好喝好,忍不住又去捏他的脸。
今天张起灵倒是不躲了,手里捧着空碗,就这样任他捏,一直到吴邪自己都觉得过分了才松手。
“诶对了,”吴邪想去把碗洗了,但这回怎么也争不过张起灵,只能看着他盛水来洗碗,心里却忽然划过昨天的事,“你昨天说祭祀,怎么就说半句话,到底怎么回事?”
张起灵把洗干净的碗擦干,放回台面的角落,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不过好歹也是把话说清楚了:“以前就是在祭祀时见到你的。”
“嗯?嗯嗯?”吴邪乍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我真成鬼了?”
“不是鬼。”这回张起灵倒是声音大了点,边说边走出厨房,“那是给活佛的祭祀,招不来鬼。”
“你那会没问我的名字吗?”吴邪也不去计较什么活佛,跟着张起灵走到院子,一起坐在了门廊的台阶上。
张起灵摇头,又点头,眼神聚焦到院子的大门:“问了,你没告诉我。”
“我怎么可能不告诉你?”吴邪先是反驳,再就摸着自己的下巴去想,可怎么想也想不出为什么会不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你说你是牙仙。”说这话时张起灵似乎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又带着股很无根据的笃信,“你还说自己来早了,等我掉牙时会再来。”
他说完就抬头去看吴邪,吴邪却听得一愣,恍然想到昨天张起灵牙齿掉下来时那副不可思议的神情,现在再看,比起不可思议,那更像是“果然如此”。
吴邪脸上笑起来,心里却发出股无力,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说是牙仙,但此时前前后后全都圆起来了,简直是个莫比乌斯环,毫无破绽。
所以他这一趟注定也就只能陪闷油瓶两天吗?
吴邪低头,望向这个看着自己的孩子,嘴里装得轻快:“那我还真是你的牙仙了,我一来你就掉了牙,等下回你一口牙全换好,我肯定要再来看你。”
“真的吗?”张起灵到底是个孩子,看不出他笑容背后的苦意,只是坐直了些问他。
“真的。”吴邪说,“我保证。”
“好。”张起灵算起自己长好牙需要多久,也许需要三四年吗?还是需要五六年?都好遥远,他自己现在也才没见过几个春秋,简直是要将他此刻的生命番一倍。
但他心里还是踊跃了些,至少这是一个诺言,而他很少能听到别人对他的诺言。
“吴邪,我相信你。”张起灵的眼睛不再是黑沉沉的了,此刻才方有了些孩子该有的活泼模样。
吴邪没敢继续和他对视下去,怕自己再多看一下就要绷不住,只揉了揉他的脑袋,自己俯身下去,把脑袋埋在孩子很幼小的肩膀上,好久都没再说话。
这个拥抱很奇怪,明明是该被孩子依赖的大人,此刻却全然依赖到了孩子身上。
这样的沉默过去了很久,吴邪才又张口:“下次来见你还在阿城好不好?到时候你的院子出门去,右转两下的那条大路上,会有一棵大树,是整条路上最大的树,我会在那里等你,好不好?”
他话说得快,声音放得轻,可事事都讲得巨细,又连着说了两句“好不好”,好像有商有量,仿佛他们随时能见到彼此,只是在寻常地约定下一次见面的地点而已。
“好。”张起灵抬手抱住这个埋头在自己肩膀上的大人,学着昨天这人哄自己睡觉的样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一定去找你。”

11

天高日远,风里有阳光晒着松针的味道。
吴邪最后还是没说更多的话了,他光觉得鼻梁酸涩,可眼眶一直干干,好几刻他都以为眼泪要掉下来,闭眼却发现眼眸卡顿如少了机油的齿轮。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知道他其实已经过了擅长哭的年纪,沙漠蒸发了他体内过多的情感,连着泪腺一并退化,如果此刻抱着张起灵的是二十多岁的他,恐怕一刻就要把这孩子的衣服泪湿。
“现在是夏天吗?”吴邪无端地问。
张起灵的手顿了顿,接着回答:“是八月。”
“八月啊。”吴邪松了手,慢慢坐直身体,握住张起灵滑落下来的手,“这里的八月很凉快,比南方更舒服。”
其实也不算多么凉快,七八月份的天哪里能算得上凉爽?就算是地处东北也无法。只是吴邪感觉不到,模模糊糊的温和冷,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你不属于这里。
“嗯。”张起灵轻轻应了一声,八月里的天,吴邪的手却发凉,明明昨晚这人躺床上时还是温热的,“你冷吗?”
“不冷。”吴邪抬头望向似在远处的山林,“小哥,我……”
他的话语比心中所想更快迈出,于是在完全脱口之前慢慢停住,最后一个音如同一块泥潭,很不清爽地滑向结束。
“吴邪,”张起灵把自己另一只手盖在吴邪的手背上,孩子的两只手如贝壳一样合拢,“你不开心吗?”
吴邪听了便笑,心里的烦闷好像散去一些,摇了摇头却也没否认,拉起身边的孩子进屋:“没事,走,再给你换次药。”
张起灵不如后来那样经历万般人世,他看得出吴邪因为他不开心,但他不明白该怎么安慰,吴邪是在因为将要离开而难过吗?还是因为自己无法跟他一起离开而难过?
让一个孩子理解这些未免也太苛刻了。
张起灵只能安静地跟着他,乖乖地把袖子卷起来。
吴邪把上面的纱布拆下,一点点地露出那条狰狞的伤口,它一路出现,吴邪的眉头一路便皱得愈深。
“谁带你去山上的?”吴邪忍了又忍,从昨天见到第一面就开始忍,告诉自己不要让孩子去回忆疼痛,但最后还是没忍住,“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不知道。”张起灵摇头,“他没有名字。”
吴邪手下一顿,惊觉自己到现在也没问过张起灵名字的事,蹲下来扶着他的膝盖:“他没有名字,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也没有名字。”张起灵眼睛里出现一丝困惑。
“张家都不给你们起名吗?他们平时怎么叫你?不会分不清吗?”吴邪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倒不像是之前那样玩他一样了,而是很轻地拂着,好像在帮他擦去不存在的泪水。
“会有一些绰号,但那些都不是名字。”张起灵低头看着吴邪,觉得这人眼里好像又多了点自己看不懂的东西,“名字不是长大之后才有的吗?吴邪,你的名字是什么时候取的?”
吴邪很难说清自己此刻的心情,这比让他知道闷油瓶从人到血都被张家利用还要难过,张家简直不把闷油瓶、或者说根本不把未长成的孩子当人看。
他的嘴唇嚅嚅许久,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谎话:“没错,我的名字也是长大以后才有的,我忘了,你还小。”
这个话题不好,吴邪心想自己不该提起这个,他低头去拿那瓶药,这药还是后来的张起灵给的,看得出来里面的量备得满满,自己上了两回、又给眼前这个更小的闷油瓶那条大口子包了两次,现下也才用了三分之一不到。
他用湿布把张起灵的伤口附近化成残沫的血渍擦去,小心翼翼没碰到伤口,又给他上药,慢慢重新包扎起来。
“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记得换药。”吴邪做完一切,起身把那瓶药似乎是物归原主般地塞进张起灵的柜子。
“那你呢?”张起灵盯着他手上那块纱布说。
“我还有药。”吴邪半弯着腰,摸了摸张起灵的头顶,“这瓶算我借你的,下次再还给我,好不好?”
“好。”张起灵才应下,心里又觉得不对,为什么吴邪开始交代这些了?昨天他还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你是不是要离开了?张起灵想问,却没问出口,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东西在自己体内涌动,一如前一天吴邪第一次拥抱自己时的感觉,只是此刻更加湿润,像青苔,像野蕈,潮蔫蔫地生长在溪水下的岩石角落。
他忽地站起来,拉着吴邪的衣袖往屋门外跑,绕过房屋和门廊,走进阴面的墙壁后面。
“怎么了小哥?”吴邪一路跟着他走,一开始还只是大步跟着,后面竟也跑了起来。
张起灵没有说话,熟练地从墙缝里挪出来一副竹梯子,以一种很灵活的姿态三步作两步翻上了屋顶。
等吴邪反应过来,就见得闷油瓶小小一个站在房檐边边,朝自己伸着一只手,明晃晃地邀请他一起上来。
“小哥,注意安全!”吴邪喊了一声,自己也跟着一块爬上去,临近了伸出手去搭上张起灵那只小手,却没舍得给劲,只轻飘飘地放上去,脚下用力一登,便上了房顶。
“怎么突然想要上房?”吴邪歪头看着张起灵,他没说话,却已经熟练地坐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瓦片上,还拍了拍自己身边,叫吴邪也坐过去。
吴邪很自觉地就坐下了,抱着自己的膝盖,凑在张起灵身边。
上了屋顶,吴邪才发现这院子坐落于整座城的最高处,再往后就是一片山,背山远望,平坦坦一片大地,土壤黑得发红,绵延至视野的尽头。
两人都不再说话,时间在他们之间缓缓流淌,黑色的大地,高照的太阳,好像很有希望。
人生鲜有必须记住的景色。
但吴邪想此时是其中的一瞬。
“吴邪。”过了很久,张起灵的声音响起,他好像在这个下午长大了,吴邪恍惚以为自己听见了很多年以后的闷油瓶在叫自己。
“怎么了?”他侧头去看。
“你要去哪里?”张起灵的脸庞被太阳照着,像是在发光,“能不能指给我看?”
吴邪没有即刻动弹,眼睛忘了去眨,这样看着闷油瓶的脸,过了会才给了个笑。
他撑开手,指向一处远方,太阳正在朝那里奔进,好像那其实是它的坟墓:“西边,我要去西边。”
“从这里算起,西边的西边,非常遥远的距离,有一片沙漠,小哥,你见过沙漠吗?”吴邪接着说。
张起灵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摇了摇头。
“沙漠就是沙子作的海洋,你见过海吗?”吴邪放下手。
张起灵又摇头。
“好吧。”吴邪偏头,看向身边的孩子,“海洋是水作的树林,就像这片山林一样茂密。”
“所以沙漠是沙子作的树林吗?”张起灵问他。
“差不多。”吴邪点头,“那里有很多很多、无穷无尽的沙子,沙子变成了山、变成了河,天上地下都是黄色的。”
“你会被沙子淹到吗?”
孩子的想象总是跳脱,任是吴邪也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
“不会,沙子而已,弄不死我的。”吴邪说得很轻松。
张起灵不再说话了,盯着西边的那块天空,不知道是在出神还是在思考。
“以后,”吴邪说,“以后我想和你一起去看海,一起去看沙漠,到时候说不定你已经见过这些,不知道那时你会不会答应我一起……”
“会。”张起灵应得很快,孩子的声线里透着坚定。
他直觉吴邪口里的以后,不会是他们约定好的下一次见面,而是在更加遥远的未来,比西边的西边还更难抵达,遥远到他以此刻的年纪无法想象。
吴邪不再说话了,脸上的笑容淡下来,静静看着眼前的孩子,半晌,才挪过视线,也望向西边。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着风吹云、云滚天,裹挟住太阳没入地平线,换上嫦娥独存的月亮。
吴邪站起身,朝尚且坐着的孩子伸手,月光拂在他身上,散着微弱的白光:“小哥,该睡了,早睡早起才能长高。”
他们原路翻下屋顶,一如昨日那样洗漱进被,什么都没有变,好像明天太阳再次升起时,张起灵还是能早早起床,坐在床边等待另一人的苏醒。
只是今晚,张起灵没有再问他明天会不会走。
他们已经有过告别。

12

“叮——”
吵。好吵。
撞钟和铃铛的声音如洪水般灌进吴邪的梦里。
说是梦,也并不准确,他看见的是满眼黑色,没有画面也没有人物,连他自己本身的存在都几乎要融进黑暗里。
他想要四处走动,手脚却被无形的存在锢住,看不见摸不着,只能叫他干着急。
直至吵闹的声音涌进,才让这片黑暗消散。
最先回归的触感是手和脚的存在,其次是头颅脖颈,再到胸腹腰背,最后是呼吸和神智的回笼,吴邪这才感受到了完整的自己,黑暗也变成肉橙色的暖光。
眼皮隔住的光线好像很温柔,以至于吴邪一点也不像睁开眼睛,可脸上却有些烦人的动静,一下一下点着他的脸颊,烦得吴邪皱起眉毛,霎一下睁眼。
那是一个小孩,彻彻底底的小孩,脸没巴掌大,个子没吴邪腿高,正蹲在吴邪的脸边,拿着一根不知道打哪捡来的树枝戳着他的脸,见他醒来,戳人的动作停下,把树枝一扔,手背到身后,好像他什么都没做。
吴邪定睛看这个没有表情的孩子,手抬起来一点,还没碰到呢,那孩子就溜地跑了,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来。
看着看着,吴邪就笑了。
如果是他乍然看见这个孩子,恐怕只会以为这是闷油瓶哪里来的私生子。
他和后来的张起灵只有一点五官上的相像,别说是二十一世纪往后的张起灵,就连六七岁的他都已经有了点脸骨的轮廓,可现在这孩子脸都还是圆的,看着很可爱。
但吴邪毕竟已经经历了两遭,他知道这就是闷油瓶,是年纪更小的闷油瓶。
所以,这里是西藏吗?吴邪站起身,环视四周。
他这回好歹是掉在了室内,这屋子一看就知道是庙,白砖红头,是那种西藏地区庙宇的风格,正墙是座金身的佛像,底下几排油灯盏重重叠叠的摆着。
吴邪拍了拍身上,朝佛像做了个揖,便转身去看那个躲起来的小闷油瓶。
张起灵没有把自己藏严实,似乎也并非真想躲起来,刚才只露半个脸,现在半个身子也露出来了。
他穿着靛蓝色的里衣,腰上围着个小号的藏袍,大概现在不冷,两只袖子都垂着,只靠腰上一根带子绑住。这一身衣服不太合身,大了点,显得他人还没袍子大。
吴邪走过去,他也不跑,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这和后来闷油瓶那种不苟言笑不太一样,倒像只初生的小兽,尚且不通情感和苦乐,只睁大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会说汉话吗?”吴邪习惯性地想去揉他的头,又怕他吓跑,只单单伸出一只手给他。
张起灵没再抱着柱子,朝吴邪走近了点,也没多近,只挪了一小步,他看着自己面前那只手,慢慢点了下头:“你是神仙吗?”
吴邪伸出的手还是空的,但他也没放下,笑着逗他:“知道我是神仙,那你还用树枝戳我?”
张起灵没说话,往后退了点,刚刚拉近的距离立刻又远了。
“我不是神仙,别怕我。”吴邪不逗他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仁波切在做法事。”张起灵小声地说,他的声音很清澈,“让我待在这里等他。”
吴邪对藏文有些了解,知道“仁波切”是在称呼活佛,心里判断着时间,摸不准张起灵被带回张家以前是不是被哪位活佛看管过。
“真乖。”他蹲下去,企图和张起灵平视,“让你等着就等着吗?”
“嗯。”
“那我陪你一起等,好不好?”吴邪悄悄靠近了一点。
张起灵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伸手点了下吴邪的掌心,示意他跟着自己,随后走到殿中央跪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还拍了拍身边另一块蒲团。
“让我也坐下来吗?”吴邪嘴上问着,身体却已经跟着跪坐,他望着眼前一排排油灯,心想不知道百年以后这里面还有几盏长明。
灯火晃眼,吴邪没看多久就扭头了,转而去盯身边孩子的侧脸。
火焰明明暗暗照在这张小脸上,几乎给这个年幼的孩子渡上一层佛光。
一次,两次,这是第三次。所以这就是最后一趟了吗?
吴邪又觉得不真实,其实这几天哪有真实的时刻?只是北方的大地自有让人心安的魔力,那比任何宗教的笃言都要更加有效。
大概是吴邪的视线太过瞩目,张起灵很快也坐不住,拿起一个小碗开始挨个往灯里添油,一盏盏都没错过,全都加足了才又坐下来。
“你不是神仙,那你是谁?”到底是孩子沉不住气,张起灵的坐姿比刚才放松不少,看起来已经放下了些警惕。
“我是……”吴邪想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可临到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憋足了气也没发出一个音。
说不出,也就不说了。
吴邪经历了前两趟,深知这场旅途前后都是因果,他自己是因,张起灵是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某些被不断重塑又坍塌的建筑废材,重新开口又是一副轻松的模样:“其实我就是神仙。”
张起灵明显不会再被骗到,他往吴邪脸上瞄了一眼,那眼神好像在对吴邪说你是个骗小孩的怪人。
“你不信吗?”吴邪把头凑过去,近距离看孩子那张小脸,“没关系,你以后会信的。”

13

张起灵的动作顿住了片刻,随即悄悄往自己另外一侧移了点,似乎觉得吴邪不正常:“那你是什么神仙?”
吴邪弯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的张起灵,伸手戳他的侧脸,语气沉下来,学着小时候吴三省耍他的语气说:“我乃太上老君座下的仙人,名曰牙仙,职责在于看顾小孩换牙,你是我上岗以来第一个要看顾的孩子哦。”
张起灵手一抖,重新坐正身体,半个眼神都不给吴邪了:“你在骗我。”
这不是个问句,而是十分肯定的语气。
“为什么这么说?”吴邪撑着自己的头,唉声叹气,嘴里嘀咕,“怎么从小就这么聪明……”
“因为我还没有换牙。”张起灵说。
“那是我来早了!”吴邪抓了块张起灵挂在腰上的袖子,拍在自己腿上,好像能拉近他们的距离,“等你掉牙那天,我还会来找你的。”
可眼前这小孩好像已经确信这只是逗耍之语,不再理会,从自己的衣兜里摸出两块石头来捏在手里。
乍一看,吴邪还以为闷油瓶这么小的时候就预备着拿石头砸他了,但仔细观察一会,又发现他好像不止是单纯地把石头放在手心里,而是用手指不停地摩挲其表面。
“这是什么石头?”吴邪问他,“能给我看看吗?”
“嘛呢石。”张起灵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似乎不太舍得,但最后分了其中一块放到吴邪手上,“要还给我的。”
“嘛呢石是什么?”吴邪知道它是什么,他只是想和张起灵没话找话。
果然这孩子就指着石头上刻的花纹跟他解释:“上面刻着六字真言,用来……”
他的汉话十分流利,但对应着藏文的词汇还是难寻,顿了片刻才接着说:“用来祈福。”
“那你的给了我不要紧吗?”吴邪摸着那块落到自己手上的石头,它通体黑灰,上面六个字符像莲花一样排列。
“要还给我的。”张起灵又重复了一遍。
吴邪刚想开口逗他说不还了,可狡黠的眼神才刚漏出,他就听见有一阵脚步声出现在殿外。
“有人来了。”张起灵抬头,因为身量太小,于是只能这样仰着脖子去看吴邪的脸,“你不用躲起来吗?”
“别人看不见我。”眼前这个丁点大的闷油瓶抬头看自己,吴邪实在忍不住,伸手去揉他的脑袋,“都说了,我是牙仙,只给你一个人看见。”
他话音刚落,殿门就被人推开,是两个小喇嘛,看着比现在的闷油瓶年纪大点。
他们一进来就低头,半点没往吴邪看,似乎是根本意识不到那有个人。他们手上端着两个盘子,直直走过来放在张起灵面前,就又低着头出去了。
临要合上门了,其中一个小喇嘛才开口,远远喊道:“活佛说等会来找你。”
说完便啪的把门阖紧了。
吴邪弯腰去看那两盘,上面放着酥油和糌粑,还有碟牛肉粒。
“别人真的看不见你。”张起灵的声音里难得出现点情绪,那是一种疑惑,“为什么?”
“我是神仙呗。”吴邪还是那套说辞,转而问他,“你怎么不找那些小喇嘛一起玩?”
“玩什么?”张起灵一边爬起身,一边真心实意地在问,他不知道吴邪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找他们?”
“因为你们都是小孩呀。”吴邪也起来了,跟着张起灵一路走,走到一盏茶炉边,“小孩不就是爱玩吗?你们年纪差不多,为什么不一块玩?”
张起灵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端着回来:“他们有功课,我也有功课。”
这一句听着倒是很成熟,可他声音还太稚嫩,稚嫩到连少年老成这样的词都匹配不上,吴邪听着觉得他可爱,可心后又带着股不爽。
闷油瓶没说他不想玩,只讲有功课,说明他心里还是想玩的。这么点大的孩子,想出去玩才是对的。怎么能让他玩都玩不够呢,如果能带他到自己小时候一起长大,他们俩肯定能一起野到上房揭瓦最后一起被大人罚站。
照这样想,就算真的被罚站,大概也是小时候的自己想要干坏事,闷油瓶跟在一边帮忙被殃及吧。
吴邪思路跑远,嘴上也不说话了,只专心看眼前的孩子。
这顿饭吃得很简单,往茶里加点酥油拌糌粑,配着嚼点肉干,吃到半途张起灵还分了一半肉干出来,推给吴邪,好像在叫他也尝尝。
吴邪捻起一粒送到嘴里慢慢嚼,他吃得出肉味,干硬油香,可还是和之前一样,并没有进食的实感,于是把分给自己的肉干推回去:“我不饿。”
“哦。”张起灵也不争,接过来继续吃。
一碗糌粑慢慢吃了一半,酥油茶喝了一整碗,张起灵还在慢慢嚼着那点牛肉粒,就又有人来了。
那是一个打眼一看就知道年岁已大的僧人,脖子上还挂着几条仪式上被信徒献来的哈达,雪白的布料衬得他面庞更深刻干瘪。
“仁波切。”张起灵放下手里的碗,站起来朝他叫了一声。
僧人点头,指了下门外:“先去收了碗吧。”
吴邪蹲在旁边看,觉得这个老喇嘛一点都不会照顾小孩,怎么能让这么小的闷油瓶自己去收拾碗呢。
他一边吐槽,一边跟着张起灵走出门,他早就习惯了跟在小闷油瓶身边,此前两次的旅程就没和这孩子分开过。
可这回他只能见得张起灵迈出大门,自己往门槛一迈就是道火灼针扎的痛,从脚蔓到胸口,连带着脏腑都抽痛。
张起灵站在门外,手里端着吃剩的碗碟,还在等他一起走。
吴邪深喘了口气,心里觉得不对劲,试探着伸手出去,手指刚出门,那股剧痛便打在指尖。
“贵客,先留步吧。”老僧人的声音响起,吴邪猛一回头,就见到这人站在殿中央,很虔诚地端跪在金身佛前,好像并未对他说话。
“小哥,你听见了吗?”吴邪瞪大了眼睛去问门外的张起灵。
张起灵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个称呼,朝吴邪的脸庞望了一眼,抿了下嘴唇,好像在犹豫要不要问他为什么叫自己小哥,但最后还是没问出来,只是说:“听见什么?”
吴邪盯了他半刻,蹲下来和这孩子隔着道门槛对视,声音像阵暖风:“没事,小哥,你先去收碗吧,我就在这里。”
这话说得很不对劲,是一种很无趣的敷衍,连现在的张起灵都能意识到,他捏了下自己手里的碗碟,还是受不住吴邪哄孩子的语气,只能点头,快跑起来,好像这样就能快些回来。
孩子越跑越远,最后在尽头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背影了。
吴邪才回头走去老僧人身边,方才的温柔和煦一褪而尽,明明脸上还是那副五官,现下就是冷了不下十度。
他一屁股坐在了老僧人身边,很无所谓地问:“你看得见我?干嘛不让我出去?”
“贵客是灵体,我看不见,但能演算出你的存在,对你说话也是一种对灵体的咒法。”老僧人没张嘴,声音却传到吴邪的脑子里,他的汉话明显不太好,时而敬词时而口语,一段话说得僵硬,“你需要回去了,再不回去,贵客的灵体将受损。”
“这么厉害?”吴邪伸手在老僧人面前晃了晃,“灵体受损又会怎么样?”
老僧人朝金身佛像做了个大拜,眼神虚无地扫过了整个殿中,确实是一副看不见吴邪的模样,随后捏了几下手指,将面庞转向吴邪所在的位置,一字一顿地说:“永远留下。或彻底死去。”

14

吴邪此刻好像就只能看得见自己握紧了的手,它们不自觉就攥紧了,手背的青筋都要冒到拳峰。
“现在就得走吗?”吴邪的声音发哑,好像此前这些天都只是短暂的梦,梦里见得到闷油瓶,梦里的他也宽松得好像什么都未曾经历,直至此时才堪堪梦醒,尼古丁和费洛蒙多年炮制而成的嗓音再度回笼,“我第一次来时留了一天,第二次两天,这回第三次,不该是三天吗?”
“佛祖渡众生于苦海,而海面风浪并无规律,也非人力能为。”老僧人重新阖上眼睛,最后嘴里念了一句吴邪听不懂的法号。
吴邪不说话了,手心张张合合,带着他手腕好不容易修复好些的伤口重新开始渗血。
他早就料到自己会走,可这次怎么这么快,从来此地见到闷油瓶、到需要离开,前后两个小时都不到。
站起来、坐下去、蹲在老僧人面前、绕着殿中四个角来回踱步,吴邪无处宣泄心里的这股热浪,他知道自己始终没办法平静——谁能平静地走向命运?平静地接受无法改变的既定事物呢?
“能再留我告个别吗?”吴邪最后还是在那尊冷漠的金身佛面前站稳,背对着老僧人,语气淡淡,却听得出他尚且还想做一些挣扎,“和那个孩子。”
“贵客,困住你的不是时间。”老僧人站起来,手里继续掐算着,说出来的话玄之又玄,“你们此遭缘分已了,因果已圆,再强求只会伤到你自己的根本。”
“缘分已了?”吴邪转头,从喉咙里倒出几个字,死死盯着那僧人的脖子和脖子上的哈达,手下暗暗攥拳。
“这里的缘分和命数是固定的,无法改变,只有回到你的来处,”老僧人睁开眼睛,取下自己脖子上雪白的哈达,叠放在一边,“回到你的来处,那里因果未尽,一切都尚处于变化。”
吴邪的拳头松了。
他是个聪慧的人,曾经在墨脱套一些喇嘛的话时,套着套着那些喇嘛就邀请他一起入教研究佛法。
也因此他完全听得懂老僧人的意思,其余种种都不重要,吴邪心里唯一叹憾的就是方才让闷油瓶去放碗时多嘴说的那句“我就在这里”。
“替我把这个还给他吧。”吴邪从口袋里拿出那块闷油瓶分给他的嘛呢石,握在手里仔仔细细摸过上面字符的刻痕,扭头交给老僧人,嘴巴张张合合好像还有什么想托他交代给张起灵,但最后也都没说出口,只很落寞的模样说,“送我走吧。”
他此话一落音,老僧人即刻便念起了咒。
明明这老喇嘛念叨的声音不大,临在耳边却密密麻麻似蛛网,简直让吴邪在一瞬间内要窒息倒亡好几次。
抽搐的痛觉如藤蔓般沿着吴邪的经脉血管扩张,这样的苦楚对他而言是十分熟悉的,几乎每一次摄入费洛蒙以后都经历这样一趟,让他的精神跟着溺毙再浮起,仿佛短时间内就足以在生死簿上写下无数遍“吴邪”。
他合上眼睛,黑暗和眩晕如期而至,搅作一道漩涡,将他淹没。
-
张起灵把手上的碗往伙房一放便转身跑回来。
左拐,直走,再右拐,绑着藏袍的系带被颠得松垮,但孩子没有更多心神分给它,他已经跑得很快了,寺庙的墙壁在视野的边缘化作一匹匹白马的鬃毛,仿佛正推着他在某些缝隙里挣扎。
终于推开了殿门,金身佛前的长明灯晃进他的眼睛,张起灵扶着门框慢慢喘气,眼睛不遗留地去看殿里的每一个角落。
佛前,柱后,房梁上,大门后,都没有那个人的身影,只有老喇嘛一人跪在垫子上,一颗一颗地捻着佛珠。
他慢慢走进,奔跑后的心脏还在快速跳动,脑子里却沉静得发凉。
“回来了。”老喇嘛放下佛珠,扭头去看进来的孩子,“他已经走了。”
“他说……”张起灵直觉想说那个人明明答应自己会在这里的,又忽然想起别人都看不见他,未尽的话语便吞进了腹中,像一口滚烫的铁,让他的脏器里发出一股炽热。
年幼的孩子尚且不明白,这是人世间常有的离别。
离别总是突兀而不可预料,当其降临,会像风吹散白云,让血液深处的某些存在死去一些,再长出新生的血肉填补上失去的空缺,形成一道难以遮盖的瘢痕。
“他还给你的。”老喇嘛没有追问他的未尽之语,只是把那块嘛呢石递给他。
张起灵接过黑灰色的嘛呢石,静静地看着它,上面的六字真言还是那样漂亮齐整,一如既往地在告诉他须得摒弃贪嗔痴慢妒吝。
“仁波切,他说会再来找我的。”张起灵说。
老喇嘛帮他把垂到地面的藏袍理好,重新系紧:“你会再见到他,他也会一直去找你。”
张起灵摊开手掌,这块明明本就是自己的嘛呢石此刻却成为了另一种证据——某个短暂到来的人存在的证据。
嘛呢石上的字符在火光照耀下晃出一道浅浅的光,很微弱却没有逃过任何一人的眼睛。
老喇嘛喃喃道:“漏了,算漏了……”
他忽地板正衰老的面孔,眼睛里是极度的认真,盯着嘛呢石说:“你是她的孩子,你流着阎王的血*,因果未结,我算漏了……”
张起灵后退了一步,他不明白老喇嘛在说什么,总觉得他是想要拿走自己的嘛呢石,握紧拳头背到身后。
老喇嘛的失神也仅有那么一瞬,他抬头看着警惕的孩子,指着门外说:“用你的嘛呢石,替他祈福吧,祝他一路都顺利。”
张起灵慢慢点头,倒退着走出门,跑向庙后的一片石地。
这里堆积着大大小小各种石块,石块被以一种很巧妙的平衡叠放在一起,成了座座石塔,有些石塔甚至比张起灵的人还要高。
他小心地避开其他人留下的石堆,找到一块避风的空地,蹲下来将吴邪还给他的嘛呢石放在地上。
寺庙里的喇嘛们或多或少会来这里做嘛呢石堆*,用以祈福敬神,盼望消灾辟邪。
但这是张起灵第一次来这里,也是他第一次理解为他人祈福的意义。
张起灵看着那块刻有六字真言的嘛呢石孤零零地放在地上,心想:还不够。
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另一块当时未给吴邪的嘛呢石,这上面刻着一只慧眼*的图案,小心翼翼地将两块石头堆在一起。
他还想再堆高点,就像这片石滩上其他的石堆,好像那样才能为那个人多祈来一些平安。
可我只有两块嘛呢石。孩子想。
他不知道这两块嘛呢石是从何而来,好像一直一直都跟在自己身边,无聊时、紧张时、被人带着颠沛流离时,他就会去摸一摸那两块石头,这样能让他安心。
小孩是没办法去找人替他刻嘛呢石的,只能由家里的长辈替孩子去找刻石人求来,而张起灵并没有这样的长辈。
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那两块很可怜的石头,这个小小的石堆混进这片石滩,显得十分不起眼。
这是他第一次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长大以后他一定会去找刻石人求新的嘛呢石,堆在这里替那个叫他小哥的人祈福。
一定要堆得又多又高。他想。
一定要保佑他平安。他又想。
-
*阎王的血:白玛的阎王血
*嘛呢石堆:通常译作“玛尼石堆”“玛尼堆”,本文为了前后统一采用“嘛呢”二字。藏语称朵帮,是垒起来的石头之意。也被称为神堆。这些石块和石板上,大都刻有六字真言、慧眼、神像造像、各种吉祥图案,它们也是藏族民间艺术家的杰作。在藏传佛教地区,人们把石头视为有生命、有灵性的东西。朵帮分为阻秽禳灾朵帮和镇邪朵帮两种类型。在西藏各地的山间、路口、湖边几乎都可以看到一座座以石块和石板垒成的祭坛。
*慧眼:佛教认为“慧眼”由根本智而来,得了“慧眼”的人,可以照见真空之理,甚至预见事物未来某一阶段的变化规律。也就是俗称的未卜先知。

15

太阳自土壤深处破芽,缓慢地生长入天空,浓重的光芒照向山脉,将世界解构成炫目的丝线,混进彩色的经幡中。
吴邪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眸,他受不了这样被太阳直视。
回来了吗。他撑起身体,慢慢喘了两声,疼痛好像还残留在他的身体里,让他手脚无力,喉咙发干。
这里不是沙漠,吴邪即刻便知道了。手撑在地面的触感不对,清凉的空气不对,一切都不是他熟悉的那片沙漠。
他跪坐起来,猛咳一下,把精神俱都咳了回来,眯眼望向远方。
灰白的山峦在极遥远的天边,宏大高昂,如同神明的居所,一路朝下延绵至人间。
雪山在即,近处却是似乎一片坦荡,平阔的大地上是整片深蓝的鲜花,吴邪乍眼望去,几乎要以为自己正置身于大海。
还在西藏。吴邪想。除了西藏再没有这样奇异的地貌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视野里尽是摇曳的蓝花,一个人影都没有。
那老和尚该不会给他送到现世的西藏了吧。吴邪朝前走了两步,心里琢磨起自己兜里分文没有,要怎么从西藏到达内蒙的沙漠,转念又想黑眼镜他们要是发现他好端端地从帐篷里失踪得露出个什么表情来。
吴邪走着走着,觉得脚底下踩着的似乎并非岩石或土壤,又蹲下来仔细去看。
蓝花开得不大,只比勿忘我的花型大一圈而已,但开得却很密,挤挤攘攘几乎看不见它的绿叶。吴邪撇开一些花朵,惊异地发现这片蓝色之下竟是冰面。
不是被白雪覆盖的地,而是实打实的冰,看着似乎水润光滑,摸起来却是坚硬而粗糙,阳光照上去还透出点蓝绿色的荧光,彰显其结实的厚度。
吴邪的手顿在了那儿,他觉得不对劲,怎么会有花开在冰面,而自己如果处于冰面之上,怎么还能好好地站起来,难道已经冻得灵魂出窍了?
他回头去看自己苏醒的地方,并没有什么自己留下的肉体,才稍微放心下来。
吴邪摊平了手掌去摸冰面,彻骨的冰凉瞬间就漫上皮肤,可他仅仅只是觉得这冰果然冰,身体半点不觉得冷。
他生于南方,向来不是多能耐寒的人,皮脂又不像胖子那样自带防护甲,以前每次防寒的装备都是套得最厚的那个,后来各种摸爬滚打,倒是磨出来些耐性,但总的来说还是个畏寒的人,如果放在以前,让他掉到这样的冰天雪地里,绝对早就开始止不住地打战了。
“还没有回去啊……”吴邪轻声对自己说,这样与世界隔层距离的触感此刻却让他觉得很好——既然还没有离开,那么闷油瓶肯定也还在附近。
原本麻软的身体重新有了力气,吴邪站直身体,揉了揉自己的脸,判断着自己所在的方位。
这是野外,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人迹的可能,西藏的地貌总是千变万化,这里山川密集岩层多样,冰川冻土、裸岩深峡,可能相隔都不算太远。
吴邪背向山峰,迈步走向那片一览无遗的平原。
人不是岩羊,如果必定要在此地居住,那么一定会是在相对宜居的平地上。
他行走于花朵的海洋,遍地的蓝色几乎令他恍惚——过度集中的色彩让他想起曾经在祖国遥遥另一端的雪山上,自己被雪晃盲了眼睛。
幸好蓝色不会致人眩晕,不然如果在这里掉到什么崖底,可没人再来捞他。吴邪想着,脸上出现了一个很轻微的笑。
其实在这次奇幻的经历以前,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在白日去回忆那个人了。
要说回忆,吴邪有很多。
他自认优点不多,记忆力好是其中一个。这个微小的优点在少年时帮他在学业上获得几分巧力,又在青年时让他有能力以身涉险,不至于一场蛇毒过梦,连自己的根本都不记得了。
凡事有利即有弊,月亮都不可能圆满,何况是人。
记忆不会离开吴邪,可天亮时总有太多的事情,一刻不停地赶路,一步不差地执行那份失败了很多次的计划,都让他无暇去想更多,他知道,一旦开始思念,便极难在短时间内斩断。
于是他总会靠一些越来越遥远的回忆捱过难能休憩的深夜,一般他会点上香烟,让烟雾飘满半间屋子,直至将他自己淹没。
有时他会想,童话书里的小女孩靠着点火柴去见思念之人,香烟和火柴大概区别也不大,都是火焰和烟雾,他也总在火光和烟雾的幕布下一点点映下那个人的身影,好像自己随时都能见到他一样。
随时,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随时见他?
贪心总是诞生于什么都未拥有的时候。吴邪阖了阖眼,不再放任自己去想更多了。
他朝更远的地方望去,已经走了好一会,但这片花海依旧无穷无尽。
风的吹拂掀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浪,让花丛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幽亮。而在俯首的花丛之后,吴邪遥遥望见了一缕白烟,
野外的白烟总是具有希望,告诉经过的旅人那里有食物、住所还有安定。
那里有人。
吴邪的脚步更快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待多久,那老和尚说他该回去,可这也没真的回去,于是每时每刻都有可能是他真正离开的瞬间。
他只能快点,再快点,祈盼着那道白烟撩起的安定便是他所想的那个人。
-
蓝花:《藏海花》“ 藏海花是一朵蓝色的花,在冰封之地绽放,一朵朵像海洋。”

16

炊烟寥寥,远远望去时好像静止,只如油画里的几道笔触,走近了才流动起来,从白色的颜料化作风的痕迹,化入天际。
吴邪的脚步慢下来,落在冰面上悄无声息,最后停在了花海的边缘。
他见到了一丛篝火,上面支着锅正煮着什么,篝火背后是一顶白色的帐篷,羊毛毡制的面料看着很厚实,四角挂上了些彩色的飘带装饰,正门是一帘亮红的门布。
装饰得很用心,可这帐篷放在藏区并不算大,起码并不如吴邪以前见过的白帐篷大。
他在西藏摸索过很长一段时间,大多时候见到的都是棕黑色的帐篷,牦牛毛制作的坯料足以为一个家庭挡住寒风。
而白色的帐篷则有些特殊含义,并不总是常见,至少吴邪只见过两回。
头一回是某个本地藏族向导的家,向导年纪不小了,家里有个年轻的女儿,吴邪被带过去喝茶时,看见的就是一个血气充沛的藏族少女站在雪白的帐篷前张望,见到来的是她阿帕*和阿帕的客人,脸上漏出毫无遮掩的失望。
向导告诉吴邪,他女儿有个情郎,那男孩已经带了哈达和茶酒来求过婚,过不了多久就要和她完婚,于是他的女儿天天站在门前看,想要第一眼就见到那个也是天天会来的男孩。
第二回见到白色的帐篷,是吴邪刚从一片雪山上下来,找了一家牧户借地歇脚。那牧户的帐篷也是白色,家里只有一对中年夫妇,一个孩子都无。
吴邪只歇了一下午,走时给了他们些钱,他们没有推拒,却给他塞了很大一包牦牛干。
“我们刚结婚,招待客人的肉干还有很多,不要客气。”那个男人是这样用不流利的汉话说的。
男人和他身边的女人都不年轻,皮肤黝黑,鼻梁边有些细纹,眼眸却清亮,站在白帐篷前朝吴邪挥手告别。
“扎西德勒*。”吴邪背着行军包,也挥手朝那对新婚夫妇送上一句自己唯一会的藏语祝福。
于是吴邪就这样明白了白帐篷的含义。
有人在这片冰原上结婚吗?吴邪重新迈开脚步,朝白帐篷走去。
还没走近,红色的门帘就被掀开,一个年轻的女孩钻出来伸手试了试风,朝帐篷里喊了声。
吴邪一瞬间想躲起来,但又想起这里的人看不见自己,才不远不近地站停了,他有些高兴于自己听得懂基本的藏语,不然现在自己岂不是只能成睁眼瞎了。
“阿佳*,外面风小了,出来坐会吧!”那女孩这样说。
帐篷里跟着出来的是另一个女人,她完全没有打扮的痕迹,只用一根细麻绳把长发松松地绑着,麻绳里编了一些小蓝花。
她穿着冒绒的藏袍,外面还裹着厚披风,怀里抱着什么,走路十分地缓慢,似乎身体不是很好。
这个女人没有说话,坐到女孩拉来的椅子上,到了篝火边和阳光下,她才揭开一点自己披风。
到此,吴邪才看见她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那是一个婴儿。
婴儿被裹在襁褓里,襁褓是用绒皮做的,细密的绒毛一看便知是最柔软的腹皮制成,绒皮里面是浅色的锻布和白色的棉布,夹层里大概还加了棉花,显得鼓鼓囊囊。
襁褓被用一段红色的布条扎紧,布条上装饰着绿松石和珍珠,连针脚都是用金色的丝线缝合,在阳光下折出一些细微的闪光。
吴邪不由自主地走近,蹲在篝火边仔细地去看襁褓里露出来的小脸。
那个婴儿雪白,脸颊圆鼓,眼睛尚且合着,柔软的睫毛长长垂在眼下,这么小就能看出五官生得很好。
他睡得十分平和,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好像正处于世界上最安心的地方——本来就是如此。
任谁看见这个孩子,都会知道他完完全全地生在阳光里,生在珍宝里,生在爱里。
小哥。
吴邪没有出声,只在心里朝那个婴儿叫了一句。
他抬头去看那女人的脸,方才只是粗粗看了一眼,现下再看,就发现了一些很熟悉的地方。
要说到底是哪里熟悉,吴邪自己也说不清。
太像了。太像闷油瓶了。
准确来说,闷油瓶太像她了。
一样淡然的神情,一样平静的眼睛,好像不存在于人间,理应生在冰雪凿出来的神殿里,尘土沾在她的披风上都像画家精心描绘的阴影。
吴邪阖了阖眼,他已经明白她是谁了。
“阿佳,那个男人为什么还不回来?”一旁的女孩从锅里盛了一碗汤,递给白玛。
“这里不是他的家。”白玛端着汤喝了一口,又递了回去,“他本来就不该留下,这里是我的家。”
“可阿佳还是和他结婚了。”那个女孩问,“他不忠诚吗?”
白玛摇头,长发漏了一缕到怀里孩子的身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轻轻拍着襁褓:“他很忠诚,所以我会和他结婚。但是结婚并不意味着留下。”
“我不懂。”女孩撑着下巴望天,语气里一股不爽,“你生孩子时他都不在,他真的爱你吗?”
“嗯。”白玛应了一声,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容,“他爱我,但是他爱不爱我都没关系,我是我自己,小官是我的孩子。”
女孩不说话了,安静地搅了一会篝火上的汤,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跑去帐篷里拿出一个布包。
“这是你还没生他的时候去求的嘛呢石,已经刻好了,刻石老人托我带给你。”女孩摸出两块石头,递给白玛。
白玛接过石头,仔仔细细看着上面的刻纹,赞叹道:“刻得真好。”
吴邪也伸头过去看,其中一块正是上回张起灵给他的那一个,刻着六字真言,现在看起来纹路还很新,不似后来已经被摸得圆润。
另一块上面刻着慧眼的图案,吴邪想这大概就是闷油瓶没递给他的那块。
白玛看了又看,才塞进襁褓侧边的口袋里,嘴里念着:“无忧无虑,聪慧健康。”
她的动作很轻,襁褓里的孩子却醒了。
他并不像大多数婴儿那样,醒来时多少会闹一阵,只是安静地睁开眼睛,慢慢地眨眼望着自己的母亲。
“小官,把你吵醒了。”白玛摸了下他额角柔软的细发,轻声哄他。
吴邪也伸出手,他很难克制住去接近闷油瓶的任何动作,但此时他也仅仅是触碰了一下婴儿的脸颊,一触即离,仿佛生怕把他碰坏了。
婴儿好像这才发现自己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人,眼睛往吴邪的方向看去。
“小官在看花呢,小官是不是也喜欢花呀?”白玛跟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见了那片蓝花,便从自己的发绳上解下一朵蓝花,放在婴儿的脸边。
但吴邪知道,闷油瓶就是在看自己,他的目光好像跨过了不知道多久的岁月,直直抵达了吴邪的眼底。
他怕自己这样的高度会让孩子看得眼累,原地坐下来,抱着膝盖凑得很近,好像他也是个孩子。
白玛笑着看她怀里的孩子,嘴里开始哼起小调,吴邪不知道这是什么歌曲,只觉得很好听,歪着头仔细听。
他歪着头,那婴儿居然也歪了点头,这样的反应逗得吴邪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孩子似乎是知道模仿大人动作,原本平静的脸上也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像春天冰雪初融,慢慢顺着山脊流下,积攒着积攒着,就能流成一道细河,最后成为大江长河最初始的源头。
吴邪看着他的笑容,不再动了。
婴儿被他那注定早早分别的母亲拥抱着,那是他来于人世得到的第一份爱,爱裹挟着他初生的身体,隔绝了冰川上的寒冷和孤独。
来自高原的美丽的歌谣,在一片炊烟里翻滚着,歌声渐渐遥远,渐渐消弭。
吴邪又一次闭上了眼。
-
*阿帕:藏语“爸爸”。
*扎西德勒:藏语的里“祝福吉祥”的意思。
*阿佳:藏语“姐姐”。

17

吴邪知道自己睡着了,眼前的明亮被细密的灰暗稀释,变成了雾。雾里有风的声音,从远远的山峰直下,裹挟住通体,一重一重将他卷过无数川流,直至抵达一片干旱。
他听见水滴在沙子上的声音,那是一种极度干涸下才会冒出的滋滋声,沙土吞噬着难得的水份,贪婪地将其淹死进沙地腹中。
他听到有人掀开帐篷进来,又出去,大概是坎肩,或者黑眼镜,也可能是其他哪一个伙计。吴邪知道这些人总觉得他容易死,他吸蛇毒时都会守在外面,隔一阵就进来瞄一眼,任他因为幻觉表现出什么痛苦都不会管,也没法管,只要确保他没断气就行。
回来了。吴邪想。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帐篷墨绿色的内顶,一架节能灯挂在上面,散着微弱的荧光。
外面好像在下雨,滴滴嗒嗒掉在帐篷上。
这会睁眼了,倒听不见沙子吞噬水珠的悄声。
神智不清,耳目才清。吴邪想。
沙漠里的雨不常见,可不常见吴邪也见过了好多回,他沉默地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摸了摸身下的便携床,感觉并不好。
这是一种什么情绪呢?吴邪摸了摸自己左边的胸口,心脏正在里面跳动,跳得不快也不慢,好像吴邪只是从一场平稳无梦的睡眠里安然醒来。
早早就明确了会分离,以为会悲痛不舍苦涩难捱,可真当这一刻到来,才知道与以往每一个普通的日子并无区别。
吴邪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是一个梦,一场幻境,一次思念过深才衍生出的梦魇。
他撑着自己下床出门,身体的瘫软让他知道自己恐怕已经躺了很久,比以前大多数的睡眠或昏厥都要久。
揭开帐篷,外面要暗不暗,似乎正值傍晚,而乌云又模糊了黑夜的边限,让人分不清时刻。
门口坐着的是坎肩和另一个伙计,顶上扯了块防水的油布,正昏昏沉沉地守在火炉前。
见他出来,坎肩一个激灵站起来:“老板,你终于醒了。”
吴邪拍拍他的肩膀,坐了下来,从炉边的台面上摸来一根烟,自顾自地点上。
一口烟吸进又叹出,吴邪才开口:“我躺了多久?”
“二十个小时。”坎肩知趣,给旁边的伙计抛了个眼神,那个年轻的伙计立马起身去敲另一顶帐篷,“十个小时以后我们怕你出事,去问了黑爷,黑爷起了个卦说你没事,才没叫你。”
这是吴邪自己定下的规矩,一般情况下他一场蛇毒无论幻境里多长久,现实里也不会超过八小时,于是如果过了十小时还不醒,就得让伙计上一些让他强行脱离幻境的措施了。
“嗯。”吴邪把烟叼在嘴里,抬眼朝远处看去。
沙漠若是笼上乌云,总是黑得像被吞进某只巨兽的胃里,光线有却似无,遥遥望过去除了沙子就是云。
坎肩也不知道吴邪在看什么,不过他也已经习惯自家老板这幅样子,安静坐在旁边不去打扰。
“小三爷,”黑眼镜从他那顶帐篷里出来,看样子精神不太好,这在他身上属实难得,他挥手让坎肩两人下去休息,自己坐到了吴邪的对面,“终于回来了啊。”
“回来?”吴邪吐出一口烟,这一口进得太慢出得又太快,连带着他的喉咙有些发痒,“你知道我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黑眼镜摊了下手表示自己并不知情,继而也去拿烟点着夹在手里,“只是我能看见一些东西。”
他精神实在不好,仿佛三天三夜没睡,说话都懒得插科打诨,上来就直接说事,倒不像他往日的作风。
“什么东西?”吴邪皱了皱眉,又问,“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累?”
“我没事,起卦废了点力气,等会就好了。”黑眼镜挥手,“你这趟肉身未走,灵魂倒是出窍,怕你折在我给的蛇毒里,回头解老板和哑巴都得来找我麻烦,才给你起的卦,”
他话说半句,叼着烟猛吸了一口,强行吊起点精神:“卦里看见你的魂魄正和哑巴凑一起,才没给你强行招魂回来,你们鹊桥相会是爽了,倒给我累废了。”
“要真是鹊桥就好了,好歹能一年见一回。”吴邪把烟屁股扔进火炉里,“你这种蛇毒还有吗,再给我试试呗。”
黑眼镜先是沉默,再是朝吴邪看了一眼,隔着墨镜吴邪也能看出他眼神里的无语:“小三爷啊,先不说这蛇毒是没有了,就算有,你以为灵魂能出几次窍?这跟给鱼扒了皮又把皮缝上是一样的道理。”
“那就算了。”吴邪仰头靠向椅背,喃喃问,“所以这都是真的,对吧。”
黑眼镜不置可否,起身往他帐篷走,瞧着是要接着休息去,最后留下一句话:“这是卦上算不出的,真真假假只有你自己知道。”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有些事情是必然只有亲历一遍方可知。
吴邪默然坐了片刻,又点起烟来,一根根抽着。
沙漠落雨时不似南方总伴着风,这里的雨滴直直往下掉,一阵密一阵疏,洗得灵魂都要空白。
烟雾慢慢飘到油布顶,无风便散不出去,盘旋着盘旋着,不知去处也消散了。
帐篷边生着点粗粝的草梗,干得发黄,吴邪想这场雨下去,草会不会绿一些。
可是也许这种枯黄就是它本身最适宜的模样。
吴邪弹完最后一点烟灰,再摸烟盒发现已经空了,甩甩手站起来,慢慢走进了雨里。
他想要给自己降降温,身体也好心脏也好,他总觉得身上发烫,但实际摸着自己的手指却还是冰凉的。
吴邪总是这样,情绪不清晰时若正好碰上一场雨,就会把自己的肉身往雨点子里送,好像雨水之下万物归一,所有波澜都如被打湿的纸巾,褶皱着混进脚底的泥泞,幸福与不幸都变得一模一样。
可方才雨下了这么久这么久,都是一片乌云散不去的模样,吴邪一走进雨里,尚且没淋到几滴,将沉的太阳就在云的缝隙里冒出了闪光。
天晴了,雨就停了,吴邪摸了下脸上没接到几滴的雨水,想笑自己真是渴求什么便得不到什么,可他又实在笑不出来。
也许只是一场梦。吴邪想。
他转身走回油布下,油布的撑足勾到了他的帽子,勒得他脖子痒。
反手揭开勾住的那一角,勒是不勒了,痒却没有消失,还增添股扎人的毛糙。
吴邪抹了把自己脖子,心想别是掉了虫子进去,却什么实质的手感都没摸得。
他摊开手看,上面只有一些黑色的碎发,长长短短,粘在他发潮的手心。
头发。吴邪想。哪里来的头发。
他隐约看见了一些残留的念想,快速解开自己的冲锋衣,对着火光仔细去看。
火光将一切都照得泛黄,但吴邪还是看见了。
衣服的领口上零星布落着被剪下的碎发,干燥时它们便不沾身,被雨一打就黏糊地扒住任何触碰到它们的皮肤,这便是扎得他脖子痒的罪魁祸首。
吴邪看着,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咳,随后是笑,眼睛一刻不转,盯着这些黑色的头发。
哦,他知道了。
这还是那会给闷油瓶修头发时留下的。
“好……”吴邪无声地笑了一会,嘴里只憋出这一个字,又把自己这件冲锋衣抱在怀里,紧紧地压作一团,连带着他自己的腰腹都蜷曲下来,半个背部都被他的笑带着颤抖。
梦这个字眼太过于漂浮。吴邪想,不该把一切都归结于梦。
这都是真实的,无需质疑的,不该否定的。
吴邪猛然抬头,又一次望向沙漠。
雨水洗过的世界变得更深,沙漠接近于黑,而刚露出的太阳在西边快要陷入又一次的沉睡。
黑色的大地,西沉的太阳。让吴邪不得不想起曾和那个小闷油瓶坐在屋顶上见到的阿城风光。

没有失约,自己确实来了西边的沙漠。
不会失约,一定会再见的。
吴邪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