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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恒】猫与亡者

Summary:

都市if,一个家猫变亡妻的故事亦或是粘着系男子の10年纠缠不休
全文1.5w

Work Text:

1

丹恒醒转来的时候,正陷在一个人的双腿间。

脑袋里的意识还黏糊着,他依稀记得睡着之前,自己正在作小组研讨的总结,在他二十平米、家具寥寥的出租屋内,以男大学生对于绩点的狂热在荧光屏幕前奋战了三十多个小时,最后大抵是一磕头磕在键盘上昏死了过去,怪要命的,丹恒想,自己昏过去之前按了保存吗?

一点84消毒水的味道侵入了他的鼻子,稍稍令他恢复了些清醒,他微微抬头,抖脑袋,面前是被84弄的褪色的牛仔裤,质感很硬,一块白色的疤痕在藏青色中极其苍白和凄惨。84消毒液的味道不该出现他的生活里,他从来没有用过84洗衣服,他只用楼下小卖部里的柠檬香皂,因为它的价格十分低廉,适合穷大学生。

陌生的颜色和气味如同冷水泼头,丹恒猛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的不同寻常,他揉了揉有些朦胧的双眼,再一看,自己的手是两个覆着绒毛的肉球。

脑袋上倏然而至的轻微压力令丹恒低吟了一声,发出的声音是软萌但令自己惊出一身冷汗的“meow”

有东西在自己的脑袋上试探着滑动,好像是人的五指。这只手几乎能把他整个给盖住,丹恒第一次体验到“被抓住”的感觉,就是整个儿被别人抓在手心中的感觉,像只插翅难飞的鸟。那只手很随意地把玩着它的全身,指尖掠过耳朵,又回来轻轻捏了一把他的脸。

他首先体会到的是猫身的渺小,进而试图控制四肢,此刻他的前后肢都攀附在一根有些软乎的圆柱体上,身体被延展地像拉面,肚皮朝下,V字形地趴着,大学生久坐而僵硬如砖块的腰断然没有如此柔韧性,而他现在的身体仿佛液体一般。

陷在了某个人岔开的双腿间,以一种极其懒散的姿势。

再没有比确认这里另一个生物是谁更重要的事情了,更别提此人已经将他的猫身摸了个遍,可他的意识还是个人,断然接受不了如此侵犯。

丹恒转头,正对上一双猩红色的眼睛,目光专注到令人心底发毛。

“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那人说,两条硬朗的眉毛向下纵了一点,抖落一片窒息的阴郁。

 

2

圆圆的好奇的眼睛,和懒散趴在主人腿上的姿势,再加上萌出血的歪头杀,分明是一副懒猫求人怜爱的样子,丹恒不知道他怎么就看出此猫不对劲来了。

虽然变成了猫,但他优秀男大的智商还在线,并没有因为上了猫身的诡异经历而自乱阵脚,而是在短短半天内收集到不少有用的信息,比如它是只流浪猫,比如面前这个身材结实的高大男人名叫刃,这是与他通话的女人在电话里说的。他用84洗衣服,是因为他经常沾上难以祛除的血迹。在洗衣机前,丹恒见到了一盆染血的未洗衣物,丹恒的鼻子不喜欢这个味道,他摇了摇头,迈着猫步轻巧地走开。

对于一个收藏着一盆子血衣的神秘男人,丹恒并没有恐惧,他是个敏感而理性的人,可以从房子的一切细节里感知到主人的性格,他感到有一股逝去的温暖徘徊此处,却迟迟没有降落,丹恒的粉红色肉掌行走在地板上,地上铺满了孤独和悲伤的冷意。

刃显然不是混白道的。

但会捡回流浪猫的人,未必不温柔,丹恒和同学包场看过《这个杀手不太冷》,当玛蒂尔达孤身一人站在门外求助时,谨慎冷酷的里昂还是打开了门。

能够共情他人是一种天赋,但也会生出无端的感伤,他此刻最该关心的应该是怎么回去完成小组研讨报告。

他的意识还在自己家中的最后一刻,约莫是昨晚十点左右,凌晨他在刃的腿上醒来,刃没有睡,他只是刚到家,用绷带随意地缠住了腰上的伤,然后开始沉默地撸猫,5点左右他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简短地报告一下,然后在沙发上睡着了,丹恒从他身上蹦下来自由活动。十点,刃醒来,开始做饭。

丹恒吃了一碗猫饭和一条小鱼干。

此时已是下午。

丹恒想起自己缺水缺食的身体,不禁十分忧愁,当然还有更可怕的猜想在脑子里打转。

他的身体难道已经因为熬夜太多过劳死了?

如果能回到原本的身体,他再也不会熬夜糟践自己了。转念,他想到自己的尸体直到发臭才会有人发现,就觉得自己其实和刃一般。

刃正坐在窗框里晒太阳,房子没有阳台,只有向外延伸的防盗窗,不过即使没有这层防护措施,这个男人大概也能面不改色地蜷腿坐在窗框里。

丹恒轻巧地一跃,抓住了刃的衣摆,紧接着爬上身去。

层次杂乱的长发密不透光地笼住了刃的脸,刃瞥了一眼猫,又看向远处,全然沉浸在自己游离的思绪当中。

“丹枫,我一点也不后悔。”

丹枫是谁?

丹恒听到了与自己相同的姓氏,耳朵竖了一下,但禁不住睡意如潮,将脸往爪子上一搁,舒服地在日光下睡去了。

 

3

丹恒醒来时,印堂处有些疼,他借洗手间的镜子,照见了一块淤青。

果然是磕出伤了。

一觉醒来他就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饥饿,他冲泡牛奶,把家里剩下的半袋麦片都吃了。

寄了五脏庙后他才想起刃,回想起他用猫的眼睛,趴在刃的身上看见的街景,那样老旧的房子,在这个城市中,好像只有一个地方才有。

要登门拜访吗?说我魂穿过你家的猫?

考虑到刃的特殊职业,他会不会站着进去躺着出来……

究竟为什么会挂念起一个陌生男人?

三年前他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前醒来,身上穿着病号服,多处淤青和擦伤,他没有一点记忆,但是饿极了,向便利店营业员讨了一个过期了的面包。街头橱窗前他见到自己的模样,眼睛里的空洞和刃很像,在孤身一人的世界中生存下去,所需要的不仅是填饱肚子那么简单,每个人都有可视的过去,所以坚实地生活着。三年前的丹恒,并没有觉得自己与世界之间有什么情感连接,如死白的风游荡在天地之间,那些死去的灵魂也许也是以这种形式行走在人们身边的,总之他像是将亡未亡的人,不知道明天会跨入那一方境界。

他在玻璃橱窗前照见自己长发上的泥水干了,很脏,他把头发剪断了。

窗台上阳光的斑点消失,时间漏逝,意识推移,白日入夜。他意识到自己在刃身上感受到的是什么了,是感情的抽离,或行于忘川花海中对前世珍爱的回头一瞥,他遥望的方向本身是个谜题。古老箴言中数次提醒那些行于死亡与遗忘的岸边的人不要回头,否则会带着不肯放手的执念沉入往业的河水中永世不得超脱。

所以刃大抵还爱着谁,丹恒自信自己直觉很准。

丹枫……是谁……

他突然一阵心乱,慌得打翻了手边的水杯。

 

4

入睡前他躺在自家的软枕上,入睡后再醒来,他躺在刃的臂弯里。

丹恒全身激灵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睡眠是变身的开关,顺便在心里槽了一嘴刃猛男抱小猫。

可惜他现在只是猫,无法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丹枫是他的谁,说起来他也不该打探刃的私人事情,但他直觉刃不会主动提起丹枫的事情。

只能试试在他家找点线索。

刃睡着时本来是最适合搜查的时候,可刃把他圈得很紧,丹恒挣扎,表现出一副不愿意暖床的样子,甚至假咬刃的虎口,但是刃似乎误解了,以为猫只是感到不安,于是笨拙地抚摸丹恒的肉掌和背部,“别怕,安静点。”他把丹恒送到自己颈边,甚至还出声安慰,简直像情人枕边的低呐,不过他嗓音很沉,丹恒觉得这像背后灵一样的嗓音不可谓不温柔,但大概只会吓到猫。

丹恒摆起猫主子的架子,咧咧嘴扭头不看他。刃还以为自己的行为有效,继续哄猫,还占便宜似地用指尖挠他的肉球,丹恒一脚踹在了他的胸肌上,但对肌肉结实的刃来说毫无杀伤力,只能算作猫咪踩奶。

玩猫玩爽了的刃心满意足地睡着了。黑静的环境反而会让五感更加敏锐,刃睡眠时的含糊细语……气流从喉中滑出的磨砂质感的声音,还有混着鼻音的呼吸声,简直像紊乱的电流一样在丹恒身体里乱窜,噼啪地熔断了丹恒的某一些神经,他把两只肉掌按在脸上,幸好黑猫不会脸红。

但是真熟悉啊,熟悉地令人面红耳赤。

丹恒觉得身上燥热难耐,明明夜间的气温是很低的。

偏偏身边这厮还在一身绒毛的自己身上呼热气。

 

5

在刃家里做猫也不算一件很坏的事,丹恒在对现状感到无措之后,很自然地躺平了,他现在拥有一百平米可巡视的领地,这比他的出租房要大太多了,而且作为房主人的刃完全不会限制他的自由,如果刃想撸猫的时候丹恒不愿意,他不会强制,丹恒跳到他腿上的时候,他会乐意揉揉猫的下巴。这是丹恒三年里第一次和一个人生活得如此近,虽然是披着一只黑猫的皮套,假如他明天以男青年的身体出现在刃面前呢?那场面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丹恒叼着一卷医用纱布跳到刃的脚边,提醒他要换药了。

刃盘腿在地板上坐下,揉了揉黑猫的脑袋,进而是全身,丹恒眯着眼享受,他已经不排斥被刃摸了。

除非他摸到了自己的猫蛋上。

刃没有过多为他的过激反应惊讶,只是呆滞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件事。哦,说起来,你还没绝育。

丹恒将脑袋磕向墙板,惨喵了一声应声昏厥。

希望在他不在的时候,刃已经给猫做完绝育了。

 

6

大学生的期末是忙碌的,也不知是否因为用脑过度,丹恒这几天都睡得很沉,也没有变成猫了。

也好,五天的时间足够刃给猫做绝育了。

整个考试周迅速地过去,忙完最紧张的一阵子,丹恒才想到,自己可能不会再变成猫了。

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罗浮市的老城区他在网络上看过,清一色的徽派建筑,干脆围一起做成了特色商业街,他要坐半条地上铁主干线的距离,大概一个半小时到那儿。

他在刃家的窗台上认真观察过附近的街景,窗户正对着一条仿古街,他记下了其中几家商户的招牌,一路导航过去,找到了楼下。

建筑是老建筑,刃不在的时候会把门窗关好,所以实际丹恒只在房子里活动过,未曾想到这栋房子所处的位置十分狭窄,楼与楼之间是只允许两个人通过的甬道,他通过甬道,找到刃住的那一栋,他不禁有点心惊肉跳,如果他在楼梯上就撞见了刃呢?

四楼。

他默默数着楼层,裸露石灰的墙壁上印着各种不入流的小广告,四楼平台的左手边是一扇黑色的防盗门,上面布满了刮痕,丹恒知道,他到了。

这个点他在家吗?在睡觉还是撸猫?也许他应该在附近观察一会再……

木质物品撞击地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一名老妪艰难地迈上楼梯,她的拐杖雕工十分精美,一条秀气的龙盘绕在上面,不像是普通人用得起的工艺品。丹恒去扶了她一把,没料想到她是刃的邻居。

老妪的眼睛是浑浊的,她在抬头看见丹恒时显得有些惊愕,使劲眨了眨眼,又说了声谢谢,你是来找他的吗?

她用拐杖指了指刃的家门。

丹恒犹豫了一下,说是的。

“你来晚了”,她叹息一声,“他两天前就搬走了,我是他的房东,他住在这里十年了,你是第一个来找他的人。”

她很热情地邀请丹恒到她家里坐坐,丹恒看见她家的墙角里堆着刃的家具。

“临走前他把家具都送给我了,只带走了他养的猫。他是个很好的人,帮我修了十年的水电,这根拐杖也是他给我做的。”

老妪示意丹恒在沙发上坐下,递给他一杯菊花茶。“可惜他好像没有亲人和朋友。除了……”

她停了一下,然后又抬眼仔细看了一会丹恒,反问道:“你认识他多久了?”

丹恒觉得怎么回答都不合适,说是刚认识不久怕对方不信,说是老朋友又容易露馅,只好以问题回答问题,“您……为什么这么问?”

老妪自顾自说起另一件事。“他呀,十年前爱上了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男大学生,他们在一起之后他就打算搬走,和爱人住在一起。我只见过他爱人一次,那天有一辆白色的看起来就很贵的车停在楼下,我回到自己家的门口,看见他的门开着,一个穿着白色西装个子很高的人站在那,脚边有一些小件的行李,看来是打算先搬一些东西走。我上来的时候,他也扶了我一把,抬头的时候他对我礼貌地微笑,那个人长得很漂亮,像电影明星一样,眼角有一抹红色的……”

丹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摸上了自己的脸。

老妪顿了一下,又盯着丹恒,盯得他有些不安,然后说道:“就和你一样。”

丹恒的目光落在茶水里他略显稚嫩的脸上……没有那种可能。

老妪说:“所以我刚才看到你,以为你是他的……弟弟。”想了一想她又否定了这个猜测,“也可能我年纪大了,容易把人搞混。”

他就是丹枫吗?丹恒本想问,但丹枫大抵不会告诉一个仅仅打了个照面的老人自己的姓名,“您方便的话,可以让我……进去看看吗?”

丹恒幽幽地望向对面那间房。

 

7

总之……有些无趣,他本来以为今天会在这里见到刃的。

房子里搬得过于干净了,只留下了猫的爪印,丹恒学刃坐在窗框里,想试试感受刃的心境。

其实房子代表了一个人生活的状态,一个人选择住在一个地方,是因为工作在此处,亦或者亲人在此处,他能满足于此处的生活,是因为附近有他喜欢的地方,亦或者爱人就在此处。如果这些全都没有,那么一个人独身住在这里十年……也可能是为了……不忘记一些事情。

刃遗落了一包东西在衣柜里。

因为不在朝阳的房间,衣柜有一股潮味,一个被主人落在这的无纺布袋倒在角落里,袋子上有黄褐色的潮斑。

一本相册,一张白色名片……果然是丹枫的,两张《无处可逃》的电影票,一对红绳……像是寺庙里卖给情侣的那种。

丹恒在弹簧床上摊开相册,一片枫叶从夹层里滑出来。

如果不是之前有变成猫的诡异经历……他现在一定会混乱到疯掉。

他想,这是刃和丹枫。

但是他在相片上看见的是刃和自己。

 

8

这是鳞渊集团刚买下的废弃大楼,与集团本部隔着两条马路,据说,这里会被建成集团的分部。但工程还没有正式开始,任何人都可以溜进去。

距离行动开始还有十个小时,刃很镇静,他从来都是在计划开始前的十几个小时开始贴近猎物,杀人的最好时机总是在不断变化着,他也可能会在计划开始前下手。他很镇静,这次也不例外,即使今天他终于咬上了杀死丹枫的凶手,十年里他一直很想杀掉涛然,但是这厮胆子极小,一直严密地保护着自己,否则十年前他早就被丹枫先给崩了。

十年前那场车祸的事情说来并不简单,雇枪手的人,对车做手脚的人,甚至后来来现场的警察和医生里都混着些背景不干净的人,真是可笑,就好像无论走在哪里,身边的人里总有几个是想要你命的,丹枫他一直在那种环境里吗?

五年前涛然的同僚在家中被刃割破了喉咙,可惜涛然只以为是那个家伙倒霉遇到了入室抢劫,没想到那个事件实际是他的死亡预告。或者,他也没想到当年那个他没放在眼里的人,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鳞渊集团刚开完董事会,董事们的车混进夜间的车流中,刃在高处俯视着。

等天亮了,涛然就会前往一艘私人游轮上,见他售卖违禁药品的交易对象。

就让他再活一阵子吧。

刃靠着墙滑下去,盘腿坐在地面上,黑猫在他身边舔爪子,此时怯生生地靠了过去。

“怎么与我生分了?”他揉了揉猫的脑袋,这小家伙最近这几天好像对他没有之前那么热情了,猫都是这么忽冷忽热的吗?“有时候觉得你给我的感觉有点像他。尤其是……前阵子。”

还有十个小时,他觉得这个时候正好可以回忆一下他与丹枫的故事的始末,毕竟明天这个故事可能就要永远结束了,真好。

他和丹枫就读于同一所大学,十年前那个夏天,丹枫刚参加完毕业典礼,去参观了校内的一个技术展览,其中一个展品引起了他的兴趣,是一个机械联动装置,有复杂的装饰和精细的场景,可以看出制作者造物时的闲暇之心,没有特别复杂的设计,像是做一个漂亮的小东西犒劳自己。一旁的白板上写着,这是应星博士的作品。

作品的主人碰巧走了过来,他还在想昨天遇到的技术瓶颈,目光贴着地面,直到一双白色的布洛克鞋撞进他的眼眶,那是一双价值不菲的鞋,镶嵌着碎钻,莫非是来校捐赠的大亨?他的视线顺着平整的白色西装向上,滑过了青年修长的好身形,丹枫的乌色长发静落在肩头,他微微欠身,英挺的鼻梁上有一块白亮的高光。

他正在看自己的作品。应星第一次被同性吸引,或者说第一次被金属机械以外的活生生的人吸引,物体下落至另一点的最速降线是旋轮线,他没来由想起那些关于吸引力和距离的物理知识,那是一种理工男特有的迟钝,抽象世界由逻辑决定现象,现象世界则由现象决定逻辑,毫无疑问他此时走过的这段路,是他的心朝另一个人下落的最短距离。他总戴着一只精准的机械表,为了平时快速实验时计时方便,他在心中默念那个数字,27.5秒,他走向丹枫用了人生中的27.5秒,五个月后他用275朵白玫瑰向丹枫表白,丹枫问他为什么不是999朵,他会回答因为这是我们之间最短最短的距离。

最终他那双磨秃了皮的黑色皮鞋,局促地停在了那双布洛克前。

丹枫注意到自己身边多了一个人,眼眸从眼眶中间滑向眼角,英气的眉毛压低了些,像是有些不满他的突然靠近,他的眼神冷冷的,像上位者常年习惯的那种看下人的眼神,但是应星不是普通人,他善于看到事物的本质,就像他此刻看到丹枫眼神里像兔子受惊一样逃避自卫的本质。

“打扰了……我看见……你在看这个展品,你喜欢它吗?”

“这是我的作品。”他骄傲地亮明了身份。

“你是……应星博士?真年轻啊……你跳级了么?”

他像炸毛的猫突然缩了回去似的,应星觉得这是可以继续交谈下去的信号,认识了丹枫,他今天心情出奇得好,甚至提出他可以把这个作品送给他。

“这只是做着玩的,有兴趣的话,我可以为你介绍我现在的项目。”

相谈甚欢的一天。丹枫说他入学前也对他的专业有兴趣,但是他做不了自己的主,专业是别人填的。“可惜了,否则我们可能更早就认识了。”

“我对这些新兴技术很感兴趣,需要帮助的的话,欢迎联系我。”
一张白卡纸名片夹在他的两指中,应星接过去,上面写着丹枫。持明集团的执行董事丹枫。

很意外的,应星竟然有了第一个朋友,他向来独来独往,因为不想将心思放在工作以外的事情上,但是他现在每周都要抽几个小时去见丹枫,期待程度不亚于等论文发表,磨秃了皮的鞋也换掉了,他特意抽了一天空去百货商场买新衣服,一路上在和实验室开视频会议。

于是他这才用不着穿着旧大衣或者格子衫去一家氛围很好的酒吧里见丹枫,气候在转寒,丹枫一身暖色调的复古穿搭,脖子上松垮地围着一条艺术围巾,翘着脚在翻一本经济杂志。丹枫身上总有一些书卷气,离开了持明集团的办公室,他更像一名男大学生。酒吧内的装修风格是工业复古,和他今天这身还挺搭的。

丹枫抬头看见他,很是惊喜。“应星!你今天看起来……挺好的……我说的是精神状态,我很高兴。”

如果他不解释,应星会以为他说的是他今天穿的崭新的羊绒大衣,虽然这种廉价品牌也入不了他的眼。

但是被夸了。应星讷讷地点头,在卡座坐下。然后问道:他之前精神状态不好吗?

“差极了。”

丹枫说他对一个人看起来状态好不好这件事极其敏感,因为他需要让身边的人都看不出来他状态不好。

“且说说你上次吧,睡眠不足,头发也没有好好整理,发髻已经散了一半了……”

“哦不,这是什么?一缕白头发?”

他朝应星探身过去,不可置信地从他的头发里挑出一缕灰白色的。

应星想把这缕头发扯回去,但是鬼使神差地抓住了丹枫的手,丹枫的手指松开,白发又混进了青丝当中,只留下丹枫错愕地定在半空。

意识到举动的失态,应星尴尬地松开他的手。“这可能是……实验室里一些化学物质意外导致的。”

丹枫坐了回去,换上一副严肃说教的样子,应该是别人眼里他最常见的样子,“过劳导致的和化学物质导致的身体损害,这两者有什么差别吗?”

“你担心我?”

见他心虚地饮了一口冰酒,应星微不可查地笑了。

“我是想说,人生除了工作以外,应该还有一些……轻松的事……”

“你来跟我说这话实在没有说服力。”

“唉……应星……你真是……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顶嘴的人……”

“才二十出头就这么狂,丹枫,这合适吗?”

“你难道不吗?”

脸臭了音调也变高了,路过的酒保还以为他们吵架了,笑呵呵地上前推荐了一款新的调制鸡尾酒,说喝过它的情侣都能瞬间冷静下来。

二人饮用后不约而同地立即评价道:好冰!

从酒吧里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彻底暖和了起来。不仅是他的眼角,丹枫的整张脸都是绯红的,应星问:你住哪?

“今晚不回那里。”

丹枫说,他今天喝了他一千二巡镝一杯的特调鸡尾酒,要负责陪他到天亮。

应星:“那是你被宰了可不是我。”

他开始胡言乱语起来,“哦?你想白嫖持明族的话事人?占用了我的金钱……我的时间……说吧你接下来想要什么?”

“你喝醉了,量小瘾大,别动——!”

应星用双臂把丹枫锁在身前,丹枫的头昏沉沉地歪向一边,向他露出白皙的脖颈,他忽然觉得这姿势有些异样,呼吸也越来越局促了,兴许他的酒劲也上来了,今天喝的酒有这么烈吗?

“应星,应星,应星……”

干嘛把他的名字念这么多遍……

丹枫一遍遍地唤他,和他胸腔中的鼓点对上,共振把他一直压着的某种暗欲霎时间放大了……“我在这,你还听得清我说话吗?”他把衬衣最上端的扣子扯开了,衣料下的皮肤覆着一层细密的薄汗。

“呵……听得清。但是我好像感受不到你。”丹枫抓上了他的衣领,好像只是为了稳住重心,他的腰在他怀里转了一小圈,脸也侧了过来,额头抵上了他的下巴。丹枫踮起脚,堪堪算是与应星平视。应星感受到了拂面的热意,贴得太近了……他好像吸进了丹枫吐出来的气……热气一再交融,最后他穿过那片交融的水汽,将自己的唇贴上了丹枫濡湿的脸,然后是唇……好像血涌了出来似的,身上总算舒畅轻快了一些。

然而他的身体提示他这不过只是个开始,稍稍舒缓了一会,下一泵欲望就更猛烈地冲了上来,好像血液里混进了一股无法驯服的湍流,呼吸也彻底粗重了。他知道自己喜欢丹枫。比起语言,他更喜欢用行动来表达,他用手掌托着丹枫的后颈再次吻了下去,比刚才的试探要用力许多,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人类亲吻的动作是凶暴的,他捏着他最脆弱的地方,下一秒就可以捏断他的脖子,但是他不会这么做,这种体验迷人又矛盾。丹枫也揽着他的脖子向自己压,加深了这个过于绵长的吻。

“都不表白吗?”丹枫勾起了唇角,他的表情凌乱不堪,却没有怨忿的意思。应星一瞬间就领会了,幸好他喜欢的人也心悦他。

应星吐着白雾,夜里的气温只有个位数,他们彼此是最近的热源。

“让我准备一下……我会补给你……一个正式的。”

丹枫忍俊不禁。“你都有胆子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了,却不好意思说一句那么简单的话……你在……摸哪呢?”

他把丹枫按进了黑暗里,酒吧的后街人迹罕至,月光也没有不知趣地照在两个黏黏腻腻难分彼此的人身上。在夜风中冻凉了的手,贴上丹枫的皮肤时,丹枫喘了一声,是过冷的东西给皮肤带来的痛感,但应星的手很快和他灼热的体温熔化在了一起。

“我在想,你说的……工作之外的……轻松的事……嗯……”

他看见不远处情趣旅馆的招牌在有节奏地闪烁红光,这句话一定是他的嘴巴先于思考说出的,“你想……做爱吗?”应星在丹枫耳边痒痒地问道。

丹枫唔嗯了几声,他的声带已经没有闲暇去做出清晰的回应了,下面被照顾得很舒服,两人一边在理智地交谈,却没停下过彼此抚摸和磨蹭,哪有可能停下来。

丹枫的眼角似乎要憋出泪了。“我们这样,进展……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是的,我们确实不该喝那么多酒。”应星自责道。

“唔……我看了一眼特调的配方,基酒很烈,还有柠菇果浆……柠菇果是催情的,每年持明集团要购入五十万公斤这种植物用来做情趣药品,酒里放了很多口感清凉的东西,但是后劲上来的时候恐怕反而不会冷静。”

啊?

应星不可置信的表情差点令他发笑。

“认识你的第一个月我就喜欢你了,前阵子……我就想和你睡了,我看得出来你也心悦我,不过不推一把的话你大概会把事情弄得很僵。”

应星有些无奈。“丹枫大人,您这样,也太乱来了吧。”

“你连表白都要“准备”,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种事情也很容易想明白,以非人的要求苛责自己的,持明族高高在上的丹枫大人,比任何人都贪求被爱,只是应星现在才发现他早就落入他的口中了。“丹枫,你真是条贪心的龙。”

“但是我得到你了,这是我一生中最感到满足的一件事。”

丹枫把围巾套在了应星的脖子上,狠狠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

 

9

丹枫的家族世系绵长。

他的骨血一脉单传,是来源于持明族的祖先,持明族的体质异于常人,丹枫更是如此,同时也是集团严密保护的活体标本。

基于他特殊的身份,即使刚大学毕业,丹枫在集团里也颇有威信,他本人也自骄他在族中多年的斡旋,但既得利益者不会轻易放弃手中的权力,对于持明族的力量和祖先的遗产,他们内部有很多不同的声音。

丹枫恨透了被人束缚。他在实弹射击俱乐部练了很多年的枪法,是成绩最好的射手,他也带应星去过一次,让他用做实验的手开枪试试。应星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射击?

“如果我说是为了杀人,你会害怕吗?”

应星抱着他的腰与他亲热,但丹枫还是中了十环。“好吧,我喜欢你面不改色杀人的样子,我还会给你做一把趁手的枪。”

丹枫笑了。

新花肆虐的春,丹枫说他的私人研究项目被泄密了,事情紧急,他要花点时间去处理,应星花粉过敏,最好待在家里不要出去。

持明集团的情况错综复杂,应星深感凶险,但丹枫让他安心,这次的事情处理好了,他们的处境会完全好起来。

这次他隔了整整一周才见到丹枫,丹枫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自离开他后就没有休息过,他进门后先踹掉了高跟皮鞋,把西装甩在地上,全身剥干净之后缩进了充斥着应星气味的被窝里,像午睡时盘着身子的猫,他累得一句话都没说,朝应星招了招手,应星掀开被子把丹枫捞到自己怀里,将他的倦容细细吻了一遍,那个时候他狂热地爱他,像一枚要炸掉的核心,一周没碰爱人让他恨不得马上把丹枫给吞下去,但他还是耐住了欲望,先问了他情况如何。

“还不错,应该很快就能解决,唯一的麻烦是我怕他们狗急跳墙……最近我身边不怀好意的人越来越多了……我开车在这附近绕了好几圈才甩掉跟梢的。罢了……如果这回不能扳倒他们……我就直接把那群老家伙给杀了。”

其实他也为他的新项目内耗,其出发点过于大胆,也可能隐藏着非常糟糕的副作用,没有外人在,丹枫无顾忌地释放着对自我的怀疑,应星沉醉于爱人身上的莲香,此时满脑子只有丹枫,他含混的梦语中充满了偏溺:我心悦之人真优秀,我心悦之人对世界真温柔,所有想伤害他的人……都该死。

他为人本就偏执,与丹枫在一起后身上越发肆意的恋与狂,恰为丹枫受用。

即使满足于被应星偏爱,但他还是指正了其中的不妥之处。“不,即使是善意的,但是我犯下的每一件小错都可能会造就很糟糕的后果,应星,我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甚至会背负上数不清的罪孽。”

应星并不擅长安慰,“但你也创造了很多好的开端,唉算了……怎样都行,再不碰你,我要憋出火了。”

丹枫笑了一下,在床上转身,用双腿夹住他。“我可是非常刚愎自用,如果有一天让你也无法原谅我?”

“那就是家务事了,难道还会有我对你无休无止的惩罚更合适的吗?”

丹枫应道:“最合适不过了。”

 

10

十年间刃梦见了那场车祸无数次,一切的细节都是那么详实,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却仍感虚幻。

事情明明进展得很顺利,丹枫说他准备好了新家,想带应星去看看。那天他换了一辆新车,出于谨慎那几个月他总是经常换车,在密闭的环境里两人却感到安全,阳光很好,透过玻璃车窗照在他们身上。

“应星,你会后悔遇见我吗?”丹枫突然问他,这句话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当然不会。”应星坐在副驾驶上,相较认识丹枫之前,他变得更加开朗爱笑了,整个人容光焕发,五官也俊朗了不少,这是他从未想象过的自己的模样。

“是吗,我有些后悔。”

应星皱起眉。

“跟我在一起的生活并不平静。”持明的水很深,应星不该被卷进来,丹枫是这样想的,身处这样的幽夜中,是他的宿命,不是应星的。

“你应该有一个能交托背后的人,那个人就是我。”应星向来果断,他是个偏执狂,丹枫知道的,他不会有迟疑,一定会死死护住他的珍爱。

丹枫叹息着说:“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砰!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应星抬头看向后视镜,车后窗的玻璃上有蛛网般的裂痕在圆形弹孔周围蔓延,若一朵绽放的霜花。丹枫的瞳孔缩了起来,是持明特有的竖瞳,他紧张地瞥了一眼后视镜中的情况,应激地踩了半脚刹车,后座力让应星差点向前撞去。丹枫很快恢复了冷静,让车均匀地加速,随着又几声巨响,车的后窗碎掉了,玻璃如雪片溅了进来。丹枫低吼道:低头,俯下身子。

很快连前窗都布满了蛛网,一只转向轮泄了气,高速行驶的车偏离了原本的车道,向公路另一边的高坎冲去,枪弹雨令应星无法回头,但他瞥见了后座正在起火,他们连燃烧弹都用上了。应星打开了车门准备跳车,他看向丹枫,他的双手已经离开了方向盘,最后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太微妙了,又或者他连最后微笑的时间都没有,只来得及一脚把应星踹下去……主驾驶旁的门锁坏了。

他的最后一眼中没有丹枫,只有一片火,在爆炸的余波将他震昏厥之前,他还尽力想回到丹枫所在的方向。

 

11

对之后的经历,无论他如何强迫自己,都只能想起一些模糊的声音,背景是连绵不绝的怒吼,亦或是哭泣,这大概是大脑对于痛苦回忆的保护机制。

唯一清楚的是,爆炸波卷着的碎玻璃片,切进了他的手部神经中。负责他的持明医士说,他的手无法痊愈。

……

……

……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

【……你是说……丹枫大人吗?我们已经在准备发讣告了……】

【什么?见一面?不可能,他的遗体是属于持明族的。你和这事没关系,赶紧走吧,我们要开新闻发布会了】

什么叫属于?好像他的遗体是某种珍稀的药材,还有可以压榨的价值一样!

十年间他从未见过的丹枫的尸体一直萦绕在他最深的噩梦里,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四肢是否完好?还是说,那些旖旎夜晚里被他细细吻过的皮肤,在白色被单的覆盖下,已经布满了烧焦的黑色?很少有人像丹枫一样,在自己身首异处的时候,还能温柔地爱着他人,丹枫也许不会在意自己死后会不会被温柔相待,澄澈的月光下,丹枫虚幻的影子被投落在他面前,他说死去就是死去,但是我很高兴你还活着,应星。声音如荡开的清冽水波。

我很在意。

我很在意,如果没有人在乎过你的死亡。

人不应该这样随意地死去,你也不应该以这样悲伤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我……一直希望你被温柔相待。

可惜最后,我把自己弄得不再温柔了。

这就是我们的终局。

 

12

【……他死了吗?】

大人,我们尽力了。

【该死,不是说了只要弄死那个叫应星的吗?】

想要他死的人有很多,可能是那些人做的……

【真是蠢货啊……这珍贵的血脉,能把他冷冻吗?】

等等——不不,他还活着——

他的细胞在变化——太神奇了,他在——变年轻!

【这才是……我们珍贵的龙脉啊,想个办法把他运走!】

“应星……活下……去”

 

13

他好像度过了非常沉重的一生。

醒来是艰难的,他分不清楚自己现在究竟是丹恒、丹枫还是黑猫,丹枫一生中的最后一秒好像一个戛然而止的高音,断绝了太多不甘和眷恋,如今已跨越了十年的时间,在他身上重新流泄出来。丹恒抬起头,有液体从他脸上落到地上。

一间陌生的黑暗的房间,刃正在给枪填子弹,宽大的风衣袖子遮掩着丹枫送给他的游龙臂鞲,他已经不佩戴它十年之久。

刃发现猫今天的眼睛亮亮的,它轻轻叫唤了一声,猫是有灵性的动物……他在某本杂志上看到死去的爱人会变成猫来见你……总之猫是有灵性的动物,刃觉得黑猫大抵感受到了什么,所以今天的叫声中含着某种与往日不同的情愫。

它可能知道他要走了。

刃揉了揉猫的脑袋,猫躲开,围着他的手转圈,又时不时用脑袋拱他的掌心,好像急着想告诉他什么,刃收拾好东西,打算把猫关在房间里,猫挤过门缝,跟了出来,咬住了他的衣摆。

“你不能跟上来。”猫一直在大叫着,把刃的衣摆抓破了。

丹恒不知道怎么告诉刃,他还活着,他希望刃去世界上的另一个地方找他,而不是去找涛然。

刃用绳子把猫拴起来,“别担心,小家伙,银狼过一会会来把你接走的。”

猫叫得撕心裂肺,可惜刃听不懂喵言喵语的含义,丹恒一直在叫他应星,爪子把地板抓出了无数道爪痕。

他最后看了一眼猫,其实他有些不舍,和猫相伴的日子令他感受到些许温暖,猫的眼睛盯着他,好像在乞求他留下,忘记过去的痛苦,重新开始。

——绝无那种可能。

失去了丹枫和那只灵活的巧手之后,他的生活就失序了。他酗酒,但过一段时间后就戒了,抽烟也是,他发现这些消遣都缓解不了他精神的紧张和痛苦,除了使自己死得更快以外没有任何用处,他死于壮年,丹枫在地府里也不会笑脸迎他的。丹枫说他是天才,即使没有遇见他也会有一路的鲜花和掌声。但那些掌声像与他隔着一个密不透气的金属壳子,声音经过隔层变得模糊可怕,只听得见轰隆——轰隆——如潮水溃堤般向他压迫而来……他才真正发觉,他们爱得已经不分彼此,此刻他用失去了一半的身体看这世界,一切都极度匮乏和难捱。他原本是世界上一颗铁芯,但是现在已经无法再变回只知道工作的铁芯,他想回到那个落英的午后告诉丹枫,他遗留了一个令天才也束手无策的问题。他让他尝到疼痛的滋味,也无法再直视前半生的忙绿和失心症,他给予自己一个非常麻烦的零件,在金属壳里怦击着,留下那些沉闷的回响……表现在他冰冷的外壳上,是万古不化的冷面、寡语少言的薄唇和不肯烬灭的一双眼睛。那柔软的心,依旧,在密不见光的地方,非常的疼痛。

于是他走上另一条路,紧绷的精神必须要有一个目标,他将日与夜的痛苦安置于此,在心里夜夜种植荆棘。

这一生,他渡不了自己。

但有人欠丹枫的,必须得还。

 

14

刃离开后,丹恒就再次撞晕了自己,回到了人类的身体中。

早在第二次变成猫的时候,丹恒就听见刃在电话里确认持明集团某位董事的行程,他记下了时间和某个码头的名字,知道他们会带上违禁药的样品上船谈交易,船会一直开到公海,第二天晚上返航。

他立即出发,到码头时游轮已经离岸了一段距离,码头上还有持明集团布置的人望风,他找了一处稍微隐蔽的地方,跳下水向着游轮潜泳了过去,他的水性相当好。

靠近游轮时,他发现了被扔下来的救生筏,用于固定它的绳子被人割断,切口平整,丹恒借用绳子从舷侧攀了上去。

救生筏是被刃扔掉的,他藏身在货物中登船,跟他一起上来的还有银狼给他的一把游戏币,这是一种微型炸弹……刃不会让这艘船有返航的机会。

爆炸的巨大动静让丹恒差点趔趄地摔回海里,刃掏出自己擦得锃亮的枪,去找涛然的所在。

船上陷入了混乱,咒骂声混着开枪的声音,丹恒躲进了一个舱室,地上躺着一个死透了的男人,脑部中弹,他上前检查了一下血迹,如果是刃干的,他应该刚走不久。封死了仇敌和他自己的退路,此刻他正从容地搜查这里,行至的地方遍地生花。

丹恒听见了骂骂咧咧的声音,他的耳朵贴近门板,这声音和记忆中涛然的声音别无二致,脚步声急匆匆地远走,丹恒从藏身地中出来,跟了上去,一直到船首。

他停了下来,再往前就可能会暴露自己,子弹击中金属的声音揪起了他的心脏,刃的脚步声他再熟悉不过了,他想冲出去见他,但是理智告诉他不行,他看见涛然的裤腿里藏了枪。

“——是你!”

涛然的牙齿在发颤,刃身上的阴气太瘆人了,他简直不敢认。

“你还认得我?”刃觉得可笑,涛然从来就没有正眼看过他,他本来以为他还要自我介绍一番。

“那就节省时间了……这十年里伤害过丹枫的人都一个个滚下阴曹地府了,现在……轮到你了。”

涛然的表情变得极其扭曲和丑恶。船身趔趄了一下,他们的重心一齐不稳,一根散架的铁杆砸在了刃的腿上,他向着甲板栽倒,涛然从裤管里掏出枪,击中了他握枪的手臂。

刃完全不在意,好像一切只是余兴。“杀了我,你也还是逃不了。”

涛然气急败坏地想补枪,丹恒无法再看下去了,他用上了军训里学的格斗技术,从背后锁住了涛然,踹向他的膝窝,逼迫他跪下去。

“你——丹恒?”涛然被踹地叫了一声,同时不可置信地看向压在自己身上的青年。

“丹……恒?”刃的声音在发抖。

“你忘了?今天早上你把我拴起来,不让我跟着你。”青年的声音穿透了海风,清晰地传达到刃那里。那只黑猫,刃一瞬间都明白了。

但涛然完全听不懂。“丹恒?三年前你从集团逃了出去……等等……你认识他?难道你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丹枫?”

“你身体的一切已经改变了,我们管这叫“蜕生”,只有持明濒死的时候才可能会发生的奇迹,你的价值无可估量……可惜……”

船身又剧烈摇晃起来,它已经吃水很深,海水几乎要舔上他们所在的甲板,涛然挣脱开丹恒的束缚,他的手上还有枪,可以轻而易举地射杀他。

“今天没办法把你活着带回去了。”涛然脸上的惋惜恶心至极。

“涛然……你敢——!”

刃拖着受伤的腿和手冲向涛然,把他压在了舷侧的栏杆上,两人都拼了死劲,他已经错过丹枫了,不会再让丹恒在自己眼前死去,涛然冷笑着,他的身上还藏着一把小刀,他把刀刃猛地送进刃的小腹里,借船身摇摆的力推开了刃。

不不不!

丹恒看见涛然缓缓抬起持枪的手,一种危机感冲上了他的太阳穴,他想起丹枫也曾经经历过这样的时刻,是在那辆令他殒命的车上。那个时候他怕极了,但是他的一生中经历过太多那样的时刻,被各怀心思的人环伺的童年生活,或者身边偶尔的致命的恶意,没有时间去想起身体里本能的恐惧,在那种时候,不得不专注于活下去的可能,或者让身边的人活下去的可能。双手离开方向盘,准备迎接死亡的前一刻,在看见应星那一侧的车门还能被打开的时候,他知道应星还有机会活下去,于是等不到应星说什么,专注而高效地把他踹了下去,果然那就是丹枫。

他回忆着丹枫持枪时的感受,冲去捡起了刃遗落的枪,单膝着地,连开了四枪,一一命中了涛然的四肢。

涛然应声倒地,丹恒不愿再去顾他,扔了他的武器就冲到了刃身边,按住了他泊泊渗血的小腹。

“你……”

他没想到大仇得报的今天还能再见到爱人,他的容貌还像初见时一样,就好像时光停在了十年前,丹恒喊了他一声“应星”,刃看着他如月的脸庞,不敢移开眼,过了一会才回应道:

“你的头发……变短了啊。”

他回来了,但是……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渍,眼神又黯了下去,他刚刚杀了一船的人。他该如何和他说起,他在帮猎手做事。他那只巧夺天工,也曾爱抚过他的手,十年里都在开枪和杀人……让现在干干净净重获新生的丹恒去拥抱一只厉鬼吗?

但是丹恒抱住了他。

 

15

海水已经冲上了甲板。

“你不该跟来的。”刃揉着丹恒的脑袋,很熟悉的手感,“果然你就是那只黑猫。”

丹恒和刃抱在一起,远处无法动弹的涛然怨忿地看着二人,船要沉了,可他们还在若无其事地亲亲抱抱,上演什么泰坦尼克号呢?

船舷边突然响起了一声轻快的口哨。

银狼在快艇上伸了个懒腰。

“二位要搭个便船吗?”

 

16

码头那儿已经被云骑警给围了起来,涛然的同伙悉数落网,银狼绕开了那儿,换了一处地方上岸。

刃的伤处已经包扎好了,他说无碍,这伤势对他而言稀疏平常,银狼表示认同。

但丹恒坚持要搀着他走路。

路边的绿植里传来喵呜的一声,黑猫探出了半个脑袋。

“糯米团!”丹恒朝黑猫跑去,猫一跃而起,被丹恒稳稳接住。

“哦对,它还带了个男朋友回来。”银狼指向黑猫待过的草丛,一只体型更庞大的小动物窜了出来,停在了丹恒脚边。

丹恒:“糯米团有男朋友了?”

猫在丹恒的怀里撒娇,似乎在乞求他留下它的相好。

刃走过来,“你给它取了名字?”

“当然,不然像你那样叫它“猫”吗?”

“它不是属于我的宠物,未亡人没资格拥有任何东西。”刃说。

待在一个没有明天的人身边,它从来没有主人也没有家,只是一只第二天就不知道会死在何处的流浪猫罢了。

“那现在取吧,给它取个名字。”丹恒把脚下的大猫举起来怼到刃的脸上,表情十分认真。

刃对糯米团的相好颇为嫌弃……它不像小黑猫那样乖巧可爱……也可能是因为此猫猪拱了他家的翡翠大白菜。

刃避开猫猪的大脸盘子,随口道:“糯米团……那就芝麻酥吧……”

芝麻酥低沉地喵呜了一声,似乎对这名字感到满意。丹恒刚把它放下,它转头就去追糯米团的屁股了。

阳光照在丹恒的身上,给他的侧脸勾上一层金边,刃看着这一幕,裹挟他的痛终于离开了他。十年后……他终于又可以温和地笑了。他曾经以为会和丹枫走入这样的生活……两个人,养两只猫。所幸这一刻先于彼岸到达了……只是晚了十年。

“那……芝麻酥,糯米团,我们回家吧。”丹恒说道。

一大一小两只猫走在前面,丹恒牵起了刃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