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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vens Beyond

Summary:

Top Gun: Maverick in Concert台北場無料釋出。

「我們回來再談。」

——那個騙子。
他不禁回想,自己這一輩子究竟被那個人騙過幾次?

Notes:

◇冰獨死後重生/穿越到86年改變世界線
◇鵝因此活得好好的
◇阿雞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的世界線變了,很慌
◇荼毒旁人的冰獨有
◇神奇的雞劊成分有(但不多,應該吧)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我們回來再談。」

——那個騙子。
他不禁回想,自己這一輩子究竟被那個人騙過幾次?

 

第一次是他兩歲的時候。

​那個人在尼克.布雷德蕭的葬禮上抱起他,輕輕地告訴他,爸爸只是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認識的、不認識的大人們個個穿著死氣沉沉的黑色或藏青色,神情比籠罩穹頂的陰霾更加凝重,而他的母親在一旁泣不成聲。他把頭埋進對方的頸窩,懵懵懂懂地小聲詢問他:「爸爸什麼時候會回家?」

他還記得那個人呼吸一滯,渾身繃緊、僵硬得彷彿他才是被埋在六呎之下的那具屍體。又或許一部分的彼得.米契爾真的跟著葬入羅斯克蘭斯堡國家公墓,他才會始終都獨來獨往、孑然一身。他聽著那個人急促得像是哽咽的呼吸,感受著他劇烈起伏的胸膛,也不由自主地揪緊手裡攥著的制服布料。

「爸爸不會回家了。」良久,他才聽到那個人硬是自咬緊的牙關間擠出這麼一句,嗓音比家裡後院長出的檸檬還要酸澀:「可是總有一天,等你長大……就會在天上見到他了。」

兩歲的布雷德利.布雷德蕭全然相信了那個騙子,從此滿心想著要長大,成為像彼得叔叔一樣帥氣厲害的飛行員,飛到一望無際的藍天上去找爸爸。

 

第二次是他八歲的時候。

他才剛踏下校車,就在門口看見熟悉的背影——熟悉的黑髮、熟悉的飛行外套、熟悉的褪色牛仔褲以及熟悉的牛仔靴,於是他迫不急待地跑上前去撲到那個人的背上。

「彼得叔叔——!」

他實在是太興奮了,以致於沒有發現屋內的任何不對勁,像是一個半月前就登上小鷹號、巡航太平洋的男人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家門口,為什麼總是會在門口等他放學的母親臉色慘白而虛弱地靠在一旁的鞋櫃上,手裡捏著一張單子與沾染血花的手帕。當那個人故作驚喜又熟練地將他攬進臂彎抱起來,他才聽到母親刻意壓低,卻仍舊用力得作嘔的咳嗽聲。他想轉過頭去關心母親,那個人卻伸手輕輕托住他的後腦杓,迫使他只能繼續凝望漸行漸遠的黃色巴士與難得覆上皚皚冰霜的前院。

「卡蘿只是有點生病了,畢竟加州很少這麼冷。」

他想,雖然自己縮在那個人的懷裡,覺得渾身都暖洋洋的,但是飄雪的天氣可能真的很冷,才會連那個人的聲音都在微微打顫,甚至帶有明顯的鼻音。「她只要休息一陣子就會好了。」
他的母親沒有說話,只是依然撕心裂肺地咳著,然後傳來紙張著地的聲音。他的眼角餘光瞥到抓皺的白紙上寫著「乳癌第四期」、「骨轉移」之類的紅字。

他皺起還沒長開的小臉,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去偷偷查字典,畢竟老師在學校教過生病要對症下藥,所以只要知道媽媽得了什麼病,他就可以請醫生叔叔趕快治好她了。可是⋯⋯既然那個人說只是有點生病,媽媽應該過幾天就會好起來了吧。只不過這段時間自己得當個乖孩子,別讓她太操心才行。

八歲的布雷德利.布雷德蕭對那個騙子的敷衍不疑有他,於是他藏起不慎撞掉的乳牙,沒有讓媽媽或是回來照顧她的彼得叔叔通知牙仙,只是珍重地把它和飛機模型收在同一個鐵盒裡,暗自下定決心:等媽媽好起來再告訴她,自己又長大了一點,再過不久就可以帶她去找爸爸了!

可惜卡蘿.布雷德蕭的病永遠都沒有好起來的那一天,甚至在他還來不及多長一歲時拋下他,孤身一人去見她日思夜想的丈夫了。

 

第三次是他十六歲的時候。

那天放學後的校棒隊根本沒辦法在連綿不絕的灰白色霧氣裡練球,因此他才會在比平時早很多的時間點回家,然後在頓住。

「……要不是……你打算什麼時候才告訴我?」
客廳裡傳來那個人的隻字片語,但是他遲遲沒有聽到另一個人的回覆,那個人接著又開口:「……你少跟我來這一套,你的花招在十四年前就對我沒用了……」

他知道電話另一端的人是誰了。

「……什麼叫做不想讓我擔心,你什麼都不說才讓我膽戰心驚!」那個人的嗓子相當嘶啞,像是下一秒就會哽咽一樣,和出門前朝氣蓬勃地強迫他喝牛奶的模樣判若兩人。「我不管,我接下來要繼續駐紮在米拉馬或北島,就算是被調去中國湖去當試飛員也沒關係……!」就連他的說詞也跟早上告訴他,自己明年應該會被輪派到杜魯門號,去印度洋執行「南方守望行動」的海軍中校截然不同。

「……我警告你,不准動關係把我調走!」他不用偷看,都能想像那個人爭得面紅耳赤、氣急敗壞的樣子。「……我不開戰機又不會死,可是你有可能會死……!」

最後一句低吼嚇得他不禁屏住呼吸,在男人靜默下來的一片死寂中,聽到兩聲「啪嗒」。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他才又聽到那個人掛上電話的聲音,於是趕緊大聲地開關前門,裝作若無其事地喊一句「我回來了」。

「……鵝寶寶,你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他選擇對那個人通紅的雙眼視而不見,抱怨起校棒隊在高中聯賽開賽前居然白白浪費了集訓的機會,以及班上那個金髮綠眼的混蛋又怎麼仗著小考成績高他一分就取笑他。

「對了,冰人叔叔最近怎麼了嗎?」他裝作不經意地隨口提及,小心翼翼地觀察起對方的神情。「他已經很久沒有過來吃飯了。」

那個人勉強掛在臉上的笑容一僵,然後—--
「沒什麼吧,應該只是最近比較忙,畢竟都已經是當上准將的人了。」

十六歲的布雷德利.布雷德蕭直到這時才發現,那個騙子向他撒謊的時候便會轉過身,彷彿這樣他就能心安理得地自欺欺人。只是當他背著書包在樓梯口回覷,那個人已經頹然地倒在雙人沙發裡,臉上滿是如墮五里霧中的茫然無措,又恍若被凜冽的溼氣嗆得淚流不止。偌大的屋子裡迴盪著模糊不清的嗚咽,而他被排山倒海而來的悲傷與脆弱壓得幾乎窒息。

那一天晚上,他在深夜悄悄回撥了那個背得滾瓜爛熟的電話號碼。

「是咽喉癌第三期。」

他想,原來當天塌下來,那個人也只是無力可回天的孤鳥啊。

 

第四次是他十八歲的時候。

他才剛畢業沒多久,每天都在期盼親手拆開海軍官校寄來錄取通知信,正式傳承父輩薪火的那一刻,最終卻在海軍官校的註冊日結束之後,等到了維吉尼亞大學的入學通知書。
他愣愣地看著客廳桌上的唯一一封信,無法理解自己怎麼連高分落選的預備學校通知信都沒有收到。

「也許他們忘記寄出你的通知信吧。」不知為何,那個人自從收到他的入學通知書之後,就不曾與他對視。「或是郵差把你的申請書寄丟了。」

他聽著那些不著邊際得莫名其妙的安慰,看著那個人的背影,腦內迴盪著他稍早打去安納波利斯詢問的結果。
「——我們並沒有收到布雷德蕭先生的申請書。」

轟雷隨著暴雨落下,把他的耳膜震得一片嗡鳴。
「……你是不是抽掉了我的申請書?」

「布雷德利……」

「我說,你是不是抽掉了我的申請書?」他在一字一句的停頓間,只覺得越發不可置信,又愈加篤定這個荒誕的猜測為真,然後將對方戛然而止的話語當作默認。「為什麼?」

那個人聞言一震,卻始終固執地不肯轉身:「……因為你還沒有準備好。」

明明那個人最明白他有多麼景仰父輩、有多麼嚮往那片一望無際的晴藍,即使他很清楚雲端之上見不到已故的雙親也一樣—--
明明那個人最清楚,夢想在振翅高飛之前,就被人狠狠折斷羽翼是什麼滋味。

他不曾想過,那個一手拉拔自己長大成人的男人居然會做出當年的彼得.米契爾最深惡痛絕的事情。
他沒有想到,自己憧憬了一輩子的英雄會在一夕之間成為阻礙他實現夢想的惡龍,甚至連真正的原因都不肯據實以告。

十八歲的布雷德利.布雷德蕭受夠了那個謊話連篇的騙子,氣得一把抓住那一紙入學通知信,坐上那一輛買不到一個月的福特野馬,在滂沱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雨勢裡,頭也不回地駛離這十年以來被自己稱作「家」的屋子,以及僅存的唯一一名「親人」。
他在幾天後將那個騙子送給自己的成年禮物賣掉,咬著牙貸款買了另一輛野馬越野車,從此和過去一刀兩斷,孤身在大學、在海軍、在人世間打滾、漂泊。

他想起每一封還沒拆開就被扔進垃圾桶的信件、每一則還沒聽取就被直接刪除的語音留言,然後又想起在出任務之前,出席的那一場葬禮。他承認自己當初就是刻意掀開那個人永遠好不起來的傷口,讓對方也感受遭人背叛,連呼吸都會疼得齜牙咧嘴的痛楚,才會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地讓那個謊言脫口而出。

「反正你沒有老婆、沒有小孩,掛了也不會有人悼念你。」

也許是從小到大都被那個人騙得太習慣、太自然了,他才會盲目地相信自己編織了整整十五年的謊言。直到匕首一號猛然向上拉動機身,以眼鏡蛇機動掩護他,取而代之成為防空飛彈的標靶被擊落之後,他才明白後悔莫及又是什麼滋味。

所有的憤恨與謊言在剎那之間燃燒殆盡,徒留滿嘴骨灰,他卻被愧疚噎得連呼吸都成為一種罪過,在夜裡被罪惡感折騰得輾轉難眠,以致於最後在意識潰散之際,他也緊抓著那一絲念想不放。

——要是他沒有說謊,他的彼得叔叔是不是就不會義無反顧地赴死了?

 

 

他做了一個夢。

他在夢裡抗令回頭找匕首一號,在擊落敵方Mi-24直升機之後被防空飛彈擊中,彈射落地後又被成功倖存下來的那個人推倒在地,大聲質問為什麼不乖乖返回羅斯福號就好。

「你到底在想什麼?」
「是你叫我『別想太多』的!」

他後知後覺地發現,看到那個人被他頂得啞口無言的模樣,這十五年來的怨懟才算是被真正地平撫,遠比那一天含血噴人所得到的效果更加大快人心。

「總之……幸好你還活著。」
「……你也一樣。」

如果他真的有那麼做,也能夠這麼對他說就好了。

 

布雷德利.布雷德蕭睜眼的那一刻,首先感受到的是彷彿永無止境的疲憊,以及情緒掏空後的麻木不仁。他的雙眼酸澀得幾乎睜不開,卻又乾涸得連淚水都擠不出來。他的身體倦怠得像是仍在沉眠,導致他連伸手擋開刺眼的陽光都得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便再次因為用盡氣力在軟綿的床上癱成等著被蒸發的爛泥。當他想起自己要負責下葬一口空棺,就覺得自己還不如乾脆人間蒸發算了。
他累得連手機的鬧鐘都不想關,放任傑瑞.李.劉易斯反覆高歌那一首家喻戶曉的《Great Balls of Fire》,然後在劉易斯唱到第五遍的時候,一道人影突然破門而入。

「親愛的布雷德利,雖然你這麼熱愛我和彼得的招牌歌曲讓我深受感動,但是你爸我年紀大了耳膜很脆弱,麻煩你把鈴聲關小,不要讓它一大清早就響徹雲霄,就算你的呼號是『公雞』也一樣!你要知道附近住的都是一些上了年紀的老榮民——對,我指的就是你那群狼心狗肺的叔叔伯伯,等等滑塊那個混蛋就會藉機來敲門蹭早餐了,天曉得我這個月還沒去沃爾瑪補貨,冰箱裡的雞蛋和培根都快不夠我們兩個吃了——」
那是一個年約六十歲的男人,禿頂的造型與他熟識得足以出現在他家的任何一名長輩迥然不同,灰白色的小鬍子卻與他堅持留的小鬍子相去無幾,甚至可以說是愈看愈熟悉,就連對方穿在身上的花襯衫都與他掛在衣櫃裡的極為相像。他勉強抬頭、定睛一看,發現男人的眸色也是和他如出一轍的蜜棕色。

正確來說,那是他遺傳自男人的眼眸。

「……老爸?」

三十五歲的布雷德利.布雷德蕭覺得自己還沒睡醒,又或者是根本沒睡才會眼睛業障重到出現幻覺,總之一定是他睜眼的方式不對,否則怎麼會看到一個活蹦亂跳的,比永遠只存在於拍立得上的棕髮青年還要年長幾十歲的尼克.布雷德蕭。

「不然還會是誰?」他沒想到自己會有看到活生生的尼克——呆頭、不對,自家老爸翻白眼的一天(也許他小時候看過,不過他已經沒有記憶了所以不算),而對方像是還沒發覺他僵硬得過於異常,自顧自地繼續叨念:「趕快關掉鬧鐘起床了,你還有一天才放假,就算昨天又輸獨行俠去伏地挺身也一樣,不要讓其他人覺得你爸是Top Gun的長官,所以你有遲到的特權!」

難怪他會累到出現錯覺,原來是昨天又輸給獨行—--
等等,不對。

單單一句話裡的資訊量實在多得他難以消化,在大腦還沒開始運轉就直接當機的情況之下,布雷德利只能目瞪口呆地盯著拿著鍋鏟絮絮叨叨個不停的死人老爸,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在門鈴響起後大嘆一口氣,一臉認命地轉頭去應門,臨走前還不忘再提醒一句:「布雷德利,關掉你的鬧鐘,否則我就得把你今天早餐的培根塞給滑塊當賠罪禮了!」

他又愣了大概一分鐘,才把喊著「Goodness gracious」的手機關掉,全憑肌肉記憶機械式地開始盥洗。他把手上攏著的自來水潑到臉上,讓腦子被冷水刺激得清醒一點,他才覺得自己應該總算脫離這個莫名其妙的夢中夢,就看到了洗手台上的第二支牙刷以及刮鬍刀。他眨一眨眼,想確定自己沒有看錯,接著在又睜眼後看到那支黃色牙刷和藍色刮鬍刀(他一直以來都只用紅色牙刷和黑色刮鬍刀),絕望地發現自己儼然變成《全面啟動》裡的角色,被一層又一層的夢境困在自己的潛意識內。

——迷弟,真是謝囉。他現在連自己的陀螺在哪裡都不知道。

他決定在真的、真正地醒來後,和他的同僚好好促膝談一談該怎麼在特訓期間集中精神、演練任務,而不是一找到機會就開始像個麻雀,嘰嘰喳喳地把自己心目中「經典電影排行榜」以名為傳教、實為洗腦的方式強迫別人嚥下所有的劇情。

「你在發什麼呆,過來吃飯啊!」
「嗨,鵝寶寶,謝謝你贊助培根啊,不過下次還是少聽一點劉易斯吧,我覺得連住在街尾的阿冰哥都聽到了你的鬧鈴。」

他坐在餐桌前,瞪著眼前的兩顆荷包蛋和旁邊的咖啡發呆。那個不知是死是活、是真是假的老爸捧著一杯拿鐵坐在他的對面,旁邊坐著一名盤子裡多了三條培根,他沒見過的高個子將軍。兩人熟門熟路地開始拌嘴,從Top Gun的課程規劃一路抬槓到海軍最新的八卦,布雷德利卻只能毫無知覺地嚼著連鹽巴也沒放的寒酸早餐,最後在一口吞下咖啡的瞬間,被炸開味蕾的甜膩狠狠地嗆著了。

「……我的咖啡怎麼會是焦糖瑪奇朵?」

本來你一言我一語的兩名長輩倏地安靜下來,用一種見鬼的怪異眼神望向他。
「你早上不是都固定喝焦糖瑪奇朵嗎?不然你以為那是什麼?」回答他的是那名佩有兩顆星的面生少將。

「呃,黑咖啡。」

「布雷德利,全世界都知道你最討厭黑咖啡了。」他的父親皺起眉頭,伸手越過桌面撫上他的額頭。「你甚至在剛學會髒話的時候說過『沒有糖分的飲料都是狗屎』……奇怪,你的體溫還滿正常的啊,該不會是昨天被獨行俠操到昏頭了吧?」

青年一愣,隨口敷衍兩人的關心,心裡出現的第一個念頭卻是:自己以前好像真的嗜甜如命。但是自從被那個人收養之後,他就學會跟苦澀得發酸的黑咖啡妥協了,畢竟對方能夠在出門前匆忙準備的早餐實在稱不上可口。
緊接著冒出的第二個念頭則是:老爸的手怎麼會有溫度,而且也太溫暖了吧,暖和得令他陷入前所未有的困惑與混亂。他原本想著只要不去碰觸,他的手就不會穿透那具看起來鮮活無比的軀體,他就不會被失落與空虛淹沒,在只有自己的屋子裡醒來,不得不面對冷硬的現實與生離死別。

只要他不醒來,死人就可以繼續活在他的夢裡。
他的思緒不由得飄回睜眼前的那個夢境,那一片無雲的冰天雪地,以及他與那個人睽違十五年的和平共處。

「—--布雷德蕭,回魂喔。」
他陡然回神,發覺自己在渾渾噩噩間抵達北島航空站的辦公室,鳳凰的手不知道在他的面前晃多久了。「你幹嘛,發春喔?」

「發什麼春?」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有對象……不是,他到底哪來的對象?

「昨天下班後拉著我去喝悶酒的人是誰?」他的友人露出一個不屑的表情,而且眼裡滿是她平常遇到劊子手才會有的鄙夷。他一臉懵然地看向她,她也堅定不移地瞪著他,瞪得他心裡發寒,莫名心虛地拿起桌上的馬克杯喝一口水壓壓驚,然後下一秒就被她的話嚇得差點噴出來。「說是劊子手拒絕和你去打保齡球,你是不是惹他生氣了之類的鬼。我去問過郊狼,人家只是久違地要回德州去探親而已,也不知道你是在唉什麼的。」

「……蛤?」

對,就是「蛤」,除此之外布雷德利不知道該如何同時表達自己的疑惑、震驚與莫名其妙。他還以為勉強和塞雷辛那個傢伙達成某種程度的共識就暫且是他們之間的極限了,怎麼可能會感情好到下班相揪去打保齡球?
他果然是在作夢,夢裡什麼都有,包含他與傑克.塞雷辛的世紀大和解。如果他們當年的Top Gun教官知道了,肯定會感動得謝天謝地、痛哭流涕。

「蛤什麼蛤,蛤蜊啦蛤。」鳳凰直接伸手捏了他的前臂一把,痛得他差點當場掉淚。「你們兩個的芭樂劇到底是要拖多久,都拖到長官們也開始加入賭局了,麻煩你當個男子漢大丈夫,捏著懶趴、拉下臉來去告白好嗎?」

她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全部組合成一個句子他就聽不懂了。他覺得自己還在作夢,可是末梢神經殘留的強烈痛覺又讓他覺得對方剛才痛下殺手的力道,絕對足以把他從十八層夢境中拖出來:「什麼意思,妳在說什麼?」

她來不及回話,兩人的談話就被一陣敲門聲打斷:「喂,該準備去歸詢了。聽說獨行俠臨時被叫去中國湖了,所以今天代班的是冰人,不想被他釘就動作快喔。」話題的主角之二探頭說完這麼一句,側過臉向他拋一個媚眼,就哼著口哨走掉了。

「就是這個意思。」鳳凰低哼一聲,「媽的,眼睛要瞎。」

他面無表情,實則內心被震撼成一隻尖叫雞,語氣盡量誠懇地回頭問她:「任務的歸詢不是昨天就已經結束了嗎?」

同為匕首小隊成員的黑髮駕駛員疑惑地看著他:「什麼任務,你是沒睡醒還是失憶?昨天跟獨行俠練空戰之後到現在都還沒歸詢啊,不然是要歸詢什麼?」那個理所當然的態度堵得他想追問也問不下去,整堂課只能恍恍惚惚地思索起自己是不是真的失憶了,怎麼一覺醒來世界就跟倒著轉、太陽打從西邊出來沒兩樣的詭異。

他太專注於放空,以致於沒有發現講台上的卡贊斯基上將雖然忙著把其他人電得外酥內嫩,那一雙冰藍色的眼睛卻自始至終都用審度的目光盯著他瞧。

 

 

他又做了那個夢。

夢中的他們僥倖在敵方基地裡找到一架沒有被戰斧飛彈波及的伊朗F-14戰鬥機。他坐上本屬於父親的座位,卻在克服滑行道過短的難題之後,不幸在飛回羅斯福號的路上被回防的敵機攔截。

「關鍵不在飛機,而是駕駛員。我要是不在,你肯定會迎敵。」
「可是你就在這裡。」

他未曾想過,自己會有反過來以那個人的名言訓他的一天。
「別想太多,放手去做就對了。」

當他們愈飛愈高,最終被第三架敵機的飛彈鎖定的時候,他聽到了那個人的喃喃自語。
他說—--

「對不起……呆頭鵝,對不起。」

 

他在斜陽下睜眼,不得不接受自己身處在一個陌生的現實裡,然後被嚴重的宿醉折騰得死去活來。

「看來有人昨天喝了不少喔。」
從隔夜也沒消失的自家老爸手中接過白開水一口灌下去之後,布雷德利頂著勉強緩解的頭痛,瞇起眼狐疑地看向對方拿還舉著的另一個杯子,裡面似乎是打上一顆生雞蛋的番茄醬。

「懷疑啊,我又不會害你。」尼克沒好氣地把東西塞到他的手上。「這是你媽的解酒配方,當年畢業的時候要不是有它,我們家的馬桶差點就被我吐到堵塞了。」

「媽媽、老媽她……」他掙扎著想拼湊出一句完整的話,仍在醉生夢死的大腦卻不聽使喚,任何想法都是一閃即逝,連自己是怎麼稱呼母親都不記得了。

「布雷德利,你先把那一杯喝下去。」對方嘆一口氣,把他拉到客廳裡,示意他坐上那張寬廣的三人座沙發,自己則是就近找一張椅凳坐下。「雖然你應該不會想在太過清醒的時候談論這個話題,不過我猜你也不想在這種情況下和我談。」

他只得不情不願地把那一杯莫名其妙的黏稠液體吞下肚,接著在三分鐘後,訝異地發現自己原先浸泡在酒精裡的腦子居然清明一些了。

「所以,你是怎麼死的?」

他突然又覺得自己根本沒有醒:「……什麼?」

「這個問題好像太直接了。」尼克起身走去廚房,拎著兩罐啤酒回來,將一罐遞給他。

「……你還記得我在宿醉嗎?」他不用打開它,就覺得自己的頭又開始傳來陣陣疼痛。「你該不會得了失智症吧?」

「你的幽默感到底是跟誰學的?」尼克逕自拉開另一罐啤酒的鐵環,「要是卡蘿在這裡,我就能證明自己做爸爸的比彼得那個酷叔叔成功多了……反正相信我,你等一下肯定會想喝。」

「好,所以……?」

「我這麼問好了,你還記得卡蘿是什麼時候過世的嗎?」

他想,原來即使是看似最美好的世界,也有美中不足的地方啊。「如果我沒記錯,那個時候我才八歲。」

「不對。」他困惑地抬頭,看見昏黃的夕陽將父親的皺紋映得更加深刻、更顯滄桑。直至此刻,他才總算體認到尼克.布雷德蕭並不是那個永遠停留在二十四歲的中尉,而是年屆遲暮、甚至官拜准將的老人。「她是在七年前過世的。」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過於錯愕,尼克放緩了語氣,聲音柔和得像是在和兩歲的孩童對話:「你記得的事情不是沒有存在過,只是因為歷史被改變,所以不存在了而已。比如說,我還活著、羅恩還活著、湯姆還活著、彼得還活著,而卡蘿最後也走得很放心。」

他愣住,只能呆呆地看著父親不疾不徐地喝了幾口啤酒,等待自己完全消化那句話裡的資訊:「……你都知道?」
他的回應有些沒頭沒尾,可是尼克顯然知道他在問什麼:「我只記得那次彈射之前的事情,是彼得和湯姆後來才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媽媽她……」

「她第一次檢查出乳癌是在你十九歲的時候,你差點就為了要從安納波利斯飛回來看她,放棄你的期末考,最後還是彼得飛過去壓著你好好考完試。聽術士說,你當初在海軍官校和他鬧得只差沒有一哭二鬧三上吊——好啦,後面那一句是我在開玩笑。」可能是眼見兒子的表情愈趨微妙、扭曲,他趕緊改口:「她後來順利康復了,一直到七年前才復發。」

「……她當年走的時候,我還在上課。」布雷德利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突然提起這件事,也許是因為他在真的意識到何謂死亡之後,就獨自悶在心裡太久了;又或者是那一雙與他如出一轍的褐瞳面前,他的心事皆被映照得無所遁形。「獨行俠帶我去醫院的時候,他們已經為她蓋上白布了。」

他甚至來不及見母親最後一面。

尼克伸手拍上他的膝蓋,像是給予無聲的安慰,嘴上卻故作輕鬆地道:「卡蘿癌症復發之後,堅持不治療也不住院,因為她想和大家好好走完自己的最後一程。她一直都想去看看極光,所以我去拜託湯姆排好我和你的假期,全家一起去芬蘭玩。」他拿出手機,翻開相簿後遞給他看。那是一張全家福,他們穿著蓬鬆的羽絨外套與厚重的雪靴在雪地裡打雪仗,而一旁的母親雖然拄著拐杖、臉頰有些消瘦,金髮裡也參雜幾縷顯眼的銀絲,氣色卻不算太差,甚至還被照片裡的幼稚父子檔逗得開懷大笑。「她有好好地跟所有人道別,甚至在走之前告訴我們,她這一生過得相當幸福。」

他看著照片裡的女人,恍若可以看到她縱然不捨家人,卻仍能夠在病榻上滿足地闔上雙眼的模樣,然後在不知不覺間淚流滿面。他的父親則是放下手上的鋁罐,起身坐到他的身旁,將他攬入懷中。那是一個相當溫暖的擁抱,暖得讓他想起八歲那年,那個人是怎麼把他攬進一個同樣溫暖的懷抱。

「……你不覺得我這樣是在取代原本的『布雷德利』嗎?」他在父親的懷裡,語帶哽咽地悶聲問道。「我連自己這三十三年來是怎麼和你們相處的都不知道。」

「傻鵝子,你在胡說些什麼?」尼克拍了拍他的背,「你還是原來的那個布雷德利,只是需要花一點時間適應現在的世界而已。你別想太多,過不久就會想起這裡的記憶了。」

——原本壓在他心裡的巨石似乎鬆動了一些。他趕緊抹去臉上的淚水,朝對方投以一個虛弱但感激的微笑:「謝了,老爸。」

「不客氣。」他的父親伸手拿起擱在茶几上的飲料,而他也打開手上的鋁罐,兩人喝了幾口啤酒後,才又開口:「所以你什麼時候才要跟塞雷辛告白?我可是在你身上押了足足五十塊,麻煩你爭氣一點。」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那一種。

「怎麼連你也在問這個?」他把臉埋進手心,不是很想面對這個全新的現實。「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和他現在是什麼關係,是要告白什麼啦?」

「你跟他的關係喔……」尼克若有所思地又喝了一口啤酒,「大概就是當年彼得和湯姆的關係吧?」說著,他又皺起臉:「不對,他們比你們還要超過。我到現在都還是想不透,他們上輩子到底是怎麼過了三十三年還沒有滾過床單的。」

布雷德利.布雷德蕭作為曾經(或是應該稱為上輩子)從維吉尼亞大學政治系畢業的高材生,深知抓緊機會,順水推舟的重要道理:「所以他們終於在一起了嗎?」

「什麼已經在一起,那兩個都不知道結婚幾年了,雖然他們在結婚以前就在過新婚的老夫老夫生活了。」他的父親對於轉移話題一事毫無知覺,兀自陷入看上去相當痛苦的回憶裡。「他們兩個在Top Gun的那幾年,就是聖地牙哥的太陽眼鏡賣得最好的時候。」

「……這麼誇張的嗎?」

「你知道他們上輩子在Top Gun的更衣室裡是什麼樣子嗎?那個冷酷無情的冰人可是氣到咬了彼得頭頂的空氣,而那個傢伙居然還舉拳回嗆:『沒錯,我就是很危險!』」尼克把手裡的啤酒一飲而盡,一把搶過他手上的那一罐。「結果這輩子他們交往之後,彼得都會調戲湯姆是『冰山美人』,湯姆則是會用一種很寵溺的語氣說『因為是獨行俠,所以沒關係』,然後幫他擦屁股!我聽到都快吐了——!」

他不忍心打斷愈說愈起勁、愈講愈激動的父親,結果整個晚上都在被迫溫習卡贊斯基上將與米契爾上校長達三十三年來的愛情史中度過。

 

 

「布雷德蕭上尉,卡贊斯基上將請我轉告你,週末有空記得去找他。」

術士在週五下班前特意敲響他的辦公室,這麼告訴他,於是他就站在鄰里之中最氣派,前院甚至飄揚著美國國旗的洋房前躊躇不決。
放在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拿出來,逆著朝陽打開來,是來自「冰人叔叔」的簡訊。

「鵝寶寶,就算我們家的前院只有草皮很單調,你穿得再花,在那裡站久了也不會變成盆栽。趕快進來吧。」

他抬起頭,看見二樓陽台上的人影朝他揮手示意,只好認命地走上前去扭開門把。
廚房傳來磨豆的聲響,屋裡也開始瀰漫馥郁的咖啡香。

「你要喝黑咖啡還是焦糖瑪奇朵?」
「……焦糖瑪奇朵,謝謝。」他為了避免尼克起床又繼續叨念叔叔們的感情生活,沒有吃早餐就急急忙忙地逃出家門。

「別那麼緊張,我不會過問你和塞雷辛上尉的事情。」

他尷尬地笑一笑:「我也不認為長官是會喝咖啡聊是非的人。」接著才發現,冰人的嗓音似乎沒有像動過手術之後那麼沙啞了。
「彼得在三十三年前就逼我戒菸了。」對方像是看穿他的心思一樣,直接答道。

他不禁把本來四處游移的視線定在眼前的男人身上。如今的湯姆.卡贊斯基與兩輩子都掛在Top Gun裡的太平洋艦隊司令肖像一樣,矍鑠的眼神令人不由得肅然起敬,眉目間的銳利卻又被若有似無的微笑和隨興的家居服挫去稜角,大病後便如影隨形的疲態則消失無蹤。

「這樣你壓力大的話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就改吸你家彼得叔叔囉。」冰人只是略微挑起眉頭,饒富興趣地把咖啡杯推到他的面前。

「等一下,先不要,我昨天已經被我爸用你們兩個的情史轟炸過一輪了,雖然我什麼都不想知道。」他想一想,又補充道:「但我還以為你們的愛情會很轟轟烈烈,就是可以直接用愛核平鈾工廠的那種程度。」

「都是活過兩輩子的人了,哪來的餘力談什麼轟轟烈烈的愛情。」老人像是想到什麼,又開口:「除非你想問的是物理意義上的轟轟烈烈,像是我們年輕時是怎麼差點毀掉職務宿舍……」

「停,我沒有很想知道你們以前是怎麼一夜四次的。」他當機立斷地做出投降的手勢。
只見對方露出一個奇怪的神情:「我們不是一夜四次。」

哦,看來果然是自家老爸講得太過浮誇了—--

「是七次。」

他不可置信地瞪著眼前的長輩,對方卻只是聳聳肩。「你可以去問羅恩,他才是真正的苦主。尼克都跟家人住在一起,怎麼可能會知道確切的次數。」
「可以的話我也不想知道……」他有些失神地喃喃道,無法想像同樣作為年輕男性,到底要有多少精力才能做到七次。

「——冰人叔叔了。」
他回過神後便趕緊道歉:「抱歉,我剛才沒聽清楚你講什麼。」

「我說,你已經很久沒有叫我『冰人叔叔』了。」

他一愣,隨即沉默不語。

「你是不是覺得,當初彼得是找我動用關係抽掉你的申請書?」冰人頓住,接著說道:「沒錯,彼得的共犯就是我。」

布雷德利抿起嘴,又沉默一陣才開口:「……為什麼?」

「我沒辦法代替彼得回答,至於我的話,理由很簡單:因為我始終虧欠布雷德蕭家。」對方嘆一口氣。「所以當彼得找上我,說是至少要保尼克與卡蘿的獨子活過二十五歲生日的時候,我才會答應。」

他才剛張嘴,又猛然闔上,欲言又止了幾番才找回聲音:「獨行俠現在在哪裡?」

「他在自己的機庫裡。如果你要去找他,我可以帶你過去。」
「……他什麼時候有自己的機庫了?」

冰人定定地看著他,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又放棄似地轉頭望向窗外。「那是他在你十八歲那一年買下來的。」

當他們喝完咖啡、吃完早餐,準備驅車前往莫哈維沙漠的時候,冰人坐上駕駛座,卻沒有立即發動車子。
「我沒有告訴彼得,現在的你是哪一個布雷德利。這是屬於你的課題,你必須要自己去尋求解答,所以我不會洩題。」

他露出一個苦笑:「不愧是Top Gun歷屆官位最高的教官,真是嚴格。」

「布雷德利。」
他轉過頭,對上那一雙冰藍色的眼睛。這一次,他在對方的眼底看見懷念與惆悵。
「你知道我上輩子留給彼得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嗎?」

他搖搖頭。

「我告訴他,『是時候該放手了』。我希望你也能記住它。」

 

 

「你們怎麼來了?」

獨行俠自P-51戰鬥機底下探出頭的時候,布雷德利正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這架貨真價實的二戰古董。「鵝寶寶,你的嘴巴張得那麼大幹嘛,又不是沒看過它。」

他真的是第一次看到它。但是他沒有說出口,只是摸摸鼻子、閉上嘴巴,一旁的冰人則不置可否地擺擺手:「他說想見你,我就帶他過來了。」

「為什麼要見我?該不會是要問前天的歸詢吧?卡贊斯基,你是不是太久沒上戰機,螺絲都鬆光光了,才會連最簡單的歸詢都搞不定?」獨行俠狐疑地望向他的丈夫。
對方則是露出一個假笑:「米契爾,你要是再詆毀我,就別怪我放手讓肯恩去搶暗星計畫的預算。」

「不准,我們明明說好只要我乖乖不飛超過十馬赫,你就不會讓別人染指我的玩具!」
「基本上只要你不要飛超過十馬赫,你的玩具就不會爆炸,變成天邊的一顆流星,也就能夠繼續進行測試與改良——這個才是我的原話。」

布雷德蕭上尉很擔心以自己的軍階,這種層級的對話再繼續聽下去早晚會被高層做掉。「那個……」

「你還是先和布雷德利談吧,我們晚點回家再好好『聊一聊』關於對暗星計畫的共識。」說罷,冰人便頭也不回地朝拖車走去。「我要先去休息了。」
「才開多久的車就要休息,早就說過該認老了,還硬要在床上逞威風。」黑髮男人又碎念幾句,才轉頭看向他:「所以你要問什麼?」

「我……」他盯著那一雙金綠色的眼瞳,突然不知道怎麼對一個對他毫無防備,還能跟他談笑風生的獨行俠開口,只能愣愣地看著對方皺起眉頭,露出不解的表情。

在他面前的那個人——彼得.米契爾是如此鮮活,光是站在他的身旁就能感受到他散發著比室溫高上一些的體溫,和記憶裡連屍體都不曾有,只餘空棺的模樣相去甚遠。

——這是他在兩天前後悔莫及,願意放棄一切才換來的機會,他還在猶豫什麼?

「別想太多,放手去做就對了。」

「那句話是謊話。如果你死了,至少還有我會悼念你。」

聞言,對方先是一頓,接著在反應過來的瞬間呼吸一滯。「布雷德利,你……」

「我只是想知道,你當初為什麼就算是說謊,也不肯認可我。」他沒有給獨行俠說話的機會,逕自繼續說下去。他怕自己一停,就會失去再度開口的勇氣:「可是當你被擊落之後,我又忽然覺得能不能飛都無所謂了,因為你已經被我害死了。」他一直講到最後,才發覺自己的聲線相當不穩,甚至可以說是抖得很厲害。

然後他落入一個熟悉的、溫暖得令人眷戀的懷抱。

「我不是被你害死的。」他的耳邊響起獨行俠溫柔的聲音,那個專用於哄布雷德利.布雷德蕭開心的聲音。「最後還可以救你一命,我真的感到很慶幸。」

他聽著那樣的聲音、那樣的話語,不禁潸然淚下,也抬起手來緊緊地抱住上輩子獨自拉拔他長大的男人,生怕眼前的人會突然消失。他們靜靜地相擁許久,直到他漸漸止住淚水、緩住情緒後,對方才鬆手拉開距離,認真地直視他的眼睛。

「卡蘿在上輩子臨死前,要我向她保證你不會成為飛行員。她說,即使她不在了,也不希望你步上尼克的後塵,被海軍葬送在她永遠所不能觸及的藍天上。我答應了,因為我知道她在怕什麼。我也會擔心、會害怕一樣的事。」

他倒抽一口氣,「是媽媽……」難怪冰人會說,他始終虧欠布雷德蕭家。「可是這一次……你們沒有反對嗎?」
「只要尼克活得好好的,她就不需要擔心你會重蹈覆轍。」獨行俠頓住,「而我知道你一定會成為一名優秀的飛行員,所以就放手了。」

「人生在世,最終都要與自己和解。」他上輩子的父親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我花了兩輩子才做到,所以我希望你能放過自己,好好享受得來不易的幸福。對了,今天的天氣正好,我載你上去兜風吧,畢竟我當初就是為了你才買這架飛機。」

「……為了我?」他好一陣子才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一句話,心臟卻怦怦亂跳,懸在嗓子上。

「這本來是你成年的時候,我為你準備的聖誕禮物。有了它,就算你不加入海軍,我也能教你怎麼飛行。」

他紅著眼眶,上前緊緊地擁抱那個自始至終都在為他著想的彼得.「獨行俠」.米契爾。

 

他坐在後座,向獨行俠講述自己的夢境。

「——最後當我們成功迫降在甲板上,你抱住我,然後說:『謝謝你救我一命。』」
「這些聽起來都像是我會做的事。所以你是怎麼回的?」
「我說,我爸也會那麼做。」

 

布雷德利.布雷德蕭看向外頭一望無際的青空,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未來也跟著放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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