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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原哀是突然决定要离开的。
她搭乘巴士,又转乘新干线,背着一只小背包,带着一年级小朋友们都会佩戴的小学生帽,一路来到了成田机场。
她不是要逃离任何人,任何事情。她好像只是需要自己向前跑一段路而已。
她坐在登机口最靠近洗手间的休息椅上,低着头假装自己是等待家长从洗手间回来的小孩。
她很顺利地独自一人登上了飞机。
“喂!博士!”柯南一边踩着滑板向米花町家的方向狂奔,一边拨响了博士的电话。“灰原现在人在哪里?你知道吗!”
“哎?小哀今天不是和你一起去上的学吗?”
工藤新一的高速滑板在街道的转角处极限压弯,轮边迸出急躁的火花。
“我没有在路上遇到她!”柯南几乎在喊出这句话的同时,推开了博士家的大门。
博士怔怔地站在门廊里,手里捏着一张明信片。
不好意思,博士。我可能需要离开一小段时间。
在这期间你要照顾好自己哟,不要吃甜食。灰原哀
工藤新一急匆匆地冲进灰原在地下室的临时实验室,想要寻找到任何关于她目的地的证据。而博士捏着那张,背面印着浅草寺漫山遍野的春林的明信片,久久地说不出话来。恍惚间他总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小哀,可是在看到她突然辞别的瞬间,又怅然若失地仿佛错过了女儿整个童年的父亲。
“新一,组织在很早以前,就被彻底铲除了,对么?”博士最终走进房间,在埋头翻看她实验笔记本的工藤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工藤新一并不说话,他的面孔隐藏在台灯投射下的巨大阴影里。成堆的实验资料和笔记在他手下脆生生地响着。
终于,翻页声停了下来。
“还是先联系高木吧。”工藤新一说,“先查车站、机场,把人截下来再说。”
灰原哀带走了她全部的药物研发笔记,她的数据,她的分子模型。那些原来在那台端坐在写字台上的笔记本里高速运行的东西,全部被她装在硬盘之中,完全地带走了。
那台笔记本如今只剩下空空如也的躯壳,静止在死寂的地下室里。
工藤新一感觉到血管在自己的头颅内蹦跳着,冲撞着他的理智。
他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她会离开。
尽管他一次次地偷偷确认了,她确实会留下。
留在灰原哀的身体里,留在米花。留在柯南的生命里。
在她高喊着“比护”的瞬间里,在被第一声夏日祭烟火吓到的惊呼里,在那些无数下意识攥住他的手腕和接受他拥抱的瞬间。
但这一天还是不讲道理地来了。而他甚至无权参与她决定的瞬间。
再次长大的意义是什么。
在一个非常平凡的午后,灰原哀非常平凡地从实验数据里抬起头的时候,这个问题冲入她的脑海里。
在长久的沉默与思索过后,她意识到,没有任何意义。
APTX4869残忍地修改了她的生命轨迹,让她回到过去,却改变不了身边任何人的结局。
她回不去7岁的宫野志保。也救不了任何人。
在那一个平凡的午后过后,她突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一直以为的,留在灰原哀的身体里,拥有的可以重新来过的机会,其实只是层层包裹、层层掩盖下的,对回到七岁那年的期望罢了。回到母亲身边,回到姐姐身边,回到没有离开日本的那个前夜里。
但是怎么可能呢。
宫野志保再长大一次,也回不去了。
再一次长大也没有意义。
工藤新一再一次检查了灰原哀的笔记本电脑,所有的文件夹,回收站,网页浏览器,一无所获。
他联系了所有跟宫野志保,跟宫野明美,甚至是跟赤井秀一有关的人脉,也仍然是一无所获。
他试图回想他们这些天的相处,回想那些她突然自言自语的瞬间,回想她退在人群里转瞬即逝的落寞,去猜测她会把自己抛向哪里。
一个细节突然闪进他的脑海里。
有的时候宫野志保是羡慕工藤新一的。
他活得那么简单。
17岁的工藤新一可以为了找出凶手拼上性命,7岁的江户川柯南也可以。时间倒流不会改变任何东西,只会让新一代的名侦探更早地年少成名。
可是灰原哀是什么呢?是名侦探柯南身边的一个注脚,是他灵光一现的契机,是他的副手,支柱,还是PlanB?灰原不知道。她好像其实也,没有那么热衷于破案,也没有那么强烈而喷薄的正义感。
成为侦探好像不是她追求的使命与目的,成为科学家也不是。
那究竟是什么呢?
她长久地观察着工藤新一。
工藤新一飞快地在灰原哀的电脑上翻找起来。
尽管她一直不使用这个网站的本地软件,尽管她每一次关闭窗口时都会习惯性的自动登出,但是她曾经不经意间分享给他过一篇资料,在她把电脑端过来的那短暂的几分钟里,他记住了这个网站,和她用来登陆的邮箱。
那么接下来就是找出密码了。
那是名侦探最在行的事情。
灰原哀真的觉得自己作出的这一次的决定非常的冲动。
完全没有任何道理的冲动。
但是她就是没有办法停下来思考。
在她看见那篇研究的时候,在她意识到那个药品的分子结构有多么类似于她的的时候。她没办法犹豫。
她必须立刻和那个团队取得联系,讯问他们的研究目的,最后阻止一切验证实验的开展。
这是宫野家的诅咒。哪怕这个研究的出现只是巧合。
工藤新一首先尝试了宫野明美的名字。
密码错误。
然后是宫野艾莲娜。
也错误。
那会是谁呢?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
不会吧。
他立刻否决掉了这个猜想,但心底里的那个冲动却一直跃跃欲试。
密码错误。
好的。
那到底是什么呢?名侦探柯南努力让自己的沮丧看起来不那么与此相关。
然后他突然回忆起,灰原曾经说过,她就算在美国,也不会过圣诞节。
“全家团圆的日子,自己给自己庆祝,又有什么意义呢?”
柯南有些无措地看向她。
“况且是圣诞节的前一天。”
他突然明白了。
她的生日!答案就是那么简单。
诞生在圣诞节前夜的孩子,当生日遇上了阖家团圆的日子,渺小的落寞被世界的欢愉无限放大的日子。是宫野志保的生日。
果然,网站账号的文件夹里,星标着一系列的研究文章。
他们都来自同一个研究所。
那个研究所在北海道。
“你好,我是宫野。曾经和野田教授在邮件上联系过。”
“啊宫野博士!真没想到…真没想到您…这么年轻。”来机场接待她的博士生一脸滚烫得和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士握了握手,生生把更多的感叹咽了下去。
到达实验室后,野田教授异常热情地和接待了她。他毫无保留地讲解了他们的合成流程,以及接下来正在递交伦理审查的实验设计。
宫野志保能感觉到,他是真的想把她招进自己的实验室里。
“如果,你们的动物实验成功了。你会怎么做?”宫野志保直视对方的眼睛,问道。“你们真的觉得这样的逆转年龄的实验,是有意义的吗?”
野田教授和那个博士生愣在原地,被她突然的严肃哽住了。
“哈哈哈哈哈…”几秒后,他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宫野博士误会了,也是我没有解释清楚。”
野田教授扶了扶眼镜,“这个药物会被严格限制在血液屏障之外,无法进入人体循环,只能通过扩散作用在局部生效。”
宫野志保沉默。
“您也是药学家,您应该知道,抛开剂量谈毒性,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野田收起笑意。“我们有一千种办法将它控制在需要再生的角膜、软骨与皮肤四周。在这里它可能会失败,但我们却看不到任何滥用它的理由。”
“况且…”
“喂喂喂你是什么人!你往哪进呢…穿鞋套!”宫野志保停留在听到这个故事的震惊里,这个故事却被实验室观察窗外一阵鸡飞狗跳的骚动打断了。
“我是宫野小姐的助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她交代…”宫野志保透过玻璃窗看出去,发现一头乱七八糟的带着帽子眼镜披着奇怪外套的那个书呆子一样的人,居然是又一次变大的工藤新一。
“我知道您不方便透露您的工作单位和研究所信息,”野田教授看出她表情中浮现出的焦急,最后说道,“但我想说,您在邮件和文章中展现出的学识与见地让我非常欣赏。”野田伸出手,“如果有机会,希望能同您一起工作。”
宫野志保很认真地同他握了握手。
“宫野小姐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我本来要来接您的但是…”她一走出实验室那个演技超绝的名侦探就冲上来一边道歉一边鞠躬。
“叫博士*。”宫野志保纠正道。
“哈?”
“工作的时候叫宫野博士。”
“是是是…”工藤新一又继续道歉道。
在研究所门口,博士开着一辆临时在机场租来的小轿车,在北海道的夕阳下等待着他们两个出来。
宫野志保一上车就把自己塞到了后排的角落,不说话也不看向任何人。
他们沉默地一直在城市里绕圈。
因为没有人发话,博士也不知道该把车开向哪里。
“那个药物结构,是父亲留给他们的。”终于,宫野志保看着坠下的夕阳率先开口了。
“当他的死讯被警方公布证实的时候,就意味着一直钳制着他们的组织覆灭了。”
“在那个时候,他们就会拿着父亲留下的实验大纲,沿着再生医学的那条路走下去。
“成功,或者失败。”
“那,灰原。”新一终于开口了。“你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吗?”
“或许吧。”宫野志保靠着车窗说。“毕竟我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要做了。”
“笨蛋!什么叫没有什么别的事要做啊?”新一突然就生气了。“你才7岁,七岁的小孩不知道将来要干什么是很正常的事情啊?为什么要说得好像没有家族继承的使命就要随时离开一样呢?”
“哎哎…”博士在前排急得脖子都快要扭断了,生怕工藤新一一个激动就把人再一次赶走了。
“扑哧…”宫野志保突然笑了,转过头饶有兴趣得打量着他。“啊啦,你要顶着这张脸说‘我才七岁’这么滑稽的话吗?”
“有什么好笑的吗?难道你把那颗永久解药给吃掉了?”新一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伸长脖子质问她的样子像一只战斗的公鸡。
“我——没——有——”宫野志保也凑近他大声说道。
然后工藤新一的脸“嘭”地一声红了。
“哎呀没有就没有嘛…”他赶忙转过头别着脸看向窗外,只留一只红彤彤的耳朵对着宫野志保。“凑那么近干嘛…”
夕阳余晖把整座城市都烤得红彤彤的,两个年轻的男女在他们临时的躯壳里相互靠近着,却又无言。
“灰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宫野教授想办法把实验设计留给同事,都不留给你呢?”工藤新一假装不经意地说。
宫野志保任由风揉乱她的头发。
“他们应该也希望你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吧…”工藤新一也看向窗外。“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想花点时间想想,总会找到的呀,
“七岁的灰原哀酱。”
彩蛋
“喂喂,你怎么还订好了酒店啊!不是直接买晚上的机票回去就行了吗?”工藤新一和博士按照灰原哀提供的地址,发现终点居然是一家希尔顿酒店。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来的时候是以小孩子的身份来的呢?”宫野志保拿到房卡,叉着腰有气无力地转向他说道。
“啊?”工藤新一莫名其妙地又开始手足无措起来。“那,那我呢?”
“你自己想办法。”宫野志保伸出一根手指,戳着他的胸口,把这个挡着她的庞然大物从她的面前平移开。
“那个,博士……”工藤新一没有身份,工藤新一只能挠挠头看向博士。
“灰原,我的房间在你隔壁。如果你有任何不舒服需要帮助的话,拨这个房间号就可以了……”灰原刚走进房间,躺在床上想舒展一下陌生的身体,就接到了来自隔壁的电话。
她有点不耐烦,但是又不忍心就这么挂掉,干脆开着免提丢在床头柜上,让那个关心的侦探的声音充满整个房间。
“叮咚。”但是这个家伙最终还是来敲门了。
宫野志保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拢了拢头发,给他开门了。
“喝酒吗?”工藤新一在门口,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举起手里的一瓶葡萄酒。“莫斯卡托,最甜的起泡酒。喝了一会儿不会那么难受。”
好荒唐啊。宫野志保最开始订这个酒店房间的时候,只是想找一个角落蜷缩起来,让黑夜可以安全地吞噬掉aptx4869破碎她的骨骼与肌肉发出的巨响罢了。
没想到她现在居然趴在这个房间的窗台上,和工藤新一一起偷偷喝酒。
她莫名地喜欢这一刻的安静。夜风从落地飘窗的缝隙里吹进来,卷着远方海岸线而来的海腥气。
工藤新一似乎比她更享受这一刻。他不知道在望向哪里,手中的起泡酒随着体温在微弱地迸溅着。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又或者她真的醉了。她感觉到由内而外的温暖,如同一张巨大的毛毯,将她紧紧包裹起来,又轻轻摇晃着。
“咚咚!”
然而这一刻还是来得太早了一些。
“咚咚!”她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她感觉到什么东西突然勒紧了她。
“咚咚!”她推开手边的酒杯,蜷缩着抱紧自己。
“咚咚!”工藤新一飞身抱起一团毛毯,紧紧裹住她的身体。
“咚咚!”超乎寻常的坚定、不容置疑。
“咚咚!”惊涛骇浪被平息了,她好像回到了温热的深海里。
“咚咚!”她快速地从毛毯中滑落,无法控制地从怀抱中坠落,但紧接着,又被人更稳地接住,而后更紧地拥抱。
“咚咚!”她睁不开眼睛,她被绒毛和温暖包围,在宇宙的中心,轻轻地呼吸着。
“咚咚……”世界安静下来。
“咚咚……”小哀睡着了。
工藤新一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团小小的身影,放在床上。今夜月色真美,他看向满窗的星月。但是我该走了。
他偷偷亲吻她的额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