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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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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1-02
Words:
15,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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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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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

赛提//家宅不平安

Summary:

*万圣节贺文*
赛诺的新室友很合他眼缘,但新室友提纳里似乎对他颇有微词。

Notes:

预警:赛提only,不吓人(且迟到了的)万圣节贺文,HE,祝大家万圣节快乐!
本篇在其他计数软件中都是1w8,不知道为什么ao3算成了1w5,有点奇怪,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所以算了。

Work Text:

(1)

“提纳里师兄……”帮大包小包带着行李的提纳里打开他出租屋的房门,她像一只闯入危险地区的小猫一样警惕,“你真的要住这里吗?……打扰了。”

“哪里会。”赛诺从门边退开,他刚打算帮忙开门,“欢迎。”

“押金租金都付了,你说这个?”提纳里把东西一股脑放在客厅空着的地板上,回复身后的小姑娘,赛诺则礼貌地让开,避免被提纳里的东西砸到脚。

提纳里擦了擦汗,看向她:“柯莱,我感觉从得知我要搬出学校研究生宿舍开始你就颇有微词,你明明知道学校要拆宿舍,我也没办法吧?”

“不是不是!”柯莱可怜地猛摇头,“不是有什么意见……就是师兄,这个地段的房,这个大小,整租高低要七千多的,我都打听了的!你用一千来块租到,你不觉得荒谬吗?”

“觉得啊。”

“那你还租!”赛诺看着柯莱把地板跺得吱呀作响,有点担心上了年纪的地板能不能容忍这种程度的怒火,“这——这要不是危房,肯定就是凶宅啊!”

“你说这个啊……放心好了,不是危房,不会塌的。”

“那不就是不干净吗!”

“怎么会不干净呢。”赛诺不满地看向柯莱,“我可是天天都有打扫的。”

提纳里从客厅的水壶里倒了杯水递给柯莱,让关心则乱的小姑娘下下火:“刚搬来,只能请你喝白开水了。”

“噢噢……没关系……不对,这不是话题重点啦。”

“不干净嘛……确实。”赛诺在一旁有点生气地踱步,提纳里给自己倒了杯水,“但是柯莱,你年纪还小,要知道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什么都市传说,是穷。”

“哦……”

“我一穷二白,没什么比这更可怕了。”提纳里自嘲似得笑了两声,“有本事就夺舍我的人生,替我边写论文边打工吧。”

“天地良心,这里没有什么都市传说,更不会夺舍。”赛诺说,“我在这里住了两百三十二年,从没有遇到这种事。”

 

(2)

好吧,是时候停止自娱自乐了,毕竟这个小姑娘也好,这位新室友也好,可都看不到自己。赛诺只是一只普通的地缚灵而已。

还有,严正声明,他闲得无聊所以只能搞搞卫生,这里可干净了。

“我其实在网上看到了很多……”柯莱坐了下来,有些犹豫地说,“就是,说这间房闹鬼的。最旧的记录是十五年前。”

“有意思,说说看?”提纳里从行李里找出自己没吃完的水果,洗干净给师妹装盘。

“在这里说会不会惊动住在这里的,呃,那个东西……”柯莱的眼神到处乱飘。不过方向错了,赛诺想,我其实就坐你旁边呢。

而且他脾气有那么差吗?地缚灵能申请名誉权吗?网上的人都在说自己的坏话诶,真委屈,明明他一件坏事也没干过。

“他脾气要是那么差,明天你就能看到我搬出来了,正好如了你的意。”

“逆向思维还能这么用?”柯莱嘟囔着打开手机,找到收藏夹里的帖子,“唔,有记录的最早的一任租客说,这里的水果会莫名其妙加快腐烂速度,他自己的气色也越来越差……”

“那根本是因为他积劳成疾,每天熬夜到凌晨四点,都差点能和我做同行了。”赛诺大声伸冤,“什么叫水果烂得快?是他自己把水果乱放又找不到,我是怕烂掉会脏了我屋子,才好心帮他找出来提醒他记得快点吃掉。”

“那我们得快点吃了。”提纳里往柯莱手上塞了串洗好的提子,“还有呢?”

“嗯……第二任租客是租期满了才走的,她胆子大,说没什么可怕的,就是有时候觉得身边有人吹风,又像是喃喃细语。评论区说是鬼语,会预言不好的事情……”

“那是我在讲笑话。”赛诺有些遗憾,“她体弱,有点通灵的可能,我以为能有人欣赏我的笑话呢,每一个都想了好多年。”

“鬼要和我说什么?你论文不及格?”提纳里不以为意,“还有吗?”

“师兄的论文怎么会不及格。第三任租客说,他的手机里经常有莫名其妙的照片,拍摄时间都是半夜三更,有的还拍了睡着的他……这个好吓人……感觉像藏了人……”

“……对不起。”赛诺诚恳地道歉,“我当时第一次见智能机,老想试试能干什么。如果他打开七圣召唤,还会发现我打的战绩。”

“安保问题的话,确实值得担忧啊……不过目前为止,没有出过什么人命关天的事吧?”

“那倒确实没有。”柯莱老老实实地回答,把手机递过去。

“这就行了,说明这些大多只是巧合、风声、心理问题、趁乱跟风造谣之类的吧?”提纳里尖锐地指出帖子里一些含糊的词汇,“你看,这还有人说鬼喜欢偷窥他洗澡的,什么鬼能飘进门还站门口看的?”

“我不会那么做。”这简直是对自己名声最严重的挑衅,赛诺要申请《地缚灵名誉保护法》了,如果有的话。

提纳里和柯莱搬这么一趟也够呛的,两人稍微靠着沙发休息了一会。赛诺看着他们唠了会嗑,提纳里就站起身,说要趁着天黑前把柯莱送回学校。

外面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赛诺倚着大厅的落地窗,远远瞧见那把小绿伞像雨后冒出的蘑菇那样蹦着出现在自己的世界。

其实赛诺挺喜欢这个新室友的。他转过头,就能看见堆放在一角的盆栽,绿的生机盎然。

赛诺已经很久没见过植物了。地缚灵无法离开囚禁自己的土地或房间,而他的前几任室友都是忙忙碌碌的社会工作者,都没时间照顾自己了,又何谈照顾植物呢。

其实最开始这里并不是一栋居民楼,至少在赛诺记忆里不是。那时候这是一栋漂亮的二层小洋楼,赛诺其实没兴趣打理花园,只好任由里面的杂草争相比美。直到他来的时候一边数落赛诺一边帮忙打理。

不过,那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自从赛诺的躯体失去控制倒在书房地板那天后,这里就因为没有继承人归为国有,在一次地震里破坏殆尽。那之后修建起这栋大楼,赛诺的灵魂也就飘呀飘呀,不知怎么的单单困在这一间房内了。

他已经很久没在这间房里看到生机了,提纳里带来的植物令鬼振奋。至于提纳里,他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赛诺欣喜了。

提纳里收起滴着水珠的伞,塞进门口的雨伞架里,伸了个耳朵都舒展开的懒腰。这才苦恼地看向地板上堆积的杂物,有种不知从何开始的无措感。

“建议你先铺床,然后把衣服和上课的东西先准备了。”赛诺在一旁作为死了两百年的成熟鬼提出建议,“这样至少你吃完晚饭就能洗澡睡觉,第二天直接出门——如果需要。我不知道今天周几。”毕竟他是一只失去时间观念的老鬼。

提纳里抖抖耳朵,赛诺几乎要以为提纳里听得见自己说话了。不过很可惜,并不是。那只是因为有一只飞虫在耳廓狐的大耳朵附近嗡嗡飞,被提纳里耳朵的拍打动作打出去老远。

“先把卧室收拾出来……”提纳里自言自语着,“然后吃饭,十一点前洗澡就行,嗯,今天应该干的完。”

看着提纳里忙上忙下,洗完澡之后,累得客厅的灯都没关就趴床上睡着了。赛诺一边感叹学畜和社畜都很辛苦啊,一边帮忙关上灯,再将提纳里缓慢地挪上床盖好被子。作为一只颇有道行的鬼,触碰物质世界的东西对他来说确实算不上困难。

这么想做鬼没什么不好的——他想碰什么就能碰什么,不需要进食和工作,其实也不怕太阳。除了被土地禁锢出不去,以及晚上睡不着实在无聊以外,没什么坏处。

赛诺蹲下身,数着提纳里耳朵上有几根绒毛,试图以此度过漫漫长夜。

 

(3)

“提纳里师兄,真的没问题吗?”柯莱带着和提纳里一起做的课题上门,蹭到提纳里边上帮忙切水果,“真的真的真的没问题吗?”

“真的真的真的没问题。”提纳里把菠萝切块,“没有丢东西——没有失眠,睡得很好——没有精神不振听到奇怪的声音——”

他眼睛还看向柯莱,手却向调味品那一排摸了半天,试图找到酱油来中和菠萝的酸,但是扑了个空。当然了,赛诺看着他今天早上用完酱酒顺手搁在另一边的岛台了,怎么会在这里呢。

于是赛诺拿过酱油,飘回提纳里身边,在提纳里困惑地转头前把酱油瓶塞到他能够到的边角。

“酱油……哦,在这儿,我还以为我今早用完没放回来。”提纳里顿了顿,然后面色如常抓过那瓶酱油。

他倒完酱油,把那盘菠萝塞到柯莱手上。

“不用担心。要说的话,只是感觉我的记忆力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有时候总会记错东西放在哪里……不过这是小问题,而且没过一会就找回来了。”

听上去提纳里并没有怀疑赛诺的大多数帮助——比如把提纳里匆忙下随手乱放的东西按照提纳里的习惯放回原处,又或者在雨天帮忙收一下衣服。

也是,毕竟这些事都是依照提纳里的习惯做的,比起怀疑家里进了田螺姑娘,不如怀疑自己忙忘了。尽管提纳里当时都会困惑一会儿自己“什么时候做了这件事”,但好在他似乎并没有太在意。

不过——赛诺并没有错过提纳里一瞬间的迟疑。看来自己要收敛一点了,赛诺想着,总不能照顾着照顾着把耳廓狐吓跑了。

“可是……”柯莱张张嘴,语气里有些不确定,“我记得刚刚那里没有酱油瓶呀……我看错了?”

“酱油瓶如果能长脚跑,你师兄我就摆脱贫困了,高低要给酱油瓶开场直播,成为新时代互联网巨星。”提纳里随手把酱油瓶塞回调味品中间,“这年头放个胡萝卜直播都能火。”

“那还不如优先直播闹鬼的房间。”赛诺说着伸出手在柯莱面前晃了晃,遗憾地发现小姑娘确实看不到他,于是继续计划到,“我是现成的真鬼,随便让什么浮起来小事一桩。”

可惜两人并不能听到赛诺商业鬼才(这下是真的“鬼”才了)的绝佳商业计划书。就在他们转过身要穿过赛诺透明的身躯时,赛诺轻巧的避让开了,鬼可是很快的,是轻飘飘的,和一阵风没有区别。他当然不会因为有人穿过自己的灵体有什么感觉,但是就他的经验而言,碰到他的人会感觉周身冷飕飕的,所以还是算了。

他在提纳里旁边晃悠,看着柯莱努力给提纳里支招:“要不,我找莱依拉帮帮忙?”

提纳里似乎回忆了好一会莱依拉是谁,往嘴里塞了两块菠萝施展记忆回复术,这才反应过来:“噢,你那个玩塔罗牌的舍友?”

“嗯嗯!莱依拉好像对什么,我也听不太明白的东西了解很多!说不定她能帮上忙呢?毕竟那些来拜托她占卜的人都会说什么很准啊、能逆天改命啊什么的。”

假的。赛诺想。或者说多少夸大其词了些。改命如果那么容易,医学就不存在了,自己当年还努力什么,带领所有重病人士去烧香拜佛自然药到病除,他要改行当牧师。

“我也不太懂你们流行的那些东西……不过可以啊,有空的话。免得你还得费心每天微信戳一戳看看我是死是活。”

不过,如果他们口中的莱依拉真的和驱鬼或超度有关……那也不错,赛诺没什么意见。尽管有些遗憾,赛诺期盼这只耳廓狐室友很久,偏偏要挑他得偿所愿的时候,早不来晚不来的。

赛诺飘到提纳里身前蹲下,他凑得很近,正对着提纳里的脸。他能感受到提纳里的呼吸,能看到提纳里瞳孔最轻微的震动,能计算提纳里眨眼的频率和睫毛抖动的幅度。但提纳里的视线永远不会聚焦在他脸上。

赛诺转过头,另外半边沙发上洒满阳光,太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刚好能晒着提纳里放到这边的尾巴。在阳光下,提纳里打理得服服帖帖的大尾巴被照的好蓬松,像一团棉花糖,是赛诺迄今为止见到的最好的状态。

没有人规定地缚灵不允许参与到这样美好的画面中去,于是赛诺靠在铺满阳光的沙发上。他感受不到太阳的温度,可看着晒得舒服的那根尾巴,就觉得自己已经心满意足了。

 

(4)

提纳里回来的比平时晚,这很反常,是学校出了什么问题把他拖住了吗?赛诺看着墙上的日历,课表也别在上面。如果没有课程变动,今天提纳里应该没有晚课。

自从几年前知道了“智能机”里面有别人的隐私(比如聊天记录),赛诺就不会再触碰任何一任室友的发光小方块了,现代人不用日历,赛诺也不爱记日子,也就自然不知道今夕是何年。

好在提纳里是喜欢在家里放电子钟和挂历的这么一只耳廓狐,并且他常常翻动挂历,在上面写一写注意事项,还记得给过去的每一天打叉。

五月八号,他标注“要记得准备柯莱的生日礼物”,还画了个生日蛋糕,赛诺还记得那天提纳里大概是去柯莱的生日会了,回家很晚,还带回来小半块蛋糕。

五月十五号,上面匆匆写“作业ddl”,提纳里当时边写边骂,因为他记下这几行字的时候已经是十二号了,可见老师布置的太赶,好在挑灯夜战后赶上了。

五月二十七号,上面标注“扫墓”。这件事还没有发生,而且如果不是志愿活动,那这听起来恐怕不会是好事。更何况赛诺从没听到提纳里给家里打电话,这让鬼有点担心。

无论如何,那张挂历写啊写,课程表换过一次,电子钟从零点转到二十三点,赛诺的时间也重新开始流动了。

白天和夜晚有着清晰的时刻表,区分方式不再是有没有太阳;今天和明天有着明确的界限,不再是浑浑噩噩。而赛诺对此并不意外,提纳里一如既往,狐狸像是客厅角落盛放的向日葵。他总有办法让生活充满生机,这一点无论谁都能感受到。

提纳里不在的话能做什么呢?以往,如果室友不在家,赛诺就没法盯着人跟着人了,幽灵的生活实在乏味。看看书呢?提纳里书架上都是专业书,有不有趣另说,赛诺其实看不懂现在的一些文字,大概是百年前,须弥的书面语言体系经历了一次大改,于是赛诺作为一只二百岁的鬼就这样被光荣淘汰了。

换在平时,他会到处乱飘,看看要不要帮提纳里顺便收拾东西,把东西放回原处,或者把落在地上的被子拽回床上之类的。但是提纳里已经有些起疑了,为了避免自己继被书面语淘汰后又被室友淘汰,他选择乖乖的,这个词的意思是飘着发呆什么也不做。

就在赛诺作为一尊石膏像(透明版)待在挂历前百无聊赖到数日历上的花纹时,他听到咔哒的门锁声。提纳里回来了,于是他做出一贯的反应。在门口迎接看不到自己的室友,是一种幽灵的礼仪,赛诺自己规定的。

今天的提纳里看起来不一样。倒不是特别疲惫或者特别轻松,赛诺说不出来,但就好像……他们之间的某种氛围不太对劲。过于浓烈、亲密异常。

辛苦的研究生把自己装书的手提袋挂在一边肩膀上,开完锁就把钥匙塞进手提袋里,低头玩着手机。

“我回来了——”大概是出于习惯,他看着手机也不忘这么说,就像以前那样。

“欢迎回家。”赛诺亦如往常那样自言自语地回应他。

提纳里的耳朵猛地抖了一下,这一回绝对不是驱赶飞虫的力道。赛诺这才注意到提纳里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看着像御守的蓝色的东西,而它正随着主人过大的动作幅度飞起。他抬起头,脸上除了惊慌和错愕读不到别的情绪。

那双褐中带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赛诺,这一次提纳里看着的,似乎不是他身后的鞋柜、挂画、绿植。

他看得到我?赛诺几乎是下意识回望。他是地缚灵,他是常人看不到的,他是常人所不能触碰的,提纳里的瞳孔里并不会倒映出自己,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的只有自己身后的家具。

提纳里几乎是本能的后撤一步,一只手还紧紧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拿着手机的手伸进包里,似乎想寻找什么防身。梳理得柔顺的耳朵看起来僵硬,身后那根油光水亮的大尾巴直直地炸起。

他看得到我。赛诺后知后觉。

地缚灵不清楚自己心底漫上来的、与面前的人类的恐惧完全不同的情绪叫什么。是甜蜜的,像是品尝诸多酸涩后许久终于尝到的甜味,足以炸开味蕾。又或者只是一颗过熟的发酵苹果,在两百年的密封发酵后开盖,过酸过甜,带着醉醺醺的酒气。

你看到我了。

 

(5)

赛诺以为劝提纳里冷静下来会很困难,接下来被东西砸(砸不到)、被怀疑是小偷或变态并报警(警察看不到)、被质问为什么出现在自己家里的可能性分别是33.3%,同时进行的可能性是30%。该概率是胡诌的,因为赛诺学的是医学而不是概率学。

但意外的是,提纳里似乎意识到了面前的“人”比起入侵者,要更接近鬼。这个答案并不难发现,比如两人站在感应灯下,那灯因为提纳里的到来亮起,但赛诺脚底下没有因光而生的影子;比如明明已经二十一世纪,有一位衣着古老,接近历史课本穿着的家伙在别人家玩cosplay的可能性估计是零。

而且,从提纳里那个显然不是什么“当代男研究生时尚单品”的项链来看,他对于家里有个什么不是人的东西多少有点心理预期,只不过恐怕在见到赛诺前都没有真的当一回事。

“所以……”尽管声音平静,但提纳里的耳朵和尾巴都把他紧张的情绪暴露无遗,“你就是那位,这个房间的原住民?”

好礼貌的说法,赛诺想为提纳里的修辞手法鼓掌,但他现在的鼓掌是无声的,多少有点讽刺意味,所以他放弃了。

“赛诺。这么称呼我就可以了。”赛诺一如既往侧开身子,示意提纳里可以进屋说话。提纳里似乎确实有些迟疑,毕竟靠着门出事了跑得快,但最终点点头,僵硬地不像自己,慢悠悠地换鞋进屋。

天色已快入夜,虽然不知道提纳里在学校是否是因为那个挂在胸前的项链耽搁了这么久,但无论如何,没开灯的室内色调昏沉。提纳里伸手摁下开关,室内明亮起来后还悄悄看了一眼赛诺,倒让赛诺好奇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了,鬼照不到镜子,也就没法完整地看到自己。

不过至少提纳里当时没有吓得夺门而出,他死的应该也没有很面目狰狞,摸自己的脸感觉也很正常,那应该没有太糟糕……?

提纳里把袋子放在旁边的沙发上,他有些坐立不安,也不奇怪,现代社会是不会教导大家和鬼魂相处的注意事项的。提纳里于是犹豫地开口:“……你要喝茶吗?”

“谢谢?不过我喝不到。”

提纳里像是才发觉自己像是讲了什么笑话一样,深深地叹了口气:“那能请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那是一个一句话就能讲完的故事——意外死去的年轻人,因为生前执念未消变成地缚灵,此后就一直徘徊在原地,又因为建筑的变迁出现在此处。

提纳里没有质疑故事的真实性或别的什么,又或者说质疑也没什么用,两百年前的故事,真伪早就无从考证,更何况这还是鬼言鬼语,真要较真应该考虑自己精神有问题,而不是这个鬼说的对不对。

“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冒犯,呃,我对你的悲剧深表遗憾。”提纳里斟酌着词汇,“如果你一直能知道我在干什么,那恐怕也知道我去看过……大概算是灵媒的人。她告诉我,地缚灵的执念达成,就能重归轮回了。所以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忙?”

“好啊,不过我不记得我的执念是什么了。”赛诺平静地说。

“这原来是能忘记的事吗??”

“存在的够久的话,忘了什么也不稀奇吧。”

提纳里狐疑地看着赛诺,但还是没继续深究,“好吧,没关系,那我想想办法……以及,我有别的很在意的事情。”

“请说。”

“三天前我和柯莱在厨房切菠萝那一次,酱油是你递给我的吗?”

“是。”赛诺思考了一下,补充道,“我觉得我用飘的去拿比较省力。”

“……上周三早上,我好像忘记洗碗了?”

“我太无聊了,就帮你洗掉了。”

“那之前阵雨时的衣服和床单也……?”

“我收的。”赛诺说,“你放心,这里就我一只鬼,房子里任何不是你干的家务,就是我干的。”

提纳里神情复杂地看了他半晌,憋出了一句谢谢。

 

(6)

虽然提纳里不知道地缚灵怎么会像田螺姑娘报恩一样,但这大概极大程度的缓解了他的紧张和不适。因为赛诺很快发现他一改那天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局促,转而好奇起幽灵这一生物……死物来。

因为好奇,提纳里的眼神几度落在赛诺身上,赛诺曾问过在提纳里的视角来看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和人其实差不多,要不是你没有影子我都没看出来你是鬼,不是透明的。”提纳里描述道,“不过你黑眼圈好重啊,你不会是睡眠不足猝死的吧?”

至于肢体接触,提纳里曾问过能不能握个手,赛诺欣然应允。赛诺并不能感受到提纳里身上的温度,只觉得人的皮肉很软。至于提纳里,他在阳光底下晒了自己的手半天,直到考虑到可能会有好笑的晒痕才就此作罢。据他所说,感觉像是在摸一大块冰,最开始的感觉是烫,后来才发现是太冻了,神经末梢产生了错觉。

从前都是赛诺大喇喇地跟着提纳里,爱往哪里飘就往哪里飘,除非提纳里进卫生间和浴室,或者要换衣服,他才会离开,百无聊赖地去找些别的乐趣。但那是因为提纳里看不到他,作为一只鬼,早就没有“在乎别人的眼光”的说法了。

但提纳里看得到他了,事情似乎就不对劲了。赛诺久违的有了被狐狸盯着的感觉,这不知道该不该说怀念,至少从前确实会被盯着督促去吃饭休息,他忘记这种感觉很久了。

提纳里反倒不害怕他了,还爱盯着他看,好奇着鬼到底是为什么能完全不摄入能量的存在、还是说鬼有别的摄取能量的方式代替了进食等赛诺本鬼也答不上来的问题。尴尬和紧张的情绪不会消失,只会从狐狸身上转移到地缚灵身上。

为了躲避提纳里的视线,也为了继续狐狸观察计划这一幽灵主要的解闷方式,赛诺改变了他的策略。

“劳驾。”提纳里在忍无可忍后,他转向角落里的地缚灵——这简直是赛诺的举止最像鬼的时候——询问到,“你要看我能不能走出来像是我看不到你的时候一样就站旁边盯着?某种意义上你出了七分之六的房租还会干免费保洁,在房屋上应该享有更多支配权。”

“那样你会不舒服。”

“比角落里有个鬼看着我舒服一些就行。”

比“和鬼同居”更恐怖的是“和躲在暗处看着自己的鬼同居”,无论赛诺出于什么原因在角落盯着他看,这滋味都不太好。而且提纳里伸懒腰的时候猛地看到角落里有什么死死盯着自己看,差点吓到失去平衡摔个狐仰椅翻。

“……而且在你知道我的情况下看着你,感觉很奇怪。”赛诺坦白。

“这算什么?你的跟踪天赋觉醒了?”

提纳里放下自己的作业,把椅子转过来看着赛诺。他意识到赛诺再怎么眼神游移,看起来也不会有情绪波动。因为鬼没有脸红的概念!没有血液,面部不会充血,那怎么会脸红呢,这个世界的鬼怎么又唯心又唯物的?

“我看着你,你会害羞?”

“我没有害羞。”赛诺矢口否认。

“好吧。”提纳里好像在憋笑,但他在赛诺不满地注视下咳嗽两声遮掩过去,“你不习惯很正常,毕竟这么多年都没人看得到你。看来我们都得花点时间适应一下看得见彼此的室友。”

 

(7)

提纳里对赛诺的恐惧和警惕消解后,就无数次吐槽过地缚灵的行为像是专职保洁,还是一千来块的鬼屋附送的免费保洁。不过吐槽是一回事,实际怎么做就是另一回事。

提纳里特地聊过请地缚灵家政的酬劳,毕竟就算是幽灵也没有给人打白工的道理,因此询问过赛诺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这倒是很快谈妥了。

因为赛诺思考后认真地回答他:“我能打七圣召唤吗?”

这一用词在两百年前的幽灵口中说出多少有些时髦过头,提纳里感觉自己被潮到要风湿了。不过他还是找到了自己一年前的旧手机,清空内存后送给了赛诺,并顺便安装了社交软件方便联系。

直到赛诺只能用语音功能发出杂音(后来赛诺解释说是因为鬼的声音没法用常规手段记录)并且只能输入足够多的无法破译的错别字时,提纳里委婉地询问赛诺是不是不识字。

“我识字。”得知被误会的赛诺解释道,“但是字不认识我了。”

提纳里没想到看起来认真的赛诺居然颇有讲胡话的天赋,他伸出手,一副给小孩子量体温的样子把手贴在赛诺额头上,然后被冻得甩甩手:“我看你也没发烧啊。”

“一百多年前,书面语变了,就不认识了。”

“哦……亲眼看到历史事件的影响还真是独特的体验。”提纳里沉思片刻,“那我教你识字吧,只是基础词汇的话,应该也不用多久。”

提纳里又不是师范生,也没教过课,但是他是凡事都想做好的一只耳廓狐。他琢磨了好一段时间该用什么教材,还为此跑了一趟师范学院,请教了先前因为合作课题认识的珐露珊学姐。最终提纳里得出了宝贵的结论:

“还好我不当老师,也不打算收徒弟。”提纳里身心俱疲,“否则我会折寿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旁边被逗笑了的师妹柯莱一下子打了好几个喷嚏。

教材挑挑拣拣,最后最适合赛诺的教材却是手机上的七圣召唤卡牌,这充分体现了“寓教于乐”的思想,而且成效显著:先前因为不太能琢磨透意思而不用的卡牌被从尘封的宝库掏出,两百年前的高材生那没有秀逗也不存在的脑子带领他赢得了一次次七圣召唤对决。

直到最后一张新出的卡牌也没有赛诺看不懂的字词,普通的文字沟通终于也变得流畅起来,赛诺闲暇之余也能看点提纳里的书,或者看看互联网上乱七八糟的信息找乐子。

他就这样与时代慢悠悠地接上轨了,就好像他和提纳里的关系在相处中不知不觉熟稔起来一样。

 

(8)

尽管提纳里会给赛诺进行教育普及工作,但说到底,耳廓狐只是一只研究生狐,还是一只忙碌的打工狐。他居家的时间本就不多,在暑假到来后,他留在家中的时间就更少了。

暑假打工是学生中相当热门的选择,毕竟暑假的时候没课,又足够空闲,有些人觉得与其把时间花在打游戏上,还不如去挣点钱用。

提纳里大概属于前者中的后者,至少从每次回家后的抱怨来看,他更倾向于在暑假看看书养养花,但生活所迫,他不得不出去打工维持生计。

“我也要当鬼。”提纳里摊在沙发上,连饭都懒得做,“进厂打螺丝一定是消磨一个人灵魂和思想的好方法,外面还热,还好我只干一两个月。”

“鬼都不是自然死亡,所以还请不要。我希望你健康长寿,平安顺遂。”在家清清闲闲度过一天的赛诺往提纳里买回来的菜里看了一圈,“你要吃什么?我去做吧。”

“听起来能编个鬼故事。”耳廓狐懒洋洋的,“就叫夜半鬼做饭。”

“现在才傍晚。”

提纳里吐吐舌头做回应,他盯着赛诺挑着特价品出来,去厨房做饭的身影,最终还是不情不愿把自己的躯体从沙发上拖起来。一边抱怨越来越热了一边舍不得开空调,蹭在地缚灵旁边降温,顺便给他捣乱。

不过这样的苦恼很快就结束了,因为提纳里八月份中旬开始就没去做暑假工。外面的气温上来了,不再是他忍忍就能过去的温度。柏油路被晒得发烫,空调机轰隆作响,今年的夏日温度异常的高,直逼四十度。

“现在还出去打工我只会倒在外面,医药费都比工资高。”提纳里非常明智,“还不如待在家里。”

他终于舍得开空调了——只开卧室的,而且非必要不去其他房间,有必要就请地缚灵家政帮个忙。毕竟除了卧室,哪里都像蒸笼,打开窗进来的也只有热气,只有清晨和夜晚会开窗通风。

“我讨厌夏天。”焉了吧唧的耳廓狐窝在被窝里看书,“该死的城市热岛效应。”

赛诺在夏天分外诱狐,他像一块巨型移动冰块,还是不会融化滴水的。就算在空调房里,提纳里已经处在“开空调裹被子”的适宜温度下,也总想往他旁边挪近,感受一下寒气。

“好在现在有空调,室内温度还好。”赛诺把一只手放在提纳里枕边,任狐狸摆弄他发冷的手,“如果是两百年前,你就得泡浴缸里降温了。”

“嗯?”提纳里来了兴致,“怎么说,你干过?”

“不是我。”赛诺耸耸肩,“我负责把他捞出来,避免他泡到发晕倒在浴室里。”

“没空调的时代真吓人……不过那时候估计也没这么热。”提纳里对赛诺的好奇心一起来就难下去,他从床上爬起身,凑到凉飕飕的赛诺边上,“我记得你说你以前是医生,以前的医生难做吗?”

“如果你是指医闹,我想不论多少年都会有的。”赛诺叹了口气,往后坐了些,方便一团狐泥倒在自己膝上,“我被泼过开水。”

狐泥一下子成形了,猛地起身,抓起赛诺的小臂看了一圈,“哪里受伤了??”

“就算有现在也好不了吧。”赛诺挽起另一只手的袖子,上面看不出什么痕迹,“当时上药了,所以不用担心。”

“后续呢?”

“交给法官审理,赔钱了事,毕竟我也没什么大碍。说是家属太过悲伤精神错乱,也没有下文了。”

提纳里哼了一声,可谁都对已发生的事没有办法,他只好又倒回去当一滩液体狐狸:“要是我在高低得骂回去几句。”

“嗯,确实。”赛诺笑道。

“还记得我是因为电视上播的绝症患者,才想着‘未来要当医生,攻克所有绝症’的,结果越努力越晕头转向,到头来也不知道自己还坚持是因为没法换个专业还是因为不忘初心了。”提纳里伸手抓赛诺垂下的头发玩,“两百年前的医生呢?”

“两百年前的医生和你的想法差不多。”赛诺低下头,方便提纳里拿他的头发用别扭的姿势编辫子,“不过功业未成倒是中道崩殂了。”

“运气不好啊。”提纳里摆弄着冰凉凉的发丝,“为什么不能让好人活久点,坏人死早点呢?”

赛诺大概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那个五月的扫墓之谜,在他们的相处中浮现了真相。提纳里的父母因意外去世得很早,那时候提纳里都不记事,就被送到亲戚家养了。

接下来就像是致敬灰姑娘的剧情:因为遗产被以种种名义侵吞干净,亲戚眼里的提纳里没有了价值,待遇就越来越差。好在狐狸有着聪明的头脑,硬是靠自己考出来,在允诺学杂费全免的寄宿学校读书,受到老师们的关照,就这样磕磕绊绊成了大学生。

他与亲戚家已经断了联系,也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提纳里和家唯一的联系,也就是父母的坟墓,尽管他对父母根本没有印象,还是会时不时去看看他们。

赛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提纳里轻描淡写说出的经历,悲伤和愤怒离他太远,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复杂的人类情感了,自然也难以回复。更何况,他也知道提纳里不需要谁的怜悯。

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提纳里都比常人有更强的内核和意志力去面对,他总是这样,散发着强烈的生命力。甚至有些时候,身处困境的提纳里还会反过来安慰受了些小挫折的人。

在成为地缚灵之前,赛诺总觉得依照科学的解释,一个人如何取决于基因的天性,受影响于后天的环境,但他现在都是地缚灵了,那还有什么科学不科学的。更何况以他对百年前的提纳里和百年后的提纳里的了解来看,或许人更多由灵魂决定。

至少他遇到的提纳里都是这样的,固执的、骄傲的、聪颖的、有着由乐观的心性和旺盛生命力散发出的美。

至少他不论做人做鬼都一样嘴笨,不擅长安慰人。他还是人的时候,就只会干巴巴地说会有希望的、节哀顺变,更别提现在都不是人了。

“毕竟世界是不公平的。”他不知道怎么回复,也不能不回复,只好这样说,“但至少医学能让天平稍稍倾斜。”

“这么会安慰人?”提纳里伸手掐掐他的脸,“唉,完全就是冰冻的巧克力大福……我饿了,你觉得今晚要吃什么好?”

 

(9)

这当然不是提纳里第一次和他闲聊,也不是提纳里第一次聊着聊着,重心变成赛诺的头发或者脸了。赛诺是不介意的,他习惯了提纳里对自己的亲昵,早在两百年前就习惯了。但现在他面对的是两百年后的提纳里,所以他感到困惑。

他又没有毛茸茸的大耳朵大尾巴,普普通通,有什么好摸的呢,要说的话,提纳里摸摸自己的尾巴耳朵手感应该会更好。而且当他感觉不对的时候,都已经是秋冬之际了,提纳里仍然没有改掉他顺手捏脸的习惯。

“不冻手吗?”赛诺在被揉了一通脸后问他。

“嗯?习惯了就还好。”提纳里松开赛诺的脸颊,拿起水壶给植物浇水。

你之前还说像是冰块呢。赛诺想。不过生物的适应性是很强的,或许提纳里的祖先也没有这么不适应炎热,不然也很难在没有空调的过去存活到今天。

“所以这是在……锻炼严寒适应性。”赛诺思考着,“我可以讲冷笑话辅佐你的训练。”

“别别别,这还是免了,而且你怎么不说是好奇?”提纳里反倒被逗笑了,“万一是我好奇幽灵捏起来怎么样呢?”

“噢……”

“还是说,”提纳里眨眨眼看向赛诺,“你觉得有其他可能?亲近、喜欢、爱?”

“或许,”赛诺说,“毕竟我们算是朋友吧?”

“你问我的话……”狐狸把水壶慢慢放到旁边的园艺柜上,似乎在给自己思考的时间,最后开口问他,“或许。我给你造成困扰了吗?”

“不会?我不会讨厌你的。”赛诺看着转头去修剪花枝的提纳里,总觉得他在瞒着自己什么,“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噢……因为感觉你突然多出来一个室友,对你不太公平?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会想办法赶我出去呢。”

“为什么要?”赛诺的困惑转移了,提纳里在他的印象里不会内耗于人际关系,但或许两百年后的提纳里有些不同,于是他耐心解释,“没人陪我反倒很无聊,你不用担心这个。要说的话,我反而会担心你会搬走之类的,如果有更好的选择……”

“我当然不——”提纳里回答的很快,尾巴欢快地摇了两下,几乎是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后,他又缓和下来。把水壶放回原处,平和地继续,“当然不会了,一千五租一百平的交通便捷居所、附带家政团队的条件打着灯笼难找。”

“这样啊。”赛诺点点头,“那你要是那天因为要养动物、要谈恋爱、要结婚生子打算搬出去,麻烦提前告诉我,给你提前干一星期家政当欢送礼物。”

“……”

赛诺不清楚提纳里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总之,他看起来似乎又觉得生气,又觉得无语。为什么?赛诺反思了一下,难道现代人询问朋友的婚恋规划很不礼貌吗?他没想到还有这种时代差异。

“行。”他听到提纳里说着掏出手机,开始哒哒哒打字,“谢谢你提醒我。”

“好吧,不客气?我提醒了什么?”

“我忘了要和房东续租了。”提纳里冷淡地说,“我要一次性租十年。”

“你确定吗,这听起来很不明智。”

“这是我在清醒地思考后做出的结果。”

“喔……”赛诺感觉自己更困惑了,“我对现代人的事没那么清楚,好吧,既然是这样,那我想支持的你的做法。”

 

(10)

先前说过,赛诺不需要睡眠——毕竟他是一只鬼,那有鬼睡觉的呢?万一被人类发现的时候,没有跳出来吓人,而是在人类面前呼呼大睡,鬼生颜面尽失,那还不如找根绳子再死一次。

提纳里睡觉的时候,他就坐在一边盯着提纳里看。毕竟在别人睡着了之后去动房子里的东西,或许会发出声响,扰狐清梦。而且他有两百年没见过狐狸了,多看几眼怎么了呢?

赛诺还能依稀记得一些过去的景象:还是人类时的自己有着不错的家庭,无忧无虑的长大,认识了住在隔壁的小狐狸。两百年前的提纳里身体不好,没有现在的提纳里幸运,能拥有健康的身体。但两百年前的提纳里有着相当幸福的家庭,父母会重金带他去看病,走访名医,只是总见不到起色。

因为提纳里的身体不好,又体质不行,就算两人的关系好,也不能经常跑出去玩。久而久之,反倒是磨练了年幼的赛诺的心性,他不再想着每天在外面疯跑,而是待在提纳里床边陪他,打打扑克看看书。

赛诺靠在提纳里的床边,和他说自己以后要当医生,能治好提纳里的医生。提纳里说好啊,然后用床头柜里自己做的漂亮干花当医药费交给赛诺。

那时候他们都还不清楚绝症为什么叫绝症。提纳里也怎么看都不像绝症患者,他看起来是身体虚弱不得不卧床休息,但说起话来倒是精神气十足,听不出疲惫、失望或任何负面情绪。赛诺那时候还不懂怎么看耳廓狐的耳朵语和尾巴语,只好把提纳里伸手去揉自己脸蛋的时候那或大或小的力气,作为评判狐狸今天身体情况的依据。

也是那时候,教育制度变革,开始流行起私校、公学等教育机构。而赛诺家附近正好有一所很不错的学校。赛诺到了年纪就被家里人送去读书了,提纳里则请了家教读书。

每到放假回家,赛诺都能有一箩筐的话说,他怎么样、学校怎么样、外面的人和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他想用言语和描述去填补提纳里与外界之间因病留下的鸿沟。

赛诺从来都是言出必行。他确实如他所言的当了医生,也知道了提纳里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福大命大,家里砸钱用特效药吊着命的结果了。他毕业、就业,在出诊之余研究治好提纳里的方法。业界没有一点动静,赛诺的实验室也没有,他因为研究进度失望的时候,提纳里还会反过来安慰他。

后来赛诺的父母叨念起祖辈居住的乡宅,儿子也能独当一面了,他们也就搬回了乡宅,只在秋季回到这里看望儿子,顺便催催婚。赛诺对于婚恋不感兴趣,把家改成了兼具诊所和居所的规格,只是继续做他的研究。

提纳里仍然住在隔壁,那段时间他的情况开始恶化,过去的药都难起效果,提纳里的父母担忧的夜不能寐,在请求他们信任的赛诺照顾提纳里后便乘坐马车去千里之外寻找一位报纸上的名医,避免提纳里白跑一趟,还舟车劳顿加重病情。

仔细想来,那大概是赛诺记忆尤为深刻的一段时间。提纳里会唠叨他不按时吃饭、会仗着别人不敢欺负作为病人的自己上去就对着医闹家属一顿批、会在大热天把自己泡在浴缸里,赛诺不来催他就不出来、会在闲暇时候把泡研究室一星期的赛诺抓出来,指挥他清理花坛里的杂草。

再后来,提纳里的父母回来了,这段美好的生活也就画上句号。他们说远方的医生有新的疗法,只是医疗器械实在不可能搬过来,因此接走了提纳里去看病。这很好,赛诺想,他希望有人能救提纳里,谁都好,只是如果那边也只能做到延缓病情一段时间呢?于是赛诺干脆不出诊了,只是闭门继续他的研究。

他们分别的那天天气很好,适合上路,提纳里临行前还嘱咐他好好吃饭、记得休息、要给花坛除草浇水云云。赛诺扶着他上马车,信誓旦旦地保证做到。尽管实践下来只有照护花坛是记得的,其他的因为要记着实验数据,都忘干净了。

提纳里患的病少有,举国上下也没有多少病友,更别提找志愿者试药。赛诺在实验后通常自己试药,也好确定药物反应和及时调整。好在他身体好,那些针留下的针孔愈合的快,无论是两百年的提纳里还是两百年后的提纳里,都没从他身上找到什么痕迹。

但运气总会用完的。

要回忆的话,赛诺其实已经记不清那一次的药是什么成分了,过去的太久太久。只是在注射后的三十分钟内,他感到头晕目眩,身体没了力气,抓不稳书桌,身躯连带着握着的笔摔在地上。

坏了,他突然想起来今天还没来得及除草,提纳里看到了会生气的。

他眨眨眼,再看到自己时,就已经是以灵体看着自己的尸体了。科学界现在可以明确这一点了,赛诺可以证明世界上真的有鬼,缺点是鬼是他自己。

说来也怪,在还是人的时候,他总想着快点,提纳里的病情不能拖延,他必须快点想到办法。那时候他的眼里只有数据、试管和实验结果,他专注到几乎要忽略周遭的一切。可这些大概在死后都不重要了,因为他回忆起那些数字,反倒感到记忆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的余光看到的,会在房间角落注视他的提纳里;是提纳里捧着他的脸观察黑眼圈时,落在自己脸上的吐息;是在餐桌上吃饭时,从窗户进来洒在提纳里身上的阳光,和提纳里哪怕精心打理也因为病情而没精神的尾巴。那些他过去或有意或无意无视的事情。

那是粘稠、紧密、彼此之间刻意忽略的爱意,被封坛酿造了十余年,谁也没有提过,赛诺一直以救治提纳里作为目标前进,他不希望提纳里出于“感激”“依赖”而答应他,也不希望在同性恋会被非议的那时候给提纳里带来不好的影响。提纳里呢?赛诺并不清楚,或许是不想将死未死的自己耽误赛诺接下来的人生。

赛诺没有等回来过提纳里,他被收尸、下葬、房屋被拍卖、医学成果被好心的同僚整理代他发表,但他从没见到提纳里回来。他被束缚在这里,但他希望提纳里已经在数千里外有了健康的、新的人生,哪怕希望渺茫。

正因如此,他惊异于看到提纳里搬入这间居所,完成了跨域两百年的重逢,也很高兴这一世的提纳里有着健康的身躯,这和狐狸的灵魂相得益彰。

他知道提纳里会有健康的人生,会用每一任家庭教师赞叹惋惜的聪明才智越过生命中任何难关。所以赛诺不觉得有必要提起任何往事,他不能也不会用过往给提纳里添乱,提纳里本就该拥有更广阔的未来。

这一切回忆探究起来是漫长的、难忘的。赛诺不知不觉陷入思考和追忆时,会恍惚觉得自己睡着了,做了一场美梦。但是鬼是不会睡觉的,自然也不配做梦。

直到他面前亮起来暖黄色的床头灯,把他的思绪打断。提纳里直起身靠在枕头上,和记忆里的模样重叠,青绿色的眼睛温和地望向他。只是那时候的提纳里尾巴总不爱动,懒懒的,而现在已经有毛茸茸的东西缠上他的手臂。

 

(11)

“在想什么?”提纳里打了个哈欠,“我可是观察了好一会,你一直在发呆,都没注意到我的视线。”

“很久以前的事。”赛诺回答他的问题,用床头柜的水壶倒了杯水递给他,“我吵醒你了吗?抱歉。”

“没没没,不用道歉。我只是这学期没早课,平时睡太多了,现在睡饱了就有点睡不着。”提纳里润润嗓子就把杯子还回去,伸了个懒腰,连尾巴也在使劲,所以赛诺感到了胳膊上的力,很健康,“能问你想到什么了吗?就当给我讲睡前故事了。”

“凌晨三点的睡后故事?”赛诺反问他,但还是满足了狐狸的好奇心,“只是我还在做研究时的一些往事……我以为那些事情我会记得很牢,但是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很正常,毕竟两百年了,你没忘记自己叫什么就很不错了。”

尾巴使着劲拽着赛诺靠过来,有点太健康活力了,像尾巴的主人是吃准了赛诺不会扯开自己的尾巴或者收回手一样。事实上确实如此,赛诺下意识挪近提纳里,担心他的尾巴会因为太用力抽筋。

“还有吗?”

“还有……”

“还有你照顾我、研究治疗我的药物的事?”

你为什么会知道?赛诺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脱口而出,但是无论他说了没有,他的表情大概都是这个意思。赛诺能想象自己的表情有多错愕,就算他没能从提纳里的眼睛里看到自己,也能从提纳里揶揄的神态里看出来。

虽说有些灵异故事里,会存在“回忆起前世经历”的情况,但赛诺不确定真伪。而且,如果存在,那么为什么提纳里会想起来,又为什么现在想起来?因为他离得太近、因为他们相处的太久了?

“你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提纳里似笑非笑,“答案是我不知道。”

“……?”

“拜托,我是医学生诶。”提纳里做出翻书的动作,“我读书的时候,就有看到过某个患有罕见病症的同族,更巧的是他也叫提纳里,班上还有人用这个巧合说是我的前世,因为以前生病了所以这辈子来治病。不过呢,在我们这一有提纳勒人血脉的族群中,提纳里就和‘缇娜莉’‘提纳兰’一样,并不是什么罕见的名字,所以我一直当做是巧合。”

赛诺的表情就像是在说“啊?那你怎么猜到的”,提纳里忍不住主动挪近他一些,好伸手捏捏冰冻巧克力大福。

“然后呢,我最近突然想到:‘既然赛诺以前是医生,会不会有留下什么记录?说不定里面有某些线索,能帮你实现执念,好摆脱地缚灵的束缚’。你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我的研究方向和成果。”

“嗯哼。如果只是有一位患病的‘提纳里’,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但如果存在一个‘赛诺’,一个对‘提纳里’异常纵容的赛诺,一个恰好研究这一病症的百年前的医者。我想我有点奇思妙想也可以理解吧?”提纳里得意地用缠住赛诺手臂的那根大尾巴的末端去扫赛诺的脸,“就我对你截至目前的了解看,你不会因为太寂寞而纵容别人这样对你的。”

“所以——我就是‘提纳里’,对吗?”

赛诺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或许他早该想到的,自己太随意了,不知不觉暴露了这么多东西,被聪明狐狸猜到谜底也太正常了。

“噢,看来我大获全胜了。”聪明狐狸得意地说,然后完全没有逻辑地接上一句,“那我现在能亲你一下吗?”

完全不知道该作何感想,进度有点拉得太快了。赛诺现在唯一能庆幸地是自己不会脸红。

“提纳里,容我指出,你的话没有前后关联。”赛诺艰难地组织语言,“而且,尽管对我来说,你始终是你,但你不必觉得自己需要对上辈子的事担负任何责任,或者——”

“——或者出于愧疚、感激去喜欢你。”提纳里少有地强硬打断他说话,但却帮他把后半句圆上了,然后他佯怒地反问,“我在你心里到底是怎么个形象啊?我像是知恩图报于是以身相许的那类幻想模板吗?而且恕我直言,按照教科书的记载,我死得可比你还早,你才是没必要心怀愧疚的那个!你就是研发成功了我也吃不上……不如说你因此出事,我更应该愧疚,如果那时候消息的传递更快点就好了。”

“那你为什么……?”赛诺愈发困惑了。他可以被称作鬼、鬼魂、幽灵、灵体、地缚灵,唯独已经不能算是人类,甚至活物了。相隔着阴阳两界,怎么还能被视作恋爱对象呢。

“唉……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一个对我非常友好的、和我日夜相伴的、始终支持并尊重我决定的、乐意以我的感受为第一要务的爱我的灵魂呢。”提纳里越说越精神,赛诺越感恩自己不会脸红,“我早在发现什么前世今生之前就喜欢你了,这又不是什么需要逃避的事。人们总在想尽办法寻找灵魂伴侣,我已经找到你了。嗯,既是‘灵魂伴侣’,也是‘灵魂’伴侣。”

真让鬼挫败。提纳里比赛诺更早看清自己的心意,也能察觉到赛诺喜欢自己,更有勇气迈出第一步,甚至比他更会用谐音造笑话。

“现在前后有关联了吗?”提纳里问他。

赛诺在情感拉扯中心甘情愿的战败了。他顺从地低下头,方便提纳里抚摸着他冰凉的耳朵去亲他。他感受不到人类的温度,但能体会到提纳里的吐息、柔软的唇舌、毫无章法地舔舐、还有专注却迷离的眼神与下意识发出的轻哼。发酵太久的心意在冰凉的灵体内流淌,迫使赛诺沉溺其中。

待到分离的时候,赛诺都错觉自己还需要呼吸了。提纳里的气息已经略有错乱,不得不喘着气好补充肺部的气体,赛诺的手从他的颈部顺着往下抚,帮他理顺呼吸的节奏。

“你得换气,如果不会的话就停下来,没关系。”赛诺无奈地说,“我不用呼吸,你不能观察我来确定要不要继续。”

提纳里好不容易把气喘匀,才开口回话:“你这不是作弊吗?!好冻啊……感觉在和冰冻了一星期的冰棒接吻。”

“所以说还是算了……”

“再来一次。”提纳里抓过他的手(尾巴仍在执行困住赛诺胳膊的行为),“多来几次不就习惯了。”

 

(12)

“我其实有想过。”在一个温暖的、彼此依偎的午后,提纳里发了会儿呆,开口说道,“如果我真的找到了你的执念,帮助你完成了心愿,你就会离开了。那个时候我确实犹豫过要不要抑制一下……喜欢、爱、或别的什么。”

“那很正常。”赛诺平静地说,“很明智,我赞同你的决定。”

提纳里忍不住爬起来用尾巴打他,恶狠狠地开口:“感情那里是说不要就不要的啊?!还有你这家伙真的是……”

“所以啊——我就想,那就随便吧,反正一辈子不就一百年那么长?一年还是两年,还是更多年,哪怕再短暂的故事,在人类的寿命里也算很长的。”狐狸用尾巴打够了(非常健康的力度),就倒回沙发上,靠着赛诺,还要把尾巴搭他身上,“而且,对你来说,解脱才是好的。我最开始去问那位灵媒小姐的时候,她就说过,‘对你毫无伤害性的、纯粹因执念而生的徘徊且孤独的鬼’。”

“我听起来好可怜。”

“你也知道啊?”

“不过不用担心。”赛诺顺手在旁边的茶几上找到梳子,给提纳里梳着毛,“我的执念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所以你根本没忘??”

“对啊。”赛诺无辜地看向他的恋人,表情像在说‘只许你骗我,不许我骗你了?’,“而且,正如她所说,我是‘纯粹因执念而生的’,如果连我都忘记了自己的执念,我要怎么生存下去啊?”

提纳里像是没想到自己居然被耍了,又像是没想到自己居然没意识到这么明显的疏漏,忍不住捂脸长叹。

“所以……”提纳里的声音闷闷地,“你的执念是什么?特效药的话,早在十几年前就研发出来了,你知道的,但你没有被影响……如果是希望前世的我回去看你,你也早就知道了,我死得比你还早,所以不可能……”

“我其实很早就说漏嘴过。”赛诺提示他,“还要猜吗?”

“不了,想不到。”提纳里虚心求教,“所以?”

“我还以为作为祝福,能给人的印象深一些呢。”赛诺似乎有些遗憾,“还记得吗?当时你在做暑假工,下班了还不忘去超市抢购区争打折的鸡蛋,回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滩狐泥,就躺在那里,说你也要当鬼。”

“啊……”提纳里似乎随着赛诺的描述,回忆起来那个将近四十度的夏日,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在出租屋找到了归属感的时候。也明白了赛诺那近乎作弊的,能够长久陪伴他的执念。

我希望你健康长寿,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