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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殿下,”加里安从马上跃下,专程跑到他的秘密基地来通知他,“国王需要你现在就去见他。”
躺在树下的密林王子放下酒瓶,骂骂咧咧地坐了起来。“他找我又有什么好事?好不容易轮到我放一天假,我是他的儿子还是他的牛马?”
不过这个王子稍后站在他父亲身前的时候,没敢漏出半点不悦。
“父亲,”瑟兰迪尔推开门,小心翼翼地问,“您叫我来是为了——”
“你上午跑哪里去了?”欧洛菲尔放下手里的信件,不悦地大声训斥他的儿子,“你都四千多岁了,打仗前玩失踪像个什么样子?”
“今天是我轮休。”四千多岁的王子辩解道,“我现在不是已经来到您面前了吗?”
“联军已从瑞文戴尔出发,按照计划几个月后就会到达绿林。其他精灵都可以休息,但你不行,一天也不行。” 国王把信件扔到了桌上,直视着他的儿子,说,“瑟兰迪尔,我对你很失望。”
“您不如讲些新鲜事给我听。”瑟兰迪尔苦涩地说,“毕竟时间宝贵。”
“好啊,那我来讲些新鲜事吧。”欧洛菲尔瞪着他,然后从桌上抓起一封他以为早已丢失的密函,“等几个月后埃尔温的儿子也一起经过的时候,你最好控制一下你自己。”
他脸色煞白地僵硬在原地,但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那只是一种无聊时的消遣创作,并不包含什么真情实感。”
“我是你的父亲,瑟兰迪尔。你以为你这些年瞒得过我吗?”
欧洛菲尔看着他黯淡下去的双眼,叹息了一声。“他有他的责任和义务。你也有你的。就算不考虑你们的性别也一样,很遗憾,你们都不是什么普通精灵。而且凯勒鹏也写信提到过他,说他似乎是爱上了他和凯兰崔尔的女儿,还说这份感情应该已经持续了超过千年了,只不过现在不是和平年代,他不敢先表露心意——”
“您不如讲些新鲜事给我听。”瑟兰迪尔苦涩地说。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明明那只是一个讨人厌的小男孩罢了,不过十岁,却满嘴空泛的大道理,以为看了几本破书就有权教育自己,真是白瞎了那张神似露西安的脸。
还是在林顿再见时已经懂得如何遮掩鄙夷的那个半精灵,长发已经能垂落在背上,话却仍然啰啰嗦嗦又长又多,自己也端着酒杯还有脸劝他别再喝了。你懂个屁,瑟兰迪尔那时仍只觉得他烦得要命,你这认贼作父的小东西,赶紧带上你的八芒星滚回你的佛林顿去,真不敢相信我当年竟然还想去救你。
还是不再见他时才有的奇怪感觉,在他给欧洛菲尔千年如一日地当牛做马,渐渐全权负责起处理与林顿的信函往来的时候。那时他才不得不承认,这个与他通信的半精灵早已不是当年被他抱在怀里的唠叨小孩。埃尔隆德亲笔写的信件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错漏,笔迹一丝不苟又自如随意,偶尔流露出的敏锐而精妙的幽默感让他对那些信件越来越上心。后来他们交流局势的公函里包含的黑色幽默和反讽笑话可能有点太多了,瑟兰迪尔想,但这也让他每次拆开信件前都充满期待,自己动起笔来回信时更不愿落了下风。埃尔隆德欣然应战,最后那个半精灵在只有他们两个知晓的交锋中以他最擅长的方式打败了他,他却没有感到气恼,反而会心一笑。
这太荒谬了,他想。但是他开始想象那个烦人的身影要是出现在密林是什么光景,因为信件的来往还是太慢了,太慢了,他开始等不及。
那些往来的公函渐渐附上了一些纯粹私人的内容,在令人烦闷不安的公事以外,只是漫无目的地聊一聊理想抱负,诗词歌赋,以及一些让他共鸣的精生感慨。他这才发现埃尔隆德确实已经渊博得令他刮目相看,让他心甘情愿地接受对方偶尔的指点一二。那半精灵仍在劝他少喝点,但对于那些温柔的字迹记载下的话语,他再也无法感到厌烦,甚至会心头微暖。
也许真正的转折点是那天,一个包裹也被送到了密林。是一本植物学百科和一些以矿石为原料的稀有颜料。纯粹的惊喜。瑟兰迪尔翻动着那本贵重的书籍,但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因为他的心开始不能平静。他只是在大概几年前,甚至十多年前的信件里随口提过一笔自己的喜好,难道对方就这样一直牢记在心?难道他也在想象一个同样的场景?
他开始写那封很长的信,写了一半,才突然回过神来,然后惊慌失措地将其锁进了抽屉里。
这算什么爱情。
太荒谬了。他开始将过去的一切都慢慢拾起,在上千封信件中咬牙切齿地搜寻蛛丝马迹。情不知所起,他无能为力。他已经知晓了埃尔隆德童年的秘密,甚至那两个费诺里安私下里的怪癖。他没去过佛林顿,却在种种描述中仿佛曾亲临其境。他在与西尔凡们豪饮后宿醉呕吐时,来照顾他的是加里安,可他恍惚间听到的竟是那个半精灵的苦口婆心。一个幻影。由他曾见证的细节和那些纸上的墨迹拼凑而成的场景。上一次见他还是千年以前,这算什么迟来的爱情。
况且那之后不久,索伦便公开现身。魔多的日益壮大使他们再也无法偏安一隅。他的父亲欧洛菲尔不得不作出决定,带领众多子民开始北迁。那些贵重的颜料早就被他用尽,那本厚重的书籍连同他的画作也一并在搬迁中遗失。信鸽送来的信一封更比一封沉重,真正的战争开始了,他却只能坐在密林的树顶,眺望着战火四起的西边,哪怕他的视线永远都被迷雾山脉阻挡在这一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弄不清。
埃瑞吉安被摧毁了,送来的信函简明扼要地说,也实在无需什么额外的解释。接下来两年,埃尔隆德都杳无音信。可能是去曼督斯殿堂了,他与他父亲沉痛地想。也许这片广袤的森林最终也不能抵御黑暗。但林顿很快又来信,以真正公事公办的口吻,说埃尔隆德与凯勒鹏一齐向北退守到了一个隐秘的山谷,并被围困在那里。
他无法想象埃尔隆德在战场上的模样。收到那封公函的当晚,他梦到了他。他梦见那个疲累又无助的男孩地跑向他,于是他将对方抱起,还试图拂去他脸上的泪水。但那个男孩推开他的手,挣脱了他的怀抱,跳到了地上,然后瞬间成了不比他矮上多少的成年男子。埃尔隆德温柔地抬头回望着他,在他为那个瞬间感到惊讶之时,面前的身影又换了一身战甲,脸上带着血迹,神情沉稳,眉眼间是决然与冷静。那是他不曾亲眼目睹的一面,一位真正的战士和领袖。但紧接着,一把兽人的长矛忽然飞来,从背后将那位战士的心脏连同战甲一齐击穿。像他曾多次见证的景象那样,这位战士嘴里涌出鲜血,然后摔在他的怀中,又瞬间变回了那个痛苦无助的男孩,灰眸很快失掉最后一丝光彩。
他一身冷汗地惊醒,心跳得飞快,久久都无法平静。
西尔凡们不会打铁,他和其他多瑞亚斯的辛达贵族们怎么教也教不会,只能慢悠悠地自己来。也许那个梦成真了,也许没有,那都不重要,他努力压下心头的颤抖,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中的工作,将炽热的铁片用锻造锤一下一下地打磨成形。每一击都伴随着火星四溅,可他仍偶尔能从火光中看到那个现在必然已精于锻造的半精灵在向他道出建议。他想叫他滚开,但对方只是温柔地笑笑,然后站在那里不再言语。
这算什么爱情。
三年过去,他终于久违地收到一封埃尔隆德亲笔写的来信。他们获胜了,索伦最终被击溃,退回了魔多。伟大的胜利。但字里行间那些昔日的幽默风趣都不见了踪影。他被永远地改变了,瑟兰迪尔想,就像他自己离开多瑞亚斯后那样。没有调侃,也没有以往的轻松,只有冷静的简述:战斗胜利,损失惨重,未来依旧充满不确定性。
他几乎听不到信中的半精灵的声音了。过去那种亲切又带着些微讽刺的语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想象中的,冷硬的成熟。他们的衰老不因年岁,而是经历使然。他提笔回信时仍加入了私人的问候,但他心底重新燃起的火焰很快被又一封来信浇熄。信上的笔迹一反常态地有些混乱而心不在焉,虽然字里行间仍在思想上与他赤诚相见。在信件底端的,那些篇幅不短的私谈的末尾处,埃尔隆德对他这个老友写道,他好像爱上了一个朋友,但不敢与她表白心迹。
他只记得那一句了。
最后联盟的大军浩浩荡荡地抵达密林。埃尔隆德作为传令官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瑟兰迪尔还以为他会认不出对方。他以为埃尔隆德已经成了一个成熟的,沉稳的领袖,会像他父亲那样不苟言笑。可是密林的王子一眼就认出了那位传令官,面容依旧如盛夏般温暖,张口向他问侯时,声音温柔亲切,还有着几分激动和热情。埃尔隆德带着笑与泪紧紧地拥抱了他。我的老友,那个半精灵在他耳边说,瑟兰迪尔殿下,我亲爱的朋友。真希望我来此地不是为了与你一同出征。
若无其事地。举重若轻地。在他父亲的注视下,他拍了拍对方的背,同样笑中带泪地说,我的朋友,希望战争结束后我第一次去瑞文戴尔,便是去参加你的婚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