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人类的生活枯燥而又乏味,每天都是既定事物的重复运动。
这是ivan在基地观察一段时间后得出的结论。
那天后,till每天都尝试各种方法唤醒ivan的记忆,但更多时候他还需要完成基地内的工作。
一开始,till希望工作时ivan可以待在家里,毕竟其他人对他的态度都不太友善。但不知是什么改变了ivan的想法,回来后ivan就一直跟着till,甚至到了黏人的程度。就连till上厕所,ivan都想跟进来看。
till发现,ivan总是在一些常识性的事情上作出类似荒唐的举动。为了防止ivan做出一些荒谬的事情,他还是同意ivan跟他去工作场所。
每当till干活时,ivan就在旁边找个位置坐下看着他。till主要在机库负责外出车辆设备的检修和维护,他工作时,ivan就会在一边随便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看书又或者看till在干什么。
机库里的人对till带ivan来这的行为颇有微词,他们甚至还有人说这是ivan的阴谋,till已经被他侵蚀了,他帮助ivan在基地里到处窥探人类反抗军的秘密,方便之后逃跑,将在这里的事告诉世界人,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因此只要ivan在的时候,所有人都是避着他干活,生怕将基地的秘密泄露出去。
只有till觉得,他就是来修个车,这能暴露什么情报?
ivan每天就坐在车库边闲置的箱子上,当till躺在滑板上溜进车底时,他就拿起手上那本till带回的书看。知道听到滑轮再次响起的声音,他才将目光从书上移开,看着一身机油的till从车底钻出,随手取出旁边小车上的工具,又再一次钻进车底。
机库里其他人每天也是一样,重复着类似的工作,每个人被分配了不同的部位,维护着不同车子相似的位置。
这样的生活有意义吗?为什么他们脸上虽然疲惫却总能见到喜悦的笑容呢?
ivan觉得,这样重复的工作还没有他手上看了四五遍的书有意思。
有时工作结束得早,till也会带ivan去镇上逛逛。镇上的氛围没有基地那么紧张,但周围的人对ivan的态度也说不上多友善,毕竟基地和镇子消息是相通的。
而ivan眼里也一样,不论是镇上还是基地里,人类都相似的。
不同的是,在街边玩闹的幼童对他却没有成人的警惕和芥蒂,同样也没有任何惧怕和厌恶的感情。反而会热情地围着他好奇打量,好奇地询问他从哪里来?
基地里资源不算充足,所以孩子们大多身形都比较纤细瘦小。可当他们那小小的手掌拉着自己的衣摆,亲热地牵着他的手问好玩闹时,ivan也会觉得掌心温热滚烫,暖意从掌心蔓延,沿着手臂在体内流淌,像基地晚上沐浴时的热水,身体温暖得让他恍惚。
尽管孩子们的监护人看到他们和ivan玩时表情会非常紧张,很多人会直接叫住他们,然后小声地警告他们,带他们离开。但孩子们还是会转身向ivan悄悄挥手告别,等到下次他和till来到镇上时,孩子们又会再一次围着自己,嬉笑玩耍。
闲暇之余,till也会尝试和ivan回忆过去的事情,比如那本他塞进牢房的书。
但早已滚瓜烂熟的ivan来说,他直接熟练地翻开书页,指着上面一个个till的名字问till是什么意思?
till又怎么会知道,他对过去的ivan一无所知,只有自己物品的不翼而飞和ivan突然带着他们出现的失而复得。他又怎会知道为什么ivan过去会在书上某段文字旁写下他名字的缘由呢?
till只能不断打哈哈来试图绕开这个话题,但显然ivan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拽着till的衣服,防止他逃跑,不断追问。
最后till被问烦了,直接禁止了ivan问这个他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书的方法行不通,till就拿出他从外面找到的吉他,企图通过歌唱唤起ivan的回忆。
指尖在弦上拨动,till轻轻哼唱着,那是他和ivan最后一场比赛的歌,cure。
弦声舒缓,till从很少吉他弹奏节奏如此低沉的歌,他一向喜欢弹奏节奏感强,旋律轻快、激烈的曲子。但cure却像暗流涌动的河流,将心底那条暗河河床的淤泥勾出,浮出水面。
当时自己在舞台上在想什么呢?应该还沉浸在前一个舞台mizi失踪这件事上吧。sua的死亡和mizi的消失让他喘不过气,后来ivan在他面前倒下的场景更是让他无措,大脑本能的保护机制让他对那是的记忆十分模糊。ivan唱这首歌时,又是什么表情,他在想什么呢?
ivan盯着till的脸,看着他的情绪逐渐被歌曲浸染,眼中的光渐渐消失,逐渐绿色的眸底只剩下悲伤。
听till唱完,ivan面无表情地发表自己的看法:“till,你唱歌怎么比哭还难听?”
这话气得till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黑,那一刻,till是真想把手里的吉他砸ivan脸上。
不生气,不生气,他现在还没恢复记忆,思维方式有点问题,不生气。
till在心里这样反复劝了自己好几次,才忍住吉他砸ivan脸上的冲动。
又过几天,till拿回一个u盘,他插在客厅的显示屏上,让ivan过来一起看。那是他托mizi找,才好不容易在基地仓库找到存有比赛录像的u盘。
有了画面,歌曲的观感就不一样了。他和ivan坐在沙发上,看了R1到R6的所有比赛录像。
直到雨声落下,他们看完了最后一个舞台。till也是第一次观看过去的比赛录像,透过那狭小的屏幕,till才发现,那首歌里ivan的眼睛从未离开过自己,只是自己浑然不觉,沉浸在逝去的梦里。
till转头想看看ivan的反应,ivan只是怔怔地,他将录像回调,又看了一遍R2、R3、R6,然后周而复始,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till按住他的手,阻止他按向回放的手指。
“怎么了,ivan,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ivan将手从till握着的手上抽出,摇摇头,
“没有……till,你讨厌我吗?”
“嗯?我没有!”till感觉否认,不明白ivan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但想想自己过去对他的态度,以及在录像上的表现,看上去确实很讨厌他的样子。
可如果我讨厌你,那你死后的我的梦魇又怎会是你,我又为何执拗地想帮助你恢复这可能已经完全消失的记忆。
“但视频里,你的目光从未落在我身上。我看起来悲伤又无奈,却又坦然。最后,好像很幸福。”
“不,那不是幸福!那只是你那时的一厢情愿!”
till拒绝这样的幸福。死亡怎么会带来幸福呢?那只是被奴役久的他们,变质的心幻想出来的错误。
“那我为什么会吻你呢?即使当时你没有反抗,但看上去更像丧失斗志,放弃一切,你并不是真的愿意。”
这一瞬间,till仿佛又被带到了那个舞台,那无边雨幕笼罩的舞台,他颓然机械地歌唱着,疲惫的黑眼圈述说着他的苦闷。
死亡不会带来幸福,但当时的他,却渴求着死亡,祈盼解脱,获得幸福。
告诉他死亡不能获得幸福的是ivan那个吻,将混乱,疑惑,愤怒留给了他,将他的幸福带走。
死亡不能获得幸福,但ivan在那一刻,得到了他想要的幸福。
till无法回答ivan的提问,他拒绝了死亡,逃避了幸福,最后得到现在的苦果。
“……我不知道,但我很确定地告诉你,我绝对,绝对没有讨厌你。”
看着till紧锁的眉头,ivan感受到till情绪上的不对劲。till总是这样,当他为自己恢复记忆作出努力,却在他身上一无所获,甚至还会被自己问沉默时,他脸上总会浮现出悲伤的神色。
ivan张开双臂,将till抱在怀里,问:“那你现在能亲亲我吗?”
“……好。”
till靠着ivan,双手捧起他的脸,如羽毛般的吻落在ivan唇上。
那一刻,心脏仿佛无数烟花绽放,ivan感觉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眼睛瞥见屏幕,画面定格在磅礴的雨中,自己正捧着till的脸,亲吻他。
啊,死亡怎么可能获得幸福呢?
过去的我你看,他因为你而痛苦,却又因为你新生。幸福是当下,是我怀中的温暖。
看着怀里累了一天安然睡去,露出恬静睡颜的till,ivan抱紧了他,身体逐渐变得透明,直到将till完全包裹在自己怀里。ivan充分感知到till在自己体内,他将till的味道、身形所有的一切都铭刻进身体里,这让他感到安心。
ivan不明白自己的行为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心间被触动的瘙痒究竟从何而来。但他知道,幸福,是他此刻的拥有。
一段时间后,虽然ivan恢复记忆这件事还是没有什么起色,但till发现ivan在基地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同时基地里的人也慢慢地放下了芥蒂,逐渐接纳他。
每天跟着自己的ivan也无所事事,till和mizi商量后,干脆决定白天在till工作时,ivan就去镇上学堂学习一下人类知识,多了解一下,毕竟孩子们对他基本没有抵触,他们的监护人是最先对ivan放下警惕接受他的。
而且最近轮到mizi和sua在学堂授课,可以帮忙看住ivan。
所以现在ivan每天早上和till从床上醒来,就被till送来学堂,然后till将ivan项圈的控制器交给mizi代管,自己去工作。直到工作结束,till再来将ivan接走。
ivan坐在学堂最后面,他已经在这学习快一周。他看着讲台上授课的mizi,她教的是生活常识。
ivan对mizi的印象,待人十分热情,till不在期间也锲而不舍地努力唤起自己的记忆,像是一个喜爱太阳,吸引人朝她靠近。
看了till带回的录像带,ivan清楚地知道,till就是其中之一,mizi是till喜欢的人。而过去的自己,接受了这一残酷事实,却又不甘地追逐着,就像他曾唱过的,流星一闪而过,不可捕捉,却又让人忍不住追逐。
可是现在,ivan并没有觉得till是流星,他紧紧地握住了他,那只是一只容易受惊,但又十分黏人的小猫咪罢了。
他对mizi也没有多少芥蒂,ivan可以感受到,自己对mizi没有任何恶意,甚至能平和地接受她的存在。
就像她说的,他们是朋友。
只是ivan仍有疑惑,但并不来自mizi,而是来自她身边的另一个人。
ivan扭头看向在自己旁边坐得端正,年龄相仿的黑发女孩,这段时间学堂授课基本是她和mizi交替。
“sua,你喜欢mizi?”
sua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ivan,
“sua只是仿生人,并不懂喜欢是什么。”
ivan看着sua的表现,想起在他还被关在牢房里时,每次mizi来sua都会跟着,尽管sua没有说话,但透过玻璃ivan感受到,那双机械和玻璃制成的瞳孔焦距从未落在他身上,她跟来与其说是帮助自己恢复记忆,不如说更像是陪同mizi完成她想做的事。
偶尔sua那双紫色瞳孔会看向自己,但不是疑惑地探究,更多是怜悯和同情,那并不是一个不懂感情的仿生人能流露出来的。
“那真是遗憾,我还在思考,mizi以后一个人怎么办。不过现在看来,就算她离世了,你都还没能报废吧。”
“可以陪伴mizi走完生命的旅程是我的荣幸,倒是你……”
sua的眼珠转动,上下打量了一圈ivan,
“不懂人类感情,仅凭身体本能行动的世界人,可别最后又留下遗憾。”
“看来机器比世界人更懂人类啊,起码情感和欺骗方面我是比不过你的。”
“彼此彼此。”
两人唇枪齿战,针锋相对,直到课堂结束的铃声响起,两人才别过头去,不再理会对方。
mizi从讲台上下来,和ivan打了声招呼,ivan点头回应。她本来还想问了下ivan最近在基地生活情况怎样,但看ivan扭头,并不太愿意和她说话的样子,想到自己和sua还要去机库抓紧时间破译,就先带着sua离开了。
路上,mizi好奇地问sua:“刚刚我看到你在下面和ivan聊天,你们在聊些什么呢?”
sua挽着mizi的胳膊,笑着说:“没有聊什么,就问了些关于课上的内容。”
“那太好了,看起来他愿意接受我们了,感觉ivan比刚醒来时好多了。”
“应该是吧,起码没有那么大的敌意了。”
“那就好!”听到ivan逐渐融入的这里,mizi很高兴。
sua挽着mizi的手紧了紧,让自己更靠近mizi。
只是mizi没有注意到,仿生人是不会回避话题,同样也不会使用应该、起码这些暧昧的字眼的。
学堂今天还有一堂课,只是这堂课并不是mizi他们教授,这是一门特殊的课。
ivan和孩子们来到学堂隔壁一户人家,那户人家有个院子,他的院子特别大,里面还种了一棵绿油油的树,树干要2,3个孩子才能抱住,这抹绿色在满是岩石的洞内也是很稀奇的事。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的老妇人就坐在树下,ivan从未见过年龄这么大的人类,孩子们围绕着她坐成一圈,安静地等待她开讲,ivan也跟着在最外圈坐下。
这是一堂特殊的课程,与之前ivan听地关于生存技能,生活常识这些课程不同,ivan并没有听到任何关于人类如何在外星社会生存的实用性知识,更像是在听一个悠长的故事,但并不是这里发生的故事,而且来自一个陌生的星球——地球的故事。
老妇人温声细语地讲述着,ivan从她话语中了解到,原来她并不是这里出生的人类,她来自人类最开始地故乡,也就是她口中故事的主角地球。
那是只有人类的世界,同样高楼林立,街道干净整洁,人们有序地在地球上活动着,他们拥有如海浪般的金黄麦田,不会因为一块面包去讨好别人;他们拥有海天一色的海洋以及自由的风,不会因为颈间的项圈而低下头颅。那是人类自己支配自己的人生的世界。
这堂特殊的课程只有短短半小时,学堂的课堂铃在院墙外响起,老妇人乐呵呵地宣布下课,孩子们陆续被监护人接走,直到院子里只剩下她和ivan。
她似乎看出了ivan的疑惑,主动和他打招呼:“你好,我没见过你,你是不是他们口中变成外星人的孩子?”
“是。”
“那真是奇怪,我看你明明是人类。”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呢?他们见过我这副样子都说我是外星人。”
ivan身后的副肢展开,缓慢伸到老妇人面前,但没有触碰她,只是停在她面前。
老妇人伸手摸了摸,副肢表面柔软温暖,像是羽毛落在她手上。
“确实人类会因为样貌排除异同,这不一定和种族有关,哪怕是在过去地球上,同样的种族也会发生一样的事,希望你不要因此对我们心存芥蒂,他们只是对你还不够了解。但我不是通过样貌来判断的,从情感上来说,我觉得你仍是人类。”
“我看过你唱歌的录像,你将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歌里,想像逐火的飞蛾,即便知道会粉身碎骨,但还是会义无反顾地靠近火焰,直到自己被焚烧殆尽。”
“虽然你失去了记忆,但是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感觉到,你和我听歌时的印象一样,你还是你,你是人类。”
ivan从未想过会被人从这个角度审视,在他看来,他对人类这个身份仍不熟悉,更谈不上认同,情感上更是一窍不通。
他问道,“那在你看来,我和till之间是怎样的关系?”
“他是怎么告诉你的?”
ivan想到沙漠暴雨中那个吻。
“他说,我和他是搭档。”
“哈哈哈。”老妇人笑了,“看来他还没想明白你们之间的感情,他还在逃避和你的关系。”
“逃避?”
“是的,至少我从录像上看是这样的。”
“那在你看来,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呢?我们之间的感情是什么?”
“我觉得,是喜欢,是爱。你现在不也还爱着他吗?”
爱?ivan不明白,这个字对他来说太深奥了,这只是个单音节,喉咙滚动就可以将他宣之于口,甚至平时唉声叹气一下,也能发出“爱”的声音。但明明是简单的字,他却怎样也读不懂它。
“我想每天看着他,这是爱吗?”
“是的。”
“我想将他拥入怀中,抱着他,这是爱吗?”
“是的。”
“我看到他,不管他快乐与否,都想捉弄他,这是爱吗?”
“是的。”
“我想让他只看着我一个人,永远拥有他,这也是爱吗?”
“是的,因为爱是占有,能永远独占他,希望他目光所及都是你的身影。爱是接受他的一切,无论他是开心还是愤怒,你永远都能在他身上看到光,驱使你向他奔去。 ”
ivan想到了自己遗失过往中,和till的最后一面。
“那,如果我使他痛苦,即便是为了救他,期盼他振作,活下来,哪怕他不愿意,最后只留下他一个人,可能余生他会感到痛苦、难过,这么自私的想法,也是爱吗?”
“当然是,因为爱是无私的付出,也是自私的自我满足,也是两厢情愿地相互奔赴。”
“那你也拥有过爱吗?”
老妇人笑了笑,她转身,干瘪衰老的手掌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像是想起什么快乐的事,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
“你知道吗?树木每长一年,就会增加一圈年轮,这棵树已经栽在这已经长了几十年了。这是我爱人栽的,树长了多久,爱,我就拥有了多久。”
ivan好像明白了点,他想到夜里趁till睡着时的拥抱,想到每天逗弄till的亲吻。他想,或许他是爱till的,而till也许比过去更爱他。
“不过,爱有时也会带来伤害,他有千万种表现方式。但我希望你知道,爱是永不褪色的印迹,即使狂风暴雨,也绝不动摇。希望你和来接你的人,能够拥有美好的未来。”
院外传来摩托引擎的声音,是till来接他了,老妇人朝他挥了挥手,道了再见。
走之前,ivan问了老妇人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离开地球来到这里?”
老夫人回答:“因为我爱的人他在这里。”
ivan感觉心头的疑惑似乎散去不少,连步伐都轻快了几分,他向院外正呼喊他名字的till走去。
他好像明白,为什么人类能接受这枯燥而又乏味的生活,就像他现在,他下课可以直接拥抱到till。
“怎么了?突然这么肉麻?”
ivan摇头,
“没有,只是突然觉得,你活着真好。”
ivan的话让till不知所云,但还是为ivan流露出人类情感的一面感到高兴。
“说什么呢!坐好了,我们回家。”
说完轮胎带起砂石,他们向家的方向驶去。
只是ivan注意到,在till找来时,院门外,一抹金发身影一闪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