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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江的腿已经麻木。他跪在地上,嘴里塞着口球,软趴趴地缩成一团,身体止不住的发抖,而他的“主人”终于怜悯似的用鞋尖踢了踢他的脸,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
『爬起来。』
他爬不起来——张江感觉自己的眼泪已经哭干了。二十出头的小和声只是想去酒吧,尝尝最新款的鸡尾酒是什么味道。可是他没喝两口就天旋地转,一睁开眼睛,人就躺在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眼前是楠哥的脸——但又不是他熟悉的那一个。
他熟悉的老板绝对不会只揪着他的项圈就把他拎起来,小孩发出求饶的呜咽,皮质的带子把他的脖子勒出了红色印子。他本想摇摇头表示自己撑不住,可孙楠的手又勒紧了一下,自己险些没被口水呛死。
为什么,不该变成这样的,他的脸湿漉漉的,汗水混着眼泪黏住了额发,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的脑子也一片混乱,简直是在胡乱地道歉了——我不该不打招呼就跑出去,不该半夜去喝酒,不该……异物限制了他的嘴巴,他只能从嗓子眼发出近乎于哀求的声音。
泪眼朦胧中,老板的脸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放大,放大,到他看得清眼角的细纹,看得到眼镜镜片上自己糟糕的倒影。
孙楠没有生气,眼神平静如湖水,嘴唇缓慢地一张一合。张江怔了半晌,读懂了他的唇语。
『……你为什么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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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楠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卧室的东西杂乱地散落一地,他第一反应就是遭了贼。而小心翼翼地往里走了两步,那“贼”竟然大喇喇地躺在他的床上,满身酒气。再定睛一看,他眼镜险些从鼻梁上滑下去。
没错,他不会看错的,无论从身形、外貌还是呼噜声看起来,这家伙就是上周刚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溜走的自家制作人,也就是皮肤白了点,身子瘦削了点……等等,孙楠的思绪不由得卡顿了一下。那个早就尘封在记忆里年轻的、寡言的影子,逐渐变得清晰、明亮,然后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眼前。
『张江?』
他走近了点,试探性地发问,小孩稀里糊涂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竟然又睡过去了。
……这心也是够大的。
孙楠松了口气,可心底的疑问也更多了:已经出国的张江怎么会突然跑回来?而他为什么又变成了年轻时样子?还闯进他的卧室躺在他的床上?他掐了掐自己的手腕,很痛,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红印,这不是梦,也还好不是梦。
年长者很快从慌乱重归平静,他几乎是没有迟疑地,迅速从床头柜摸出了那条皮质项圈。
现在他要把这件东西物归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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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楠没想过二十三岁的张江这么难训,又或者说,是他熟识的那个制作人太听话了。年轻的男孩倔得像狼,当时的他还没有打耳洞,身上也没有纹身,还有一头乖顺的头发,但眉眼显露出的就是一副没被社会和工作拷打过的刺头样。
年长者把赖床的家伙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扔了下去——半夜不工作,跑来老板家睡大觉,该打!
小和声哪里经历过这个,他委屈的要死。明明自己睡的好好的,先是迷迷糊糊地听见老板叫自己名字,应了一声后想继续睡,没多久却给硬生生丢下了床。张江痛呼出声,脖子上也不知被人拷了什么东西,半眯着眼睛揪了一把,手背就挨了一鞭子。
小孩要多惨叫的就有多惨,他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最开始还试图站起来反抗。可他哪里斗得过年长了自己近三十岁的老板,几鞭子下去就只剩在地上抽抽搭搭的份儿,捂着脑袋畏畏缩缩地成了一团儿任人宰割的棉花。
『楠,楠哥……』听到熟悉的称呼,孙楠的手不自主地停了一秒,『是您吗?』
回答他的是又一鞭子,这次打在了他的肩膀上。张江『嗷呜』一声,捂着半边身子翻了个面。
『不要问问题,听我的话就好。』这只是『游戏』,如果是那个不辞而别的家伙,应该对此清楚得很,可从反应来看……孙楠蹙起眉头,这小孩怎么过来的,时空乱流?还是别的?
试探到此结束,但他并不打算就此停手。老板在工作上向来体谅员工,生活里过分一点也没什么关系,他自有分寸。训的狗跑掉了是他的失误,不过,他当然可以再训一条。
『跪下。』
他如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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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事情就发展成这样了——被吓破了胆的小孩摁着头跪在地上,被迫戴上口球时连哭都不敢发出声,手背和裸露的手臂上新添的鞭痕已经发红。好了,至少他不会再呲牙咬人了,孙楠把鞭子丢到一边,卷起衬衫的袖口。虽然从各种角度来看,这人到底只是自己迁怒的对象。
『楠哥,我走了。』
这条短信还躺在孙楠的手机里,制作人的离开突然而又荒诞,以至于他当时的第一想法是打开日历,看是不是他忘记了哪条日程,还是忘记了今天是愚人节。
再之后他没有回过短信,也没有打过电话,对方亦是。就像插入了一枚休止符,老板倒是很快就适应起音乐总监不在身边的生活,毕竟日子总要过下去,只是做什么都会感觉缺点东西。
孙楠并不是一个喜欢原地踏步的人,他很少回头,很少驻足。告别对他来说并不稀奇,并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增多,但或许是见多了盛大的告别,他才对这样戛然而止的故事感到发自内心的疑惑。
直到二十三岁的张江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才意识到自己需要的是什么。
我需要他回来,给我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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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江感觉现在的老板很不一样,怎么说呢?虽然他大学毕业后就跟着师傅,但在孙楠手下满打满算才过了一年。提及自家老板时他总是会窘迫地喃喃『……他好厉害』,眼睛也亮晶晶的。
孙楠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身影,若是有人告诉他七年之后就会成为对方的制作人和音乐总监——开玩笑的吧,他会笑着说。现在的他无法得知这些事,但现有的线索足够拼凑出一个客观事实:现在是许多年以后,而这个时候的孙楠依然认识他,甚至关系匪浅。
小和声的胸腔膨胀起酸涩的满足感,那也就是说,我还会在楠哥身边待许多年?这下不担心自己会失业了。可是,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瞥了男人一眼。这个老板明显要比他年长许多,一身西装,衬衫熨得平整,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眼镜衬得他斯文严肃了不少,甚至有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凉意——一块软膏抹在了他的胳膊上。
『嘶——』
『这是消炎的,别动。』
小孩立马老实的并拢了双腿,伸出胳膊一动也不肯动了。孙楠擦药的时候不由得在心里埋怨起自己下手没轻没重,但也活该,要怨就怨那个和你长了一张脸的家伙。可是到底还是不一样的,上好药后他从男孩发红的耳朵摸到他脆弱的颈后。项圈,皮革的带子,把这人框在他的身边。
明明说过不会再回头的,但他总是会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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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想问的吗?』
老板总算大发慈悲摘去了他的口球,张江捂着嘴,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舌头。那个他所熟悉的制作人不善言辞,在他面前总是欲言又止。孙楠不止一次地想到,如果能和对方提前聊聊,故事的走向会不会不一样?他迷茫又痛苦地闭上眼睛,他不知道,也不愿去想。
『您,您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小孩的眼睛不加掩饰地盯着他,『我想知道原因。』
这问题倒是有些出乎预料,但孙楠很快地回答了他。
『现在是十七年后,』他静静地摩挲着无名指,『时间在变,人也会变,我……也不例外。』
『您没有变。』
张江的回答几乎脱口而出,年长者睁开眼睛,眼前的身影逐渐模糊、朦胧,与一个他所熟悉的影子重叠。
『张江,三十四岁的我会这样对你吗?』他一步步走近,随手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比如鞭子,再比如项圈,然后让你做一些很痛苦的抉择?甚至变成另一种性格的人?』
小孩下意识捂住自己臂上的鞭痕,脸腾得一下红了大半,嘴唇翕动,过了半天才吐出一句:『不会,但是……我不介意。』
孙楠隐隐听见了冰层碎裂的声音。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也可以成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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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岁的男孩想做很多事,他考虑过赚到第一桶金就买一把和老板同款的吉他,考虑一边旅游一边去酒吧驻唱,考虑做一番自己的事业——未来似乎离他还很远很远,直到一杯酒、一场睡梦让他直接到达了未来,到达了十七年后的意中人身边。
哇,我的人生好像没有完蛋,但马上要完蛋了,张江想。直觉告诉他,老板的变化和『许多年后的我』有些关系。虽然听起来是如此的不可思议。但孙楠的反应证实了他的想法。是不是未来的我做了一些让楠哥不开心的事?是不是我又喝多了不肯回公司?在楠哥身边工作的机会多不容易啊,他怎么不好好珍惜?二十三岁的张江莫名其妙地生起了四十岁的自己的气,而老板也被他的话逗乐了。
『怎么,你莫非要替自己赎罪?』
一说可不得了,小孩当即就要负荆请罪。这钻牛角尖的劲儿简直跟他的制作人一模一样,孙楠安抚似的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指尖顺着脸颊滑到泛红的耳廓。
『帮我打耳洞吧,楠哥。』
从遇到孙楠的那一刻起,张江的人生就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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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长者的手在抖,但没有退缩的意思。捏住柔软的耳垂,一针扎进去,针穿破皮肤是清晰的裂帛声。血珠从拔脱的针头滚落下来,孙楠有些头晕,但还是强撑着把耳钉穿进了刚扎好的耳洞里。
张江没有喊痛,也没有多说什么,趴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只有在金属制的耳钉穿过他刚扎好的耳洞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乖,作为年长者他应该这么说,可是他发不出声音,回过神时孙楠发现自己在流泪。他把沾着血的针丢进垃圾桶,然后抱住了小孩的身子。
『对不起,对不起,』血蹭在了脸上也没关系,他就这样把头紧紧地靠在对方的肩膀上,过了半天才抽泣着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很痛吧,其实。』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地摇头,回抱住了他的腰身,声音闷闷的。
『楠哥,我是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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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来的突然,走的也不声不响。等孙楠醒来时,屋里的一切早已物归原位,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他迅速地掏出手机,从电话簿里翻出那个熟悉的名字拨过去,简单计算着地球另一边的时差。电话那一端的音乐总监似乎还没有清醒,说话还带着很重的鼻音。
『楠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他阖上眼睛,语气轻柔,『……我想你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