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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三次无关,勿上升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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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行性遗忘:指在引发健忘的事件后,一个人无法创造新的记忆的情况。患者可以回忆起过去的事情,但是不能记住现在发生的事情,无法形成新的长期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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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张江很苦恼,他的记忆并不连贯,就像有人恶作剧般的把他的生活切成了一段一段。当他从这段跳到下一段时,他就会忘记在上一段发生过的事。还好那场意外之前的记忆尚且完全,不然他每天都忘记老板一遍,那人会把他从家里丢出去的。
因意外伤到大脑后,他就失去了能记住新事物的能力——这是孙楠告诉他的,他现在『暂住』在对方的家里,至于住了多久就无从得知。应该没有太久吧,偶尔张江会心虚地想自己该不该付房租,然后很快的忘到了脑后。
他总是在遗忘,甚至会忘记遗忘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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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病诊断:顺行性遗忘症』
出院以后,张江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快的接受了现实。他现在就是一个出门就忘了家在哪里的社会废人——某一次他准备在身上绑个绳子然后出门去超市,结果刚出门就忘了超市在哪里,而一转头又忘了自己身上为什么要绑个绳子。等孙楠回家时,只看见家门口蹲着个被绳子拴住的家伙,沮丧地缩成一团,活像一只被丢出家门的小狗。
自此之后他就被心有余悸的老板下了禁足令,有别人陪同才能出门。宅在家里的他会重复看一本杂志、重复讲同一个笑话、不厌其烦地听同一首歌,他的一切都很简单且重复,就像永远活在同一天。
『我有些羡慕你这样的生活呢。』老板有一次对他说。
『诶,』他觉得自己还挺容易沮丧的,丢三落四怎么也不像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行为,『为什么啊?』
孙楠想了想,然后诚实地回答他:『因为你活的很简单啊。』
哦,好吧,他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他的生活确实很简单,甚至有点简单的过头了。总是过同一天的生活未免有些单调,张江不禁想,如果我没有出那场意外的话……
他想啊想,然后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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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记忆停留在了出意外的前几天——是的,张江并不能想起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现在这个倒霉样子。他用尽了各种办法,联想、催眠、甚至用上了电刺激,却怎样也想不起来那空白的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人脑的自我保护机制这时候就有些不解风情了。张江也一再追问过自家老板,可对方总是简单一句『车祸』然后什么也不肯说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秉持着这种想法,张江深思熟虑的……深思熟虑了一下,毕竟他的记忆能力有限,你指望他靠自己完全搞清楚这件事是基本不可能的。不过,他可以靠『别人』。
他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日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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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江记日记的习惯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保持下来的,肌肉记忆发挥了作用,他努力和『过去的自己』对话。依靠日记,他总算有机会保持『长时间』一点的记忆,而他也靠这个知道自己前几天有没有做过什么傻事。
上周一他照顾阳台的花时忘记了给花浇过水,浇一次忘一次,等老板注意到并且及时夺过他手里的水壶时,那盆栽都快赶得上小区门口的喷泉了;周末的时候他和孙楠一起去公园,买个水的功夫,他帮路过的孩子捡了个球,就想不起自己刚才的座位,呆呆的在原地站了半天;前两天,他试图下厨,煎蛋时用尽所有的力气和手段告诫自己只放一次盐,但是忘记了放油,端着一坨黑乎乎的东西出来时,他老板的脸色真是要精彩有多精彩,最后本着职业精神挤出一个微笑,流畅地把糊掉的煎蛋送进了垃圾桶。
老板没把他从自家赶出来真是……张江看一次难绷一次,只想给老板送『最佳上级』的锦旗。他得是上辈子拯救过地球才能被别人这么照顾,他翻过一页又一页日记,最后在某一页右下角看到了一句奇怪的话:『我爱他。』
爱,爱谁?他这样子还有机会爱上谁吗,男人自嘲的笑笑,可是笑着笑着,很快就僵住了表情。
是的,他好像还真有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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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怪啊,楠哥。』他靠在沙发上,凭着失忆前的记忆勉强操作起笔记本。真奇怪,他忘了很多事情,唯独没有忘记怎么打工——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先天打工人圣体了。
『什么奇怪,』老板坐在旁边不知忙着什么,扭过头含着笑问他,『又发现什么了?』
『就是……我总感觉我要爱上了什么似的,』他不好意思的挠头,『真奇怪吧,我这个脑子,还能产生爱这种东西,哈哈。』
孙楠的手顿了一下,他的眼里蓦然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像是颤抖又是在忍耐,最后也只是垂下眸子,轻轻说了句:『……不奇怪,很正常。』
『诶?』
老板这次没有回答他的疑惑,而是站起身,迅速把他刚做好的东西塞进了他的手里——一个小瓶子,里面塞了一个许愿的小男孩摆件,身边漂浮着闪闪发光的星星。
『好漂亮啊……』他惊呼,轻轻一晃,那小瓶里的星星便绕着男孩旋转起来。
『这是我准备的礼物,』那人眉眼弯弯,揉了揉他的发旋,『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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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意外之后他被困在了重复的时间里,记忆犹如西西弗斯的巨石般一次次推上山顶又滚落回原点。他早就该绝望的,可隐隐的总有什么像是在潜意识里牵扯着他。
哪怕那些快乐、悲伤、愤怒都是短暂而转瞬即逝的,但某些事、某些人似乎没有变过。
张江把日记的每一页都从本子上撕扯下来,在地面上铺成一片庞大的思维导图——这是他仅有的记忆,也是能推断出过去的机会。
『我应该是爱他的。』
是的,他已经隐约能想起什么了。闪烁的街灯、燃尽的火焰、未能宣之于口的爱,他的记忆碎成了一块块,他拼不好它,却知道这是为何而破碎的。
他想,那应该不是一场简单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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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孙楠不止一次这样说,并非安慰,他真心实意的这样想。
事情从制作人出事后就急转直下——还好这小子命大阎王不肯收,但是全身多处骨折且伤到了脑子,医生说张江有概率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不过某天早上还是在病床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然后事情就变成了这样,他拿着病历单,把对方接到了家里,可能是出于同情,也可能是出于愧疚。他当然不会说自己还存在一点侥幸心理,意外……记忆是可以恢复的呢?
可惜奇迹没有发生,张江的记忆每天都会规律性地发生重置,做一些日常的事都有些困难,那次出门差点走丢后更是被他下了禁足令。
绷带还没拆下的时候,每天张江都会先惊异于自己怎么全身都是伤,然后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楠哥……我是不是好不起来了?』
不会,不会的,孙楠这么安慰他,他这个下级心思简单不善表达,偏偏还嘴硬爱逞强,难受得要命也不肯说,最后一看伤口裂开,血都把纱布浸透了。他又急又气地敲了下旁边的桌子——按照原先应该是直接往脑袋或者肩膀招呼过去了,可惜现在对面是个重伤后的小脆皮。
『有问题就直接跟我说好不好?我又不会丢下你不管。』
还好张江总是很快的忘记,疼痛会忘记,快乐会忘记,就连为什么受伤也会忘记——但还好,这人每次醒来后想到的第一个人都是自己。
……
『楠哥,对不起。』
急救室里,他隐约听到了那虚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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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江决定开诚布公地和老板谈谈,但是他对自己的脑子很没底——意外聊到一半把最开始问话的原因忘了岂不是很尴尬?不过他想问的问题也很简单,甚至还是问过很多遍的事情。
『我是怎么受伤的?』
老板的答案应该是——『车祸。』
而我需要的回答是——『不,我想起了一点,应该没那么简单。』
然后对面人大概就眼镜惊愕地滑落了一段,溃不成军,之后就该双手捂脸,满脸痛楚地说出真相,播放战败cg——想远了,如此演练了十几遍,他终于鼓起勇气拍了下老板的肩膀。
那人正在啃一个苹果,见他鬼鬼祟祟地过来,只是努了努嘴让他坐到旁边:『怎么了?』
『楠哥,我……是怎么受伤的?』
孙楠继续啃手里的苹果:『唔……说来话长,等会儿,我吃完的。』
嗯,然后接下来的回复就是……等等,这句话不在剧本里啊喂!张江差点把自己最开始的问题都忘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他稳定心神,决定不再拐弯抹角。
『我想起来了一点,虽然不多,但足够我肯定,那不是单纯的意外。』
老板的表情总算松动了一下,他把果核丢进垃圾桶,慢慢站起来,以高了半个头的视角俯视着他:『你能想起来的,有什么?』
张江的脑子一片空白,孙楠的眼睛隔着镜片冷冷地望着他,几乎把他剖成两半,疼痛,撕扯着内脏,搅动着血液,他头痛欲裂,冷汗将他浸透。
想起来的,他能想起来什么,他在忘记什么,他在恐惧什么。
『街灯,燃烧的火焰,还有……』
对面人突然紧紧地抱住了他,安抚似的捋过他的后背,声音颤抖:『别想了,不要说下去了。』
『……我本来想要去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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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楠知道他恐惧听到什么答案。原因也相当简单——在他心里,他的制作人已经在那场意外里死掉了,只剩一个没有记忆的躯壳。死人再复活,那还不够恐怖吗?
可心里这么想,他还是把劫后余生的小制作人接回了家,并日复一日的期待着对方能恢复记忆,至少……能想起当时发生了什么。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得知真相后痛苦至极的是受害者本人。可是后来他才意识到,张江已经失去了记忆,并且什么都会忘却。所以实际上痛苦的其实也只有他一个人。
从他的视角来看,那确实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意外。当他赶到医院时,对方只剩下了一口气,深度昏迷前还留下一句『不要救我了』。本来想要死掉的人,却以这样的方式活了下去……怎么不是一种讽刺?
当时的你在想什么?你究竟想要说什么?而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的话,又会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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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到了冬天,天空飘起稀稀落落的雪花,看到地上尚未扫尽的爆竹屑,张江才会意识到现在已是年后了。
他们都穿得厚厚的,孙楠给他买了一条又长又厚的围巾,缠在脖子上一圈又一圈,配上绿色的厚风衣,呈现的效果颇为滑稽。
『走,我们去买点吃的。』
老板的心情看起来不错,隔着手套牵起了他的手,他老实地跟在对方后面,整个人几乎要缩进厚厚的围巾里去。
『你可以自然一点。』
『唔,好。』话虽这么说,但张江这么久没出门,连皮肤都白了一个度,大病痊愈后整个人也瘦削了,『我想吃点甜的。』
『好啊。』
他们去超市买了点蔬菜和水果,在门口买了两串糖葫芦,坐在附近的石凳上就啃了起来。张江侧头,发现老板的睫毛长长的,呼出的哈气把眼镜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雾,嘴唇也冷的发白。
他伸手,轻轻拂去那人发丝上的雪花:『楠哥,冷的话……可以戴我的围巾。』
『诶?我不冷——』话还没说完,年轻的那个已经把围巾拽下来递了过去,孙楠有些心酸又有些好笑,『你刚才不还一直缩在里面吗?』
张江耳朵泛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害羞,他把脖子直了直,斩钉截铁地说:『没事,我年纪小……抗冻。』
那也不是二三十岁小年轻了,孙楠把这句话咽进了肚子里,轻轻戴上围巾,然后拉起了对方的手。
『今天有烟花表演,我们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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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好久没有这样走在外面了——孙楠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们两个都还算年轻时,他让自家制作人多喝一点酒,那开个玩笑就耳朵发红的小子硬是干了一整瓶白的,和他一起在路灯下的雪地里摇摇晃晃地走路,直到一起跌进了雪堆。
时过境迁,他不再喝酒,张江也因工作逐渐繁忙了起来,没有这次意外,或许他们也不会再有在雪地里随心漫步的机会,但是……
『你知道吗,在你症状最严重的时候,我想过和你遭受一次同样的事情……这样你就不孤独了。』
他的制作人僵住了,眼神愣愣的,几次张开嘴但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当时你的记忆几乎转瞬即逝,我听你说过不下十次的我爱你,但你一次都没有记住。』
张江麻木得就好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因为他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他望向年长者的眸子,里面是深邃的哀伤与无奈。
现在的他只能低着头道歉:『对,对不起,如果冒犯到您的话——』
『不,我并没有觉得……很冒犯,』老板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当时只是很后悔,也很难过,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你是不是会堂堂正正地在我面前说这些话?不必以呓语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刺穿自己的喉咙?』
雪簌簌地飘了下来,落在睫毛上又融化,混在泪珠里,从脸颊缓缓滑落。
『在医院里我没有想很多,哪怕你最后说了那种话,我也只是想能不能再看你完完整整地站在我面前一次。』
『没关系的,都没关系的,我们可以重复的相爱,然后遗忘,再次相爱——直到你不会再忘记爱我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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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怪啊,哪怕很多事他早已忘却,张江还是打心眼里感觉到难过——在记忆停留的那个时间点之后,他终于有了把爱说出口的勇气,只可惜造化弄人,这句表白,他再也没能正常的说出口。
『说实话,楠哥,我还是感觉挺幸运的,』张江磕磕绊绊地说着,慌乱着试图安抚对方,『虽然每一次忘记都很痛苦,但我的潜意识在告诉我,我是爱您的。』
『至少在我每次忘记的同时,还能再次爱上您。』
老板的眼睛还是红彤彤的,这可不是件好事,他想讲个笑话,可惜那个笑话他重复了千八百遍,大概不会逗笑自家老板。于是他急忙掏出兜里的小盒子——
『楠哥,生日快乐。』
这回轮到老板呆在原地:『你,你怎么……』
『我看了日历,我可没忘记过您的生日,』张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我为了记住要提前准备礼物花了不少功夫……』
打开盒子,里面安稳地躺着一枚戒指。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张江掏出本子匆忙回看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步骤……我不是要送小礼物吗,怎么直接求婚了啊!
最后还得是孙楠率先稳定了情绪,嘴上说着『那我也不能原谅你忘了爱我这么多次』,但还是把戒指戴在了手上。
随着第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寂静被打破,一朵烟花在空中盛开,紧接着更多的花火不断地跃入空中,将天际照成一片明亮,宛如一场盛大的日出。
『我们……如果算在一起了,可以做情侣那种事吗?』
『哪种?』
眼见着孙楠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红,张江心虚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老板噗嗤一声乐了:『嗳,都求过婚了,你更直白一点不行吗。』
周围人的欢呼和惊叹逐渐远去,耳边只剩下风声和烟火的轻响,他们紧紧相依,在那个最为明亮的烟花绽放的瞬间,嘴唇相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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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江从没有给别人选过戒指,看到对戒的时候还发怵了一下——这是不是太明显了?只是一次表白,一个礼物而已,他不奢求年长的男人完全接纳自己的爱意,但至少希望楠哥知道他是在爱着他的。
最后他选了一枚不算显眼的银戒,委托工作人员在内圈刻上了他与对方名字的缩写。大功告成!制作人满意地从戒指店走出来,在心里要为自己高歌一曲。夜色已深,但是工作室的事情还没有忙完。所以,表白的事就放到工作结束后的日程吧,他想。
张江把戒指放在衣兜,启动车辆,向着黑夜疾驰而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