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足立透出狱的时候,“天气很好”,这是狱警的原话。“这一个月都挺好的”,这是狱警的第二句话。他没有使用任何转折的连词。但是足立透听出:天气很好,但其实这一个月的每一天都挺好的。没什么区别。远处草坪刮起来一阵风,连带着泥土、草根卷起来,在空中挣扎,又被扔出去。后面一阵訇然的声音,大门关上了,门框在地面上摩擦,擦得小石子血迹斑斑。足立透的一只脚踩在地面上,另一只脚跟上去,站稳。他没有什么安迪重获新生的豁然开朗,他只觉得现在和平常工作日早退下班没什么区别。事实上,他距离上一个工作日已经时隔将近十年。足立透的左手抓着一件外套,太久杵在紧闭的牢笼里,他对外面气温的高低失去了感知,无端会觉得今天一定很热。足立透的右手是装行李的包,因为反反复复被狱警拉去检查,上面掉了一层漆。他开始行走,沿着道路一直往前。他知道前面有十字路口,但是他不知道走到十字路口附近应该往哪里拐。于是足立透走得很慢,慢到一脚踢开碰上的每一块小石子。他自嘲地想,即使后面开过来一辆Mercedes他也不会避让。
黑道出狱还会有组织接风洗尘。
沿路右手是一堵接着一堵的墙壁。里面关押着逃不出来的,想死的,如鱼得水的,生龙活虎的,病恹恹的,所有犯人。左手是草坪,看上去很适合改建成坟场。
足立透漫无目的行走了十五分钟。最后他在十字路口转角(允许停车)的地面上看到一辆干净的Panamera。光线折射过来,毫无顾忌地打在杀人犯的脸上。足立透的眼睛停留在这辆车的保时捷车标上,好像它只是TOEIC阅读题目中的一个关键词。老师教授他们不理解一个英文单词的意思可以通过上下文去猜测。但是他现在发现他不理解自己对一辆保时捷产生兴趣的心情。足立透弯下腰又起立的时候脊椎发痛。Panamera的驾驶座打开车门,两条腿跨出来。最后在足立透的视野中诞生了一个成年男人。男人“啊”了一声。足立透听到了。
好久不见。足立透说,你看起来好得难以置信。
鸣上悠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表情。他说,好久不见。
足立透扬了一下眉毛。他把手提箱放在地面上。
我想你是经过这里的。他说。
不。我是来接你的。鸣上悠说,我下班有点迟了。
足立透认定鸣上悠一定在说谎。他替鸣上悠想到无数个理由:出差回家途径;接送女友途径;单人旅行途径。他可以好心地帮鸣上悠去套设一个冠冕堂皇的背景,好听起来更加现实主义一点。
走吗。鸣上悠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他站在旁边。
算了。足立透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拒绝Panamera。他坐了进去。里面空调开得像冰窖。车里有浓郁的香水的气息,像是有钱人参与时尚会所会喷洒的香水。皮革座椅上有,空调打出来的冷气也有,足立透关上窗,他在玻璃上也闻到浓郁的气息。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应该在几年前驾驶过这样昂贵的跑车。或许他现在在车内歇斯底里地发疯,逼迫鸣上悠把车过度给自己,他就乖乖拔下插钥匙放在自己手心。那会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头发脏得可以蕴育出一个生态系统。
毕业了吗。足立透问。
毕业了。鸣上悠说,现在在工作。
哪里的大学?他问。
东京的。
挺好的。足立透说,现在工作也不差吧。
算是吧。鸣上悠说,就是很忙。没有上学时间那么轻松了。
太过正常的事情。足立透的头靠在后面的枕席上,他想,虽然社会是人类的产物,但是一旦上班而感到疲倦几乎已经成为自然规律的一条。他很庆幸,甚至是幸灾乐祸看到这个年轻人走上自己的后路。不过后路不包括“入狱”。
足立透被关进大笼子里,每日三点一线。他自我安慰其实和上班的日子也没什么区别。你在乡下不也过得挺无趣吗。他在劳改后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抢着去喝有糖分的液体。他在体育场里盯着天空的云发呆。“同事”用他以前的职业辱骂他,用浅薄且幼稚的语言编纂他的笑话。足立透只是用手托住下巴,双腿夹着图书馆借来的书,然后发出深深的叹息。叹息是呼吸。他在监狱里生存的日子中也有人来探望他。母亲隔着玻璃流泪质问足立透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孩子。他对着玻璃窗前的所有人笑,对狱警笑,对典狱官笑,对看望自己的上司笑,他感觉自己像个AKB48的小偶像,怎么看到谁都要笑脸迎人啊。
有女朋友了吗。足立透问。
没有。鸣上悠说。
这算堂岛家的大新闻。足立透说。
为什么?鸣上悠问。前面是红灯,他一个急刹车。
没交过吗。足立透问。不可能吧。我都有女朋友。
有过。鸣上悠坦白,不过毕业前分手了。
估计你也没怎么好好对她。足立透分析。不过现在一个人生活也挺好的。毕竟照顾自己都很累了。
鸣上悠喉结扭动,他没说话。足立透也转头去看挡风玻璃前,晃过好多现代化的摩登大厦。很多东京人的人生在里面蒸发。而他的人生将近十年没有掺杂进空气里。空气中有人在表白,有人在自杀,有人在舞蹈,有人在读书。有几扇蓝色的玻璃使他联想到教堂和神父。足立透感到他的嘴角在笑,他为能够揶揄鸣上悠的情感状况而感到愉快。
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商场门口弥漫着烤肉的香气。闻到味道就会腿软。男男女女经过足立透。他们看上去年轻得很漂亮。足立透能听见女孩子手机上水晶链条拍打的声音。那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人类使用的通讯工具都已经变成了崭新的科技产物。足立透有点好奇,周围的人是否能看出来他是一个刚出狱的家伙。不过最后鸣上悠往前走了,他也立马跟上鸣上悠的脚步。鸣上悠在车上问过足立透想吃什么。足立透想说去吃萨莉亚,不过最后说什么都行。鸣上悠嗯了一声,大概是心中有了答案。
圣诞节的时候有人寄过来几封信。信封被拆开过了,但是他们秉持人道主义没有里面塞着的纸星星扔掉。足立透像初学语言的学生开始阅读上面的每一个字,信封最后说,足立先生,我买了几本书,希望您能喜欢。附赠的书籍不过是几本大众群体普遍会觉得是“好书”的书。男作家模仿女人的口吻去写他们的情情爱爱。他掏出一本翻开几页,里面弹出来一张画着圣诞树的明信片。监狱不过圣诞节。隔壁那个喜欢嘲讽足立透的家伙因为确诊了白血病也活不过这个圣诞节。所以,他也要假装迎接圣诞节那副期许的样子给鸣上悠回信吗。足立透的视线像雪落下来,落在川端康成的文字上。他发现自己又没有心情去吃今天那份清汤寡水的午饭了。
他们拉开餐厅的门。屋里浓郁的气味散不去,在里面膨胀,墙壁、餐桌、椅子都浸泡在圣经洗礼的食物赞歌中。音乐很曼妙。服务员走过来传给他们两份菜单。鸣上悠接过一本,他打开,阅读上面的文字和下面的英文,他看上去下一秒会给菜单配图点赞。足立透也拿起菜单,他把几道入狱前吃过的食物全报了一遍菜名。服务员去看鸣上悠,鸣上悠说就这些吧。
一盘盘食物像发牌出现在他们的桌面上。足立透盯着桌面反射的自己,事实上这是他出狱后第一次凝视自己的脸。他看上去不如旁边覆盖着一层高丽菜的猪排栩栩如生。他想到他曾经在图书馆试图背诵《战争与和平》的第257页。人在极端无聊的时候反而会想搞点文学和艺术。有人故意撞上他的肩膀,用食物相关的词汇骂足立透呆板、愚蠢、木讷、丑陋。足立透都快要笑出声了。你的文化程度就只能局限于报出食物的学术名称吗。天哪,他在监狱里都会想学历歧视一下啊!
足立透用筷子挑起肥厚的猪排,上面的面包糠一粒粒掉落在盘中。炸猪排做法简单,冷油兜热,猪肉剔骨,炸至漂亮的金黄色,浸渍酱料出锅。翠青色高丽菜切丝,条条碎碎撒在猪排上空,像镂空绣球。他抓起一块往嘴里塞,没咀嚼几下就吞咽,又拣起一块,咀嚼二三吞咽。拣起倒数第二块的时候,他忽然有一种从肚子弹射到喉管的呼之欲出的感觉:他快要饱了。足立透一根叉子悬在半空,他看向对面的人。
鸣上悠在对面看墙壁上的装饰画,他的上磨牙和下磨牙咬住白色的吸管。褪出口腔的时候可以看到吸管上面残留很多曲折的咬痕。鸣上悠看过来。足立透透过黑色的眼镜里看到他不解的眼神。
除了炸猪排还有别的食物。它们现在全都端到桌面上了。如果经过他们,看上去桌子旁边的足立透和鸣上悠好像为了他们“即将到来的朋友”也要点了什么。可是真的就他们两个人。
足立透很想说,其实我点这么多不是因为想要讹你的钱。是我自己以为我出狱后能吃很多东西。
不过他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觉得这样的解释就像需要浇淋到青花鱼上的柠檬。你没有办法把柠檬汁挤得很均匀。鱼头酸,鱼尾淡。翻了一个面,柠檬的味道烟消云散。
第五年蹲苦窑,足立透蹲在阴翳下歇息的时候,发现室外体育场的操场角落有硅胶开裂的缝隙。他忽然有一种诡异得可笑的想法,他很想把什么东西塞进去。于是第一次他尝试把中午剩下的难喝的味增汤倒进去。水没有漫出来,一点点渗透。中间他也倒过偷来的啤酒,倒水。结果几个月窜出一根绿色的细条。居然是长出了植株。
鸣上悠头上吊着的那盆吊兰也是绿意盎然。
足立透没胃口了。鸣上悠看上去本来就没什么胃口。他前面摆着的一盘奶油鸡肉意大利面看上去无人问津。鸣上悠只是拿叉子随意把面条和面条又搅和,又松开,又舀起,又放下。两个人最后剩下的食物看上去和他们刚点了一大桌没什么区别。
鸣上悠看上去有话说。他的双手捂在自己的脸颊上,他问足立透:你等下有空吗。
有。足立透说,你问一个刚出狱的人。
你,想,看电影吗。鸣上悠唐突地问。
电影?足立透有点吓一跳,你问一个刚出狱的人有没有心情看电影?
我买票。鸣上悠说。这顿饭也是我请客。
足立透想,你即使不说这件事,按照我目前的经济状况来看也应当是你买单。如果谈到要AA,他可能会在高架上就选择跳车。
什么电影。足立透问。
一部爱情电影。鸣上悠说。
鸣上悠选择成为一名电影爱好者是在大三没有课堂作业的一个周末。他看完了电影马拉松,在最后一部电影的演员报幕表缓缓上挪的时候,他忽然就觉得:我以后会像个专业的影迷经常光顾电影院的。其实这种迹象在他高二那年开摩托车去冲奈市看电影的时候就有了预兆。不过那会他们还只是一群会在影厅里看到精彩、尴尬的剧情而窃窃私语的高中生。在上一周,他看上了一部很想去看的爱情题材电影。只是他很害怕电影里的氛围,有人交流,有人拍照,明明杯子里只剩下冰块还要用吸管疯狂吸出嘈杂的声音。他想拉一个人陪自己。这样就算有遇到恼人的氛围,他至少还可以和同伴对视一眼:你看他们。
鸣上悠想了很多人,最后还是排除在外了。他站在客厅,客厅旁侧布着一墙落地窗,透过玻璃看到东京灯光亮起。下面车灯一块接着一块在车道上疾驰而过,闪烁得像回忆。他发现在他的回忆里,他很思念足立透。思念他第一次进入足立透在八十稻羽的小家的回忆。鸣上悠在足立透的客厅里看到一整面墙的柜子上的书和DVD。他总幻想有一天他会坐在电视机前,等待足立透用他的食指捻出一册DVD,他们一起盘腿看电影,吃鸣上悠带来的便当。足立透一定会说,这些都是他从东京带来的宝物啊。
后来这个愿望成真了。反而更无法忘却了。
足立透到底还是同意了。反正现在也没有事情去做。那就出发吧,出发吧。他们离开餐厅,餐厅的拉门把back number的歌隔绝在里面。
他们搭乘电梯上楼。电梯里很挤,足立透左边是男朋友,右边是女朋友。他们看上去冷战却又亲密,并且对足立透不屑一顾。电梯的自动门拉开,影院特有的消毒水的气息灌进来。人们像放生的金鱼游了出来。鸣上悠对足立透说你在等候区坐一会,我去取票。
足立透坐在红色的沙发上,他把最近的电影海报审视了一圈。发现上面的年轻主演他全都不认识。隔壁桌发出爆裂的笑声。一个人把砖头一样的电脑扔在桌面上。不,似乎不是电脑。女人拿着“电脑”靠在耳边在谈话,她对着屏幕破口大骂,然后挂机。
这是手机?
女人旁边的两个小孩也拿出相同的手机在玩游戏。他们的手指点在上面的屏幕上,屏幕里的画面来回变换,看上去就像《黑客帝国》。
这是手机?
鸣上悠挡在足立透面前的时候他手里端着两杯百事可乐。他问足立透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语气听上去好像足立透刚好和别人结束一场斗殴。足立透说什么都没发生,就是感觉科技发展真快。
鸣上悠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修长的手机。这个时候足立透才恍惚发现鸣上悠从接他出狱之后似乎都没有使用过他的手机。他不需要查看短信,不需要拨通电话,也不会像那群小孩一样把手机当作是游戏机吧。鸣上悠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这个东西,他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个玩意,就只能把它搁在足立透的掌心。他说,密码是我的生日,你直接在屏幕上按好了。
足立透本来想问,你生日是什么。可是他发现他潜意识真的知道鸣上悠是哪一天。就像他到现在还能背出大学时期接收导师邮件的那个雅虎账号。解锁的时候足立透恶劣地问了一句,你不怕看见我偷窥你的隐私吗。鸣上悠说,我认为足立先生不会的。足立透不知道说什么,他也不了解这些方框上色彩鲜艳的图案象征什么意思。最后他回到鸣上悠的通讯录,看到堂岛辽太郎、堂岛菜菜子,看到花村阳介、里中千枝、天城雪子。他又返回往上滑动,看到了其中一行是自己的名字。
噢,原来我叫足立透。
足立透忍不住抚摩屏幕。结果直接打过去一个电话。他吓得手忙脚乱挂断。担心手机那一头会有一个同样也拿着智能触屏手机的足立透接起电话问,悠君给我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呢。
走吧。时间到了。鸣上悠说。他离开沙发。也不着急收走还在足立透手上的私人物品。足立透立马抓紧那只昂贵的手机。
他们躲进影厅里。这次观影体验出乎鸣上悠的心理预期。每个观众都在专注地欣赏电影里的剧情。除了身边那个刚出狱的家伙。鸣上悠的肩膀感到沉重。他别过头,看见足立透已经睡倒在自己的肩膀上。没有嘴呼吸。原来鸣上悠认定的全场最不尊重电影的观众,是他自己带来的同伴。
电影结束,观众三三两两走出影厅。足立透困倦地跟在鸣上悠后面。他扶在墙壁上,打了三个哈欠。没有为在电影中途睡着这件事有抱歉的意思。
鸣上悠说,我们早点回去休息吧。你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足立透说话含糊,我能有什么安排。
噢。鸣上悠说,那我们上车吧。
两个人上车的时候足立透把车窗合上。鸣上悠打开了一首歌,他忽然起身,爬到足立透那侧,他的身子越过足立透的小腹,擅自替这个快要四十岁的男人拉出安全带。足立透想骂他多事,但是他现在只能尴尬地躺在座椅的皮面上。他的神情有点像刚被麻醉完牙龈神经的病患,等待牙医在他的工作台上配置涂抹的药剂。
我们去哪?足立透问。
回家。鸣上悠说。
你家?
你在东京还有可以住宿的地方吗。鸣上悠返回他的座位上,他没有看过来。
没有了。足立透坦白。他其实也考虑过要不暂时去住胶囊旅社。
去我们家吧。鸣上悠说。
足立透说他很困,他闭上眼睛要睡觉。窗户外树木都是白色的,天空看不到颜色,光匍匐在车窗的边缘。可是梦里迷迷糊糊像是回忆,像是幻想,以至于他自己都怀疑这到底是否是梦境里出现的东西。再睁开眼想要看看到哪里了,结果发现鸣上悠已经准备把车停进他的车库里。这才过去了几分钟。
鸣上悠稳稳当当地把车停进车库里面。他转过头看向足立透,发现足立透的眼睛也直白地注视着自己。鸣上悠有点紧张,他说,你醒了啊。足立透说嗯。这就是你家啊。鸣上悠说这是他家车库。足立透说噢,那可以下车了是吧。鸣上悠说是的。下车吧。家里有多余的洗漱用品,如果还有别的需要他可以出门去买。
足立透打开车,他打开车门很轻。双脚踩在地上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看见车库的装修简约、奢侈。很好看。墙壁上挂着几幅挂画,看上去是从艺术家手中购入的真迹。车库顶棚悬挂着一排白灯。它们的目的是彰显这辆豪车是如此的漂亮与昂贵。如果足立透有钱,他也会想这么装修。鸣上悠倚靠在自己的车旁观察足立透的行为。他问足立透要不要上楼去看一下自己的房间。
足立透很轻很轻地说了声好吧,轻到鸣上悠都怀疑是别墅第一层客厅里音响里发出来的音乐。鸣上悠的视线在足立透身上描摹,好像要记住每一根褶皱的走向。最后他顺着足立透的手臂看向他的手背。足立透的手还是停留在Panamera的发动机罩上。
1.
足立透面试了几个场所。最后选择在距离鸣上悠的别墅很近的POPPO便利店里收银。鸣上悠有几次下班把车停在店门口,他挑了一盒薄荷味的口香糖说带走。足立透一边用条码扫描器“嘀”的一声扫过条形码,一边劝告鸣上悠以后不要那么招摇地把车停在便利店外面了。住在八十稻羽的时候有人会这样吗。
鸣上悠想到,的确还有更有钱的大小姐在八十稻羽是这么做过。
他没反驳,把口香糖塞进裤袋里说噢,知道了。我之后不会那样做了。足立透听见后面有人在议论鸣上悠。当然,也没有像偶像剧那种过分夸张的情节。他只是听见后面的人在讨论鸣上悠的车。
他让鸣上悠快滚。这里不是你该停留的地方。
工作不是一帆风顺。抽烟亭总是围着几个抽七星的人堵在大门口。好几次有几个喝得酩酊大醉的不良闯进来说是要买烟,指了半天烟盒也不说具体要哪一款。足立透转过身抓了一把销量最高的,其中一个居然嚷嚷足立透是不是想要讹他们钱。足立透想,天哪,如果我真的要讹钱。我也应该去讹那些看上去大款且弱智的钻石王老五。或者说像鸣上悠那样的工资男。
不良还在发表感言。
足立透突然沉下声音说,你知道我上一份工作是什么吗。
一个收破钱的装什么凶。
足立透开始笑起来,我上一份是因为杀了人在监狱里踩缝纫机呢。我在想我杀了人的血会不会不小心渗透到衣服里,然后出售给你们被你们给穿上了。
不良有点害怕。他们说他们是黑道的。足立透说黑道组织都已经解散了。像我这种前几年在坐牢的人都已经知道3K计划。而且就算黑道还苟且偷生,他们会害怕杀了人的刑犯吗……
足立透的头逐渐贴过去。他的表情很狰狞。他想让所有人看清他的表情。
不良咽了口水。他交出零零散散的纸币,最后攥着烟盒离开。
不良跑出便利店的时候自动门发出响声。足立透往外面看,阳光很刺眼。打在一个人的头发上。那个人也往里面看过来。他做出来的动作像是抽烟。但是足立透很确信这家伙并不是在抽烟。他不会抽烟的。高中的时候足立透抽过一次七星,把烟吹在鸣上悠的脸上,然后又说,唉下次我不这么做了,这样对高中生不好。鸣上悠说,对你的肺也不好。
又是鸣上悠。
他的头发在风中晃动起来。脚下是狭窄的马路,背后是联排的小别墅。空中有飞机驶过,携走那群人的人生。比起高中,他看上去的确要更“冷淡”一点。不是性格上的淡漠或者孤傲,而是看上去更加成熟。会让人联想到圣诞节时期商品店贩售的银色松针。
他都不用上班的吗。他是那种对家里人说我要出去上班了,实际上就是躺在家里赚银行存款利息的那种懒虫吗。还是说其实他的工作就是负责监视出狱后的足立透是否还有杀人的可能性。不管哪一种工作都是足立透会偷偷鄙视的类型。足立透拉开收音机,把纸钞收纳其中。
算了,足立透决定无视他。
今天是周五,没有夜班。足立透在便利店里加热了一份咖喱猪排饭打算在外面的长桌上吃完。下午六点五十三分。夏天,燥热,蝉鸣。天没有暗。很多衣着清凉的年轻人上街。女孩子们穿着堆堆袜揽过男友的手。男生在大街上剥开汽水,液体溅了一身。
足立透破损的三星手机传送来信息。是鸣上悠传送来的。他使用了半天时间教足立透如何打开手机应用商店下载LINE,以及添加“鸣上悠”为好友。当时足立透坐在沙发上,鸣上悠想要坐在他的旁边。足立透说你还是站到我的对面去吧。鸣上悠只能下了沙发站在足立透的前面。他低下头给足立透下载应用软件,他的头发垂到足立透的头发上。足立透的头发神经能感知到鸣上悠的存在。足立透依旧没有养成使用社交软件发送讯息给鸣上悠的习惯,但是他已经会频繁地传送短讯给鸣上悠。两个人说话的内容都很简洁精炼。这也是足立透在社交上和人交往时最想达到的状态。而现在鸣上悠说他今天又想去最近上映的电影。
地点在哪。
距离我家很近。我们可以在电影前再去吃个饭。
我吃过便利店的盒饭了。
对面正在输入中,然后没有了下文。
鸣上悠在电影院看见足立透的时候,那会他正站在落地玻璃门的前面。在他的身边出现无数从商店里走出来的顾客。自动门开开合合,听见无数次铃声响起。他理了一下衣摆。但他心里清楚看电影分明是休闲娱乐的活动,他不应该那么拘谨。
鸣上悠在上班的时候会收到很多人的问候,在九点三十分,他一共收获了共计十七个“早上好”,他像敲摁印章也回复了十七个“早上好”。他还有一个“早上好”一直藏在西服的内袋里,因为那是早上他试图和足立透表示善意的问好。足立透说,他倒了一天的班,现在需要睡眠。如果你试图让我清醒地和你说话,我可能会做出不太友好的事情。
足立透住在鸣上悠的对面。他表现得非常松弛。他享受卫生间的智能马桶,在烘干机前反反复复伸手、缩手。足立透一直以为烘干机是只有大公司才会安装的家具。他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有时候睡到凌晨三点才起床要去洗澡。足立透经过鸣上悠的房间。他没有听到声音,门内也透不出什么光线。但是足立透认定鸣上悠也没有睡着。他走到厨房中岛(他很喜欢这个中岛),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顺着他的嘴唇流到他的喉结上,然后又渗进鸣上悠买的睡衣里。足立透把杯子放下,杯子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出声音。很清脆。很好听。足立透发现自己到了可悲的程度,他居然在贪婪地吮吸拥有这一切的感觉。就像这个别墅是他短暂租来和女友一起度假的。
足立透赶到电影院一楼耗费了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他被下班族挤到永远停留在商场外咖啡店的门口。咖啡店漂浮出来的香味太过浓郁。钻进他的鼻子里。最后他拨开一对手里拿着星巴克的情侣,跑进商场里。足立透发现他跑进去的样子实在是太过狼狈。周围所有人都是很平和地缓慢走过。而那个邀请自己去看电影的家伙,他站在MLB的旁边,正彬彬有礼地给一个孕妇让位。他后退三步,孕妇冲他点头。足立透很慢地走过去,他一步踩在地面砖面的缝隙上,一步踏在正中央。他最后靠近鸣上悠,站在这个男人的面前。鸣上悠看上去比高中时期还要发育了一点。身高很高。足立透又后退一步。他不希望自己抬头仰视鸣上悠的弧度看上去太过于明显。
我们坐电梯上去吧。鸣上悠说。电影快要开场了。
好。足立透应。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出来。
足立透在二楼影厅前阅读了一遍他们要观看的电影海报上的文字,包括导演主演和出片公司。他把海报上的文字读出声。就像他在阅读ig上的娱乐新闻。足立透转头看向旁边的鸣上悠。鸣上悠手里抓着单人爆米花。他的左手不经意捻着一颗塞进嘴巴里。他只是对这部电影产生了丝毫的兴趣,还是他早就在期待这部电影?几分钟后,检票,工作人员撕开电影票的副券,把它们扔进垃圾桶里。两个人摸黑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恰逢电影开头制片公司的水印亮起。
电影开始了。
电影很简单,就是围绕一场刑事案件展开的爱情故事。鸣上悠没有故意看重这部电影的题材去选择它。他在生活中好像总是在很努力地规避他们过去稻羽里的事件的元素。足立透反倒会把这些事情当成是话料抛给鸣上悠,鸣上悠颤颤巍巍地接住。不是一个合格的羽毛球手。电影进行到中间高潮部分,女主似乎发现了凶手残留的痕迹。鸣上悠有点紧张,他慌张地别过头去看足立透的脸。这次足立透没有选择呼呼大睡,他很专注地盯着屏幕,他的双手抵在胸前倒是没有注意身边人的动静。鸣上悠很喜欢足立透这个姿势。他叹了一口气,好像他在为确认什么事情而感到安心。
电影终于结束。这次他们没有等到报幕表也消失而径直离开座位。外面很吵,大概是因为社畜和学生都已经结束了工作,选择来电影院享受他们的假期时光。人们在聊天、微笑。他们偶尔还会啜饮气泡往上鼓的碳酸饮料,以及用手往爆米花筒里抓出一把塞进口腔里。鸣上悠开头,他问足立透这部电影你有什么想法。他知道这次足立透是真的很认真地在看。但是他会很认真地回答吗。
足立透说,还行吧。
鸣上悠想问点什么,他怕自己踩过了那条线。他总觉得他说的话太具有摧毁性。就像打破一堵他们之间的墙。那么鸣上悠再也没有办法进入这栋屋子里。而足立透会成为无家可归的那个流浪汉。足立透最终没有说出完整的对这部电影的看法,这件事听上去他只是在电影中途看了一部预告片。鸣上悠理了理自己西服的衣领。他看向自己的皮鞋顶端,上面正在反光。他的头顶有顶光灯。他好像可以听见电流穿透灯泡的细微的声响。
你饿吗。鸣上悠问。
有点。足立透说。要去,吃点什么吗。
他把声音拉得很长。
我们出发吧。鸣上悠说。就去附近吧。
他们走出电影院。原来外面道路上两侧已经亮起了灯。远处总是响起救护车急促的声音。他们走在路上。他们没有牵手。他们走得很快。路灯快要追不上他们。
足立透说自己吃过了盒饭可是他还是在居酒屋对着厨师点了十几串烤物。他把他的手机毫无遮掩地平摊在桌面上。每个经过他的人都能看见后盖上粗糙的裂痕。鸣上悠的手机被一阵震动顶起来。他狼狈地翻面,解锁,上面LINE里嘟嘟嘟消息传送个不停。结果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鸣上悠没有生气,他很认真地回复每一句。最后他补充一句,我在和朋友一起吃烧鸟。晚点再联系。
足立透说不要为了和我这样的大叔约会就忘记了自己的女友啊。鸣上悠说那边也是我的朋友。高二的时候住在八十稻羽。鸣上悠和三个女孩子从冲奈市返回堂岛家偶遇到了堂岛辽太郎。堂岛捎着相当疑惑的神情看向鸣上悠。以至于吃饭的时候他也忍不住瞥向鸣上悠的眼睛。最后他咳嗽,他发言,他郑重其事地问外甥,你现在是有女朋友了吗。鸣上悠说他没有。原本堂岛还想问那你有没有在谈恋爱。不过这位刑警很快觉得自己的语言有点傻,谈恋爱就会有女朋友啊。所以既然没有那就不是。后来他也想过,可能这小子会想和东京的女孩子谈恋爱吧。鸣上悠有几次试图通过舅舅的关系索要足立透的电话号码。没有成功。上帝总是在捉弄他们。堂岛要么收到一通迅疾的电话要求立刻出警,要么忽然被别的事情夺走了注意力。上帝勾勾小拇指的事情,让一串简单的数字变成探索金字塔奥秘的复杂密码。老师在课上讲蝴蝶效应,这个也是蝴蝶效应吗。舅舅没有给予的电话号码,最后变成足立透入住鸣上悠别墅的入场券编号。
足立透想说也?我也是你朋友这类的话?不过撒在鸡肉上的辣椒呛得他有点说不上话,他疯狂地咳嗽。好像这个咳嗽是为了掩饰他尴尬的什么行为或者语言。其实他是纯粹觉得嗓子很难受。
鸣上悠用力拍了拍足立透的后背。他问要喝水吗。足立透抓过右手边的矿泉水狂饮。然后发现他的矿泉水其实在左边。
后来鸣上悠问足立透要点酒吗。足立透说都是明天要上班的人点什么酒喝。鸣上悠想想也对,遂放弃。他有很多次都以为足立透和自己一样周末可以窝在沙发玩他们的Nintendo,但是那个时候足立透都会拒绝:他说他今天要去上班。鸣上悠想问:那你今天可以请假陪我吗。两秒后他觉得这个问题太像个不成熟的高中生说出来的话了。他的右手搭在下颚上,他的脸完全朝向足立透。他看着足立透。居酒屋的灯光很昏暗,黄色的光芒笼罩在他们身上。足立透脸上的光一扇又一扇。把他的脸颊,把他的人生分成好几段。鸣上悠觉得这段人生绝对出现在他高中时期的某个梦中。而他要打开其中一扇的门,走进去。
足立透突然说,悠君。
怎么了。
其实那部电影,拍摄得,还挺假的。他笑起来。
为什么。
刑警的工作完全不是那个样子。足立透说,这里面的细节都只是他们想象中刑警会做的吧。不过也有一种可能,几年后过去刑警的工作又变了吧。
他笑起来。笑声很干瘪。听起来像酒杯里的冰球撞来撞去。但是他们谁都没有点酒。
2.
鸣上悠以为这一部电影上映的时候,电影院不会那么火爆。天气很热,黏糊糊覆盖在皮肤上。他们也肯定不会想出门去看电影的吧。鸣上悠只要站在室外就会脱下西服,然后把西服搭在手臂上。他看上去是一个优雅的绅士。但是汗液渗透了他后脊一大片白色的衬衫,露出隐隐约约的肤色。他是一个不太得体的绅士。鸣上悠站在便利店门口。他自认为他会是一个多么通情达理的人,就站在外面等待自己期许的人。可是外面几十度的高温又催促他快点钻进有空调的室内。鸣上悠扎进去。他看到了正在给客人夹香肠的足立透。
香肠在温床上旋转、旋转。它们睡得很舒服。足立透用夹子架起一根肥厚的烤肠,装在小盒子里。
足立透有些惊愕地看着不速之客。但是他马上很利索地把烤肠递给顾客。他忘记说一些类似“感谢惠顾”的客套话了。
现在冷空气中驻足的仅有二人:鸣上悠、足立透。足立透大胆问他你要买什么。鸣上悠想到他阅读过的故事,男孩子对着父亲说,我要买你的休息时间,陪我一起玩。鸣上悠肯定不会对足立透说“我要买你的时间”,最后他说,给我一瓶果汁。足立透说在墙角的冷藏柜里,你自己去找吧。鸣上悠踱步几步过去,把手伸进冰柜里,他被百事可乐冻得一激灵。再哆嗦着把右边的果汁抽出来,他放到吧台上。足立透接过,他扫描上面的条形码,念出价格。鸣上悠一边从钱包里抽出纸钞,一边佯装不经意地问足立透,今天想去看电影吗。人应该不会很多。就是天气可能有点热。回头我们可以去喝点冷饮。
足立透说好啊。他比之前多了一点语气词。
鸣上悠问他是不是等下就下班了。
足立透说嗯。他点头的时候头发在空气中乱颤。鸣上悠清楚他在足立透的浴室里搁置了一些新买的沐浴露和洗发液。他其实很想携足立透一起去一次超商。他们会把新鲜的胡萝卜和西兰花放进购物车里。他可以去抢打折的优惠猪肉。然后足立透提着一箱啤酒。他们在收银员面前轻点账单。足立透会说你怎么买了这么多零食。但是足立透现在忙得像主外的丈夫。而鸣上悠则是那个在家里等待父母回归的可怜高考生。
那你直接坐我的车出发吧。鸣上悠说。
足立透说噢。
交班的职工和足立透打了声招呼。足立透没有回应他。他在便利店的人缘很差。所有年轻的男人女人职员都不喜欢他。但是他们也不敢让足立透去搬运那些沉重的碳酸汽水。他们造谣足立透是黑道,在大阪苍天堀犯了事逃到东京来的。足立透嗤之以鼻。黑道也怕杀人犯。
鸣上悠走到副驾驶座的门口。足立透率先拉开了门。足立透低头坐进去。鸣上悠要替他关门,却感受到一阵拉力。足立透在里面拽门把。鸣上悠绕过车头,他返回驾驶座上,双手在空中甩汗水,握住车把。他的眼镜有点模糊。出门前忘记用眼镜布擦拭干净了。他在成年后总是看不清一些事实。他和足立透之间隔着八十稻羽的大雾。
鸣上悠很喜欢足立透坐他的车。
他们抵达影厅。鸣上悠把两张票递给足立透,让他选择位置。足立透随便抽出一张,他说就这个位置吧。鸣上悠说好。他们坐在红色的沙发上,对面立着电影海报的易拉宝展架,海报上印着女明星的大脸。鸣上悠曾经在足立透的家里,那个八十稻羽的房子里,他也在电视上看到过这个女明星的脸。足立透在旁边说这不是他喜欢的女星。鸣上悠问那要换一张DVD吗。足立透说不用。他继续把啤酒往嘴巴里灌。他看上去简直像失恋一样地饮酒。鸣上悠想让足立先生不要再喝下去了。结果足立透突然问他,你要不要来一点啊。鸣上悠还想答应,他觉得这是邀约。结果足立透又把啤酒夺走了,他说,未成年不要喝酒。
足立透醉了。他根本不能站起来。他的身体滑下来。鸣上悠跪在他的旁边。他用手指去靠近足立透的气息。还在呼吸。他也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有点可笑了。足立透只是喝得酩酊,又不是死去。你在担心什么。鸣上悠弯下上身,他的脸靠近足立透的脸。他感受到足立透呼出的带着百分之三酒精的气息。他忽然问,足立先生知道,我喜欢你吗。
几秒后,足立透慢悠悠地回答,我不喜欢这个女明星。
他看来根本没听到。
好吧。鸣上悠说。他站起身,把倒下的啤酒瓶收纳起来。它们在茶几上堆成了廉价的香槟塔。但是鸣上悠可不是足立透点的公关小姐。
现在足立透没有醉。他盯着海报。然后去看墙壁上挂着的艺术照。它们什么都没有表达,却要装出表达了一切。他肯定忘记了鸣上悠在他醉酒时说过的话。他也不会知道。鸣上悠在高中时期和他聊过的几个回合中,就发现自己可能会有在未来想要去追求他的想法。
后来而至的情侣们终于开始围上检票员。鸣上悠站起身。身旁的足立透站起身。他们颇有默契地也跟了上去。两张副券轻飘飘地叠在一起。他们跟随大流走进影厅。一屁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鸣上悠的右侧是一对情侣。他探身去看足立透的左侧,也是一对情侣。足立透看鸣上悠的脸,又去看他的左手边。噢,到处都是情侣。他们看起来被恩爱的情侣们给包围了。今天是情人节吗。也不是。鸣上悠的判断出现了失误。他还以为情侣们就只会宅在家里看他们的《Lala Land》。足立透突然问,这是一部爱情电影吧。鸣上悠说嗯。他以为他不会为邀请足立透一起看电影,尤其是爱情电影而感到尴尬了。可现在太像一种考验。他感觉有点羞愧。鸣上悠比高中的鸣上悠还在走下坡路。
周围有窃窃私语声。听上去是男朋友在给女朋友讲解这部电影的剧情简介。既然看过就没有必要再过来了吧。还有女朋友对男朋友说,她不喜欢这部电影的女主演。那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浪费钱来买电影票呢。
鸣上悠有些坐不住,他以为现在这些只是预热。熬过去了就会消失殆尽。观众到后期应该会消停下来。
影评上的男主演接住女主演的小脸,他厚实的嘴唇贴上去,覆盖上女主演的嘴唇。镜头拉远,在樱花中两个人接吻。哇,真的好浪漫。他们互相表达心意了。他们是相爱的。他们要证明他们的爱情了。鸣上悠看自己的身侧。两位观众毫无顾忌地也热吻在一起。男人的手游离在女人的身上。鸣上悠吓得往足立透一侧倾。其实他很想趁机向足立透澄清:我不是居心不良才故意来这种场次。我只是想看这部电影的重映。
他没法去正视足立先生的脸。他也不会注意到足立先生的表情。他没有看清足立先生在黑暗中露出有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鸣上悠像坐过山车一样闭上了他的眼睛。他没有看完后续的内容。尽管他很清楚后续男主演和女主演会发生什么故事。这些他都知道的。就像他知道足立透因为涉嫌杀人被拐进了监狱里。堂岛无法理解他们说的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这些他什么都知道。
电影散场的时候鸣上悠拉上足立透的手跑得飞快。他们站在卫生间面前。鸣上悠说要去洗个脸。足立透说他也要洗手。鸣上悠把水扑在他的脸上,他看上去在脸红。还是影厅里温度太高了?
足立透说,这部电影是重映啊。
鸣上悠说,嗯。
你之前看过吗。
鸣上悠很想说,没有。但是他不想对足立透说谎。他没法对所有人说谎。他说,看过。
足立透说,我本来以为我没看过。后来想起来我看过。
他当然看过。鸣上悠知道。他当然看过。
足立透说,我想起来,是不是几年前,我们在八十稻羽一起看过。
啊。他知道。
我对那些记忆很模糊。但是我终于想起来了。足立透说,不过他对这部电影没有要接下去谈论的意思,他转换话题。好了,我们去喝酒吧。
鸣上悠说好。他低下头,低头的样子像接受高中老师的批评。他的视线看到足立透的后跟。足立透在前面走,他看上去完全了解这里哪家酒吧适合他们。他们离开商场,走在马路上。无数车辆经过他们,有疾驰的风声。鸣上悠跟在他的后面。他在为自己毁了一部优秀的爱情电影而感到懊恼。
足立透推开清吧的玻璃门。里面在播放浅浅的爵士说唱。老板蓄着长发垂在肩膀上。他用阴柔的声音问足立透想要喝什么。显然他以为这是上级带着自己的下属在下班后光顾他们的生意。足立透也轻声回复。酒的名字鸣上悠没有听清。足立透的脸上露出少有的独属于足立透才拥有的笑容。鸣上悠认真地坐在他的旁边。椅子是圆形的,可以旋转。他可以转过去四十五度角看墙角的键盘和架子鼓。
老板调酒调得很慢。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对话。足立透趴在桌子上。鸣上悠假装对自己的手机兴趣盎然。花村阳介突然打来一个Facetime。鸣上悠手忙脚乱地致歉(老板说这里没人不会打扰到大家的),接通。屏幕上弹出来一张年轻又帅气的脸。花村阳介说来叙旧。但是他的背景看上去他完全在度假,享受沙滩和阳光。花村阳介歪头,他问鸣上悠你在哪里。鸣上悠说出酒吧的全称。花村阳介夸他很有情调。鸣上悠很想问,难道全世界除了我都知道这家酒吧吗。
鸣上悠专注于一件事情的时候会屏蔽外界的干扰。所以当足立透把酒杯放在他的面前时,鸣上悠也没有任何的回应。直到最后他把手机插进裤袋里他才注意到前面有一杯蓝色的酒。足立透说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的男人了。一个认真、专注的,工资男。他的语气听上去好像要做什么坏事。难道是把安眠药放一个刑警的外甥的酒杯里,然后杀人放火,逃之夭夭?
他们那天喝酒的时候鸣上悠也产生过那样的想法。
足立透明明不喜欢这个女主演他还说选电影太累了,我们就这么看吧。他在谈恋爱的时候也是那种“虽然和这个人在一起很累,但是都交往了就这么继续下去”的性子吗。那也太随便了。鸣上悠也有很多次随便地走在商业街的路上,然后忍不住就搭乘电梯拐进朱尼斯的室内。他会在这里捕捉到足立透。就像他在迷宫里打开宝箱忽然捡拾到什么宝贵的物品。然后好送给紫路宫的老板娘。不,他倒不会把足立透送出去。他曾经大喊过“把足立透还给我”这样的话。然后足立透倒在他的双手间。足立透的脸上还残留着被他几拳揍下去的痕迹。
足立透入狱的时候,鸣上悠以为自己已经不喜欢他了。或者说再次等到足立透出狱,他也以为自己的情感是“死灰复燃”。就像你重新爱上童年的偶像(足立透的姿质看起来还足以当一个偶像)。可是当他有一次把衬衫扔进洗衣筒之前,他在里面摸到一张名片,上面印着鸣上悠的名字,还是烫色的工艺。这是他刚入职时打印的名片。原来一直都在,一直都隐匿在口袋中。原来鸣上悠对足立透的感情也一直都在,一直都隐匿在监狱里小小的砖块后面。等待谁有一天把它掘开。
那天喝的是啤酒。今天喝的是酒精度数很高的威士忌。鸣上悠端起酒杯长长的柄,他的手指捏住长柄,他抿了一口,酒精和果汁的组合减轻了浓烈的刺激,他又饮了一口。
啊。上一次我们这样喝酒是几年前呢。足立透说。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鸣上悠的口腔里有液体,他没有办法说话。
我在想一件事。足立透说,就像你当时在想杀人犯是谁一样噢。
什么事?鸣上悠想。想了就当作是回答了。他没法说话,如果他说话的话液体会喷洒在吧台上的。
你是不是一开始没想着要接我出狱啊。足立透说。
没有。鸣上悠差点喝进气管里。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但是我想你也不可能会知道我什么时候出狱啊。足立透说。
我推算到这段时间你会出狱,所以我每天都会转过来。鸣上悠说。
那万一我表现出色提前刑满出狱了呢。足立透说。
鸣上悠心里承认,他的确没想到这一茬。
要注意汽油啊。足立透继续说。有钱也不是这么消耗的。
3.
足立透知道,鸣上悠喜欢足立透坐他的车。他也喜欢。他喜欢把手搭在车窗上。那样他就可以在风中思考。
他知道以下几个事实:现在的鸣上悠就是一个很有钱的小帅哥,有几次足立透喜欢用“工资男”去嘲讽他。他毕业后领取的所有工资还不足全款购入一辆Panamera,但是他的工资可以让他在东京很逍遥地驾驶这辆车,或者在商场里享受高级的烘干机。足立透坐在副驾驶座的时候时常会忍不住幻想这其实就是归属于足立透的跑车。他在驾驶座上开车。他们撞上夕阳。鸣上悠坐在旁边。他乖巧地等待前辈去接他回家。他总以为工作后他就能过上富足的生活,至少工资可以支付他的爱好。他自己有什么爱好其实他也很迷茫。回到八十稻羽的时候带了书本和DVD。现在DVD都成为了装饰品和收藏品。最后他驾驶他的白色轿车抵达八十稻羽。什么现代化建筑都远离他了。他看见远处一个高壮的男人在迎接他。这里的道路狭窄拥挤。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有人在行走。他们不会礼让轿车。他没有办法把车停在道路旁边。那样野猫也会顺着墙壁跳下来,在他的发动机罩子上睡觉。他差点要一个油门开进泥地里。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他会为鸣上悠现在的生活感到痛苦抑或嫉妒吗。他会觉得刚出狱的杀人犯和生活美满的年轻人之间有着相当大的隔阂吗。足立透惊奇地发现,这些想法他一律都没有。他根本懒得去产生那些复杂的情绪。在POPPO便利店打工的半个月后,他已经累到懒得去思索世界运转的逻辑。他觉得他就是躺在床上的新生儿。他哭,就是难过。他笑,就是觉得有趣。监狱把他包裹在蛋壳里。他破壳而出,呱呱坠地。他不会为住进大别墅感到羞耻。他躺在鸣上悠的客房里觉得自己也只是入住在青年旅馆中,如果他这个年龄也算青年的话。
年轻的鸣上悠在努力腾出给与足立透的空间。他像会在数学课堂上频繁举手的学生向足立透证明,我不是在施舍你。足立透想敞开双臂宽容地对他说,我完全没有这个想法。你就当在养着一个乞丐吧。
他们在客厅点完全吃不下的披萨,足立透拆开三包薯片。他们吃得很开心,吃到最后纸盒里还剩下一大半。鸣上悠的手撑在沙发面上。足立透的手碰过去。他撞上鸣上悠的食指。
他们研究商店橱窗上盛放的叫不出名字的装饰品。足立透让鸣上悠猜测价格。最后他像主持人一样宣布鸣上悠错了:不对!实际上要更贵!
他问鸣上悠有没有阅读过这么一本书。鸣上悠说没有。他说他大学专业不是文学系。足立透说这与大学专业没有关系。我在监狱里还会图书馆看书。
他问鸣上悠今天吃饭了吗。我给你带了些便当。鸣上悠说谢谢。足立透说不吃也会过期扔进垃圾桶里的。他帮鸣上悠加热,里面的猪排膨胀,颜色一点点减淡。从粲金色变成奶油黄色。他把便当递给鸣上悠(他想到一些事)。鸣上悠拆开筷子拣起米饭往嘴里送。足立透偶尔觉得他是鸣上悠的长辈(其实本来就是)。但是大部分时间鸣上悠是他的老师。鸣上悠把东京剖下来掰开一个切面给他看。告诉他,东京的地底下是这么运转的。鸣上悠他使用智能手机。足立透不介意地把他那只破损的三星递给鸣上悠。卡到有时候会不小心下载其他的软件。鸣上悠教他如何通话和发送短信。鸣上悠想帮助他下载instgram。足立透说不用。我不需要你们年轻人的玩意。鸣上悠沉下声音说那我想和你发送短讯。
足立透说,就算是以前的翻盖机也都可以发送短讯吧。不要把我当成是山顶洞人好吗。
鸣上悠说,不是那种短讯。是可以互相发送表情的短讯。
足立透没有理会他的话。他也把柔软的米饭送进自己的口腔里。他太饿了。他饿到可以把鸣上悠也生吞活剥吃进肚子里。他们度过了漫长的三个月。三个月时间太长。长到太阳东升西落,长到休假的学生返回校园,长到生物可以一茬接一茬地新生。长到足立透有时候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二〇二二年九月十五日,库克宣布iPhone14系列产品诞生。旧时代的智能手机往后挪走一步。足立透也像流水线上被抛弃的那款手机机型。被宣布永远停售。
他站在别墅的门口。他的手停留在指纹锁的键面上。鸣上悠那天抓着他的手指要去登记。足立透其实很想问他,我真的会在这里长留吗。那这里未来的女主人会怎么办。这些话他都是用很嘲讽的语气说出来。他现在有点纠结要不要进去。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足立透抽出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用力地滑动,拨通。是鸣上悠的电话。
足立透第一句开口就说,今天要看电影吗。
对面即使没有发声,足立透都能感知到他的震惊。
今天太忙了……忘记买票了,然后位置就被抢光了。明天看可以吗。鸣上悠问。他现在双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对面是隔着玻璃的高楼。他没法看清对面那栋楼的人在做什么。但是他可以想像他们也拿起手机正在和客户对接,
鸣上悠抿了一口咖啡。
明天我要加班。足立透不紧不慢道出事实。
那,可以不看的……鸣上悠说。也不是每部电影上线都要去院线,也不是什么工作任务。
没事。足立透说,我们今天晚上在家里看电影吧。
鸣上悠抬起头,他说,好。他又说,好!其实他还想偷偷问足立透,难道你已经有资源了吗。三十秒后他反应过来,足立透说的应该是在家里一起看。他应该知道现在电视的流媒体上可以不需要DVD直接打开影视吧。
下午六点三十四分。鸣上悠打开别墅的大门,他不小心摁到了门铃,响了两次。门扣打开,门内钻出来一个脑袋。鸣上悠的视线往下,视线捋过他的脖子,视线抚平他的锁骨,看他的肩膀上挂着围裙。鸣上悠问,足立先生在烹饪吗。
烹饪?如果是把生菜切成碎,然后扔进盆子里也算烹饪的话,那足立透大可以点点头说,我现在正在为悠君准备晚宴。可是他只能捧出来一盆看上去恹恹的沙拉。
高丽菜切碎,小块焯水。水面上浮出不明小屑。蒜末辣椒粉白芝麻搅拌,浇淋覆盖过尖端的热油。酱油、蚝油(中华超市购入),搅拌均匀。足立透把高丽菜捞出全部安置在碗中,又倒入酱汁涂抹。最后,足立透叹了一口气。他把菜盆端呈到SONY电视的茶几前,上面放着几罐酒。酒是足立透在自己的便利店购入的。他知道他今天要做一件事。他要像东道主一样邀请这栋别墅的主人在主人翁的客厅里观看电影。
我们今天看什么?鸣上悠问。
看上次那部没看完的。足立透说。我看到你后面全闭眼了。
不好意思。鸣上悠道歉。足立透这句话这听上去他完全不尊重这部电影,也不尊重这次约会。
进来吧。足立透说,不要在外面站着。
鸣上悠进去了。
他把鞋子脱在玄关。外套挂在附近的衣架上。上面也挂着足立透上班时要批的围裙。他和鸣上悠说过这件工作服其实应该在存放在便利店里的。但是他总是忘记。鸣上悠听完第一感受觉得足立透不上心,工作怎么能这样呢。不过后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那种喜欢批判别人的大人了。因为高中时期他不是会因为看到足立透摸鱼杵在朱尼斯还感到高兴吗。
两个人光脚踩在地板上。他们绕过厨房中岛。在客厅的沙发前坐下。鸣上悠坐下来的时候检查了一下手机是否在屁股袋里。足立透有点不太熟练地使用电视遥控机。他在鸣上悠面前操作像是小组汇报。他最后把进度条拔到电影剩余四十五分钟的位置。那时男主演和女主演刚结束他们亲密的互动。接下来要开始冗余、纠缠、复杂、跌宕的剧情。但是好在镜头不是局限于男女情爱,电影的主线对于职场的评价姑且可圈可点。足立透坐下来。他突然很安静,安静到就像突然猝死在旁边。他知道他看过这部电影,在八十稻羽的房子里看的。那个时候鸣上悠坐在他旁边。他们喝了很多酒。那他们前前后后还做过什么事情?他该怎么挖掘出来呢。数学几何如果绞尽脑汁尚且可以发想一根隐藏的辅助线。他和鸣上悠之间牵扯的那条线到底捆绑在哪个部位上?
茶几上说不清的啤酒。掉落一地的DVD册子。鸣上悠带来的冷掉了的便当。很多细节像漫威电影开头快速闪过。
十年前,在八十神警局工作汇报的时候足立透被领导批评一通。他能记住化学方程式,他记不住商业街店铺的名称。他没有在意,他也不想去记忆。他印象里高中有一年新来的老师到期中考试也没法记住所有人的名字。因为这位老师第一学期结束后就决心辞职转行。但是领导的话很尖锐。好像记不住那些破店的名字就会导致有人走在大街上立马遇刺一样!堂岛在台下看着。其他人在台下面面相觑。他们是在鄙夷足立透的能力(明明是从东京来的公务员),还是在担忧自己即将也会被如此评价?足立透很愤怒,愤怒到所有人离开后才赶踢一脚门口的垃圾筒。几份被随意丢弃的文件散落一地。他没有捡拾,漠然离开房间。
他回到家里。他意识到没有开灯的房间是多么暗沉。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红,看上去距离他是那么遥远。
上司的外甥又过来了。足立透还没关上家门他就在路口看见那头锅盖。他说他想借足立透的DVD看。他们这群十几岁的高中生简直把成年人的家当作是游乐场所,就像同事带到办公室里的孩子一样幼稚!足立透问他要看什么。鸣上悠说不知道,他随便抽出一张,他问足立透这张可以吗。足立透说他没看过,可以吧。我来打开,我怕你弄破我的东西。鸣上悠想要反驳他住在八十稻羽没发生过意外。他没成功。足立透还是把光盘塞进光驱里。他说他的冰箱里只有啤酒和水。要喝就去拿。鸣上悠说那我给你拿。
他经常性认为鸣上悠极端幼稚。喜欢和同龄人玩过家家。可是他又觉得鸣上悠会理解自己。即使不理解,他也会耐心聆听。每当鸣上悠提到一个女性的名字足立透就会想方设法去开玩笑:把他们配对成是情侣。
现在鸣上悠已经到了可以喝啤酒的年龄。他坐在足立透的旁边。他的怀里抓着一个白色的抱枕。他的手臂挨着足立透的手臂。鸣上悠太热了。是谁赋予他们亲密的权力。这是上帝的旨意吗。鸣上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是足立透人生中最难以定义的一个人。他认为在未来他有女朋友后,他也很难和女友解释鸣上悠的身份。
电影开始,他们无言观赏。看到男主演在危难关头解决了女主演。女主演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男主演说不要怕我来了。啊,俗套的剧情。俗套到正如足立透的命运,做了坏事就会被警察抓起来,然后关进监狱里。监狱里的生活很无聊,足立透无聊到试图创作小说。他没有笔,没有纸。然后像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一样回忆他的过去,结果悲催地发现才认识了几个月的鸣上悠成为他最想念的人。他只要闭上眼,就想到鸣上悠了。
足立透摸到鸣上悠的手。鸣上悠在发抖。足立透疑惑地去看他的表情。结果鸣上悠一脸正经的表情太像是伪装出来的。足立透问他,你怎么了。
我有个礼物想送你。
礼物?足立透斜睨一眼鸣上悠,他没有看到什么突出包装盒。
啊。鸣上悠转过身去掏。他动作的弧度完全看不出他把礼物藏在了哪里。最后他的手心凭空出现了一个纸盒。上面印着手机的图像。他有些拘谨地把盖子打开。里面躺着崭新的黑色的手机,在反光。足立透明知故问,这是什么。鸣上悠很温柔地说,温柔到就像他在抚摸堂岛家门口的猫咪,他说这是礼物。呃,我想送你的礼物。
苹果手机。鸣上悠说。我想和你互相发imessage。
足立透说听不懂。
你可以收下这份礼物吗。鸣上悠问。
足立透接过手机。事实上他发现塞在里面的新手机早就套上了手机壳,甚至贴了一份手机膜。防窥膜里有一个气泡,上面有细微的灰尘。
他像念单词说了一遍,新手机。
嗯。鸣上悠说,你的手机卡还没插进去。我没有办法设置联络人。你现在方便吗。
足立透接过手机。没有锁屏,壁纸还是默认壁纸。比他的旧手机看起来更流畅。他把他那只手机取出来。两人干脆扑在茶几上开始研究如何插拔手机卡。电影里男主演和女主演生离死别。电视前两个观众在研究时代产物智能手机的使用。鸣上悠说你有必要在通讯录加入我的名字和手机号。足立透说好吧,那你帮我弄吧。鸣上悠接过他的手机,年轻人开始熟练地操作。他看上去就像是科技员。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地跃动。最后鸣上悠把手机还给足立透,他说,我把我设置成了你的紧急联系人。如果你哪天有什么紧急事件,可以第一时间联系到我。
你在短时间做的事情可真多啊,真是年轻人的爱好。足立透说。接手新手机还有需要注意什么的吗。
好像没了。鸣上悠说。你,之后可以自己研究一下新手机。
谢谢。足立透说。
什么。
谢谢。足立透又说了一遍。你是不是真的爱我。
他看向鸣上悠。
什么。隔着眼镜,鸣上悠有点紧张。
你是不是真的爱我。足立透说,我都怀疑悠君想要和我谈恋爱啊。不要以为我现在还是不了解互联网的山顶洞人啊。我可是完全知道苹果手机的价格呢。但是这种礼物不是要送给恋人的吗。
朋友,也可以送吧。鸣上悠说。
噢。足立透用力地转头。他就像舞台剧上的男演员。他的头夸张地凑过去,他的脸贴近鸣上悠的脸。他的眼睛注视着鸣上悠的眼睛。他们之间隔着一副眼镜。鸣上悠觉得自己的眼神快要涣散,他看不清鸣上悠了。足立透问鸣上悠,你是不是真的爱我。我要测试一下了。
足立透咬上鸣上悠的嘴唇。他的舌尖舔舐过鸣上悠唇瓣上的每一寸。鸣上悠涂了润唇膏,没有味道,但是很滑腻。他的舌头停留在唇缝之间。鸣上悠闭着眼轻轻张开嘴。但是足立透暂停了他的动作。他退出,他看见空气中挂着一根绵长的粘液。最后断裂。
没有想到隔着眼镜也能接吻啊。
足立透有些震撼。他看见对面的男人用指尖触摸他的嘴唇。
足立先生是恶作剧吗。鸣上悠歪头问。
这不是恶作剧。这是测试。足立透想。足立先生的手都快要抓不住新手机。他的双手撑在后面,他有点不知所措。他好想闭上眼睛,这样他就会拥有另一个人生。可是他现在已经打开了一局没有办法退出的pvp游戏。闭上眼睛也抵挡不住千军万马。眼皮遮住他的视线。他还是能感知到对面那个人凑过来。鸣上悠的嘴唇负上来。很轻柔。就像手指停留在唇瓣上的触感。
我的人生完全被你毁了。足立透想。我变成同性恋完全是被你毁了。被一个工资男给毁了。我之后不仅还要住在你家,我会迟早把你的房产证也转移到我名下的。
不过他觉得变成同性恋这件事好像也不会影响便利店发给他的薪水。他觉得和工资男成为一对同性恋也无碍。那接下来倒的确可以模仿电影里的情节,他会抱着工资男伸出自己的舌头。好显得他在湿吻上游刃有余(其实这一切的技巧都来自他在监狱里的幻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