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最开始是坐对面的佐藤,接着是右边的坂井,跟着很快是背后的武藤和左边的渡边,等深津一成想起来要戴口罩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四点多的时候,阴沉了一天的天空终于下起小雨来。此时深津一成已经昏昏沉沉,强打着精神交接了工作,跟上司请了病假。连公文包都没有多余精力收拾,揣上手机钥匙钱包就下了班。
回家的电车上,深津被车摇晃得几乎要吐出来,他紧了紧口罩,觉得这次事情有点大条。自己身体强健加之常年有运动锻炼的习惯,一直以来都很少生病,这波流行性感冒来势汹汹,看来这次是结结实实中招了。
下了电车迎面遇上好几波打扮怪异的人,脑袋昏昏沉沉,直到一个满身绷带的僵尸冲他打招呼,他才反应过来,原来今天是万圣节。现在自己戴着口罩,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估计看起来也和僵尸差不多,混在人群里倒是应景得很。
掏出钥匙怼了好几次才怼进锁孔,深津此刻头晕眼花,感觉浑身的肌肉都在酸痛。屋里暗沉沉,深津也不打算开灯。一面往卧室走一面脱下外套,衬衫,西裤随手丢在脚边。他现在手脚冰凉,冷意从身体深处透出来,几乎要打起冷战。
我一定是在发高烧。。。pyon
这是把自己扔到床上前深津最后的一个想法。很快他就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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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津一成知道自己在做梦,美梦,光怪陆离的美梦。因为梦里宫城良田穿着湘北高校红色7号球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高中三年级的夏天,一向沉稳的少年在那个暴雨的下午迎来他人生中第一场兵荒马乱。
穿红色球衣的少年,像一道闪电像一个精灵像一头灵巧的小鹿,直接撞进他的怀里。手上的球滚出老远,深津伸出臂弯紧紧拥着他,是熟悉的味道。卷发少年抬起头,棕色的眼珠亮晶晶,“深津桑,一起去海边吧?”
海边,来看烟火大会的人群挤满了沙滩,两个人被挤得几乎无立锥之地。
“嘭!”第一支礼花在海面上炸开,大家被绚烂的烟花吸引了注意力,纷纷抬头看向天空。深津感到身边的少年伸出食指,勾了勾他的手心。
纤长的食指被拉住了,接着整只手被大一号的手掌包裹住,两个肩膀紧紧地靠在了一起。深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烟花炸开的声音还要吵闹。
神奇的是,烟花的声音不再是 “嘭!……啪!”或者 “哗啦啦啦”,而是持续不断地“叮咚……叮咚……叮咚……”
宫城良田已经换下了红色七号球衣,身上穿着自己高中时白色球衣。自己的球衣在他身上过于宽大,露出了胸前一整片肌肤。他跨坐在自己身上,慢慢凑近自己的耳朵,小声地说:
“深津桑,有人摁门铃。”
“叮咚……叮咚……叮咚……”
深津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门铃持续不断地响着,头更痛了。
深津披着毯子顶着一头乱发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哈利波特,两个蝙蝠侠,三个魔女琪琪。
“不给糖就捣蛋!”几个南瓜小篮子差点怼到深津的脸上。
啊,今天是万圣节。
“稍等我一下咧。”一开口才发现嗓子痛得像有刀片在来回磨,声音沙哑得仿佛地狱的恶魔。其中一个魔女琪琪被吓得缩了缩脖子。
她伸手拉了拉身边哈利波特的魔法袍:“喂,健太,要不我们去别家吧~这个叔叔,看起来好可怕。”
“放心啦~深津叔叔和良田哥哥人很好的。”胖胖哈利波特推了推眼镜,“良田哥哥有时候还会带我们打篮球。”说着往屋里探了探脑袋,“不过今天良田哥哥好像不在家。”
深津翻箱倒柜终于在厨房吊柜发现了上个月给某位嗜甜的现役球员偷偷藏的过冬糖果。留出了足够的份量后,找了一个巨大的纸盒把剩下的糖果一股脑倒了进去,回到门口。孩子们雀跃地拿了糖果,开心地挥手跟深津叔叔再见。
深津想了想又拿了把椅子放在家门口,把糖果盒放上去,写了一块牌子“happy halloween!糖果请自取”。
折腾了一趟,深津觉得又累又渴,打开冰箱发现饮用水喝完了。
头发乱七八糟,胡渣也冒了出来,嘴唇因发烧而干裂得起了皮,胡乱地披着毯子,但还是觉得好冷。口干舌燥头重脚轻浑身酸痛。这幅样子往街角一坐百分百就是一个homeless。
太狼狈了吧。深津一成28岁的人生中,鲜少有这样倒霉、虚弱又孤立无援的情况。
深津倒回到床上,希望能接着刚才的梦境梦下去。那是良田出国前的夏天……那次良田好热情……那件山王4号球衣现在收到那里去了……
就在深津觉得自己几乎要再次睡着的时候,手机震动了起来。
“……喂,一成。”
“唔……良田 ”
“你怎么了?嗓音这么沙哑?生病了么?”
“只是嗓子有点哑了,没什么大事。比赛如何?”
“最开始落后,但是最后一节我们成功逆转了比赛!”,背景传来嘈杂的喧闹声,深津听到队友在远处此起彼伏呼唤良田快来,良田回声打了个招呼,接着又问,“你真的没事么?”
“我挺好的。”不,一点也不好。
“大家接下来要去庆功,估计今天晚上回不去了。我大概明天上午才能回家。”良田语气有点抱歉,但难掩比赛胜利的兴奋。
“刚打完比赛一定很累,不要喝太多酒,也不要闹得太晚,早点回去休息。降温了记得穿外套,我放在你球包的夹层里了,防雨的。”
“知道啦,宫城太太,你好啰嗦~那我挂咯~”
深津轻声笑出来,想象着良田有点羞恼又有点开心的神情,轻声说,“明天早点回来。”
与宫城道别后,深津发觉自己手上完全使不上劲儿,甚至没有力气把手机放回床头。他闭上眼睛任由手机从脸颊滑落到枕头上。
良田从前天开始就出发去外地比赛了。幸好不在家,不然肯定也要被传染了。深津有些庆幸。
宫城今晚刚刚赢了比赛,深津不想破坏他和队友们庆功的兴致,更不想让他担心。但这样一个狼狈的夜晚,一直独自一人可能还撑得过去。现在突然听到恋人的声音,原本坚强如顽石的心,好像悄悄裂了一道缝。平时隐藏在内里的情绪,顺着这道缝汩汩地流出。
“刚才孩子们来讨糖,健太喊我叔叔,喊你哥哥。”
“良田,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答应我的那个夏天。梦到我们一起看的第一场烟火大会。梦到你穿着我的那件山王4号的球衣。”
深津烧得迷迷糊糊,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良田,我好想你。”
和宫城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总体来说两个人聚少离多,直到两年前宫城回国加入B联赛,他们才结束远距离恋爱。深津的回忆中有很多一个人度过的孤独夜晚。不是没有人约,也不乏向他示好的男男女女。但深津内心保藏了宫城的一份真心,就不想再轻易地袒露自己。一个人的夜晚,他通常选择阅读、健身、做手工,或者什么都不做,静静坐着发呆。这些独处的时光,因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的存在而变成了泰然自若甘之如饴。
深津一成又跌回到那个美梦里。
这次是下着雪的纽约,宫城的鼻尖在夜晚的冷风中冻得通红,但依旧兴奋地说着话,口中呼出的雾气将他的眉眼晕染得朦胧又俏皮。在时代广场巨大的“The Lion King”广告牌下,宫城拽了拽深津的大衣下摆,“深津一成,把你的眼神收一收,不然我会忍不住当街吻你。”
然而忍不住的人最终不是宫城良田。深津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吻,亲吻的时候,一朵雪花轻轻落在良田的睫毛上,在他们背后,鹅毛大雪簌簌地落下。耳边热闹的圣诞音乐渐渐变弱,宫城轻轻推开深津,对他说:“深津桑,你站在这里,面对着墙壁,不许回头偷看。”
深津回过神来已经站在纽约中央车站的十字拱下。他听从宫城的指挥转头面向墙壁站好。良田快步走到十字拱另一边,对着墙面悄悄说话。
悄声的字符,随着拱顶的弧度,传到站在另一端墙角的深津。深津摸了摸右手边手工烧制的琉璃瓦当,他发现他的手指颤抖个不停。
深津回头对上宫城的目光,一时间头顶华丽的枝形吊灯仿佛失去了光彩。
深津快步上前将宫城拥入怀里,宫城比高中的时候长高了一些也壮了不少,但还是熟悉的味道。宫城在他怀里乖巧地蹭了蹭,深津的心立刻柔软得一塌糊涂。
宫城说的那句话是:
“深津桑,要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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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担心自己听多了嘱咐和关心会更加紧张,所以如果良田不主动求助,深津在比赛前通常都非常安静。
但这次,有点不对劲。比赛已经结束超过半个小时了,手机依然安安静静,更何况这次上演的逆转几乎可以称之为精彩绝伦。大家陆续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勾肩搭背地商量着等下去哪里庆功,良田实在按耐不住,在球员通道就拨通了深津的电话。
当深津问“比赛如何?”的时候,良田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人有事。因为他居然没有看球赛!嗓音这么哑,莫非是生病了?最近流感好像很严重,队里几个小年轻也不幸中招。深津却说自己很好。仔细听下来,确实,除了嗓音有点哑,其他一切正常。
两人道别完良田正要挂电话的时候,路过的队友顺手抛来一瓶水,良田一边夹着手机一边伸手接水瓶,挂电话的动作就耽误了。听筒里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杂音,跟着迎来短暂的沉默,接着传来了深津的喃喃自语。
良田愣在原地,身边熙熙攘攘,电话里熟悉又陌生的声线,将他拉入只有两人的结界。深津为人内敛,通常都是说得少做得多。两人一直聚少离多,都是良田在忙忙碌碌的间隙抽空联系深津。无论何时,只要宫城想,他都在。深津很少在良田面前表达出孤单、沮丧、失望等负面情绪。如果不是这个意外,又有多少次深津一个人默默度过这样的时光。
良田挂了电话后没有一丝犹豫,收拾了背包就往家赶。队友们在背后喊他,他抛下一句我有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回家,转眼就跑没了影。上了新干线才反应过来,家门钥匙在行李箱里面没带,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给队友发了条消息请队友明天将行李箱带回球馆。良田在座位上几乎坐不住,双脚不停踩着小垫步。
这么多年来宫城良田一直在奔跑。奔跑在神奈川的球场上,奔跑在全国大赛的舞台上,奔跑在NCAA的赛场上,奔跑在NBA的聚光灯下,回国后又奔跑在B联赛的排行榜上。每次回头,都是深津在背后支持他鼓励他鞭策他。宫城深知自己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深津一成,是他的伙伴是他的导师是他的家人是他的灵魂伴侣……是他的爱人。现在,宫城奔跑在回家的路上,他现在立刻马上就想见到深津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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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津抬头环顾四周,发现他们站在优胜美地国家公园。深津记得那一次旅行,宫城转会到加州,他们趁假期将美国西岸的景点玩了个遍。他们在”新娘的面纱“前拥抱,回头发现一头来小溪边喝水的小鹿正好奇地盯着他们。
夜晚,他们睡在露营帐篷里。银河从头顶跨过,洒下星星点点。
宫城睁着湿漉漉的眼抬头看他,轻轻喊他“一成”。
他的名字有四个音节,宫城带着情欲的嗓音,念起来格外缱绻。
深津被这一声百转千回的“一成”崩断了理智。潺潺的溪水变成凶猛的浪潮拍打着礁石,热烈地,急切地,汹涌地。
良田,要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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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又响起来的时候,深津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窗外灯火斑斓,看不出具体时间。
门铃很有毅力一直在响,甚至还伴有砸门声。
深津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披上毯子去开门。这是哪家的孩子,讨糖这么没礼貌。
“糖在盒子里,咳咳,请……咳咳……自己拿……pyon?”
“良田?”站在门前挑眉看他的不是他可爱的男友又是谁。深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一定是在做梦。”
深津看起来太糟糕了,良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天呐你在发高烧!”
“这么严重为什么不说!”良田的头发已经失去定型散了下来,看起来依旧像个少年。他皱着眉把深津往屋里推:“家里这么冷,怎么也不开暖气。”
深津又躺回到床上。良田回来了,家里明亮温暖了起来。
暖黄色的灯光随着卧室门的打开倾泻进来,是幸福的颜色。良田熟门熟路从衣柜上方的收纳箱里找出厚毯子给深津盖上。暖气打开了,但屋里还没有那么快热起来。良田变魔术一般从抽屉里找出一个热水袋,塞在深津的脚边。
良田凑过来想用额头探探深津的体温,深津突然想起什么,别过脸推开良田:“这个流感传染性很强。”
良田伸手把病人的脸掰正,捂住他的口鼻,在滚烫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等下给你拿体温计,你乖乖躺好。”
“pyon”
“皮蛋瘦肉粥还是青菜火腿粥?”
“青菜火腿粥pyon。”
“好。”
“不要关门,我不想一个人在房间里pyon。”
“好。”
“不想吃大正感冒冲剂,太苦了pyon”
“……好,给你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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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药喝完粥的病号又乖乖躺好,良田洗漱完拿了本书靠在床头翻看。
“良田。”
“嗯?”
“良田~”
“嗯?”
“良田~~”
“到底怎么了!”
“好喜欢生病pyon。”
“烧糊涂了么?”宫城边说边拿手探了探深津的额头,确实还烫得惊人。
深津趁机抓住宫城的手,用脸颊蹭了蹭:“生病的时候,良田特别宠我pyon~”
“…….笨蛋,我什么时候都很宠你。”
良田的手凉凉的,贴在脸上很舒服,深津又蹭了蹭,舒服得闭上了眼睛,“好喜欢你,良田。”
或许是药效起来了,深津的呼吸很快变得清浅而规律。
宫城缓慢抽回自己的手,替深津掖了掖被子,
“我也好喜欢你,傻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