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乐团已经解散三个月了，原本乐团里的同僚也陆陆续续找到了新的工作。唯独宫城良田，乐团最年轻的中提琴手，迟迟没有找到出路。因为音域特殊，中提琴相对于小提琴和大提琴更冷门一些，比较起来大众更喜欢四重奏、低沉的大提琴或者欢快的小提琴。
嘛，谁让我是孤独的艺术家呢。宫城有时候也带点自嘲地安慰自己。最初或许是凭借着一腔热爱选择拉琴作为职业，也深知这条路并非一片坦途。宫城从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但偶尔也会为困顿的现实发愁。不景气的经济环境，让他难以维持稳定的收入。好不容易签约了乐团，仅仅稳定了不到一年，乐团就解散了。乐团刚解散的那段时间，同事之间还有一些同甘共苦的患难之情。通过同事们的辗转介绍，还能接到一些婚礼演出、餐厅演出的工作，逐渐这样的工作也变得越来越珍贵。
当新的工作邀约发到宫城的邮箱时，这个月生活费已经见底，下个月房租水电还不知道在哪里。看到event栏写的是葬礼，原本是想拒绝的，但比其他活动高一倍的报酬让宫城最终还是咬牙选择接受委托。
特意换上黑色耳钉，头发也比之前抹了更多的发胶，努力将蓬松的卷发压下去。进屋之前告诉自己一定要控制眉毛，如果不对称的眉毛歪歪扭扭挑成一个对勾，感觉对丧主确实不够尊重。
第一步跨进大厅里，宫城就知道自己不喜欢这个地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线香的味道，还混杂着一种诡异的灰尘味。宫城浑身上下所有的毛孔都在抵触这个味道。这下不用任何人提醒，宫城神情变得肃穆。中提琴手在琴谱前闭上了眼睛。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忘记这个味道。自从那天以后，这个味道时不时闯入他的梦境，将他捆绑缠绕勒紧，让他喘不过气来。多少个夜晚，在这个味道的威压下惊醒过来，无论多大口喘气都好像被人扼住了喉管，难以获得足够的空气。其实已经好几年没有做过类似的噩梦了，宫城有时甚至以为自己的伤口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愈合。但此刻，这突如其来萦绕在周身的气味，让宫城又一秒遁入深渊。宫城拍拍自己的脸颊，“现在，这是工作。” 中提琴手告诫自己，强迫自己打气精神。喝了一大口气味浓烈的黑咖啡含在嘴里，企图驱散鼻间的气味。
仪式上要拉的曲子已经事先确认过，丧主颇为仔细，反复调整了曲目和演奏的顺序。宫城翻开带来的琴谱，手指搭上弦轴开始调音。一旦开始拉琴，宫城便逐渐摒除杂念。擦在琴弓上松香的味道，随着来回的琴弓扩散开来，包围着宫城，让他的内心变得踏实、安心。
一曲毕，宫城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这双眼睛属于一个穿着正式西服的高大青年。不同于其他亲属们带着泪痕或难掩悲痛，眼前的青年并未表露出悲伤情绪，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出尘的悲悯气质。宫城觉得这样的神情十分熟悉，努力搜寻记忆又鲜有收获。
意识到眼前的这位青年正在观察他，这种观察的眼神让宫城无端陷入慌乱的情绪。似乎不打招呼，尴尬的空气会越来越浓厚，于是中提琴手朝青年微微点头致意。青年定睛看了看宫城，没有回应他的招呼，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丧主。
宫城松了一口气，搭上琴弓，准备开始下一首曲子。正在这个时候，刚才打过照面的高大青年突然举手向宫城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丧主也向宫城点头致意。宫城不明所以放下琴弓。或许是暂停演奏太久，令宫城抗拒的气味又包围过来。宫城感到心烦意乱。
这时，高大的青年开口说话了。“各位，告别仪式即将开始。请各位挑选自己属意的鲜花，逐一上前与逝者告别。” 宫城意识到，原来他是入殓师。
青年的声线沉稳醇厚，带着庄重的气息，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宫城也被他吸引，透过人群悄悄地观察起来。身材高大，五官端正，剪裁合体的正装更突显了肩宽腿长，发型理成干净利落的圆寸，眼神深邃，表情沉稳。看起来是一个可靠的人。
青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服，挽起了一截袖口，在案前郑重地点上了一株线香。接着抬头，透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了一眼宫城。宫城站在大厅的另一角，不知为何，读懂了他眼神的意思。随即会意，搭上琴弓，悠扬的音乐缓缓流淌。换气的间隙，宫城感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道目光停留了太久，久到再也无法假装忽略。于是他抬眼看了看仪式台前的青年。然而青年并没有在看他，他已拿起摆在案桌上的一串佛珠，低声念诵起来。宫城意识到，他在念诵往生咒。往生咒将持续到所有现场的亲友告别完成。宫城熟悉这个流程。多年来，萦绕在梦中的，除了可怖的气味，就是这绵延不断的往生咒。
多年前，哥哥宗太的葬礼上，也是这样的往生咒。低沉的吟诵，仿佛没有尽头。
他们最终没有找到天赋极高的小提琴手的遗体，躺在棺椁里的，是宗太最常穿的演出服。黑色的，泛着光泽质感的面料，被妈妈宫城薰熨烫得没有一丝皱褶，仿佛是要赴下一场演出。小小的宫城良田抱着哥哥的小提琴，站在妈妈身边，跟着妈妈向来吊唁的亲友回礼。良田身上的小小正装，和哥哥的一式一样，那是为下个月市里举办的少儿小提琴比赛特意定制的新服装。妈妈带着良田去成衣定制店的时候，良田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和哥哥一样的款式，没想到第一次使用的“正式场合”变成了哥哥的葬礼。
来吊唁的亲友，与宫城薰打过招呼之后，总会摸摸良田的头，或者拍拍良田的肩膀。“要加油啊，小小男子汉。”大人们这样说着。往生咒还在吟诵，良田不喜欢这些不熟悉的大人的亲昵，也不喜欢他们没来由的鼓励。良田抱紧了宗太的琴盒，盒子上有一股松香的味道。
很快，所有的亲友都进行了告别，最后轮到家人。
妈妈拉着妹妹安娜走上前，良田站在原地不动，往生咒依旧低低萦绕在耳边。不知哪家的叔叔伯伯，推着良田的背，把他一路推到案桌前。良田闻到线香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和灰尘的味道。因离得近了，往生咒盖过了身后大人的催促声。良田低着头紧紧抱着怀里的琴盒，松香的味道愈发地浓了。良田不想看棺木里面，宗太也不躺在里面。他们只是没有找到宗太，不知道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地送他离开。往生咒越来越响，大人们催促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小的良田在松香的气味里，闭上了眼睛。
安魂曲渐进尾声，中提琴手在演奏中睁开眼睛。（这里是：门德尔松，F小调弦乐四重奏《芬妮的安魂曲》第三乐章）仪式还在继续，入殓师的往生咒也在持续，仿佛穿越了时空。宫城的眼角有些湿，呼吸变得急促，但他不想影响演奏。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与练习时的呼吸节奏保持一致。结尾处的几小节有些颤抖，但总算没有出错。
宫城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拉起下一首曲子。《叙事曲》，这是丧主几次调整，最后确定下来的曲目。甚至还特意找到了中提琴版本的乐谱。结束完告别的亲友，陆续在宫城身边聚集。没有人交谈，大家在音乐声中默默寄托哀思。（小提琴独奏《叙事曲》作曲：奇普里安 波隆贝斯库 ）
最后，家人也送上了鲜花，完成了告别。逝者被各色素雅的鲜花包围。入殓师停止了吟诵。起身上前，将手上的佛珠轻轻地套在了逝者的手腕上。
“告别仪式结束，家属有什么物品想让逝者带走的，请交给我。”入殓师用不大的声音说道。
丧主从包里拿出一本日记，交给入殓师。入殓师郑重接过，仔仔细细地将日记本放置在遗体的胸前。接着，小心地盖上棺椁，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那么，我们要走了。”入殓师轻声对家属说道，仿佛只是带着朋友出趟远门。
大厅的门从另一端打开，宫城知道从那个门出去，是通向火化炉。
《叙事曲》接近尾声，亲属们跟着棺椁从另一道门缓缓出了大厅。有的人难掩悲痛哭出了声，更多的人默默流泪或沉默不语。宫城放慢了演奏的速度，直到最后一位亲属走出大厅，他才结束了演奏。
放下琴，宫城感到十分疲惫。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累的工作委托。案桌上，线香还没有烧尽。令人不快的味道又缠绕上来。宫城掏出手帕擦了把汗，快速地收起了中提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厅。他需要赶快回家好好的洗个澡，再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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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津一成结束工作回到大厅里，厅里早就没有了中提琴手的踪影。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清洁工在做着清扫的工作。深津环视四周，企图找到一点中提琴手的影子，但可惜连谱架都已经被收进了储藏间。
深津想了想，转身出了大厅，朝楼上走去。
入殓师日常会在殡仪馆待命。整理遗体的工作就在一楼的工作室完成，办公室和休息室也安排在一楼就近的地方，二楼则是殡仪馆行政办公的区域。
深津在业务部门前敲了敲门，走进了办公室。业务部的办公室不大，里面摆了四张办公桌，几乎每张办公桌上都堆满了资料。深津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办公桌。业务部门负责人小林正在接电话，他看到深津露出一个惊讶的神情，但很快又抬手示意，让深津稍等片刻。
深津在边上一张普通的椅子上坐下。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但两个拇指却不停地相互打着转。
小林挂了电话，抬头问：“什么风把我们的业务骨干吹来了？”
“念往生咒，不算是业务。”
“说来也怪，同样是念往生咒，家属们就是觉得你念得更好。还为此特意来感谢我。希望以后还能安排你。这种时候说什么‘希望下次’，也太奇怪了吧。还有家属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消息，会打电话来指定你主持仪式。”小林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停下来喝了口水。“每个月安排你的时间表，就要花费我好大精力。”
“辛苦了，小林桑。我今天有事情找你。”
“什么事情能让你主动来找我？倒是让我好奇了起来。”
“以后仪式之前与家属确定流程的时候，请问一问家属，需不需要请中提琴手。”
“中提琴？”小林不明所以，“为什么？”
“今天下午田中家的仪式，请了一个中提琴手现场演奏音乐。对仪式很有帮助。”
“如果是现场演奏，不是应该大提琴或小提琴更受欢迎么？中提琴？太冷门了吧。”
“小提琴音域太高，不适合这个场合。大提琴也是合适的，但是大提琴不方便运输，毕竟我们在山上。”深津顿了顿，又说，“我觉得今天的现场演奏对仪式气氛非常有帮助，我甚至希望我的每场仪式都能有中提琴演奏。”
“况且，增加中提琴演奏，也算特色业务吧。”深津的最后一句话彻底说服了小林。
深津在业务部又坐了一会儿，确保小林把新的任务交代给部门里所有职员后，才打卡下班。
深津一成自问是一个运气特别差的人。寄出的明信片十有八九会寄丢，出门不是丢钱就是踩狗屎，考试的时候两个选项猜一个，永远都猜不对。如果老师说不小心丢了一份卷子，那必然是他的。自动贩卖机上卡住钱币，被atm机吞卡更是家常便饭。至于开盖再来一瓶这种几乎人人都中过几次的小奖，他更是毫不指望。
如果不出意外，今天也会是倒霉的一天。深津走进他常去的便利店。货架上，他最喜欢的烘焙煎茶，只剩下最后一瓶。深津不敢相信今天自己如此幸运。他快手快脚地拿下烘焙煎茶，检查了一下瓶子完好，并快速地付了钱。打开瓶盖，深津一成得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再来一瓶”。深津惊异地拿着盖子细细端详，仿佛要看出这个世界的破绽。便利店老板看到了，笑着说今天烘焙煎茶卖完了，明天可以拿着瓶盖来免费拿一瓶。
深津将瓶盖递给老板，“老板，这个瓶盖有可能是假的么？”
老板仿佛受到侮辱，气呼呼地说，“我的进货渠道都是正规的！我有正规的零售合同！”
深津愣愣地道了歉，小心地将瓶盖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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