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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爸爸不喜欢我。”
我第一次和我妈这么说的时候,窗外在下雨。宜兰的雨无休无止,他瞪大眼睛道:“不要这么说。”
林昀儒脾气很好,很少说祈使句,那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他态度这么强硬。他又重复一遍:“不要这么说爸爸。”然后问我:“怎么了嘛?”
我老实坦白是因为同学传阅给我一本书,神神秘秘地告诉我,这个作者名字和你一样哦。“爸爸给我取了一本言情小说的名字。”我说,何况男孩子和言情小说同名真的很逊,“但妹妹的名字就很好听,阿嬷说平步青云是形容人很厉害的意思,能轻松走到云彩上。”
阿嬷以前是中学校长,她对我的文化教育功不可没。然而那年我大概在读国小四年级,林昀儒拿到那本笔名为“匪我思存”的书无语了好一会,感叹现在国小生怎么读这些。
“你的名字是爸爸翻了好久书取的,和卿云一样是很好的名字。”他蹲下来对我说,“‘出其东门’...呃...‘匪我思存’。是一首诗喔。”
这两句诗根本接不上,出身书香世家的林昀儒只是看起来很有文化,本质上和樊振东一样都是半个文盲体育生,还好糊弄国小生足矣。他还给我那本封面花里胡哨的小说,叫我记得还给同学,这种书长大一点再看比较好。
“爸爸很爱你。”林昀儒看出还没打消我的疑虑,轻声又说,“爸爸只是不能常来看我们。”
我忽然问:“妈妈喜欢爸爸什么啊?”
他被我问得一愣,可能在想果然台湾的国小生太早熟了,但还是笑着回答了我:“哪里都喜欢啊。”
从我记事起,我就跟我妈住在宜兰,和阿公阿嬷一起。最早是带旋转楼梯的老房子,有那么一两级台阶踩上去会嘎吱嘎吱响,书房里整齐罗列着我妈年轻时赢来的各种奖杯。后来搬去新家,写有“林昀儒”的奖杯被堆放进餐厅隔壁的另一个小房间,书房变成我做功课的地方。
而我爸和我妹妹——樊振东、樊卿云,他们住在上海。大概每一两个月,要么我和我妈飞去上海,要么他们来宜兰,会小住几天,是难得的全家团聚的日子。
至于为什么一家人却不住在一起,樊振东和林昀儒没有告诉我们。
不到十岁的我觉得,或许我爸妈感情也没有两边媒体描绘的那么好。但这话说出去也没人信,拜托诶,那可是樊振东和林昀儒,没公开恋情的时候就因为秀恩爱上了好几次微博热榜——当然,更重要的是我身边没有人知道我是樊振东和林昀儒的孩子。我一直以为我爸妈只是两地分居、平分育儿职责,直到有次遇到一个同学说:“我妈妈不让我跟单亲家庭的小孩玩。”
可是我有爸爸啊,他住在上海,但每个月都会来看我,我们每年还一起去旅游——我当时觉得世界崩塌、百口莫辩。
“可是我妈妈说,是老师告诉她的你没有爸爸诶。”那个同学也很不解,细细道,“你爸爸为什么不住在家里咧?”
他在上海有另一个家。我正想说这句话,忽然意识到不对。幸福美满的一家人就是应该长长久久在一起的。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在宜兰的那几年,档案上父亲一栏永远是空着的。但当时我回去问阿嬷、问我妈,他们都很肯定地回答怎么会,上周爸爸和卿云不是刚来过吗?
林昀儒还告诉我,爸爸下个月初还会来看我们的。卿云的学校不放假,要好好念书,就不来了。
学校里也没有人再问过我关于爸爸的问题,但种子已经种下,那之后我觉得我家是春天到来前冰冻的湖面,看似完整,实际早就脆弱不堪。他们会离婚吗?还是我们其实不是一家人?这个想法还没冒出多久,在我发表“爸爸不喜欢我”的重要讲话第二天,林昀儒敲开我的房门,也不坐下,就站在床边那么无措地问摊在床上的我:“思存想不想去上海读书?”
他又补充:“我们搬去上海,和爸爸、妹妹住在一起,好不好?”
转学手续大概花了三个月弄好,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被他们拖了快十年。浦东机场我一年要来八回,这鬼地方有多大我早就很熟悉,但今天从廊桥走到行李转盘的路格外漫长。以后我就要住在上海了,不再是以游客的身份往返——我妈推着行李车,腾不出手拉我,只好反复叮嘱我不要跑丢。机场人多,而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一人一只甜筒的我爸和我妹,拎着给我俩的那份。林昀儒泰然自若地抢走樊振东只剩下两口的半只,把行李丢给他:“你开哪辆车来的?”
“林昀儒,你是不是当我傻?”被夺食的我爸气极反笑,“你的跑车装得下这么多行李和四个人吗?”
我妈吃完甜筒才回答他:“欸——可是我想开那辆嘛。”
在宜兰上学的时候,十分钟的车程他也要坚持开着跑车送我,可谓嚣张至极。我挺喜欢坐在他的副驾驶的,尤其是天气晴朗、能敞开车顶的时候,呼啸而过的风感觉很好。我妈每次都要提醒我一句千万不要把手伸出窗外,阿嬷也总摇头说一定要注意安全啊——怎么我和我妈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现在他只能开我爸的凯迪拉克了,而我也痛失副驾驶之座,那里是负责看路的我爸。“你开慢点,”樊振东对着手机导航念叨,“这条路新修的,你又不熟。”
但那毕竟是林昀儒。他装没听见,我们也顺利平安到家了。
林昀儒搬来上海也没闲着,他申请了交大的MBA,终于时隔多年和樊振东晋升为师兄弟关系——他们在乒乓球上可不曾有这样的待遇。很可惜,樊卿云和我就读的小学和交大的方向背道而驰,MBA也不会有早八,我爸就承担起了接送我们的任务。每天早上七点一刻,他雷打不动领我们下楼、买三个煎饼果子,然后载我们去学校。同样的路程换我妈开至少能快五分钟,我也能多睡一会。
而我妈慢悠悠享用完他的中式早午餐后,大概十点钟才会离开家,一脚油门开上内环高架,亮色的保时捷在工作日的上海街头很是拉风。
不知道他念书念得如何,反正我很痛苦。先不谈大陆小学为什么课业这么重,插班第一天我几乎被全班所有人问了一句:“你是台湾人吗?”
我很不解,反问他们:“欸,你是怎么知道的咧?”
下午也是我爸来接我们放学,然后去他相熟的球馆——作为樊振东和林昀儒的孩子,我们当然会打乒乓球。我们打球的时候,他一般不说话,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下了课的林昀儒也会来,擦汗的时候能听到他们两个小声交谈:“晚上吃什么?”
这种时候回家的路上我可以久违地坐上跑车副驾,然后给我妈讲今天学校发生的事。他话还是不多,一般就是“嗯”、“然后咧”和“要和同学好好相处哦”。
“新学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吗?”手握方向盘的林昀儒又问。
“明明是他们不适应我!每个人都来问我是不是台湾人。”我有点不服地抱怨,而我妈居然不争气地笑了。
“好啦...嗯,我去大学听课也是一样。”他等红绿灯的时候偏过头看我,“晚上想吃烤肉还是火锅?”
“烤肉!”我飞快答道,“累死我了,爸爸在旁边盯了一下午,好吓人。”
林昀儒沉默半晌后说:“...其实他可能没在盯你们。”通常来说,樊振东只是在场外神游或抠手。
结果有天晚上我听到爸妈在客厅说话,林昀儒说:“要不要卖掉我这辆车,换一辆SUV?不然坐不下四个人。”
还没等我爸发话,我就冲出来大喊不要,然后我爸也点点头附和:“再说吧。”
看吧,他们平时在家说话根本不像媒体报道的那样腻人。生活中的樊振东和林昀儒根本不是会每天牵着手看演唱会的人,会为了晚餐吃什么、买什么车、这件衣服要不要退掉而争论。
搬来上海后我房间以前空空如也的衣柜也逐渐被填满,但一大半是我爸买的大牌童装——女款的,天知道他记不记得自己有一儿一女而不是两个女儿。
我妈就不喜欢买衣服,衣柜清一色蝴蝶,再不则就优衣库。他心里只有车子票子表...呃,手表。这会他又在抗议了:“真的要穿这个吗,情侣装会不会买太多了...”
事实证明,我转学来上海确实很不适应,这也体现在了成绩上。
没想到我也有思考30分的卷子该找谁签字的一天,这不怪我好不好,我连简体字都写不好——现在联系签字专业户林高远叔叔还来得及吗?
并且林昀儒昨天飞去了纽约出差,现在家里只有我爸和我妹了。在让另一个小学生替我签字和自己签之间,我毅然选择了后者,毕竟我比她早出生两分钟。
然后我爸的声音就幽幽出现在了房门口:“听卿云说,你们今天小测了?”
完了,忘记我现在和我妹是同班同学了。我爸看着草稿纸上无数个练习的“樊振東”叹了口气:“你这是生怕老师发现不了啊。来吧,卷子给我。”
我只好战战兢兢地递上那张30分的考卷。没想到樊振东痛快地签了字,字体规规矩矩的,不是球拍上常见的那个潇洒签名。他神色淡然:“这件事我不告诉你妈妈,不过以后不许这样了。”
林昀儒脾气那么好,问他王楚钦都能回答一句“呵呵还好啦”,和林高远叔叔一样都是隔壁小孩签字的热门人选。于是我说:“妈妈才不会生气咧。”
结果我爸笑得眯起眼睛,一大一小,配上娃娃脸看起来最多二十几岁。他语气上扬着说:“那不一定。你才认识你妈几年,我俩认识几年。”
“你妈妈最讨厌别人骗他了,所以绝对绝对不能撒谎,好吗?”他看到我点头才把卷子还给我,“诚实是底线,永远不要担心因为说实话挨骂。如果你觉得我们哪里做的不好,也可以和爸爸妈妈商量的。”
我心里其实还有点不忿,但不是因为诚信教育的事。如果我爸妈这么要好,为什么以前一年才见几面,为什么要一个住这边、一个住那边将近十年?
樊振东果然没有告诉林昀儒,相反,我妈刚到家他就欢天喜地宣布周末去迪士尼,当是接风洗尘。
哪有给三十多岁的人接风洗尘是去主题乐园的,但我妈也没说啥,只是无奈地耸耸肩,从箱子里翻出给我们带的伴手礼。给我和樊卿云的是纽约第五大道限定包装的娃娃,给我爸的也是。我爸一脸委屈地看了他半天,他才忍着笑从箱里又拿出一张专辑。
“这次真没了。”林昀儒无辜道,“话说,要不要给我和思存也办一张那个迪士尼的年卡?”
原来喜欢迪士尼的另有其人。我看了看捧着专辑笑得天真烂漫的我爸,再看看见怪不怪的樊卿云,又觉得果然我和我爸不熟。
四位高贵的钻卡会员在周六一大早驱车前往迪士尼,直奔新开的园区。我上次来迪士尼还是前年暑假,对这个安排当然没有意见。原本一切都很和谐,直到我们看完花车巡游,买了火鸡腿坐下边吃边歇脚。
从洗手间回来的林昀儒望着桌上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你都吃完了?”
这下全家都能看出林昀儒真的生气了,千年难遇的那种,连樊卿云都丢给我爸一个怜悯的眼神。樊振东仰起脸:“不是,我以为你不吃了,我怕剩下就...咱们要不再去买一根?”
“算了,排队好长。”林昀儒站在原地拿出手机,“接下来去玩哪个项目?”
最后出园的路上林昀儒拉着樊卿云,樊振东拉着我,四个人皆是精疲力竭,后悔没有多吃一根火鸡腿补充体力。路过喜茶时我爸忽然把我塞给我妈,让我们在这等他。
他捧出四杯各不相同的饮料,献宝似的给草莓那杯插上吸管、递给我妈。
“你是不是自己想喝...”话虽如此,林昀儒还是乖巧地接过来。
然后樊振东又交给我芒果那杯、给樊卿云桃子那杯,自己抱着多肉葡萄喝得不亦乐乎,身体力行印证我妈刚才的话。还好我确实喜欢芒果。
在上海的第一个学期很快过完,转眼又到了暑假。林昀儒早早就说了阿嬷很想孩子们,打算带我们回宜兰过暑假。
很可惜,我的期末考试成绩不太允许这个假期安排。林昀儒看了眼成绩单,对快要哭出来的我说:“没关系的。”
“你刚刚搬来这边,也还在适应新学校,已经很厉害了。”他摸摸我的头说。
这个成绩哪里厉害了,要知道我的爸爸妈妈可是樊振东和林昀儒,没有正常完成学业不妨碍他们是世界公认的天才。我终于忍不住哭出来,边哭边摇头。林昀儒面露难色,手也僵在半空中。一旁的樊振东无奈蹲下来问我:“为什么哭?”
听不懂,很难过。我抽抽噎噎地回答我爸。
于是在林昀儒和樊卿云飞往台北的时候,我喜提了一个月补习班——我自选的——有生以来第一次和我爸共度二人生活。
樊振东大多数工作都在上海,只有趁着假期和周末能去往宜兰;林昀儒比他灵活一些,但也不能离开台湾太久,还经常满世界出差。所以分别是常态,他们过去几年一直如此。
“是过去十几年。”开车接我从补习班去球馆的路上,樊振东纠正我,“我和你妈谈恋爱那会就经常好几个月见一次。”
我问我爸,那时候也是因为工作吗?
“算是吧——但我俩也只能趁着工作见见面。”樊振东说,“要不是因为乒乓球,我们也走不到一起。”
我本以为他接下来要点评几句我最近的表现,没想到樊振东说:“所以我们希望你和卿云也能试试乒乓球。但是喜不喜欢、打成什么样,是你们的事。”
曾经我一直以为樊卿云和我是注定要打乒乓球的,因为我们是樊振东和林昀儒的孩子。那时候我对我爸妈的少年时代知之甚少,不清楚职业运动员的童年是怎么度过的。十岁已经是该到处飞着比赛的年纪了,再不济也每天几个小时泡在球馆里,剑指国青队,才不会隔三差五就去迪士尼看花车。
他们的少年时代每天睁眼都可能在不同的城市,哪里都是家,也哪里都不是。漂泊二十多年终于到了落叶归根的时候,于是才有了我们。可惜天不遂人愿,一道海峡劈开两岸。
我还在消化他刚刚这句话,我爸见我没有反应,又问:“所以思存你喜欢乒乓球吗?”
“还好啦。”我不假思索道。
然后他又露出那种孩子般的笑容,带着点得意:“行,那就好。如果你哪天不想打球了,或者想试试别的,可以直接跟我说。我和卿云一直也是这么说的,不管你们选择什么道路,你妈妈和我都会支持你们。”他话锋一转,“不过,你们也得对自己的选择负起责任。既然做了,就要尽力去做。”
当晚我就深刻体会了一下我爸这番教育理念。鉴于我是自己主动要求的补习功课,他很认真地配合检查了我的全部作业,还在老师批改过的满分小测里又挑出两个错。
有很多事情,樊振东和林昀儒没有选择告诉十岁的我们,比如他们走到一起是因为乒乓球,差点走不到一起也是因为乒乓球;比如我和樊卿云会不会打乒乓球、该在上海队还是中华台北队打球,其实牵扯到的远不止我们一家人;再比如方才的争执最终落幕,也是因为樊振东发话了:“我们的孩子的人生不可能只有乒乓球。”
他们把选择留给我们,把我们还给自由。
两岸十年的生活终于得以画上句点,而我和樊卿云的档案也终于完整。
补习过半,我至少能做到不再混淆大部分简体字和繁体字了,进步喜人。樊振东提前安排了假期,只等我结课后一起飞往宝岛。
“过得怎么样?”林昀儒例行打电话过来,樊振东说都挺好,顺便给我使了个眼色——只字不提昨天半夜我们非要吃烧烤结果双双胃痛的事。 最近我和我爸这方面的默契突飞猛进,关系也拉近不少。
他甚至还敢补充一句:“我想吃台湾的夜市了。”
好哦,我今晚去吃了发给你。林昀儒慢悠悠道。
樊振东立刻喊,你等我去了再吃呗——哟,卿云是不是胖了点?
我妹妹早就习惯了,说爸爸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