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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领主......”
秋夜的宁静被敲门声打破,杜伊林正准备泡一壶热红茶。
“进来,什么事?”
“国王陛下派使者捎来口信,让您单独去一趟王宫,说是有事要商谈。”
杜伊林回到这里还不到半小时,窗户还没关上,侍从将门一开,风便卷入房内,吹得薄纱制成的窗帘高高飘起。刚多林的秋风冷冽刺骨,虽不似冬天那样滴水成冰,但也足以使人减少外出的欲望。他甚至没来得及开灯,照亮房间的只有月光。
“知道是什么事吗?”
“使者未曾说明,只说陛下要单独找您......”
可我刚从那里回来。领主望向侍从,用眼神将信息传给对方。侍从脸上浮现出不安的表情。显然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了,杜伊林叹了口气,伸手去取外套。
“领主,您不想去吗?”侍从突然问到。
“嗯?”
“使者还说,鉴于时间太晚,您若不愿前往,亦可回绝......这是陛下的原话。”
杜伊林皱了皱眉,按住了心中的讶异。国王为何还给了他选项?这实在反常。可尽管如此,他也没有拒绝的余地。毕竟,他作为领主,比任何人都清楚国王召见意味着什么,尽管这次的时机令人意外。他取下外套披在身上,拍了拍侍从的肩膀,预备离开房间。
“毕竟他是国王。”
“您到达后可直接去往寝室,陛下将在那里等候。”
“知道了。”
走廊相比于寝室要亮堂且空旷许多,杜伊林将要走到楼梯拐角处时,侍从追上了他。
“领主......陛下说,他对您的决定表示感谢。”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结伴走到宫殿门口。寒风迎面扑来,带着夜晚的凉意。杜伊林告别侍从,转身没入夜色中。
二
他已经习惯在黄昏时刻活动了,不如说,只有在这时才行动得最为自在。蒙福之地的精灵都喜欢光明,而忽视了圣树之光交替时的朦胧时分。因此这个时刻将完全属于森林里欧洛米的百兽还有和杜伊林一样的猎手,虽然他的年龄还不足以被称为一名真正的猎人,但杜伊林并不在乎这些,他只要在森林里呆着就满足了。吸引他的是森林里无处不在自然之声与景,至于狩猎是否有收获,那并不重要。
今天他正和往常一样享受着黄昏时光,倚在一条粗壮树枝上聆听众鸟鸣唱。但悠闲的时光没有持续太久,突然地,远方某处传来噪音,似乎是只什么动物在森林里快速奔跑着。不,不仅有一只,至少有两个生物在奔跑。杜伊林看见远处一个耀眼光点正在快速移动。
他很快就看明白了,那是一个精灵正被野兽追赶,慌不择路地向自己这边逃来。
至于那只野兽,是一只老虎,丛林毫无争议的霸主。
时不时会有不擅长打猎的精灵没头没脑地误闯到这里来,他们大多不熟悉森林,技巧也不甚娴熟,却妄图猎到最大的猎物。这种杜伊林见得不少,但就算是在猎场新手之中,这个人也相当出众,只不过是在让人一言难尽的方面。
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黄昏的森林中招惹一只老虎?穿着银光闪闪的盔甲也就罢了,连斗篷也不披一件,如此显眼的装扮不被当成目标才奇怪。看那闪耀的程度,一定是和杜伊林不同,生活在双圣树附近的尊贵人物,恐怕是个贵族。而作为方圆几里内唯一的精灵,他预感到自己有麻烦了。
“见鬼。”
杜伊林咒骂着,毫不犹豫地翻身跳下树枝,扯掉身上的斗篷,顺着那可怜精灵逃亡的方向冲去。
三
街道上鲜少有灯火。距离双树之光熄灭已过去了数不清的时日,埃尔达们却还没有习惯用人造光源,不少家庭仍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一片昏暗中,杜伊林跳跃于白城的石砖之上。他并不会去特别注意脚下,知道每踏出一步,总会有一块砖在等候。杜伊林的速度和敏捷无人能及,却很少有人知道这得益于他年少时在森林中活动的经历。当他过于熟悉一个地方时,就会与那里产生微妙的链接。像维林诺树木的枝桠一样,刚多林的石砖也会稳稳托住他,从未让他受伤。
远望可以看到王之塔的影子,杜伊林蹲在一处屋顶,感受着入夜前的清凉空气。大理石砖白天被阳光晒得发烫,晚上则丧失热量,变得冰冷舒爽。他四下环顾,街道上几乎没有了行人,领主的宫殿也变为纯黑色,与夜空和北方群山融为一体。这座城市已然入睡。他的视力并不异于常人,只是适应了暗中视物。杜伊林拉紧斗篷,露出的几缕碎发也被拢起。一路上他都很注意隐蔽,一方面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另一方面则是贪图溶于阴影的安心感。在蒙福之地时,因为住所远离圣树而逼近森林,他身上的光芒暗淡,这再好不过。阴影是他的朋友,一直都是。
今天下午的会议杜伊林只是浅浅听过,负责护卫白公主——国王图尔巩妹妹的三位领主与公主走散,无功而返。听到这个消息,在场的人无不显出哀伤的表情。国王是最为悲伤的一个。他没有说很多话,会议时不时陷入一阵沉重的寂静。人群中,杜伊林无法强迫自己做出相同的神情。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公主的爱与思念弱于其他人,而恰恰相反。
公主只是失踪,又不是死亡。况且她只是逃离了这里而已。对她来说,刚多林是否早已成为一种牢笼?
繁星笼罩的夜空下,他从一个城垛跳到另一个城垛,快速穿梭于建筑之间,就这样一路跑到王之塔下,踱步至广场。喷泉中水静静流淌着,已失去了白天的壮观气势,变得温柔而含蓄。守卫们——在打瞌睡。杜伊林简单思考了一秒,然后避开正门,从侧路走,踩着王宫外壁上的凸起,找到底层一扇窗户翻入。接下来便是找出国王的寝室了。
一切都是为了避免麻烦的礼节。既然国王想在寝室见他,那直接过去便可,他确信这也是图尔巩的意图。
四
“你这——”
他死死攥着王子绣满金线的衣领,华丽的银色盔甲被全部卸下,露出里面破破烂烂的衣衫。杜伊林的猎装也有几处破洞,这些全是拼命逃跑导致的。他已然记不清他是如何找到图尔巩,摘下头盔丢出吸引野兽注意,再为贵族披上自己的斗篷遮住光芒,一路掩护他到达这个不知名的地方的。王子不熟悉地形,就连逃跑的技术也相当拙劣,遇到乱枝挡路只知道胡乱挥剑,几次差点伤到拉着他跑的杜伊林。
不仅如此,在他辛苦将他从野兽爪里救下来后,这家伙还企图让他们的一切努力白费。他尽力怒视着图尔巩,用最愤怒的眼神直视那双铁灰色眼睛。剧烈运动带走了王子仅剩的体力,可他尽管身体因受惊吓而颤抖,目光却依旧坚定,似在与杜伊林交锋。这让猎手更加怒火中烧。
“开什么玩笑!”
“对不起,但我一定要带一只老虎回去,我向埃兰薇保证过......”
“又是埃兰薇,那个女的是他妈的谁?给你下了什么药?你差点就为她死了!”
“我要履行约定。”王子说。他即便摘掉盔甲仍然浑身闪光,脸上的尘土与伤痕也无法掩盖来自圣树的光辉,“伊瑞希说过,现在正是大型野兽出没的时间,所以......”
可恨的家伙。杜伊林放开手,将图尔巩推向一边。王子垂着头,头上还顶着几片叶子,被树枝勾乱的黑发垂下来遮住脸,看不出在想什么。他是在向他求助吗?如果是的话杜伊林要帮吗?不,想也别想。他大可以就这样一走了之,丢图尔巩独自在这里喂狗熊。反正他极少出入社交场所,和王子或许只会有今天这一面之缘。
天色变得更加昏暗,恰巧足够他悄无声息地溜走,可王子就......他无比确信,不论他离开与否,图尔巩都会留在这里,只是为了心上人能得到一只老虎作为订婚时的礼物,为此他宁愿被吃。这是一个有关勇气的故事,而杜伊林不会在这个故事里。他找不出任何理由帮这个忙。对方贵为王子,事后大概会支付很多报酬吧,但无论金钱还是领地都无法平息他现在的愤怒,何况杜伊林本来就对那些厌恶至极,所以这个理由并不成立。
没时间犹豫不决了,王子的命运似乎就在他的一念之间,必须尽快做出决定。而那个即将被决定命运的人还在迷茫中等待,这让杜伊林一阵反胃。
“你明知自己是王子,为什么还要如此轻视自己的生命?”
“埃兰薇是值得付出生命去追求的埃尔达。”
“是吗......”
剑被丢回到图尔巩手里。杜伊林为他拉上斗篷的兜帽,伸手取下弓与箭,侧耳聆听着风声。
“走吧,猎物在北边。”猎手说。
“谢谢,那个,你会得到——”
剧痛袭来。一个巴掌被狠狠抽在王子的左脸上,力道险些让他晕过去。
“这是为了让你知道,你究竟给谁惹了麻烦。王子殿下。”
五
他最终还是找到了国王的房间。
夜晚让王宫显得寂静而清冷。杜伊林本想按照灯光寻找的,或许是由于仆人们都已入睡,周围根本没有房间亮着灯,于是他漫无目的地顺螺旋状楼梯向上爬,留意着经过的每一个房间。就这样不知爬了多少层之后,终于发现了一个房间与其他房间相异。装饰稀少的门虚掩着,缝隙中透出光辉,并非来自灯具,而是埃尔达身体散发的圣树之光,耀眼得无法隐藏。
就是这种光芒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他没有第一时间进入,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王子。”
这是他独有的方式。在所有领主都称呼图尔巩为国王时,只有他还在坚持着出奔时的叫法,对方也默许他这样叫。
“是你啊,进来吧。”
他走进房间,发现图尔巩背对着他。寝室不大,墙壁与地板都由石头制成,简单陈设着木制床与桌椅,唯一的窗户紧闭着,灯是暗的,本该用于取暖的壁炉也不见一点火星,只有国王身上的光才勉强使他能看清一隅。那是图尔巩坐着的位置,他卸下了王冠与发饰,厚重的长袍也已脱下,只穿着一件丝质睡衣。
他背对门坐着,等杜伊林进来也没回头,领主只能看到那有些乱的黑发从头顶延伸到床单上,一些发丝还保持着刚刚解散发辫的样子,国王大概是一股脑将所有头饰摘了下来吧。杜伊林不知如何开口,他们沉默了一会。
“要为您再拿件衣服吗?天气冷。”
“不用。你手边有个置物架。拿那上面的东西,到我身边来。”
杜伊林往身边看,他才发现门边确实有个架子,上面有且只有一件物品。
那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伸手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
“这是......我不会拿着这种东西靠近......”
“这是命令!”
在杜伊林反应之前,国王先一步拉住了他,用不可思议的力气拽他进屋,同时代替他拿起了那把匕首。他这才看清图尔巩的脸,显然哭过,眼皮红肿,表情比例会时更加哀恸且憔悴。国王用力低着头,似乎想用鬓发遮掩表情,但收效甚微。杜伊林无法不看着他,圣树之光太耀眼了。他的一边肩膀被图尔巩死死攥着,另一只手不愿接那强行塞来的武器,但国王仍旧不死心地抓住年轻领主的身体拼命摇晃,他们僵持着。
“拿上它!”
“我拒绝!除非您能告诉我这样做的理由!”
“我早知道你会这样说。”
出乎意料地,听了这话,国王缓缓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也不再固执地塞给他武器了。杜伊林惊魂未定,只是看着国王垂下手,将匕首撇到一边,脸上多了一抹苦笑。他缓缓靠近,将领主逼得无法站立,坐到床上。
“抱歉,听我说,我是想让你......
用那东西惩罚我。”国王说。
六
他们置身于宴会厅中,到处是华丽的装饰和欢快的人群,埃加尔莫斯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在一旁随音乐轻哼着歌,与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打了招呼。这种状态从早晨持续到现在。在得知杜伊林也会和自己一同参加图尔巩王子的婚礼时,他的表情惊喜中带着好奇,扯扯衣服,摸摸头发,上下打量着这位以孤僻著称的好友。
“是本人没错......伊露维塔啊,你真要参加?”
“有问题吗?”
“听一下原因。”
“只是想去而已。”
耳边充斥着欢笑交谈与碰杯的声音,当然还有舞步声,一片欢腾。杜伊林拉了拉收得略紧的衣领,从路过侍者的托盘中取下一杯酒,冷眼看着欢笑的人群,所有邀约都被他无声拒绝。他确实不喜欢热闹的场所,但埃加尔莫斯不知道的是,这次杜伊林有参加的理由。他觉得这场婚礼与自己有些联系,莫名的探索欲在心中产生。无论如何,他必须要见见图尔巩豁出生命也要娶的女子,那会是一个怎样的精灵?
在杯中饮料即将见底时,新人终于出场了。一对衣着华贵的男女被众人簇拥着上台,是王子和他的王妃。两人都是相同的闪耀,银蓝色衣袍上绣满了珍珠与宝石,刺目的光芒照耀着整个会场。照例由王子率先发言,图尔巩显得兴奋而紧张,用破碎的语言完成了演说。他话音刚落,就被一旁的新娘抱住,两人吻在一起。那是一名凡雅贵族的女儿,相貌不算出众,眉眼间却有一种猎鹰般的凌厉,卷曲的金发似是被努力梳成了得体的样子。她不比新郎矮多少,衣袖下的手臂结实有力,那应该属于一位久经训练的战士,而不是贵族小姐。
她自己就能打只老虎。杜伊林将剩下的饮料一口喝光,目的达到,是时候离开了。
“终于找到你了!快跟我去和王子王妃打个招呼!”
他刚要走,就看见埃加尔莫斯从欢闹的人群中挤出来。
“我要回去了。”
“那可不行!舞会才刚开始,快跟我来!”
“别碰我。”
还是慢了一步。他就这样一脸不情愿地被兴奋的好友拖到舞台前,再一脸不情愿地被介绍给图尔巩和他的妻子。
“王子殿下,请允许我介绍友人杜伊林,也是领主之子,住在城边......”
图尔巩眼睛一亮。
“是你!那天在森林里的......”
“难道您就是那位救了图茹的猎手吗?我听他提起过你!真的是太感谢了!”埃兰薇接话,脸上洋溢着喜悦与期待。
埃加尔莫斯显然震惊不已。三双眼睛一齐聚焦在杜伊林身上,他打了个寒战。
“是,我告辞了。”
他转身就走,但没走几步就被好友堵截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
“等一下!你救了王子?什么时候?给我解释清楚!”
“不需要解释,就是那样。”
这个回答显然无法满足埃加尔莫斯。杜伊林想走但一条胳膊被拽着,不知如何是好。
“嗨!这不是埃加尔莫斯吗,这位是?”
打破僵局的是一句如同鸟雀啼啭的话语,一个精灵少女迈着灵动的步伐跳到了他们中间,她穿着白裙子,头发乌黑,和其他皇族成员一样戴着满头耀眼的宝石饰品。
“啊,失礼了,公主殿下。这位是我的挚友杜伊林。”埃加尔莫斯反应极快。
“我叫伊瑞希,是图茹卡诺的妹妹,幸会!”
名为伊瑞希的公主向他伸出手,杜伊林这才看发现,她有着和图尔巩类似的脸。这张脸和这名字唤起了他脑海深处的某处记忆。
“快和公主殿下说话......”埃加尔莫斯拽拽他的衣角,在耳边低声催促着。
杜伊林没有理会,冷冷地看向公主的双眼。
“就是你让王子在黄昏时分去森林的吧?”
“你知不知道他差点送命?那老虎差点吃了他,就因为你那宝贵的建议!”
“我,我不知道......”公主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埃加尔莫斯慌乱的道歉声中,杜伊林被拉离了现场。
七
“我的两位至亲都离开了我。
而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国王喃喃道。
圣树之光笼罩着杜伊林,伴随着大颗泪珠从上方落下。对方的力气超乎想象。
“你在说什么胡话!”他本能地反抗,但国王似乎并不打算松手。
“是啊,不明白吧。现在这副样子很难看吧,一点没有为王的样子,所以才希望你惩罚我。”
领主动弹不得,双手被固定在床铺上,传来阵阵酥麻。他们要保持这个姿势多久?
“求你了,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国王用沙哑的声音说。
“你一定在为现在的我而愤怒吧。那就打我好了!或者用灯油烫我,在我身上划出伤口!我允许你这样做,求求你......”
啊,原来是这样。
图尔巩的眼睛在燃烧,又像被水淹没。他的触感,声音,以及随之而来的情绪洪流将领主拉入深渊。冰冷的空气中,杜伊林仿佛沉入不透光的海底。呼吸变得困难,单薄的意识在水底重压面前不堪一击,他只能尽力保持清醒。无法想象这是如何形成的。国王的悲伤从何时开始?难道他还没有忘记埃兰薇吗?而她在几百年前就死了。杜伊林记得那时,还是王子的图尔巩表现出异乎常人的冷静,没有迁怒于任何人。他的沉稳让人称赞,一直如此。或许正是这让水流向内淌去,经过百年岁月,最终汇聚成幽深的海。
他们靠的太近了。国王将重心压在他身上,双手没有一丝热度,从中却能感受到脉搏,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他放弃了挣扎,从国王的眼神和呼吸中探寻那些他所不知道的信息。
国王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国王了,他是图尔巩,杜伊林口中的那名王子,也是个疯子。跨越冰峡时妻子的离去,不久前妹妹的失踪,还有父亲,兄长,千百年来无数的离别让他的心境产生了某种变化。杜伊林从来不擅长捕捉这些感情,但他此刻正被情绪所缠绕,挤压。他当然不可能理解这情绪的深层含义,只是被动地接受。而国王似乎正是想利用这点引起领主的愤怒与反抗,借此安慰自己。
但他似乎搞错了,此刻的杜伊林只是受到了一些惊吓,被暴力对待的怒火刚刚积蓄就烟消云散,他一点也不生气。
他感到悲哀,像海水一般的,深蓝色的悲哀。
悲伤包裹着他们。
“我会照您说的做,把武器给我吧。”领主对国王说。
“谢谢.....”国王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手上的压力消失,杜伊林又可以自由活动了。
然后,在国王站起身的一瞬间,领主猛然跳起,先一步抢过放在桌案上的匕首,向敞着的门丢去。那匕首飞到门外不见了踪影。国王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行动,愣住了,杜伊林则抓住这个机会,一把抱住国王的身体,紧接着向前扑去,直到松软的床垫接住他们。
一切回归寂静。
八
“真难以置信。”埃加尔莫斯说,“王子点名要你做他的护卫。”
九
手没有放开,一直紧抱着。他以为怀中的精灵会挣扎,或做出一些更加疯狂的举动,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于是他放松手臂。
国王还在哭。杜伊林胸口濡湿了一片,原本紧扎的发辫也散开,就这样狼狈地躺在床上。他们头发交织在一起,像一张黑色的网。
门外寒风呼啸,温度依然在持续降低,领主感到有些冷。
又过了很久,图尔巩似乎哭够了。杜伊林彻底放开他,关上门,拉开百叶窗让空气和月光透进来,为壁炉生火。这房间太需要一点光和热了,需要与圣树之光不同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光。
火苗慢慢升起,映照着图尔巩哭红的眼睛。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房间逐渐恢复应有的温度,他们至少不冷了。杜伊林坐在床边,盯着跃动的火苗出神。他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整理思绪,而他确信国王也同样需要。
刚刚他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那些动作,果断且迅速,不带一丝犹豫,这种本能一定是有缘由的。匕首太危险,必须将其从国王身边拿开,他只是在履行一个护卫的责任而已,但这种解释就够了吗?遵从命令不也是护卫的责任吗?那他又是为什么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在那种情况下……思绪像线团一样缠绕在脑海中,思考虽然麻烦又耗时,但他必须理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不可,还有人在等着他。
于是他又看向窗外,皎洁的明月浮在天幕中央。说是明月,实际上也不过是银圣树的花朵。到头来过了这些年月,他们始终是被圣树之光照耀着。他又看向图尔巩,国王的眼睛闭着,黑发散乱,侧躺在他身边,看不出是否进入睡眠。这精灵是他的月亮吗?直到不久前他还以为是的,但现在看来,国王不是,只不过看起来像罢了。年岁改变了他,现在的他是月亮在水中的倒影,轻轻一碰就会裂成无数碎片。
“为什么,领主,为什么......”
“我很想让您......好受些,但那样的方式......”领主努力拼凑着脑内的词句,“我不能接受,我无法下手伤害您。”
“因为我成了你的国王吗?”图尔巩苦笑。
“不。”领主坚定地反驳道,“只是——
我不能代替任何人。既无法代替您失去的亲人,也无法代表国民,我只能是我自己。”
木炭燃烧的噼啪声中,室内凝固的空气又流动起来,大概是开了窗的缘故。
“我并不认为错误都在您,您也依旧有资格做我们的王。
况且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的我,都不会无缘无故去伤害一个——”
他停住了,无论以前还是现在,他真说得出这样的话吗?图尔巩一定和他一样,以为他还是他们初遇时的那个他,因此他才会在这里。但杜伊林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已经不再是了。几百年的时间长到足以让一座城市渡过从建造到覆灭的经历,长到足以同时改变他们两个人。几百年前刚刚相遇时,作为陌生人他当然可以毫无顾忌地扇王子一巴掌,现在作为国民和下属,他同样可以遵从命令在国王的身体上划出伤口,他有理由这样做,却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直觉告诉他,这缘于他们的变化,百年的时间让他和面前的精灵之间诞生了另外的,不同于以上所有的关系。
图尔巩的眼神好像在说:说出来,求你了。
“——朋友。”
“是这样啊。”
领主跑出屋子,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心中也不甚清楚为什么要跑,只知道自己似乎从某种正逐渐变得糟糕的气氛中逃脱了。但他还不能回到领主府邸去,事态紧急,他需要搞到两杯热茶,然后花费整个晚上在他刚离开的地方。
“而作为朋友,我愿意和您一同面对。”
尾声
他站在宫殿的阳台上透气,俯瞰下方的海与沙滩,呼吸着海水与阳光的气味。这是作为守卫难得的休息时间,可他不知道做些什么好,只能日复一日欣赏着那不会流动的景色。宫殿里的结构他已经十分熟悉,灯塔他也去过了,只不过不论在哪里,向上还是向下望,都只能看到同一片海域。那片海上什么也没有,杜伊林觉得,就算再过几千几百年,这油画一般的天空,山与海也永远是凝固的,不会活动半分。
“心情如何?”
那精灵似乎是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声音平静得像一片湖。杜伊林没有回头,内心清楚他不会因此受到责备。
“和往常一样。”
“那么,要不要随我一起离开?”
“去哪里?”
“东边。你知道的,我们会在那里建造新的城市。”
“反正也会和这里一样无聊。”
精灵笑了,把装水的皮囊塞到杜伊林手中,沉甸甸的。
“但那里是我们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一片崭新的领土,尚未探索过的群山与丛林。你可以在那里建立自己的家族。”
杜伊林喝了口水,看着那精灵的灰色眼睛。意思是说:再给我点条件。
“我需要你。你不来的话,我会很难过。”
水喷了出来。
“这算什么啊。”他努力止住咳嗽,擦着身上的水渍。
“总之就是这样,要不要来?”
精灵越笑,杜伊林就越烦躁。但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歪打误撞的本事,虽然还是像从前一样鲁莽,却总是能带他们迈出新的一步,更何况他需要他在身边。
“好吧,我考虑一下。”
这是温雅玛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清风吹拂,他将水囊还给对方,明白自己别无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