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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卡纳不是一座能令所有人都满意的城市,喜欢它的人称它是最具活力的自由城邦,而另一部分人,大多数人,都将其视为九城联盟宝冠上一团洗不掉的污点。布洛克·朗姆洛属于前者,原因很简单,斯卡纳是杀手,强盗和雇佣兵的天堂,他恰好是其中最出色的那几个。
夜色已深,酒馆仍旧灯火通明,不算大的厅堂里满满当当塞足了人渣恶棍,只有少数几张桌子在周围人有意无意的避让下显得清净许多。
朗姆洛喝了一口啤酒,眼睛习惯性打量着四周,他坐的长桌在大厅角落,紧挨着一扇通往厨房的矮门,来往递送食水的女招待经过他身边时总要小心翼翼踮起脚尖,但没哪个姑娘会开口抱怨,只有跟这群人打交道最久,脾气最为泼辣的老板娘偶尔会跟朗姆洛调笑几句,但她现在正忙着分开两拨剑拔弩张的醉鬼。
他逐一扫过周围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视线掠向几个已经混进其他队伍里的新手,最终回到罗林斯那张闷闷不乐的脸上。杰克·罗林斯是他的副手,也是他见过最好的弓箭手之一,他们并肩战斗多年,经历过大大小小数十场战役,而要想在这种短命的行当里活下来,多少要求彼此之间具备一些不必明说的默契,朗姆洛当然知道他脸上那副表情是因为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注意力就被大门边的动静所吸引。
这家酒馆进门并不强制要求收缴武器,朗姆洛的剑就挂在腰间,罗林斯的长弓和箭袋也背在身后,在场绝大多数人都不是空手而来,即使那些看起来手无寸铁的人,也须警惕腰间皮囊里的毒药和暗器,这就是斯卡纳繁荣背后的另一面,永远对他人保持戒备之心,毕竟要与豺狼为伴,稳妥起见还是得带把趁手的武器。
两个身披黑袍的男人推开大门,伴着涌来的夜风,一前一后踏进酒馆,分开热闹狂欢的人群,目标明确地朝朗姆洛这桌走来。朗姆洛隐在木桌下的手掌无声按上剑柄,另一只手则在桌上短促敲了几声,他手下几个还在高声喧嚷的小伙子收敛了笑意,快速放下酒杯,团聚到他周围——朗姆洛允许他们喝酒,但从来不准他们喝醉。
罗林斯也认出了那身打扮,脸上的表情更加阴沉,没有轻举妄动,他与朗姆洛交换了一个眼神,等待他们越过人群靠近,事实上能在斯卡纳混迹的都有察言观色的本领,在意识到不速之客想找的是谁之后,纷纷不约而同让开道路,粗俗的笑声和叫骂都为之一停,只剩下压低声音的含混私语,这儿从不缺消息灵通的人。
他们身披一模一样的朴素黑袍,胸口别着一枚金属徽章,猩红底漆上描绘出耸立的黑色尖塔,那是阿尔塔斯黑塔的标志。领头的男人有一张斯文的圆脸,一张书记官或者其他同羊皮纸打交道的人会有的脸,然而剃光了头发之后搭配起那身黑袍,看起来倒更像是苦修的僧侣。有经验的老手能从一个人走路的姿势分辨出农夫和战士,但其实无需费力,只用看一眼跟在他身后人戴着的面具,任谁都清楚他的护卫才是真正的麻烦。
尽管面孔被拉下来的兜帽和覆盖了半张脸的面具吞吃得只剩模糊不清的阴影,朗姆洛还是确定那个大块头男人并不是他上次见到的那只小鸟。
朗姆洛第一次见到那只哑雀是在极北冰原的冻土上,他们花了二十四个日升月落追逐任务目标,东边几座自由城邦联合起来开了近乎天价的悬赏,导致一路上他不得不先解决掉几个拦路的竞争对手。价码开得过于丰厚就不免总会有这样的麻烦出现,为了确保金币落进口袋的哗啦声是在自己耳边响起,绝大多数佣兵都不介意用点手段先送对手出局。
他为那张悬赏令上认识的脸挡掉了不下十次暗杀,更别提那些他亲手了结在摇篮里的争端,可只一错眼的功夫,就叫其他人捷足先登,抢先一步割开了猎物的喉咙。
那一刀很利落,甚至利落得有些骇人,即使最老练的刽子手,也没把握横切一刀就能分离头颈。那颗头颅仅剩骨骼和一点皮肉与躯体相连,只有断头台的铡刀能做得比他更干净。身披黑袍的陌生人蹲下身,翻过尚还温热的尸体,切下一根手指塞入腰间的口袋。
罗林斯下意识按上箭袋,还没来得及拉开弓弦,一柄短刀已擦着他的皮靴深深钉进地面,刀刃绽出一道暗红诡谲的冷光,一眼就知道淬了毒。朗姆洛按着队友的胳膊,让弓手缓慢丢下弓箭,罗林斯的肌肉在他掌下紧绷得像块生铁,他们这样的人没几个愿意主动放弃武器,越是觉察危险,就越是握紧手中的东西,但朗姆洛认出了那身黑袍。
宽大的兜帽和蓬乱的黑色长发掩住上半张脸,一副古怪的金属面罩则包盖住口鼻,只露出一双静得宛如死水的眼睛。一截手臂自黑袍下探出,泛着同掌心匕首一样的金属冷光。
那是黑塔养出的哑雀,但对于那些在阿尔塔斯附近生活长大的人,他们会用混合了畏惧和厌恶的腔调低声念起另一个名字,拔舌鸟。
当地人相信黑塔的炼金术士同死神做了交易,因此能藏起拔舌鸟的名姓,死亡的阴影永远不会覆上这群受魔鬼庇佑的使徒,取而代之地,会掠去每一个被他们知晓真名实姓者的性命。
那次碰面的末尾,朗姆洛摊开空无一物的掌心,而那只哑雀只冷淡看了他一眼,收回匕首,没再碰他们需要带去领赏金的部分。之后他们带着已经干瘪的脑袋回到了斯卡纳,即使佣金丰厚也没能让罗林斯舒展开眉梢,弓箭手不喜欢被威胁,尤其是意识到反抗也不会增加多少胜算的瞬间,从他们入行至今,那还是头一次。
现在,黑塔的使徒带着另一只小鸟主动找上了门。
“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阁下?”朗姆洛率先开了口,他没有起身,只是懒洋洋抬起了头,他的手仍按在剑上,尽管他清楚对方对他的防备也心知肚明。
舌头唱起了歌,声音丝滑柔和,“我想我们或许有一桩生意可以谈谈。”
他从长袍底下掏出一只钱袋,推到了朗姆洛身前。雇佣兵紧盯着他手上的动作,注意到他小指套着一枚图腾戒指,几条盘卷的血红触手簇拥着一颗骷髅头,朗姆洛想起那只哑雀从尸体上切走的手指,那上面似乎也有一枚戒指。
朗姆洛不喜欢他的声音,漫溢出阴谋的气息,罗林斯过去曾开玩笑说他们的雇主都是狡猾的狐狸,但眼前的男人更像是条阴冷的蛇。不过好消息是他并不顽固,心胸总愿意跟着价码变动,掂了掂份量,朗姆洛扯出个笑脸,至少比刚开始时听起来要真心得多。
“我想,这里并不是适合谈生意的场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