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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今夜还吹着风
Stats:
Published:
2024-11-17
Words:
11,200
Chapters:
1/1
Comments:
5
Kudos:
26
Bookmarks:
7
Hits:
493

礼佛轶事

Summary:

然而很多次叶修想起韩文清,都会连带想到这四千多次随机匹配的执着。

Notes:

《今夜还吹着风》三篇之一,故事发生于2017年春,杭州

Work Text:

*

比约定的见面时间早五分钟,一辆银白色桑塔纳停在叶修面前。不是多么显眼的颜色,也不是多么引人注意的车型,但叶修没办法不在意这辆车,和它隔自己大概还有两百米就开始不停闪烁的右侧转向灯。

杭州的春天,太阳总是懒懒的。平时这个点叶修还没起,而今天人已站在路边。微风拂面,让人昏昏欲睡,桑塔纳就在此时滑入他的视野。叶修伸出双手在眼前并拢遮光,老远就望见浅棕色挡风玻璃后新手司机那张让他陌生又熟悉的,严阵以待的脸——韩文清的脸。

韩文清上个月才拿到驾照,如今正在适应,还处于那种出发前会遵循驾校指引绕车一周的阶段。这份态度放在别处总是令人放心,唯有放在方向盘后令人不安,很难说这一切到底是因为驾驶者生性严谨,还是因为某些性命攸关的技能缺陷尚未被现行考核检测出来。叶修觉得韩文清大概率属于前者,但难免抱有怀疑,于是以一种稍显慎重的姿态开门落座。然而无论如何,随着车门落锁,两人的生命连带着荣耀联盟的未来便以此种形式交到韩文清的手中,让他的脸色比单独前来时更沉重了一些。

本次出行是韩文清的主意。这周末他来杭州办事,周一早上才回去,周日下午空出半天,便发来消息询问叶修共同出行的意愿。收到消息时,后者刚下早训,当天的训练内容是定向练习,要求每次的通关时间都要卡得分秒不差,很容易让人精疲力竭。韩文清的信息可谓雪上加霜,能把周末的出行邀请写得像面试通知,也算是霸图队长独一份的能耐。

职业电竞圈子不大,不同战队选手之间的了解却几乎都建立于虚拟世界。叶修读完信息,自然觉得韩文清大概是因为在杭州没几个熟人,选无可选,才想起他这号虚拟朋友。如果真是如此,拒绝多少显得不太礼貌,毕竟叶修自己需要高级材料的时候也没少私下招呼韩文清上号。现在本尊大驾光临,装作业务繁忙难免显得过河拆桥,不懂感恩。

不过说到出门,叶修翻开手机日历,发现自己已近三个月每周休息日都缩在宿舍,不怎么动弹了。他这人娱乐需求本就不多,现在社交也主要集中在队内。除了隔三岔五跟沐橙出去下馆子改善一下生活,以及嘉世队员叫他一起到处转转之外,叶修已自愿过上军事化电竞生活,每天宿舍训练室两点一线。 为什么去灵隐寺啊?叶修忍不住问。他到杭州已经四五年,还没去过灵隐寺。人不迷信是一说,灵隐寺在山上才是主要原因。其实灵隐山山道不高,商业化完善,应该也不难爬。只是掐指一算这蜗居在宿舍的日子,叶修瞬时觉得自己浑身每个关节都在酸痛,仿佛骨与骨的间隙都散发出腐朽,腰椎颈椎个个七老八十起来。

杭州还有别的值得一去的景点吗?韩文清回复很快,想来应该是也刚下早训,准备吃午饭。你不会准备大老远招待我去网吧给你打材料吧? 叶修在对话框打到一半的字不得不全删了。

出门走动走动,对身体总是好的!苏沐橙的消息弹出。她最近正愁着叶修的亚健康问题,得知韩文清的邀请,自然是乐见其成,开始哄骗。我听说灵隐山已经开缆车了,说不定都不需要你亲自爬,顺便去帮我求个十八籽啦,拜托拜托!同学都说很灵的!

叶修可以拒绝韩文清,但真没办法拒绝苏沐橙。 那干脆带上你一起?叶修一边往饭堂走一边回复她。 我不去,我约了秀秀出去玩。这位是苏沐橙年初在荣耀里交到的朋友。女孩子的友谊总是发展迅猛,恰巧线下距离也近,早就网友奔现,如今天天组队下本,隔三岔五相约逛街,电话粥煲个没完没了。不打电话的时候苏沐橙嘴里也老是念叨着秀秀长,秀秀短的,听得叶修耳朵起茧,觉得自己好像又平添一个妹妹,虽然完全没见过,对方大概也不认识他,但音容相貌已在眼前。

你们难得见上一面,好好聊聊嘛。苏沐橙见过韩文清,第一赛季虽然她是观众,但没少借叶修的选手卡在休息室瞎转悠。你们上次见面还是在联盟半决赛吧?

是的,联盟半决赛。叶修回想起几个月前霸图粉丝对自己的激烈问候,他长这么大还没如此遭人恨过,只尴尬笑着对观众席挥手,结果嘘声大有油锅洒水之势,让他摸不着头脑。

他自觉笑得谦卑,在霸图粉丝眼里恐怕是另一种解读。

想到这,叶修切换回大漠孤烟的聊天窗口:那几点?哪里见?

下午一点左右如何?韩文清回复。上午我还有点事要办,队里租了车,我忙完可以直接去嘉世接你。

于是就是这样。美好周日,叶修和韩文清准备开启灵隐寺一日游。

“给你。”彻底坐稳后叶修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递给韩文清。

“这是什么?”

“葱包烩,我早上专门排队给你买的,感动吧。”其实是昨天购买生活用品时顺路买的,今早在宿舍又微波了一下,可能时间调久了点,从微波炉里拿出来时还在吱哇作响,他都不敢打开看看微波后长什么样。“葱嘛,我想你们山东人大概会喜欢吃这一口吧!”

韩文清左右看了看手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

“但这也没葱味啊?”

 

*

好的天气总令人感到幸福。只可惜城市出行,好天气带来的交通拥堵是幸福感的杀手。

哪怕错开了烧香拜佛的吉祥日子,灵隐寺也还是杭州主流出行目的地。桑塔纳艰难穿行,不知顺着哪个弯一拐,便彻底陷入上山的车流中,成为沙丁鱼罐头里的一份子。万幸两人都不晕车,叶修倚靠在车门上,单手撑脸,望向窗外的景色。驶离居民区后,建筑开始变得稀疏,绿荫从地上蔓延到半空,遮天蔽日般长出黄和绿来。于是他忍不住想起北京这时候大概还光秃秃的,时常妖风大作,风仿佛能把人身上的棉袄撕个口。从这个角度来说,杭州是个温柔的城市。

一路上对话也进行得断断续续。好不容易轮到休息,荣耀相关的问题叶修是不想再聊了(如果真去网吧还可以谄媚地聊上两句)。然而除了荣耀,其他的话题他又不知从何说起。想来他和韩文清虽然在游戏里算是顶相熟的两个人,但现实中一起出来玩也是头一遭,只能如燕子筑巢般一来一回地对话,勤勉搭建出游戏外真实的了解。好在韩文清仿佛完全不介意在两段对话之间停顿许久,也愿意欣赏叶修的努力,无论是多么没有营养的话题都能照单全收。于是互联网的交情终于比平时更快地跟现实搭上线。到了塞车的这一阵,他们已经可以放松地沉默不言,任由车里回荡着音乐。

一开始播放的是久石让的钢琴曲专辑,按理来说在这个春天的出行途中应该算是很合时宜,但叶修与钢琴有那么一段孽缘,听着心烦,却怀疑韩文清爱听,没好意思把换歌说出口,只没话找话说个不停。孽缘无非是小时候家里人马不喝水强按头,把叶修和叶秋送到央音退休教授家去学钢琴。老教授崇尚勤能补拙,聪明鸟更要先飞,要求每天四个小时打底,只有大年三十例外。于是他和叶秋放学就提着教材谱子唉声叹气地去上课,天黑透了又唉声叹气地走回来,来来回回,就这么唉声叹气了五年,终于坐火箭般飞速地考完了英皇八级。

后来每想起那五年,叶修都觉得费解。人无法理解曾经的自己,更何况他俩在那之后没多久就告别了听话的少儿岁月,蜕变成两只聪明狡黠,不再服从管教的狐狸。在通过考试的第二天,叶修发现关于钢琴的一切全都奇迹般地被自己遗忘。仿佛上天一夜之间给他换了双同样灵巧,但不再有一天四小时肌肉记忆的手,只要摆上钢琴,便不得法地只剩下笨拙。

“歌能换吗?”在专辑再次循环到回旋木马时叶修实在是聊得口渴。车已开出半路,时兴的网游也好,单机也罢,只要是叶修略知一二的游戏都拿出来探讨了几个回合,关于嘉世和霸图的日常点滴也事无巨细地互通有无了,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还能聊些什么才好。听罢韩文清也没多嘴,只在座位中间的屏幕划拉几下,为叶修挑选一张花儿乐队,热火朝天地循环播放起来。

最终在嘻唰唰的伴奏声中,桑塔纳停入车位。韩文清利落地拉起手刹,显露出一丝微不可闻的如释重负。微不可闻,但难敌叶修观察敏锐,而且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揶揄韩文清的机会:“大漠孤烟的风格要是也像你开车这样,我还真习惯不了。”

“游戏里死了,能在空积城复活,开车能比吗?我看你不考驾照情有可原。下车。”

好的,韩队完全不懂幽默。

幽默大王叶修不赞许地瘪瘪嘴,拿上包开门下车。

 

*

搞了半天灵隐寺算是在山脚下,压根犯不上拥有缆车。

停车场距离灵隐寺大门还有点距离,一段不长不短的上坡路,有人行道,但没台阶。叶修站在道路起点往上看,表情肃穆,好像面对着多么无法被克服的世界难题。“去北高峰才有缆车”,叶修在窗口反复确认,售票员最后都变得不耐烦起来:“电瓶车也没有!年轻人,你这年纪还需要省这几步路呢,这不是一口气就上去的事嘛!”

对一般人来说大概确实如此,但对于常年缺乏运动的职业电竞选手叶修来说,这两步路足以和奥林匹克难度比肩,特别是引领他前行的还是常年坚持运动的韩文清。只见身高一米八的山东汉子在人群中马作的卢飞快,不一会儿就蹿出老远,扔下叶修一个人在后面苦苦挣扎。

灵隐寺只是飞来峰景区的一小部分,过了检票口,路两侧绿意渐浓,隐约有细密溪流汩汩从水生植物的根系中穿过。阳光透过树荫散射下去,在水面泛出七彩的光芒。平时人少的日子要是遇到下雨,想必景色也是别有一番古朴幽静,可现在叶修没力气在乎这些。

老韩你能不能稍微走慢点。这是叶修在到达灵隐寺前说出的唯一一句话,显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惜字如金。韩文清还是相当顾及他人,看到叶修半死不活的脸色,不仅放缓了前进的步调,甚至折返回来,牵着叶修的手臂老牛拉磨般前行,但在叶修眼里他仍然走得很快。天杀的,拳法师怎么可以走得这么快?短短二十分钟叶修数次感慨还好荣耀角色的移动速度只跟操作者手的移动速度有关系,跟腿的移动速度没关系,不然自己也趁早别玩电竞了,收拾收拾跟着韩队去练健身吧。

叶修觉得自己的喉管都快要烧起来了。明明是不冷不热的春日,硬是显出如炎炎夏日般可憎的面目。被拖拽前进,到最后两条腿仿佛已经不是腿,哪怕是在荣耀大陆他第一次操控一叶知秋做龙抬头差点闪着手的那次,都没觉得自己的身体部件如此刻这般难以控制,货真价实地让他痛苦。

叶修甚至暗暗恨自己当初没有狠下心来拒绝苏沐橙。不就是手串吗?加价代购一个!哥有钱!

可惜没有如果,最终有钱且心软的叶哥还是精疲力竭地亲自坐在灵隐寺门前的石板凳上,手里拿着冰镇矿泉水缓缓喝着,恢复自己所剩不多的生命,而一旁韩文清甚至压根没出汗,也许这就是健身的意义。只见韩队好整以暇,信步闲庭,走到小卖部帮两人买了水,之后将其中一瓶递了过来。他看着叶修苍白的脸色,脸上露出些指向不明的恻隐,最后忍不住开口指点:“鼻吸口呼,可以恢复得快些。”

叶修说不好这份恻隐是因为韩文清对拖着自己这种运动能力为负值的人走得这么快(韩:?)而感到抱歉,还是因为看到自己走了短短的一段路就如此狼狈而感到惊讶。但无论是因为什么,此刻叶修都不在意了,反正韩文清不会当真嘲笑他的。爬上山来这件事累得叶修大脑一片空白,想到接下来只需要下山就感动得有点想哭。

他甚至没留意到韩文清是什么时候从他身边离开的。不一会儿对方手里又举着什么东西走了回来,靠近了些他才看清,是一白一绿两个刚打出来的蛋筒冰淇淋,上面甚至还各插了一把小勺,软塑料做的,感觉装饰作用远大于实用性。

“绿的是抹茶,白的是茉莉花茶,你想吃哪个?”韩文清把两个冰淇淋一齐送到他眼前挑选。

“茉莉花吧。”叶修把冰淇淋从韩文清手上接过去。遵循着老兵运动小撇步,他终于恢复得七七八八,只有指尖残留的轻颤出卖着他刚才的半死不活。

几口下去,叶修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知道是自己味觉失灵,还是这个茉莉花确实过于清雅,放的料不值十六块钱:“怎么没味儿啊?”

“不至于吧,你再试试这个。”韩文清把自己的冰淇淋也递过去。

叶修倒不客气,伸手从韩文清手里挖走一大块放进嘴里。

“抹茶好像比较好吃。”叶修咂咂嘴。其实他压根就是比较喜欢吃苦的,但看到新鲜没吃过的口味又都想试试。

“那这个给你吃吧。”韩文清把手里的抹茶口味递过去,顺手把叶修手里的茉莉花口味换回来。

口味对调后,叶修觉得十六块又值了,虽然这钱甚至不是他付的,韩文清也大概根本没想过跟他算这个钱,但他就是这种在景区购物会暗自盘算性价比的性格。

现打冰淇淋,总是化得很快。叶修吃得毫无章法,冰淇淋融了,就顺着被他吃出一个豁口的蛋筒黏糊糊地流到手上,他这才发现自己虽然背了个包,却连纸都没带。 另一位倒是好整以暇。韩文清吃得快而且颇有技巧,剩下的冰淇淋虽然也半融不融,却都安分守己地待在剩下的蛋筒里。他见到叶修的窘态,伸手从一侧兜里掏出面巾纸,撕开包装后抽出一张,递过去之前还没忘记把纸巾抖开,方便大面积处理乱七八糟的抹茶液,还可以顺便把蛋筒也包起来,阻止事态进一步升级。

叶修接过纸,随便地对韩文清说了声谢谢。他不是一个擅长接受他人照顾的人,因此道谢也显得局促,不太真诚。他不想如此笨拙,只是韩文清对照顾他这件事做得太顺手,太流畅,就好像已经预想过几万次般准备得万无一失,这让叶修心情复杂。

他默默低下头用纸巾擦手。这样受韩文清照顾显得他很笨,像个小孩。但他已经太久没有做小孩,也早就过了这样幼稚而不显得可笑的年纪。

 

*

叶修和韩文清都不迷信。两个不迷信的人前来参拜,难免会迷茫无措。

从行为上来讲,他们俩可以被分为两个流派:以叶修为代表的彻底放弃派和以韩文清为代表的勤学好问派。迈入大门,叶修抢先找了个阴凉的地方靠着,准备观察他人,直接照猫画虎。而韩文清掏出手机开始查询:灵隐寺始建于东晋咸和元年,主要以天王殿、大雄宝殿、药师殿、法堂、华严殿为中轴线,两边附以五百罗汉堂、济公殿、华严阁、大悲楼、方丈楼等建筑构成。天王殿里正对供奉的是弥勒佛,四大天王。穿过庭院,大雄宝殿里供奉的是释迦摩尼,还放了十八罗汉。

阅读完毕之后对现状真是一点帮助没有。

百科页面形容十八罗汉“神态各异”,叶修在殿里绕着看了一圈,没看出有半分不同。佛法精妙,应该不是体现在名词解释的复杂程度上,但这些解释实在是过于晦涩,像在玩循环往复的丢手绢。

“所以四大天王到底是干什么的?” 什么二十诸天中的四大天神啊,各住一山各护一天下啊,看得叶修头昏眼花。

韩文清实在也没看明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沉默半晌,打开了一个新的页面,键入“四大天王是干什么的”。片刻后网页跳转,顶部弹出回答:四大天王作为香港演艺界代表,参加过众多官方重要活动,代表着追星族现象的巅峰。

韩文清和叶修双双从手机屏幕抬起头,四顾无言。

“你把前缀加上去,佛教的四大天王。”叶修指点道。

在费了老大劲儿才搞明白弥勒佛象征着未来和来世,四大天王庇佑着天下苍生之后,两人很快明白了自身知识储备的局限,决定放弃对背景知识的刨根问底。又不是高考,总而言之无论是谁,大概是心怀尊敬地拜就完事了!然而不久后他们就发现这个决定也只是把意识层面的问题转换为行为层面的问题。在请香处拿到免费的香之后,韩文清又开始掏出手机打字查询怎么拜,周而复始。

叶修倒是没讲究那么多。他拿着三支香走到一旁,望见点火处人满为患,烟雾缭绕,也就不打算去凑那个热闹。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本来是想点香,结果条件反射般又摸出一支烟,等回过神来,烟已经点燃叼在嘴里。叶修抽了一口,感受到另一种烟雾缓缓缭绕所带来的安宁,觉得此刻只为了显示尊敬就把烟灭了太浪费了。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一定也有专门供奉庇佑香烟的神。于是叶修就这样叼着烟,用打火机点燃了手里的香,甩甩手,把香上的火甩灭,然后双手拿在胸前,向殿里的佛祖囫囵拜了三下。

韩文清结束查询后抬头,就看到叶修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香,正笨拙地尝试往香炉里插。他手捏得太高,礼香又细,炉内香灰松散,甫一松手便如仙女散花,三支香全都歪歪斜斜倒在炉里,溃不成军。叶修不死心,一双手在炉中找着角度,试图把香重新立起来,但显然遭遇了失败。还没等韩文清走过去,叶修就迅速从香炉里缩回手。这是被别人的香火烫着爪子了。韩文清心里这么想。

韩队循规蹈矩,走到油灯处点火,向着大殿参拜。他做得很尊敬,叶修环抱手臂,看对方闭着双眼站在殿前,嘴里也不知道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反正说了好一会儿,最后缓慢且庄重地向着大殿鞠躬,一双手稳稳把三支香插进炉内,屹立不倒。如同他一直以来做所有事一般,绝不犯无心的过失。

最爱在生活中犯无心过失的叶修慢慢悠悠走到韩文清身边:“许了什么愿啊,这么认真。”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提前告诉你啊,第二赛季冠军跟佛许愿没用。”叶修笑盈盈的,伸手把烟灰抖进香炉里:“他刚给我说了还是我拿。”

韩文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接他的话。

 

*

转眼三四点,阳光仍能从茂密的树荫间隙落下,但变得稀疏了。就算落下,照在地上也只剩柔和,留下没什么灼热的温感。微风卷起地面残留的枯叶,悬浮在地面之上,相互碰撞,沙沙作响。起了风,树荫浓密的地方就让人感到冷。结束参拜大殿后,韩文清和叶修迅速将各个建筑绕了一圈,就算结束了上香这一环节。一开始碰到比较有意义的佛像韩文清还会隔三岔五停下来拜一拜,到最后也拜不过来,转为纯粹的欣赏。灵隐寺不算小,曲折中有不少幽深处,两人就这样囫囵吞枣,在殿与殿间左拐右转,最后走到一个四下无人的长廊。

人少的地方,清幽变为寂静,连石像和屋檐处的风铃也显得庄严。叶修远远瞧见石壁里嵌入了几尊朴素的白色佛像,不同于大殿里的金碧辉煌,在风吹日晒下显现出程度不一的磨损,变得面目模糊,与石壁融为一体。青苔从地上攀至佛像上方半圆的穹顶,两只蜻蜓停在石像微微向上伸展的指尖,仿佛在歇息。

叶修俯趴在石栏上。其实他喜欢安静,现在心情舒爽。韩文清在他身旁,也在远眺着什么。

叶修很少有这种和朋友沉默相处的时候。安静仿佛有一种滋生情绪的魔力,促使人发了疯般去讲平时压根不会想到的话,做平时不会做的事,让场面变得尴尬。或者说人与人相处常常如此,总是伺机交换一两个秘密为友谊下注,或是试图用语言标榜加深人格,拉近关系,他不喜欢这样。

叶修刚到杭州时说话还是一口京腔,和彼时的落魄叠一起,构成太多可以询问的间隙。其实说来说去无非是电竞逐梦那点事,也没什么说不出口的。只是一个问题总跟着更多的问题,说着说着便触及叶修懒得解释的地方。认识苏沐秋的那天他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用了整整一个下午,在荣耀里赢了对方十把。按照约定,输了的人得请赢了的人吃三顿饭。叶修那时身上已经一个子也没有,还敢打这样的赌,也不知道该说是自信,还是该说什么别的。

苏沐秋是个干脆利落的人,输完十把,二话没说就关机叫叶修带着东西跟自己走。一路上他俩什么都没问,大概彼此都暗自觉得对方跟自己年龄相仿,荣耀打得这么好,还这么落魄,能是什么坏人。叶修就这样跟着陌生的好人朋友到了家里,进门后苏沐秋挽起袖子准备下厨,苏沐橙主动拿来三副碗筷,把其中一副放在叶修面前,抿着嘴腼腆地冲他笑了笑。她这一笑,叶修也不好意思再这样干坐着当客人,就走进厨房拙劣地帮忙,把三颗小白菜洗了又洗。苏沐秋指挥人也不见外,他一边熟练挥舞锅铲,一边扭头冲叶修边上的小推车努努嘴,说洗完菜了再剥两个蒜。那天具体做了什么菜叶修如今都忘了,只记得有荤有素,对比三人后来的餐标来说还有点隆重。

有点隆重的饭吃到一半,苏沐秋从冰箱里拿出半瓶椰汁,给他们三个一人倒了一点,举起杯子。“让我们欢迎这位……”他说到这时,看向叶修,于是叶修说出自己的名字。好的,欢迎叶修,以后我们三个要好好相处,相互照顾。他就这样囫囵地说着,和妹妹,以及刚认识两天,才知道名字的少年碰杯。

那之后不久,一叶知秋就在荣耀的某条路上被大漠孤烟叫住。他转过身,看着对方的id,只是隐约记得好像有对方这么一个胜率惊人的角色。但对方显然知道他,上来就单刀直入:“打一场吧,一叶知秋。”结果就这么打了一场又一场,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年。其中发生了很多事,他们各自签约,签约当天发生意外,嘉世好不容易凑齐成员组队,去年又终于在首届联赛上遇见彼此。叶修和韩文清就这么一直不远不近地相处,直到上周韩文清对他发出邀约,于是他们今天来到在这里,第一次一起出行。

春天还没有蝉,只有蛙和蟾蜍在水塘里栖居,叫声连绵。叶修就在这蛙声一片中抽着烟,放任头脑漫无目的地瞎想。首先肯定是想韩文清,他刚刚到底许了什么愿,煞有介事的,该不会真的是下赛季冠军吧,真是老土。其实他觉得茉莉花的口味好吃吗?不会也更喜欢抹茶但还是硬吃了吧?要不要把雪糕钱转给他,哎还是把上周捡的他那拳套还给他算了。说起来大漠孤烟还是很难缠的,韩文清怎么不回家考公务员啊打什么电竞,也不知道苏沐秋那家伙还在的话现在会怎么评价他。哦对了,沐橙,沐橙的十八籽手串,沐橙的十八籽手串!

想到这,叶修的头脑漫游紧急结束,整个人从石栏上弹起,快速找地方灭了烟。

“怎么了?”韩文清见状问他。

“沐橙叫我给她买手串!”

于是他俩就这么急匆匆地离开。叶修刚刚抖落的烟灰落进土壤里,很快就消失不见。风吹着树枝摇曳,蛙声依旧连绵,仿佛无人来过这里,惟有佛像的目光始终如此,注视着这一方天地。

 

*

法物流通处在大殿边上,叶修和韩文清隔着老远就看见一条长龙排在门前:这十八籽手串还真不是你有钱就能买,一人限购两条,下午五点截止。

叶修可谓是为了这碟醋包的饺子,一见这架势,赶紧心急火燎排进队里,抬手一看,四点二十三,排了还没半分钟,后面就又多了四五个人。等排到他俩看得见柜台的时候,只剩下最后十几串,每走一个人,叶修的心就又悬了一分,暗自埋怨自己的烂记性。

终于有惊无险,排到前面仅剩一人,结果这位小姐对比了半天,迟迟拿不定主意,一会儿是觉得这一串的紫金鼠色好,一会儿觉得那一串菩提根风化比较漂亮,一来二去看了又看,再加上二十分钟的排队等待,彻彻底底磨灭了叶修的耐心。等轮到他的时候,从拿起到结束,共计用时一分三十秒。韩文清还没回过神,就看到叶修随意把两串手串往上衣口袋一揣,一脸的心旷神怡:“搞定了,老韩我们走。”

“怎么拿了两串?”

“给沐橙那个秀秀朋友也买上,免得她念叨我。”

任务是圆满完成了,时间却也不上不下地卡着了。要说现在下山回去,好像还没到吃晚饭的时间,但这前前后后寺庙也算走遍,确实没什么再参观一次的必要。

正在韩文清苦恼之际,一个一元硬币滴溜溜地滚到叶修脚边,倒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声响。叶修蹲下身把它拾起,顺着硬币来的路线看去,发现大家都围着一个中空的香鼎投币祈福。

闲来无事,他俩就这么站在一旁看了起来。几经琢磨,发现投币的操作难度还不小,不亚于队内的精确训练:硬币需要抛出一个既定的弧度,以特定的角度从门里切进去,才能保证从最高一层四面不挨地落入鼎中。五分钟里没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件事,大家都拿着一把把硬币在那瞎砸,没中的硬币掉了一地,四处乱滚,叶修手上拿着的就是其中之一。

“你想不想比比?"叶修用肩膀撞撞韩文清,冲着香鼎使了个眼色,“瞎逛也没意思,看谁扔得多,输了就帮对方打一周材料,我记得你那个烈焰红拳最近升级也费了不少劲儿。"

“说得跟不比你就不找我打材料似的。"韩文清意识清醒,巍然不动。

“那你想怎样?还有啥好赌的,韩队不是怕输故意这么说吧?"

“我输了你就答应我一个要求,你输了就答应我一个要求,怎么样?"

空头支票,叶修这可就来劲了。

“什么要求都可以?"其实他压根还没想好如何使唤韩文清。但是使唤韩文清这种事,感觉整个联盟都没什么人可以拒绝。

“是,前提是你赢了。"韩文清点点头,试图提示叶修这个赌约还有后半句。但叶修从不觉得自己会在这种精确操作中输给任何人,已经开始在心里提前规划起来。

如此这般,韩队和叶队的灵隐寺精确操作加训外加战队交流就在大殿前的香鼎展开。韩文清看了看表,四点四十五,刚好还有十五分钟法物流通处就要叫停十八籽手串的今日贩卖,就定为这场比拼结束的信号。

韩文清提议先找地方去换硬币,叶修却觉得多此一举,摆摆手让他瞧好了,在人群中兜兜转转,几次蹲下又站起,没一会儿就回到韩文清身边,手上变戏法般多出两把硬币。

“老韩同志,因地制宜也是很重要的学问啊。"叶修一边说教,一边他一个韩文清一个地分配拾荒所得。好巧不巧拾了个单数,三十七个。叶修理直气壮地拿走第十九枚硬币:“都是我捡的。"

分配完毕,还剩下差不多十分钟。两个人的比赛,战绩统计全靠自觉。叶修先出手,他把硬币横过来,像打水漂一样掷出,结果砸到第四层门的边框,反方向弹了出去,这是角度太大,劲儿也使大了。韩文清也扔了一个,他是向上抛,试图用抛物线下坠的一段把硬币送进去。结果抛物线画得太开,又抛得太高,直接掉到鼎上遮雨的边沿下不来了。

首次试验往往不是为了成功(叶:当然成功了更好,但反正老韩也失败了),而是为了总结经验。他俩琢磨着各自的失败,心照不宣地散开,绕着香鼎找起了更适合自己发挥的角度,结果找着找着恰好站在了看不见对方的对角线上。

叶修决定循序渐进,他手快,不一会儿剩下的十八枚硬币都扔完了,进了一半,也稍微来了手感,开始有把握了。但赢得比赛,刺探敌情和提升自己一样重要。于是叶修就这么乘着捡硬币的空当走到韩文清身边。

“进度如何?"

“十八个进四个。"韩文清也扔完了,正蹲在地上捡硬币,表情凝重,若有所思。

“那你要输了,"叶修心花怒放,说得斩钉截铁,要不是韩文清了解他的能耐,一定会为这副嚣张气焰感到无语。“接下来我可是会百发百中的。"叶修扔下这么一句垃圾话就溜之大吉,他当然没把握百发百中了,但反正站对角线也看不到彼此,打的就是个心理战。可惜韩文清对这一套太熟,只专心捡着硬币,眼皮都没抬一下,懒得搭理他。

之后再打探敌情就没什么必要了,时间紧迫,叶修没再绕过去,只在自己的站位狂追进度,一双手扔出火星子。他找到一种惯性,可以连续不断地成功而不需要过多思考,因此当时间结束叶修得知韩文清比他多扔了二十个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难以置信。

“监控照着呢啊。"叶修对着四面八方胡乱指点一通:“为了这点小事扯谎可不值当,说个实数吧,哥们不会笑话你的。"

“就是九十六个。"韩文清面不改色,赢得磊落,也没因为叶修的诬陷红脸,“当然了,是有一些技巧。"

于是叶修跟着韩文清走过去,发现对方找的这个角度刚好在遮雨沿下面,跟他选的那个毫无遮挡的地方刚好相反。韩文清从地上捡起两枚硬币,用力一起扔了过去。只听见当啷两声,硬币直直打到遮雨沿的下方,反弹射进了四层的小门里。 “这样最多一次能扔三个。"

叶修气结。

“不是,老韩你怎么不讲道理啊。"叶队开始站在道德高地无理取闹了:“你这算作弊吧,这是你扔进去的吗?"

韩文清不可置否地耸耸肩:“我们也没说一定要是直接扔进去的吧,跟你学的,因地制宜。"

“可耻,太可耻了。"叶修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你这样猥琐取胜对得起霸图吗,你是这样的人吗,你……"

“好了别说了。你欠我一次有求必应,就这样。"韩文清摆摆手,为本次加训划下句点。

 

*

从大殿下到停车场时天已经开始暗了。下山的路叶修走得顺畅,韩文清也有闲情逸致看看路边的风景。夕阳给一切都描了光边,树木在晦暗中变成暗红色,水波流转,看上去像融化的金箔。

在黄昏中远远望去,韩文清驾驶的桑塔纳像一尾银光闪闪的鱼,顺着道路流畅地游走。回程路上,车终于不多了。韩文清本来订了一间颇负盛名的杭州菜,但叶修一听名字就两眼一黑:“这家真的很难吃啊!”虽然之后韩文清说了很多到此一游,尝试一下之类的话,叶修还是不由分说地把导航的目的地修改到一间常去的路边小馆:“尊重你想吃西湖醋鱼的想法,但别带我一起。”

很难说这话完全没有夹杂加训落败的怨气。

路边小馆主要卖面,叶修帮韩文清点了单,肉丝腰花拌川,中辣,出锅时再撒上一撮小葱,还没摆上桌就香气四溢,吃得二人默不作声。吃完饭,韩文清开车送叶修回宿舍。八点出头,天已经黑透了,也不知道是今天的出行劳累,还是吃得太饱,两人从上车后就没再讲话。

韩文清流畅地换道,内心却稍稍分神,想到今天跟叶修单独在回廊,对方靠在白石栏上抽烟,打量着远方的佛像,好像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目光。

韩文清从来没有像这样仔细地看过叶修。他熟悉的更多是一叶知秋那张欠揍的脸,而如今看见叶修松懈的眼角微微下垂,像猫科动物困了,在阳光下舒服地打盹,远不如平时机警狡黠,平白生出一丝可爱。也不知过了多久,叶修好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只这一笑,韩文清莫名感到一丝做贼心虚,慌乱地移开眼,才意识到压根没人看他,只有远处佛像眉眼低垂,注视着韩文清微弱的困惑。

吃面的地方离嘉世宿舍不远,在最后一个路口,韩文清望向身侧,发现叶修还注视着窗外掠过的光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中央扶手的杯托中,叶修早上给他带的葱包烩包装袋还在那里。应该是放过夜了,叶修又热太久,乱七八糟的一股冰箱味。韩文清想起对方今早把这东西递给他时脸上划过的心虚,不知道对方是否真觉得自己掩盖得很好。

另一边,叶修在琢磨自己的惆怅。明明度过了不错的一天,但刚刚他们吃饭的时候,一阵仓促的苦涩却从他的心头掠过,连面都显得不那么香了。也许是因为今天过得很开心,而马上韩文清就要走了。虽然只是第一次线下见面,单独出行,但他莫名觉得跟对方偶尔这样在荣耀之外见面好像也挺不错。只是韩文清远在青岛,大家都这么忙,他的设想因此显得荒谬而没有道理,像是小孩到了晚上也不愿意回家,幼稚得有些过分了。

为什么会如此?叶修也不明白。韩文清好像总是像今天这样,对所有事情都很认真,不会随随便便觉得什么事情可笑,因此丢失了很多幽默,偶尔显得笨拙,却也莫名包容了很多可以嘲笑的窘迫和失败。

说起来大漠孤烟还是一叶知秋除秋木苏和沐雨橙风外的第一个加上的好友。那天路边偶遇,韩文清说自己在竞技场随机匹配了四千多场都没有遇见他,还是加个好友,方便联系。没头没尾的联系什么,叶修乍一听只感到无语,说你找我有事吗?我爆你装备了?韩文清说那没有,只是还想找你比试。之后他们比试了一把又一把,结局有输有赢。韩文清输为多,但他看着也不介怀。打着打着叶修就开始叫对方一起下本,没让这好友加得白费。然而很多次叶修想起韩文清,都会连带想到这四千多次随机匹配的执着。他觉得这件事好笑,但又不是那种戏谑的好笑。这件事,连带着今天的桩桩件件,感觉都好像是只有韩文清做得出来。叶修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下次能和这个人再见也很好。

两分钟的红灯终于变绿,韩文清把车停在嘉世门口,周日的旅途就这么结束了。

叶修带着他的东西下车,韩文清却没立刻开走,而是降下一半窗户,从驾驶座微微弯腰望过来。这是该说道别的时候了,然而他们俩看起来都不是个中强手,别说像苏沐橙和楚云秀那样搂搂抱抱,再见再见地说个不停。他俩就这样隔着车窗四目相对,望了许久,硬是什么话都没说,还不如直接挥挥手再见来得体面。

“下次你来,还是陪你去吃西湖醋鱼吧。”最后叶修先开口,大概是终于忘却了扔硬币的失利,又想起地主之谊,“不过真的很难吃,别怪我没提醒你。”

“难吃就算了呗。”韩文清如此回答,"我倒是觉得你下次可以带我去店里吃葱包烩。"

这话说得给足了叶修面子,只是叶修哪是需要他给面子的人,被拆穿后面色变都没变:"这么爱吃啊?你看我对你招待得到位吧,精准选品哇!"

韩文清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语。

“所以有求必应,你想求我什么?联盟冠军这种关乎荣耀的事情可不能儿戏啊!”叶修抄着手这么说,其实从心底里他也不觉得韩文清能得寸进尺地提出什么要求,但他实在不喜欢这种被吊着的感觉,便真假参半地试探起来。

“哈哈,就不告诉你。”韩文清难得如此以欠揍回馈。说完他一脚油门开出去,徒留叶修愣在原地。

切,幼稚,我看你是压根还没想好吧!半晌后叶修回过神来,吃瘪地歪歪嘴角,转身向嘉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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