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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今夜还吹着风
Stats:
Published:
2025-04-27
Words:
20,79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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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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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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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

今夜还吹着风

Summary:

于是谣言的风就这么吹啊吹,在夏天的尾巴拨动着大半联盟选手的心弦。只有主角二人身处风眼正中,反而是风平浪静,万里无云。

Notes:

《今夜还吹着风》三篇之二,故事发生于2020年夏,杭州

Work Text:

*

王杰希骑上他的奇迹扫帚带领微草飞向冠军的宝座,昭示荣耀第五赛季落幕,夏休期正式开始。在各大战队成员收拾包袱准备回家之际,冯宪君心血来潮,说要举办一次年会,让大家场外交流,聚在一起吃吃饭,抽抽奖,玩个两三天,权当季后休息。当然了,联盟掏钱,自愿参与。

听说冯主席亲自在地图前比划半天,战队之间两两连线,考虑良久才选定上海作为举办地点。与之相对,选手们的参与意愿却非常迅速地达成了一致:白吃的枣谁嫌核大,这可是联盟报销。俗话说羊毛出在羊身上,如果不是这两年联盟商业化渐显雏形,也不会有这钱兼济各队,所以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于是第五赛季颁奖礼后一周,印着各大战队名字的巴士又开始忙碌穿梭于机场车站,选手群里也再度热闹起来。只消半晌,唱K的小群就建好了,吃火锅的人也报了数。订座前张佳乐掰着手指把平日熟悉的几位都盘了一遍,随后点开和张新杰的聊天框:"小张,我发现你家韩队有点离群索居啊。"言语所指不外乎韩文清好像没有跟谁出去的打算,八卦之心熊熊燃起,难免想要了解了解。

张新杰信息回得很快,偏袒也很明显:“有时间担心韩队,不如赶紧收收你的行李。”

张佳乐从手机屏幕抬起头,眼神在自己一片狼藉的卧室兜了一圈,选择继续拖延:"不过说来叶秋好像也没参加什么活动,你说总不会是今年霸图嘉世首次双双告别冠亚,这两位联盟元老心灰意冷,从此一蹶不振吧?"

与之同时,八卦的主角之一在嘉世宿舍突兀地连打几个喷嚏。片刻迷茫后,叶修抬手抓抓头发,随即低头继续整理他的行李:两件T恤一件队服。就去三天,还想他怎么样?手机被随便扔在了某个地方,从前天起就嗡嗡响个没完,他懒得找,也懒得看。叶修从来不开消息免打扰,脑内自带高屏蔽系统,信息打扰不到他。直到第二天嘉世一伙浩浩荡荡在高铁站等着检票上车,他才终于想到有这个消遣,拿出手机准备随便看看。

这一看,从赛季结束堆积至今的记录瞬时排山倒海般涌出,洋洋洒洒,看不到头。群聊占大头,大部分自然由黄少天和张佳乐二位选手贡献,翻几下就觉得眼睛太吵,赶紧退出来了。小窗信息也不老少,最上面的还是黄少天。他说叶秋我们蓝雨找了个洗浴中心准备一条龙放松享受你们来吗?于是叶修抬眼望望十五个身位之外坐在行李箱上刷小视频的刘皓一伙,回了句我晚点问问再告诉你。

黄少天说好吧好吧记得快点决定了你们在高铁上开个会吧人数这么多定位也不容易的!叶修只嗯嗯嗯嗯地敷衍过去,退出对话往下一翻,发现韩文清的一条消息也静静躺在那里:"你们几点到?"

"我们坐高铁,碰不上。"叶修回复,心想就算是都坐飞机也得跟你们霸图岔开啊,哥还不想殒命虹桥机场。

随后他就看到大漠孤烟下面一行"正在输入中"时隐时现,反正输入了老半天,最后却只发来俩字:“也是。”

也是啥啊也是?叶修噎住。敢情韩文清还真打算约他们一起去酒店报到,线下加赛啊?这合适吗?

不过这么一来叶修倒是想起他和韩文清好像有段时间没过说话了。没办法,要职在身。之前先是备赛,然后又赛后复盘,出局后好容易睡了几个囫囵觉,这转眼间又要开年会了。如此想想,确实可以问问对方有什么安排。可叶修对出行一贯没啥想法,主打一个随波逐流,走哪算哪。韩文清那边看起来倒像是有所安排,但不知为何只是输入,就是没字发出。两人就这么隔着网线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到最后刘皓远远站在检票口对他喊:"叶队,可以上车了。"叶修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何时队员们都已经检完票,候车厅只剩他一人。

“来了。"他应了一声,熄灭手机屏幕拎起包走过去,把大漠孤烟和他的欲言又止一起抛进了口袋里。

 

*

前几天陶轩说既然是职业选手年会,他就不参与了。于是领队的责任便落在叶修身上,也就是落在刘皓身上。车票位置是六个面对面的三人座加隔壁的两个走廊位,叶修和苏沐橙自然挨着坐,其余六人包围着他俩,乍一看显得花团锦簇,亲密无间。

但转眼车开出十五分钟,一伙人还沉默无言,此时物理上的紧凑就演变为精神上的尴尬,令人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来缓解。

贺铭和申建加入嘉世还不满半年,此时眼神在正副队脸上瞟了又瞟,还是不知所措,干脆躺平放弃了。嘉世关系微妙的端倪就是如此,让人只闻见硝烟,看不见火苗,想要处理都不知道从何做起。刘皓和除开苏沐橙外的三位选手有一个小群,名字叫"今天我们挨骂了吗",骂人者不言而喻,现在正坐在他们对面懒洋洋地打着瞌睡。为什么群聊没有苏沐橙?理由显而易见:她跟身旁那位的联系过于紧密,帮亲不帮理的姿态从未也永远不会回转,所以拉拢也就显得没什么必要,相互容忍就好。此时女孩身处人群正中,看起来倒不显得有什么尴尬,只听着歌吃包里自带的零食,撕开后在大家面前兜一圈分发。张家兴和郭阳坐在另一侧的走廊位,和嘉世核弹保有一定距离,却也不方便交头接耳。最后还是刘皓出来暖场破冰:“大家这次去上海有什么行程外的安排吗?”

“约了李济和肖云他们去看东方明珠哇……”

“三零一度和轮回的朋友有问我安排,我还没回复。”

“我这边也有一些打算……”

一时间众人像是哑穴被解,却没解彻底,嘴角还发着酸,只支支吾吾地回答。刘皓的注意却没从叶修身上移开过,队员们硬挤的所谓安排,像给他打了一针劣质强心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可能主要是因为叶修听了难得默不作声。看看!哥几个在联盟也是有朋友的!你以为大家都跟你一样没有游戏外的生活,每天只能可悲地在队内找别人茬?想到这,刘皓忍不住清清嗓子,没留意到自己的语气对于询问来说有些过于激昂了:“我也跟朋友约了一起吃火锅,叶哥你有什么安排吗?”

其实换做平日他叶哥可能还真没什么安排,能让刘皓在自己的擂台稳稳小赢一把。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叶修被他这么一问,忽然想起来似的结束了放空:“啊,黄少天让我问你们要不要跟蓝雨的队员一起去玩呢。”
嘉世众猛地陷入寂静。

“我还没回,你们这么忙的话要不我跟他说这次算了?”

找骂团体局促地交换了几个眼神,这次没忘记带上二位雏鸟。虽然雏鸟看起来明显已经倒戈,恨不得立刻从巢中翻滚而出,拜倒在叶修的牛仔裤下,只求一个蓝雨团建的洗浴中心手环卡。

独自站在擂台的刘皓没准备过应对这个,不过平日他也总是这样被叶修堵得说不上话,提前习惯了,此时便显得游刃有余。他咽了咽口水,虽然在诱惑面前很快地放弃了骄傲,但没忘最后的挣扎:“那,喻文州也会去吗?”

叶修点点头,就这样判处了刘皓的完败,一如既往。

于是嘉世会议就这么简单结束了。叶修抬手点了点人数,发出信息,说确定好了,我这边再加八个人。甫一发出,立刻收到黄少天的热情回复。叶修只扫一眼,看到文字泡点点点再次浮现在对话框,就立刻想把手机揣回兜里,物理上阻断继续进行大篇幅聊天的可能性。结果此时消息又来,这次倒挺新鲜,是张新杰,说张佳乐托他问问明天中午嘉世队员要不要跟大家一起吃火锅。

“来晚了,刚答应跟蓝雨他们去玩。张佳乐现在怎么不自己来问还差使你啊?”

张佳乐当然自己问过了,询问的信息于前天晚上已到达叶修的收件箱,只是到现在还处于未读的状态。这事怪谁?张佳乐最讨厌被无视,但偏偏对方又是叶修这个一贯如此的贱人,便只能临出发前在长水机场小发雷霆,差使张新杰再去帮他问一嘴。

在这个前提下收到叶修如此回复,张新杰感到深深的无语,但还是礼貌向叶修表示了错失同游机会的遗憾,并给正在飞机上的张佳乐发去一条有样学样的信息。他已预感到等张佳乐结束飞行,阅读信息后的怒火最迟将在晚宴时燃烧整个会场,但消息带到,其余事情跟他本人或者霸图就没什么关系了。

然而除了张佳乐外,还有一个跟霸图有关系的人也牵心着叶修的回复。虽然没人知道,也完全没人敢设想这种可能,但现实就是这样。

“明天嘉世去不去啊?”坐在张新杰旁边的韩文清此刻忽然非常随意地问道,像是在询问张新杰上海的天气,霸图食堂今日的伙食安排,或者是什么其他不足一提的,没有确定的答复也完全没问题的事情。但此时还没冠上战术大师这个头衔的,第四赛季最佳新人张新杰却敏锐地在头脑中警铃大作。

“不去。韩队你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

是日下午,大巴车齐聚香格里拉门口。百花应该是路程最远,到得最晚的,自然也就不会在酒店门口碰见杭州出发的某支队伍。

"请问嘉世住哪?"张佳乐笑脸盈盈地问迎宾的工作人员,内心想咆哮的是叶秋这个贱人在哪我倒是亲口问问他手机不看是用来铲屎吗?

对方拿出登记板给张佳乐看,上面只显示嘉世已入住,没有更详细的信息,看来具体房号还是得指望酒店前台。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前台应该也无权透露,但张佳乐已经在路上想好了一万种方式捉住叶秋当面传达自己的愤怒,此时只是一个微小的起手,不成功也不影响什么。

孙哲平这边没打算参与张佳乐对叶修的情绪讨伐,只在后面默默搬箱子,先搬自己的一个小的,再搬张佳乐的一个大的。正在此时,张新杰不知道从哪出现,面色凝重,以一种很快的速度直奔张佳乐而去。只见他俩就这么凑在酒店门前迅速嘀咕了几句,然后张佳乐的声音稍显尖锐:“不会吧?!”

“纯猜的,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小。”张新杰倒没有尖叫,但看着也没他平时那么淡定。

"我靠,这真是太可怕了。"沉思半晌,张佳乐像被人照着肚子打了一拳,或者是吃到了很酸的橘子,总而言之,面目扭曲。

张新杰倒是没说话。他很少进行单纯情绪的表达,但看起来比起张佳乐又多了一丝眉头紧锁,看来是置身其中,比起震撼更着急的是想想对策。

随后两人又交头接耳,仿佛在讨论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不久后张新杰看看手机,说霸图要集合开会就先走了,留下张佳乐一个人带着新鲜滚热辣的资讯走回孙哲平身边。

孙哲平说:“怎么了?张新杰跟你说了什么?“

而张佳乐不作声,只弯下腰把自己的箱子搬上台阶,承受了十分钟轻体力活的苦劳。在这之后,他仿佛才终于整理好了思绪和语言,抬头望向孙哲平,营造了一些微小的戏剧性。他说你知道吗,虽然这听起来很疯狂,但我们现在怀疑韩文清喜欢叶秋。

离奇的传闻总是传得很快,更何况是有关于联盟的这二位,该传闻已远超离奇的范畴,逐渐往离谱的方向奔而去。不出三个小时,大半个联盟的人都已经得知这个桃色猜想。比较要命的因素是这个猜想是由张新杰提出的,他连传谣都是如此严谨:"我必须要再次声明这件事纯属我的个人猜测,只是一种难以忽视的不对劲的感觉。"

"你问了,那韩队是怎么回答的?"张佳乐问。

"他什么都没说,就笑了一下,接下来一个半小时都若有所思,这还不够反常吗?"

太够了。

于是谣言的风就这么吹啊吹,在夏天的尾巴拨动着大半联盟选手的心弦。只有主角二人身处风眼正中,反而是风平浪静,万里无云。

嘉世这边,刘皓给队员们办好了入住,七男一女,自然是叶修和苏沐橙获得住单间的殊荣。分发完房卡,大家约了晚上七点半在会场见面,之后便散开各行其事。苏沐橙放完东西就去找楚云秀,他俩约了去外滩一家店做美甲,于是这一下午也就没叶修什么事儿了。其他人准备干什么,叶修不知道,也不感兴趣。总之他自己是难得清静,进了房躺床上伸几个懒腰,才想起看看晚上年会的安排。

叶修本来的构思是看完了年会安排再看看第五赛季每个人的录像,在假期前整理出一些加强方向,下赛季一开始就可以用上。没成想年会安排比他想得要长,也比他想得要无聊。也怪屋里太安静,总之他才往下没划拉几下,周公翩然而至。叶修才看到第十个节目,眼皮就开始上下打架。战事也不焦灼,没一会儿双方就相互投降,他的眼睛也跟着彻底闭上了。

霸图的会也没开多久。毕竟是出来玩,韩队只是把大家叫在一起说了些单独出行注意安全,有事群里随时找他之类的话,也就地解散,让大家回去休息。开完会韩文清独自留在会议室擦黑板,心想今天大家怎么都怪怪的。刚刚开会,张新杰用一种非常罕见的目光打量他,看得他心里发毛,又觉得应该是自己多虑,决定停止胡思乱想。收拾完会议室,韩队无事可做,掏出手机看了看附近的景点,最后决定去静安寺逛逛,权当打发时间。

香格里拉酒店距静安寺步行仅需八分钟。韩文清站在马路对面,望见金碧辉煌的庙宇立于闹市之中,门前车水马龙,感觉跟佛门净地的说法相去甚远。他不信佛,上次去寺庙还是跟叶修去灵隐寺,两相对比之下后者就幽静多了。于是韩文清又回想起那天,三年前自己许的愿倒是普普通通,只是那天之后有些事仿佛微妙地发生了变化,一些谜团在心底滋生,他想不明白,觉得复杂,也就搁置不想了。

今年季后赛霸图和嘉世没能碰上,半决赛孙哲平和韩文清都杀红了眼,之后看回放,确实是不如王杰希和叶修的交锋精彩,不过相同的是霸图和嘉世都输了。

胜负本身倒是平常,分析改进就好。韩文清工作勤勉,看都看了,顺便帮每一队都做了赛后分析,但纯属内部研究,谢绝外传。这个赛季他分析嘉世花了很多心思,随着第四赛季薛明凯的退役和苏沐橙的加入,嘉世已经变成了一个全新的队伍。除了叶修,每个人都是新的,这么多的变数,要磨合成一个趁手的团队需要花费很大的精力。韩文清认为短时间内自己是做不到的,而从这两季的表现来看,叶修好像也没有很成功。

录像被韩文清来回播放了如此多次,以至于到后来他已完全理解了叶修每个动作的含义和调配的价值,但反观嘉世的队员却好像雾里看花,最终节节败退。

日常聊天叶修倒是表现得一切如常。韩文清都有些敬佩他的公私分明,指无论战队多忙多累,火烧眉毛到何等地步,叶修还是总能忙里偷闲,用不同职业的小号隔三岔五招呼他打几把。上次他们一起下本,叶修用的是魔术师的帐号卡,也同样是这个职业,最终在第五赛季打败了他。

透过大门的栏杆,可以瞧见静安寺的方寸天地。五脏俱全,却也一眼望得到底,让人兴致缺缺。门边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门票五十,非常有力地打消了到此一游派旅客残存的游览兴致。然而此时距离年会开始还有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韩文清也没再多想,就近找了间星巴克,点了咖啡准备继续工作,把嘉世季后赛的剪辑再看一遍。

然而看着看着,一双眼睛就变成两双眼睛。张伟在韩文清身后不远处掏出手机,默默在百花小群发出信息:我怎么看到韩队一个人在咖啡店研究叶队的比赛视频啊?

视频刚好放到百龙流星打,七个冰炫纹悬浮在一叶知秋周身,外行人乍一看只觉得好不热闹霸道,战神不负盛名。然而暗无天日像是有些上头,追着对手跑得太远,露出了一个微小的,不足半个身位的空当,立即被王不留行捕捉,嘉世的局势随之急转直下。一叶知秋没有多少迟疑就掉头跟队友汇合,但整体策应却不知为何如流沙般迟缓,于是嘉世选手们的头像一个接一个地灰暗下去,火力线也再没连起来。

看到这,韩文清叹了口气,伸手按下暂停。

 

*

当天下午,冯主席提前半小时到达会场,看见人头济济,好不热闹,可见钱没有白花,瞬感十分欣慰。老远望见一侧沙发边上站着几圈人,隔三岔五爆出一些不甚文雅的字眼,也只觉得年轻真好,活力四射,殊不知各位选手如此眉飞色舞,是因为在聊新鲜出炉的桃色话题。

"这不可能好吧!"黄少天接近崩溃,他手里拿着张伟不久前的偷拍,正中是韩文清的背影,一叶知秋的英姿定格在手机屏幕,牢牢架在韩队面前的桌面。“根本不可能!你们是不认识他们中的哪一位?这现实吗这应该吗这合理吗?透过现象看本质好吗好吗好吗好的,谁没做过其他队的分析复盘啊?”

孙哲平则是在记忆深处又检索了一遍荣耀开服后关于一叶知秋和大漠孤烟的点点滴滴:“说实话我也觉得可能性不大。当年跟叶秋走最近的不是秋木苏还是什么苏的那个枪系吗,他俩老一起下本,那个枪系也很厉害,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不玩了。”

“绝不可能。”全场最抵触的还是黄少天,虽然他的抵触可能不完全出自于现实层面,而更多是由于他平日跟叶修私交甚密,而对方根本没跟他提过韩文清(和任何其他人)一个字,让他此时平白生出一种受到欺骗的心痛。

“队长你觉得呢,你觉得有可能吗?”

"我觉得,可能只是暧昧。" 喻文州站在一旁,一副不抵触也不倡导的样子,“隔三岔五一起玩玩,少天你跟叶秋不是关系也挺不错吗?”

最后还是林敬言比较靠谱:“这两天看看他们有啥表示,真有想法大概还是不太可能若无其事的,起码我觉得韩队就不太能。”

结果就在这个当口,韩文清来了。他刚拿着金色水笔在门口的KT板刚签完到,扭头一看就瞧见八卦一伙聚在一起望向他,感到疑惑,眼神也就更显锐利起来。胆小的几位选手只被韩文清这锐利地一看,就掐着空当溜之大吉,只留下一帮心脏强大的老熟人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一时间氛围有些尴尬。

“你们在这聊什么呢?”韩文清走过来。

“没什么,只是张前辈跟孙队吵架了,我们刚给了点建议。”张新杰率先回答,“我说正副队之间还是需要多配合,意见差异很正常,磨合磨合就好。”

“对呀对呀,”黄少天连忙应和,“我刚刚也说在青训营的时候我跟我们队长也老吵架的,哎呀感情这件事越吵越好只要话说开了没什么大不了我看孙队也还是很讲道理的有时候大家冷静点沟通效果比上头的时候彼此伤害好太多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如捣蒜。于是韩文清询问的目光转向张佳乐,后者在心里痛斥两位一唱一和的叛徒。但作为谣言的始作俑者,只能卑微承担苦果:“哎……是呢韩队,反正大概就是这样,新杰刚刚跟我说了很多经验,我决定回去后学以致用了。”

听完韩文清笑了笑,回答得很是诚恳:“能有帮助就好,新杰确实帮了我很多忙。搭档之间总会有摩擦,但能打出繁花血景这样了不起的配合,还有什么问题是无法克服的。有空欢迎你们来霸图打友谊赛,青岛四五月的气候还是很不错,海鲜也有不老少。”

“有机会一定!” 张佳乐有感于韩文清的真挚,嘴里这么客套,心里难免闪过一丝辜负的愧疚,连忙转移话题:"不过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先进会场吧。"此话一出,选手们霎时间以队伍为单位作鸟兽散,只是散开后大家都不约而同地估算起自己的座位离霸图和嘉世那一桌的距离,更准确来说,是离韩文清和叶修之间的距离。

本次年会主场最终摆了二十五桌,头二十桌以战队为单位来划分,后五桌则是留给后续提交的到场人员以及工作人员的席位。座位安排上,为了不被粉丝控诉厚此薄彼,具体分布是按照首字母顺序蛇形排列。这样一来,

霸图刚好在第一排的最左,嘉世刚好在第一排的最右,中间夹着百花呼啸皇风,蓝雨坐在嘉世的正后面。

于是霸图百花两位张副队的座位一左一右,正好靠一起。开场前五分钟,张新杰一边喝茶,一边低头翻看着年会的几轮抽奖礼品,而张佳乐若有所思,不住眺望:“你说嘉世人都快齐了,叶秋怎么还没来?”

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叶修昏迷前没上闹钟。此时暮色四合,嘉世小队独享的双人间一片昏暗,十分助眠。在刚刚结束的第五赛季,叶修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去年春天他送薛明凯到机场,临别前对方用那种一如既往牛逼哄哄的语气对他说:“怎么办啊小叶秋,我走了以后谁来帮你处理文书工作,我怕你到现在连申请系统都不会用吧?”

叶修听罢只故作不屑地笑笑:“你走了,自然有新的副队会帮我做。”

“我不信有哪个副队能忍你,这也不做,那也不做,你呀!”

薛明凯说得咬牙切齿,用手肘卡着叶修的脖子把人带到怀里,非常暴力地揉乱后者的头发。这个人一贯没有分寸感,但那次叶修却懒得拍开他。

“不过当然还是祝你一切顺利了,我们大家都会在心里保佑你的。”

叶修看着对方像被沙迷了眼睛般狠狠眨眼,泛红的眼眶很快变成一场错觉。“你有时候说话也不要太直了。有事多问问沐橙,她没你想的那么柔弱,女孩子可是很厉害的!”

可不吗,他自己就是被女友连环的河东狮吼喊回去结婚的,虽然看他小子脸上笑得朵朵桃花开,就觉得嫂子也只是为了给他个台阶,免除了男人拙劣的浪漫苦劳,但对热爱的事业说再见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叶修表面不耐烦说着行了行了,我知道的,那天却站在安检口外直到薛明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

当时叶修确实没想到原来战队有这么多行政工作要做。这些游戏之外的事务,他一直都只朦胧有个概念,真当自己上手,迅速就搞得他一个头两个大。陶轩为此找他聊过好几次,语气不可谓不诚恳,说战队一直体谅你,现在你能不能也偶尔转个角度,替战队想想?彼时叶修刚熬了五个大夜跟队员们回顾操作,昏昏欲睡被拉过来开会,隐约听到这么一句,就问那我还能做什么啊?结果陶轩把这个问句解读得很正面,以为叶修终于开窍了,立刻送上待办清单:“技术层面你是无可指摘,但比如代言啊,宣传啊,这些你完全可以做得比现在更好。”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和陶轩之间总有这样毫无进展的老生常谈。放在平时叶修多少会再次重申一下自己的看法,但那天实在是困得没了脾气,语气平平淡淡,说你知不知道现在我们技术层面的压力也不小。陶老板听完不说话了,毕竟经济基础也需要成绩基础。不过他将信将疑,看着书柜里三个金光闪闪的奖杯并列排在一起,多少觉得叶修这话像在唬他。两个人就这么在会议室对坐,直到陶轩看见叶修半睡半醒,头像小鸡啄米一样不规律地点点点,意识到今天这会是开不下去了,率先妥协,说今天就先这样。

一个月后,刘皓来了,嘉世的发票又有人贴了,报社采访也有人对接了。

叶修对这份让步表示心领,报之以技术层面加倍的勤勉卖力。除此之外陶轩叹气也好使眼色也罢,统统对牛弹琴,一概没有任何成效。吴雪峰和秦天然临走前把笔记本留给了叶修,密密麻麻掺杂着已过时的资讯和前人的经验。他没事的时候总喜欢翻翻,感觉像在抚摸家里的一砖一瓦。虽然第四赛季后,外界的声音纷杂,说着嘉世豪门不再,眼见着就要破落一类的话,但风言风语还不足以撼动叶修,他只像老农关心天气一般关心着他们亲手建筑的每一间房屋。冷了就加炭,漏风就添瓦,恪尽职守地监督着每个人作出自己能作出的贡献,虽然有时难免显得无情了一点。

沐橙眼见着他一天天务农,也不声不响扛起半边天,学着他的样子播撒着自己的努力,宣传训练两开花,百忙之中还能每天抽空念叨他仍未改善的健康状况。说起来沐橙明明年纪比他小,却总在生活中照顾他。比如现在,好像耳边又传来她的声音,还有敲门声……等一下。

“叶秋你赶紧醒醒了年会都要开始了!你再不起来我让前台开你门了!”

 

*
在苏沐橙的监督(殴打)下,叶修从床上爬起、洗漱、更衣并前往会场,一共用时二十分钟。可惜主厅只在左侧有门,于是叶修大神就在冯主席讲话的当口,全联盟的瞩目下,猫着腰穿过第一排的五个坐满老熟人的桌子,来到嘉世的席位。

甫一落座,黄少天就从后面凑过来:"老叶你干啥去了,怎么这么晚才来?"叶修转身,只见喻文州和宋晓坐在不远处对他挥手,便也笑着挥挥手,才压低声音回黄少天的话:“我能干啥啊,还不就是睡过去了,我错过什么精彩没?”

看来显然是没有。冯宪君的致辞才刚刚开始,菜品倒是已上得七七八八。虽然大席吃来吃去也就那么几样,但联盟选手的平均年龄也还没发展到龙虾焗面配卤水拼盘不能糊弄的地步,一时间也是狼吞虎咽,分食一空。冯宪君这边已经尽量克制开场致辞的时长,但一讲到层出不穷的新秀和对未来五年联盟发展的畅想,难免喋喋不休,感慨了大半个小时。说到底这个年过不惑的男人也跟台下的各位小年轻没太大的区别,早就暗自把电竞当做一生的事业。

致辞结束,年会节目正式开始。台下选手们足够捧场,欢呼不断。饮料足饭饱,席间也开始热络起来。叶修埋头对付着一块小排,余光瞥见隔壁桌喻文州举起手里的果粒橙,祝蓝雨各位在新的赛季都能再创佳绩,天天开心。

祝词说完,郑轩率先举起玻璃杯在桌面碰了一下,感谢大家在过去一个赛季一如既往的担当和协作,让他感到其实压力也没那么山大。平时他一贯内向,很少如此坦陈心意,此刻被众人围观,更是显得局促紧张。“可不敢让你压力太大,你压力大回南海继承家产了我们怎么办?”宋晓与郑轩碰上杯,平时也属他最多拿地域梗队内开涮,现在更是换得众人起哄大笑,用粤语说一些其他桌听不太懂的话。

“其实回去继承家产也没关系,但上次带我们去吃的那家烧鹅可要请我们再吃一次!哇那个皮那个汁,劲啊!”蓝雨聚餐多次,唯独炳记的烧鹅让黄少天念念不忘,每次提到都口水直流,恨不得连吃五天,一天三顿。

听到黄少天这么说,大家像是被勾起了炳记的专属回忆,七嘴八舌地点起菜来。最后橙汁可乐茶水被高举在中间,氛围浓厚到如此地步,感觉只差一句happy new year就可以步入新年。听说澳洲的圣诞是夏天过,场面大概也就是如此。电竞的劳作也多在夏日,七月末尾的庆祝,一切都被笼罩在轻飘飘的和睦中,让人情不自禁地融入集体,哪怕只是今晚此刻。

看完蓝雨那桌的欢声笑语,叶修隐约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义务说点什么。但在他实在不是个擅长在这种场合牵头的人,很难说一些场面话拉近关系。在这种时刻他总是很笨拙,就算心有余,也力不足,常让人觉得心如铁石,不近人情。于是剩菜就在大家的沉默中又转了两圈,最后还是苏沐橙选择了一个大家都没在夹菜的片刻,用玻璃杯轻轻碰了碰眼前的转盘,于是嘉世的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了过来。

“我们也碰个杯吧。”女孩举起手中的雪碧,轻易消解了饭桌上的冷清。“大家今年都辛苦了,下个赛季我们也要一起再接再厉,夺回冠军。”她说得很笃定。

联盟的女选手们主动报名说要打扮成战神走秀,所以苏沐橙头上还顶着金色的光环,此刻发话,如天神降下寓言。她一开场,叶修就率先端起手边的可乐在转盘边缘碰了一下,说当然了,只要大家一起用心,冠军舍我其谁呀。以前他老这么跟陶轩和苏沐秋抖机灵,跟许愿似的一说就灵,于是苏沐橙从没觉得这话还有不应验的时候,而此时此刻听着,心里却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其余几位像是被年会欢乐的氛围感染,也可能是被叶修难得的肯定触动,哪怕那句"一起用心"平时听着实在很是刺耳,大家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大度。有时候他们各自也会想起自己刚加入嘉世的时候,因为终于能跟叶神并肩作战,感到多么的快乐。但是再多的快乐也抵不过日常磕碰的磨损,磨损多了也就变成积怨。这些积怨真的无法化解,无法消去吗,其实他们也不确定,也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回答,只是这些问题在此刻似乎可以被放下,于是大家端着各自的杯子站了起来。在年会的抽奖转轮第一次运转的时刻,嘉世众人的杯子也终于轻轻地碰上,虽然并不如隔壁蓝雨那般喜悦亲密,更像是一种无言的,短暂的和解。

坐下后,沐橙毫不客气地拿杯子碰了碰旁边叶修已经放在桌上的可乐。这是私人的碰杯,就只配拥有家人间的态度。

“有何吩咐,这位战神小姐?”苏沐橙向他招招手,叶修就卑微地凑过身去,听对方有什么话要说。

“你知道,其实大家多少都是因为相信你,才来嘉世的。”苏沐橙竖起一只手挡在两人面前,这样对他说。“明年带我们一起拿回冠军吧,我也会很努力的。”

叶修听罢,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杯子,放低一截碰了碰沐橙的杯,作为无声的回答。


*

本着人人有份的原则,组委会为各轮抽奖设置了种类繁多的奖品,还有小米手环作为阳光普照奖,确保大家都不白来一趟。毕竟随机分配,还是出现了一些啼笑皆非的结果:黄少天抽中了二等奖,但奖品是动感单车。明明上一轮抽中王杰希的二等奖都还是大疆无人机,司仪念出"获得二等奖的是黄少天"时他起立欢呼还没到五秒,大屏幕上紧接着出现的动感单车就终结了他的动感。联盟还很体贴,大件直接配送到家,所以合照时黄少天面前放着一个纸板动感单车,而王杰希拿着他狂霸酷炫屌的大疆无人机站在他身边。

叶修获得了养生烧水壶和电热泡脚桶组合。公布奖品的时候他差点一口螺片汤喷进碗里,呛得咳了半天,上台领奖时还眼角带泪。冯宪君连忙安慰叶队没关系我们这个抽奖是可重复的你还有机会,叶修也懒得解释只点头如捣蒜,左手拎着热水壶右手拎着泡脚桶像贫困户对着央视镜头短暂露出笑脸,换个标题直接可以登上慈善专题头版头条,二旬老人感谢好心赞助商。

一等奖是迪士尼无限钻石卡,司仪念到这个的一瞬苏沐橙双眼放光,她最近好沉迷这个,每个包上都挂着达菲和他的朋友们。七个角色叶修一个都记不住,全部以颜色加物种来命名,比如说沐橙你的那个穿裙紫兔子落训练室了。转轮越转越慢,越转越慢,停止后中奖人 名字也没有自动跳出来,看起来是要卖个关子。司仪看了一眼小屏幕说:“哎呀抽中的好像是一位女士啊。”听到这话苏沐橙的心都要悬到嗓子眼了,然后主持人一字一顿地念出:“中奖人是——韩——文——清,让我们恭喜她!”

这下轮到整个联盟差点把汤喷进碗里了。

在一米八五山东大汉韩文清走上台接过那装着钻石卡的小小信封时,司仪的错愕转化为疯狂道歉,而韩队看上去显然对此习以为常,只摆摆手示意没关系。韩文清女士的获奖照片拍得宛如烈士授勋,黄少天望着台上,在内心感慨这样一看自己的纸板动感单车也不算太糟。就在这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嗤笑,在嘈杂的背景中几乎微不可闻。黄少天不知为何清晰地捕捉到了它,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叶修正抱着手臂打量台上韩文清严肃但带着一丝局促的面孔。他嘴角的弧度甚至还没有完全抹平,只堪堪藏在台下的昏暗中。

我操。

黄少天当晚第一次因为自己年会前对谣言的奋力抵抗内心闪过一丝不安。

 

*

晚上十点,联盟首届年会完美结束。一个不惹人烦的时长,充分尊重个人续摊还是入睡的选择。

张新杰当然属于后者,他提前半小时就走了,洗漱更衣也需要时间。他抽中的奖品倒是挺恰如其分的:床上丝绸四件套附送春冬两套睡衣,品质生活首选。

但除去他和一部分作息规律的选手之外,大部分与会人员还是习惯昼伏夜出。机会难得,此时正是起来嗨的时候,怎么可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回去睡了。散场音乐响起,叶修刚从座位上起身,王杰希就拿着他那个大疆不知道从哪携微草众队员冒出:“打不打麻将?”

“我靠王大眼你从哪冒出来的吓死个人!”松懈时一转身直视一对大小眼你说害怕不害怕吧。

“位置都订好了,叫上你们队员一起玩呗,北京麻将,规则你知道的。”王杰希的眼神草草在嘉世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叶修就立刻读懂他的意图。

“没必要吧王队,胜利之师开年会还加班呢,你干脆问他们拿八字回去自己琢磨呗。”

王杰希微微一笑,不可置否:“酒店对面的十三幺,2403房。”

于是除叶修之外的嘉世一伙就这么稀里糊涂转了场。王队计在深远,到达后三下五除二连组都分好了,规则一讲四桌直接开始。两位队长坐在包房唯一的手动麻将桌,轮庄,积分制,第一把王杰希坐庄,叶修是下家,四个人八只手凑一起,洗牌码牌哗哗作响,听得众人好生动容,队长们真好,高科技留给后辈自己刀耕火种。结果借助科技的众人才堪堪摸完十八张牌,远远就听见一声:“胡了。”扭头一看,叶修的牌已推倒在桌,其人十指交叉,懒洋洋地伸在面前。

王杰希凑过去一张张检阅:“无花无杠?”

“起手牌就那样,应胡尽胡嘛,可不敢给你留什么机会。”对话来回间,牌又洗好摸完,叶修把牌统拢一翻:“白板。”此时其余桌进度最快的第一把都还没停牌。在角落桌传来的一声声“胡”,“胡了”,“结束”,“胡了”中,队员们也逐渐告别了自我感动,认清冰冷事实:那四位纯属是因为看不上机械麻将桌的速度,才让他们坐小孩那桌。

成年人刀耕火种的十把很快结束,王杰希看了眼手边计分的笔记本,有点无奈地说叶秋你是不是有点太自大了。

“怎么就自大了?”叶修揣着明白装糊涂,在桌面磕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两手只继续码牌。“北风。”

听罢王杰希跟着也打出一个北风,没再说什么。每次碰见叶修这样子他就来气,这人看着兼收并济的,实际上认定的事脾气死倔,但明明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还说自己很好,又让人无法真的跟他上火。去年微草失利,大道理王杰希也听了很多,也许每个人都隐藏着非常微弱,不好示人的理由,于是道理说到最后都只剩下叹气,千言万语也只能凋敝成一句加油。王杰希都能想到他劝告的话一说出口,叶修那副少操心了哥自有安排的嘴脸。心里一分神,手上就有失水准。欠揍的那位火眼精金,语气洋洋得意:“王大眼你再开小差这把我又赢了啊。”

“其实我已经胡了。”王杰希把牌一推,清一色。

“哪跟哪啊,这把明明是我让你好不好。”叶修面对王杰希脸皮比城墙还厚,说垃圾话脸色都不带变一下,“下一把要认真了,我可不会再让了!”

王杰希有时候真不知道自己为这人操什么闲心。

联盟许多人不知道王杰希其人做事特立独行,背后的深刻原因其实只是喜欢省事。比如说搞清楚嘉世众人到底怎么回事这件事,比起直接开个斗技场或者问叶修这位满嘴跑火车的,还是团建打几圈麻将来得直接。不过已经两小时过去,眼见着各桌人马都稍有注意力涣散,王队的招待也开始意兴阑珊,摸牌的动作都放慢了不少。

“开分析会的素材够了?”叶修没惯着他,收着牌还要嘴贱一把,“看出啥了?”

“看出有得你发愁。”王杰希倒是直白,“感觉资质挺一般,想法还不老少。”

“你这人有时候说话也挺难听的你知道吗。”叶修听乐了,“那王队有何高见?虚心求教。”

王杰希把最后一张牌扔进袋子里,拍拍手说得风轻云淡:“我能有什么高见,你才是嘉世的队长。“

他俩说这话的当口其他人已经先走了,王杰希留下来结账,以及开发票准备回北京报销。叶修陪他在前台等着,倒也没什么别的理由,只是玩都玩了,钱已经不用自己出,人多少得留下来表示一下。
棋牌室准备关门,除了前台的背光灯,只剩消毒灯蓝莹莹地工作着,让室内剩余的一丝冷气显得更冷,衬得两位队长卸下了人前的威严,也露出几分和年龄相符的幼稚和疲惫。前台招待看起来像是新手,平时大概不怎么熬夜,才到这个点钟就已经累了,一边打哈欠一边折叠了发票,递到王杰希手里。

“咱们走吧。”王杰希招呼叶修,两人一左一右推开门走出去,却向着不同边走。

“我去买烟。”叶修对上王杰希疑惑的目光,扬扬手里的空盒,香格里拉相反方向的不远处,罗森便利店的蓝白招牌还在夜里发着光,一副欢迎您来的样子。于是两人就此分道,各自带走了一些心事。

叶修踏着罗森的迎宾音效走进玻璃门,这个时段的便利店十分冷清,除了门口坐着给手机充电的顾客外,几乎空无一人。叶修也没打算多停留,正准备直接开口叫收银员从身后的排列柜里拿烟给他,结果眼角余光却瞥见了熟悉的某人。

“老韩,你在这里干什么?”


*

故事进行至此,绯闻男嘉宾终于见上面。虽然他俩现在可能是全联盟最状况外的二位,以及明显没人准备在全然松懈的时候遇见认识的人。被点名的韩文清像被火烫了一样,匆忙把手里的东西收到兜里。结果这么一来叶修瞬间心情大好,抄着手像狐狸一样溜达过去。

“藏啥呢,偷偷摸摸的。”叶修歪着头凑到韩文清面前。冷饮柜内灯光白得发亮,照着韩队视死如归的脸。

“管好你自己的事。”韩文清伸手装模作样地拿起两瓶柠檬茶看起来,发现都有糖,又放回去,最后只拿了一瓶1.5L农夫山泉走向收银台。

叶修没跟过去,虽然他有时候(绝大多数时候)是挺烦人的,但起码的边界感不至于完全没有。韩文清掏出东西准备结账,看起来一切顺利,结果收银员朗声询问:“先生您需要再买个袋子装这个内裤和水吗?”之后叶修就听见韩文清僵硬地回复:“现在不用了。”然后伸出手,再次把那包一次性内裤揣回兜里,只是这次光明正大,遮掩已完全没了价值。买完单后韩文清提上水,再次向冷饮柜走来。叶修自认为表情管理得不错,但对方还是读出了他脸上残留的戏谑,主动岔开话题:“你不买东西?”他俩站得足够近,叶修闻到韩文清身上散发的酒店沐浴露味,再看看对方身上发白的T恤,脚上的拖鞋,心里已浮现出完整的假设。只是一想到这意外是发生在韩文清身上,就觉得平添好笑。但他了解韩队,老虎不要逆毛摸,于是听着对方发问,顺杆就下:“买啊,我是来买烟的。”

买烟费不了多少功夫。两人一起走出门口,就见叶修熟练拆开烟盒掏出一根,正打算点火,发现韩文清还杵在那看他。叶修没见过韩文清抽烟,一时间不知这局面是什么意思,想了半天犹豫问出一句你要吗?韩队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注视引人误会,连忙扭过头摆摆手说你抽吧,我不抽。但临时移开的视线无处安放,只能看向四周地下,左望右望,生生变出一副丢了钱包沿路寻回的形象。

叶修的烟瘾压了半天,此时深吸一口,浑身上下都蔓延着被烟灸妥帖了的舒适怡然。他站在垃圾桶边上吞云吐雾,而韩文清单手插兜站在一旁,手里拎着的农夫山泉瓶身凝出水珠流下,落在地面形成一个水洼。一支烟见尾,叶修才留意到韩文清不知道为什么还没走,看着若有所思,像在等他。

此时叶修终于后知后觉想起对方昨天发来的短信,和今早大漠孤烟输入了半天后的一言不发,暗自盘算了一下明天跟蓝雨的行程安排,好像也是没留什么时间和韩文清相处。只是已经深夜一点,虽然上海市中心还不至于从这个点钟就彻底陷入沉寂,但肯定也不算是什么出行的绝佳时间。但又能干什么呢?职业选手又不喝酒。正当叶修心里盘算总不至于又找网吧线下开黑吧自己连帐号卡都没带的时刻,韩文清终于清清喉咙,先其一步开口:“你想在这附近转转吗?”

叶修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韩文清发问的语气也不像是有把握,可能他刚才确实是想了半天有什么理由可以找,但发现没有,就豁出去苍白地这么问了。此时此情此景,“韩文清有话要说”这件事是如此的昭然若揭,叶修倒是想装傻,但谁能忍住不听到底是什么事让韩队如此难以启齿却又一定要说。随便走走这个选项在这种背景下也就变得不那么难以接受,所以叶修选择了点点头答应他。

以上考量全部发生于电光火石之间,从韩文清的视角来看就是他问对方想不想在附近转转,然后叶修稍加思考,就回复说可以啊。肯定的答复给韩队平添一丝意外。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对方拒绝的心理准备,毕竟这一切实在是太怪,太临时了,话一问出口他就想给自己两个嘴巴子。韩文清!你清醒一点!现在是凌晨一点!结果叶修同意了。不过想想,这种离谱的提议,放眼全联盟可能也只有叶修会同意他。

“不过,”叶修灭了烟转过来,眼神上下快速地把韩文清扫了一遍,“你现在方便散步吗?”

“怎么不方便?”

“就是你买的那个东西,要不要回去先穿上啊。”

话音落下,叶修眼见着韩文清的脸色迅速完成七彩的转变,比酒吧门前的霓虹灯还精彩,最后停留在一种不好说是愠怒还是羞赧的状态:“我现在穿了,是带少了不是完全没带。”

 

*

两个人粗略看看导航,决定顺着华山路兜个圈,走到武康路就拐回来,也算是上海经典的必去路线。虽然人家是白天去,他俩是晚上去。往好处想想,晚上没人,清净凉快,白天倒是店都开门了,但没安排叶修能不能爬起来出门还未可知。

从乌鲁木齐中路开始,路边的梧桐就渐渐苍郁起来。十几米高的枝干沉默排列着,晚风一吹,深绿色的叶子就在他们头上哗哗作响,在寂静中如海浪般层叠不断。叶修还穿着去年会的衣服,跟他平时的穿着也没什么不同,都是沐橙给他选的基础纯色款。他自己是不讲究吃穿的,但苏沐橙坚信人靠衣装,叶修那脸色平时看着已经够活人微死了,总不能穿得也乱七八糟,让她看了心烦。像韩文清现在这样趿拉着黑色人字拖,发白T恤配抽绳短裤的模样就属于一类负面典例,要是让苏沐橙看到,免不了要在背后对叶修进行一番“你可不能学他穿成这样”的说教。

这话可不能告诉韩文清,山东男人今晚出的洋相已经太多。

“说起来你打算拿那张迪士尼钻石卡怎么办?”叶修随意踢开一颗路上的石子,开启对话。

“挂闲鱼卖了吧……”韩文清听到迪士尼三个字就感到无奈,“查了一下应该还挺好出的。”

“你不如出给沐橙吧,她可想要这个了。”叶修在这种时候从不吝惜展示自己的卖力。最后苏沐橙只抽中了一千元的咖啡店储值卡,小女孩嘴一瘪,没说什么,但去领奖的时候显然没了一开始的兴高采烈,叶修可见不得这个。“你可以跟她换,她抽到咖啡卡,我可以把我的泡脚桶一起送给你,你也不用挂闲鱼了,怎么样?”

韩文清心里暗暗想你那泡脚桶才值几个钱,懒得往回提你就直说,但确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钻石卡送给苏沐橙也算物尽其用,没什么不好。“卡我直接送给她吧,省省你的泡脚桶,不用给我。”

按理说叶修现在应该已经不差钱了,但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穷怕了,私下提到钱他总显得抠搜,一副会在景区自带杯喝自来水的模样。但抠搜归抠搜,给沐橙花钱他还是乐意的。只是韩文清这一松口着实给他又省了钱又省了力,轻而易举地赢两次,所以平时再狗嘴吐不出象牙此时也会说两句好话:“老韩你真是太够意思了,有需要随时叫兄弟,代打刷本包的。”

这真是纯属客套,听听就算了。且不论韩文清有无相关需求,叶修那个手机只能说是聊胜于无,已读不回到下个赛季都属于稀松平常。之前张佳乐真的有在线下抓住对方,大喊叶秋你一天天消息不回几个意思?而叶修其人只是冲着炸药本人做出休战求饶的手势,退避三舍说张佳乐大大我忙啊!一大家子事等我做呢,真的很忙!

结果次日深夜,拖家带口真的很忙的叶修敲敲大漠孤烟,说老韩有没有兴致来两把放松一下?大漠孤烟盯着陌生的id,忧郁小猫猫,看了足足有五秒之久,第二条信息才弹过来:我是老叶,跟着一个墨镜笑的表情。
哎呀也不是故意不回的就是有时候看了觉得不重要没一会儿就忘了。叶修一边走位一边给自己刷着小恢复术,不远处残血暴走的boss带着一群哥布林紧随其后,极致的手速加持下,装备很烂的牧师也不显得腿太短了。只是韩文清每次不经意瞥见那位照着叶修浅捏了一下的性感女性角色都忍不住虎躯一震,有一次差点放偏了大招,三把结束终于忍无可忍,开麦说叶秋你下次别拿人妖号找我了行不行。

老韩同志,这深刻暴露了你的不足,很有意义啊!忧郁小猫猫在不远处一边吟唱,一边抽空给他抛了三个各有千秋的媚眼,从头到脚的摆放都有设计。这么粗制滥造的人妖号你都受不了,心理素质有待提高。

人妖号有什么了不起的?韩文清自己也玩过女性帐号卡,个个奶大腰细,他难道会说吗?

还不是因为是你才受不了。韩文清挥拳打死最后三只哥布林,一言不发。

两人散步的区域以前都归属法租界,建筑颇有腔调。此时夜深人静,和白天的感觉又有点不同。街边坐落着很多独立店铺,门头设计五花八门,白天潮人辈出,让人巴不得绕道而行。此刻这些店铺都打烊了,反而给了他俩凑过去观看的机会。叶修随便叼着烟,低头阅读一家咖啡店门口立着的宣传招牌。新品之一是上方加入了整把薄荷的拿铁,卖相很好,只是远远看去,比起咖啡更像是盆栽。看了一会儿,叶修咧出一个短暂的,从鼻子里呼出的笑。他用手指点着招牌上的盆栽扭头向韩文清说:"王杰希会喜欢的怪东西。"韩文清点点头,表示认同,却总觉得叶修像是话里有话,对王杰希有什么咖啡品味之外别的意见。

然而叶修没说什么别的意见,只是依次点点其他的新品:“这个加菠萝的感觉蓝雨那群人会喜欢,这个提拉米苏的,林敬言肯定会点,橙子澳白,沐橙会想试试。而这个火山咖啡嘛……”叶修的手指停在介绍语中“强烈的冲击”,“提纯叠加”等字眼旁:“感觉比较适合你。”

韩文清看了一眼那个卖相朴素的冰博客拿铁,又瞥了一眼叶修得意洋洋的脸:“其实我咖啡因过敏。”

“真的假的?”叶修的表情瞬间变成难以置信,难怪韩文清不要沐橙的咖啡卡,直接就把迪士尼会员卡白送出去。“你这生活难免太健康了点,不烟不酒,咖啡也不喝。”

“电竞选手也不一定就要有生活恶习啊。"韩文清说得一本正经,伸手点点门口菜单上的巧克力奶:“要我选我会喝这个。”

“我靠老韩你真是……”叶修痛心疾首,一句没品的东西卡在嘴里,“山东男人的脸真是被你丢尽了。”

安福路靠近武康路的尽头是一段居民区,没什么东西可看,也就没什么东西好聊。韩文清手上的农夫山泉提了一路早就不凉了,拎着也碍手。一路喝了大半,还是给他手上勒出一个深红的印子。叶修盯着脚下人行道上路灯投下的树影,一边走一边寻思韩文清怎么还不起头说他要说的话,一点效率也没有。眼瞅着武康路近在眼前,整整走了四十分钟,天南海北扯得七七八八,什么难以启齿的话题都该可以说了吧,可韩文清就是这么沉心静气,跟叶修有一句没一句的唠。难道他大晚上的,真的就是只想拎着矿泉水散散步?

今夜上海有风,但毕竟夏天,风里还残存着一丝炎热的躁动。叶修身上出了一层薄汗,不至于浸透衣衫那么狼狈,但也觉得周身发粘,和韩文清此刻的含糊不清一起,让他不太舒服。其实叶修一贯是擅长身处模糊的,只是那些模糊都是他造就的。他太敏锐,但又懒散,有时候心里明白也懒得经营,便顺水推舟,把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似是而非地对待。韩文清也是这似是而非中的一份子,自从他们俩上次单独出行,一种莫名的感觉就开始在叶修心里徘徊,近似于困惑,不足以让他彻底对韩文清卸下防备,却足够让他丢出一两个陷阱,或是看穿一两个破绽。

第二届全明星周末后他跟陶轩又进行了几次非常僵硬的谈话。严格来说是陶轩拉着他谈,他次次都觉得话不投机,但也只能应付了事。陶轩伸手拿起遥控笔,用根本不必要的力气按下了暂停,语气恨铁不成钢:“就是这,你看。“于是叶修顺着陶轩手上的激光笔看过去,屏幕上夜雨声烦变幻出七个等身残影,而一叶知秋环顾一周,选择以一种非常不体面的姿势翻滚离开,看起来像极了孤身难敌,落荒而逃。

叶修在内心叹了一口气,说这样赢得很快。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耐心又平和,将陶轩视作完全没玩过荣耀的新人。事实上对方也确实多年未曾上号,对五十级之后的荣耀所知甚少。资本给了他勇气,让他拿着激光笔这样一帧一帧和叶修开会,试图在他根本不了解的世界纠正一个不存在的错误。

没错,是很快,但现在问题就是赢得太快。陶轩将手里的笔重重点在桌面上,仿佛这样可以让他说出的话变得更有力。你不是在打正规比赛,你是在全明星周末打表演赛啊。表演是什么意思,表演就是要赢的漂亮,让再外行的人也看出你的能耐,相信嘉世的明天会更好。你打成这样,有什么价值?

叶修在那一瞬间怀疑自己没学过中文,他也想要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尖锐,但最后只能说如果以56%的余血赢得了比赛都算没有价值,我不知道什么才算有价值。他撂下这句话,起身离开,把陶轩和他的价值观留在会议室。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陶轩分道扬镳了?大概要算到嘉世挂牌的那天,陶轩左手揽着吴雪峰,右手揽着他,说我们要一起让嘉世发展壮大。之后很久叶修才意识到他们对壮大的定义好像不同,但那时已经太迟了,嘉世就这样在他们完全不同的定义下蔓延出庞大纷错的枝桠。陶轩在两年内给自己买下了三处房产,而那天叶修在阳台抽完了三支烟,打开电脑拉开列表看了一圈,给韩文清发去消息:有没有兴致来两把放松一下?

正如同陶轩热衷于投资,沐橙热衷于收集,叶修也有一柜子帐号卡。别人不要的,粉丝送的,工会淘汰的,他技术傍身,统统来者不拒,粗粗修正就能出发。也许那天他是随手一拿,又或许他就是想作弄韩文清,总之在叶修表明身份之后,他透过大漠孤烟张那一成不变的脸看出了韩文清一瞬间的愕然。但愕然转瞬即逝,很难讲是不是他自己心情不佳捏造的错觉。叶修叼着烟大手一挥,开麦说好了,开打,结果男声配上女性账号卡,给他自己先恶心得够呛。

那天下本韩文清的小号发挥得很是失常,叶修有情绪,又用牧师,打得实在也不怎样,只能说堪堪赢了,不能说赢得漂亮。说到底竞技状态起起伏伏都很正常,但直到一个猛虎乱舞居然差点舞到空气之中,而韩文清顾左右而言他,说以后能不能别用人妖号了,叶修在屏幕这边听着,眼睛忽然微微睁大,终于领悟了他和韩文清之间的问题。

没错,问题,一个莫名的问题。所以领悟归领悟,最后也没有人把话说开,仿佛如此就能视而不见,逃避率先点明后尴尬的罪责。那天叶修半开玩笑地掩饰之后,韩文清不说话了,他也不说话了。他们之间好像总是有这种默不作声的默契时刻,可笑的是他俩在联盟内都是出了名的敢想敢说,而每当此时却又学会犹豫了。

武康路的梧桐比前面种得都密,枝叶繁茂,静立于此时的夜晚。韩文清拿出手机看了看,说已经挺远了,我们往回走吧。听到这话,叶修莫名感到一股火从心底生发。他觉得自己此时的情绪不太理智,因为散步一路他也逛得开心,可能这些情绪从累积到爆发跟韩文清本来就没什么关系,他只是不想再默不作声。

“所以你叫我散步是想说什么?”叶修听见自己就这么问了。

 

*

韩文清怎么会对咖啡因过敏,他下午才喝了一杯美式,还加了浓缩。只是他看见叶修得意的样子,忽然在想,对方如此相信自己的判断,会不会特别好骗,于是他便那么说了。然后他成功了,韩文清觉得自己今晚不太正常,平时他根本不会做的事接连不断地发生,比如说他压根就不擅长你瞒我瞒,次次都有话直说,但当叶修真站在自己面前,跟自己并肩而行,他又实在是不知从何开始询问对方的近况,以及叶修对如今嘉世的看法。

叶修站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的工夫,韩文清的内心涌现出好几次犹豫,觉得自己回去算了。但他又觉得如果今晚不跟对方说些什么,之后想要找机会再聊只会更难。可即便是今天找到了机会,他默默遣词造句几次,却也无法把话说出口,反而显得吞吞吐吐,可疑到有些可恨。为什么会如此?因为韩文清比王杰希更了解叶修是个怎样的人,关于这个人是如何倔强,如何不听劝的事迹,韩文清能接连不断讲上三天三夜。而且这倔强背后,叶修为什么会反感建议,他又能窥见杯弓蛇影。

韩文清为叶修设想过好几种出路,不过无论是哪种,考虑到最后都带着点天马行空的好笑。关于嘉世陶老板其人其事,韩文清多少也听过一些说法。虽说人与人之前的关系盘根错节,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说清楚的事,韩文清跟叶修毕竟身处相似的位置,对战队背后的龃龉和叶修本人的棘手也不是完全不可想象。然而想象归想象,假设归假设,韩文清不是陶轩,还不至于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当真对着叶修指点起来。年会中场,他远远望见嘉世一伙共同举杯,叶修也没溜号,证明矛盾还远远没到不可调解的地步。既然如此,那就算是尽在掌控了。如果叶修尽在掌控,自己一个外人又在这着急些什么。散步路上韩文清暗自打量对方,叶修看着一切如常,心情上佳。路越走越远,韩文清心里就越发忐忑,在想自己到底有什么资格,站在什么角度,跟叶修探讨他的僭越。到最后,他甚至默默祈祷着算了吧,让他们就这样折返,保留这个美好的夜晚。而天偏不遂人愿,叶修这次不准备纵容他拙劣的遮掩。一个不怎么难,但完全无法回答的问题,就这样把局面变得尴尬无比。

叶修问完,眼瞅着韩文清额头上冒出一层汗。凉风习习,显然这汗不是由温度而催发。瞧见对方的窘态,叶修也感到一些尴尬。他不习惯逼问别人说不愿说出口的话,但现实毕竟不同于线上,没有信息撤回这一功能。对话陷于停滞,新的话题也无法开启,到最后叶修觉得自己有责任再次破冰,语气难得认真:“你就说吧,无论是什么秘密我都能保守,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介意。”

话已至此,韩文清再抵赖,或者不说点什么就不合适了。他又沉默半天,最终像是放弃了挣扎般叹气:“本来我是想关心你跟嘉世磨合得怎样了,但后来我觉得也没什么好问。”

就这么点事啊?叶修哑然。“你们怎么今晚一个个都神神叨叨的,有话不能直说啊?”

“你们?除了我还有谁跟你提这个?””韩文清不会承认他听到叶修这话时,悬着的心从嗓子眼掉了回去。

“王杰希啊,便利店遇到你之前微草跟我们打麻将,他也跟你似的,兜着圈在那点我。”最后一句话半开玩笑地阴阳,但韩文清听者有意,赶忙表态:“我可没点你啊,我就是因为不想点你,才憋了这么久不知道怎么说。”论迹不论心,他指点的手还没伸出去就完全收回兜里了。但叶修这话又搞得他十分好奇,又憋了半晌才问:“他跟你说什么?”

“也没明说什么,大概是说我固执己见,有些自大。”叶修语气平平,提炼了一下两小时的关键信息,“你不会也要给我说这个吧?”

“不会。”韩文清只简明扼要回了两个字。虽然他充分认可王杰希对叶修品质的概括(叶:?),但关于嘉世和叶修,他倒确实不是这么想的。

叶修被韩文清这矢口否认的样子逗笑。话题展开,让他心里舒坦许多,但话题背后的来来去去却又让他不是那么舒坦。他从兜里又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准备点燃,含糊不清地说:“那韩队又有什么高见呢,关于我和嘉世的这点事。”

韩文清看着对方掏出打火机利落地点烟,火焰照着叶修眼眸低垂的脸。他深吸一口,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中短暂地亮了一下。叶修抬眼看向他,虽然眼角眉梢还带着说话时调笑的意味,但笑意却远远不达眼底。这就是他说的“不介意”了。叶修总是这样,太多的话他不爱听,也不认可,才卸下狐狸的面具,又露出刺猬的真容。然而韩文清已充分意识到自己的僭越,不好责备对方,只能感激对方此刻的容忍,组织语言,表达自己内心稀碎的所思所想。

他们一边往回走一边聊,转眼走到了半路。回复叶修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语气是如此难堪艰涩,就像他的回答本身一般扭捏:“我一开始是觉得你开心就好,毕竟你一直很努力,也懂得如何做出取舍。”

叶修听到这,忽然意识到无论是王杰希还是韩文清,他们其实都不敢真的说出心中所想。也许就如韩文清所言,有什么好说?技术上大家难分高下,要真论资历,联盟也还没有谁能比得过他。更何况其实叶修心里又何尝不知道这份欲言又止背后想说的到底是什么,无非是想说换人,或者换队。职业选手的黄金生涯就这几年,何必要螳臂当车,为难自己?但韩文清说了“一开始”,也就是他现在不是这么想的了。

“我本来想说无论你继续选择嘉世也好,离开换队也罢,最重要的永远是如何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韩文清不想要显得滥情,但叶修还是捕捉到这言语背后令自己尴尬的真挚,以及一种他从来都不愿意承认的,非常微妙的理解。“但说到底你心里还是舍不得嘉世吧。”

叶修没有反驳,也没有像他往常一样,挂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让他不想回答的话题滑走。此时的沉默显得有些沉重,像深色的抹布被浸透,轻轻一拧,水就会哗啦啦地流出来。韩文清没再说话,他不能在此时说话。

叶修抬起手,把烟送到嘴边又抽了一口,有些勉强地半开玩笑:“主要是因为违约金,我可给不起啊。”

韩文清心想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要是真想走谁拦得住你?可叶修在夜色中的眉眼难得真实得毫无遮掩,看着禁不起这样的调侃,于是韩文清什么都没说出口,只留夜色深深。

“不过,”叶修在路边垃圾桶的烟灰缸上抖抖烟灰,再次开口,他绝不会让这种微妙的氛围延续太久,情感浓度一高,他就浑身难受,“难道我开心比嘉世获胜还重要?老韩你居心不良啊。"真实的叶修摇身一变,又变回平日的叶修。其实韩文清何尝不觉得自己的担忧好笑,但谁让叶修心思深沉,不愿意表露心情,而他置身事外,只能捕风捉影,在自己脑海里添油加醋,只觉得天崩地裂。他一直以来在意的,肯定不是嘉世能否得冠军啊!

"我要是真的居心不良,就直接建议你转会霸图了。"两个人一直以来维系的某种距离被韩文清不着声色地拉近,“不过你要是真想来,我随时可以跟老板说。明年转会窗口一开,第一天你就能搬进新宿舍,嘉世的违约金霸图还是给得起。”

叶修听完觉得韩文清真是幽默,每天净想些不可能的事。他们霸图那首发团队压根不缺战斗法师,请问韩队是打算枪毙谁给自己让个位置?总不能一叶知秋替补吧!只是在脑海里设想一下一叶知秋和大漠孤烟,石不转肩并肩战斗的场景,叶修就想发笑。但当他瞥见身旁韩文清的神态,一时间又笑不出来。这位哥不会讲真的吧?

于是叶修慌忙表态,按下韩文清的热心:“如果我有这个需求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好吗?我现在可舍不得嘉世。”

“好的。”韩文清沉稳点头,把刚拿出来的手机收了回去。

老天,他真是认真的。又是这样,只有韩文清做得出来的事。

 

*

三点刚过,他们再次转回酒店对面的便利店。夜色正深,蓝白标牌还是那么显眼。时间不算晚,但走八公里的路,说了不少话,叶修觉得累了。他想到明天跟蓝雨出去玩,黄少天喧闹的语音仿佛已近在耳边,就更感到疲倦,于是沉默着和韩文清肩并肩站在路旁,等待最后一个人行道的红灯变绿。

韩文清感觉叶修身侧的手仿佛近在咫尺,他抬抬指尖就能碰到的距离。那是一双很好认的,漂亮的手,不过常年夹烟,中指与无名指间的皮肤大概总有烟草的味道。韩文清想起爬灵隐寺上山时,叶修走不动路,远远落在后面,于是他折返回去拉着对方往前走。当时拉的不是手,是手腕与小臂之间。而现在,机会再次出现,这么近,韩文清却难得感到胆怯。好几次微妙的时刻,他也想过表明心意,但叶修是如此狡黠,总会以溜走作为无言的拒绝。所以答案大概是否定的。韩文清这么想。如果真是如此,那不如让答案永远不要到来。

信号灯终于读秒结束,嘟嘟嘟嘟地变换成行人通过的绿色。叶修说我们走吧,然后韩文清感到一只在夏夜中微微泛凉的手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宛如一声惊雷在他内心爆开。只这几秒的迟疑,叶修便走到他的前面。韩文清回过神来跟上,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而始作俑者却面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一个不经意的插曲。嘉世和霸图的房间分布在不同的两侧,走进酒店大堂,叶修转过身笑笑对他说:“老韩,下次见了。”

韩文清看看这人脸上单纯的笑,又看看他向自己挥动告别的手,不由得泛起一个苦笑。自己真是太笨,拿眼前这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只能也挥挥手,说下次见,虽然不知道这个所谓的下次到底是明天,还是后天,或者明年。

他们俩就这样走到各自的房间,指尖仿佛还带着那一瞬交错所遗留的,对方手上的体温。一个凉凉的,一个烫烫的,又这样给对方扔出一个半解的谜题,却又迅速分开。

第二天中午,张佳乐来到酒店的自助餐厅外找张新杰,说什么事啊,我们不是马上去吃火锅了吗来这里干什么?张新杰使了个眼色,张佳乐顺着望过去,就看见叶修一个人坐在角落,睡眼惺忪,衣冠不整,显然是刚刚睡醒,起来吃早餐。

“一大早队长有事,让我把他抽中的迪士尼卡给叶秋,说他俩昨晚说好的。“张新杰如此解释,"但他俩昨晚什么时候说好的?年会结束韩队不是跟我们去唱k,然后就回去洗漱睡了吗?"

张佳乐闻言眼睛瞪大:"给叶秋?这东西给叶秋干什么,是不是太暧昧了点?"

张新杰虽然也没觉得怎么就暧昧了,但他还有别的话要说,便没有反驳:“然后我去找叶秋,他对我说谢谢小张,然后忽然问我韩队是不是咖啡因不耐受。”

“这又唱哪出啊?"张佳乐也摸不着头脑,“没听说韩队有这问题啊,之前不是哐哐哐喝挺猛的吗?”

张新杰说是啊,接着扬了扬手上的咖啡杯,我说这就是给韩队带的,加浓美式。然后叶秋前辈点点头,说原来这样啊,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咖啡储值卡给我,让我给韩队。

这是不演了?张佳乐疑惑,所以这是已经发展到有自己的秘密,相互送礼的地步了?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就在大家眼皮下,竟无一人察觉,也太神秘了点!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带着大大的疑惑,看向餐厅里吃着早餐的那位,试图从中看出个所以然来,但一无所获。

餐厅在播放《亲密爱人》,唱词分外缱绻,梅艳芳的嗓音也动人。不过不远处叶修完全没有在听,大脑的高屏蔽系统再次开启。他迷迷瞪瞪咀嚼着嘴里的鸡蛋培根,只两三下咽进肚子里,又低头吃三丝炒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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