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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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请假三天?”
陈老板很想控制自己不要如无良企业家一般大惊小怪,但叶修的请假单比他的联盟最有价值选手证书还罕有,如今正被陈果拿在手里,上面写着事假三天望获批。当事人此时已带着他的小小行李站在前台对面,显然知道自己的申请绝无被驳回的可能,却还要装模作样,做出一副悔不当初的表情:“遇人不淑,下次绝不再谈异地。”
听了这话陈果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冷笑。在兴欣顺利通过挑战赛拿到职业战队资格后不久,一个寻常下午,六杯微糖黄金板栗糯叽叽及六杯桂花流心柿送到上林苑门前,收货人叶先生。而叶先生本人被叫来后只挠挠头,不明所以,过了一会儿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面露尴尬,但仿佛又觉得难以置信,表示仍需电话确认一下。
没多久一通电话打完,叶修从楼道尽头回来,众人此时已在自行分发饮品。毕竟本来也不都是什么高风亮节人士,经历了挑战赛的洗礼,又有魏琛叶修这种资深前辈指点,如今吃拿拐带已炉火纯青,却也没忘记抓着空隙向刚打完电话的那位投去好奇询问的目光。叶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非常平淡:“嗯,这是老韩买给大家喝的。”
话一出口,大家分发的动作在半空中停滞,但想想又迟疑地进行了下去。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魏琛,这种时候肯定还是多年熟人比较有话题敏感性。彼时他已经喝了两口奶茶,说话时嘴里还咀嚼着板栗,一时间激昂与唾沫齐飞,“天高地远的,韩文清为什么忽然给我们买奶茶啊?”
“为了恭喜我们挑战赛出线?” 包荣兴拿着两杯喝的左右比对,说着说着也不知道想起什么,很得意似的嘿嘿笑起来:“一定是我们决赛打得太帅,深深折服了他!”
听完众人忍不住怀疑他知不知道韩文清是谁。
“是不是因为恨你,下了泻药啊?”方锐问叶修。他没怎么喝过乐乐茶,选了桂花流心柿,此时一口接一口喝得心满意足,摇头晃脑。魏琛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吐槽:“加了泻药你还喝这么猛,不怕窜稀啊?”方锐说没事的刚好最近天干物燥就当排毒了。但垃圾话归垃圾话,都不是官方正解。人群中只有苏沐橙看着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只向叶修飞去一个等候确认的眼神。后者收到,有些绝望似的点点头,女孩子瞬间笑了出来,仿佛已经等这一刻太久:“我就知道!”随后她从口袋掏出手机,打字如飞,好像在给她的姐妹们通风报信。
魏琛又是第一个从叶修和苏沐橙一来一回的眼神中回过味的。他略一沉思,激动得脸色微微发红:“你别吓老夫啊,都这么多年了,不会吧?”于是其他人哪怕一开始没什么感觉,此刻都觉得有些大事要宣布了,目光齐刷刷看向叶修。
叶修设想过很多兴欣众人得知此事的情景,但没有任何一种设想如真实发生的这样令他感到难堪。他用力清了清喉咙,说话时已将神志放逐至天际,以此来分离尴尬对自我的攻击:“嗯……因为前两周我和韩文清在一起了。”
上林苑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被听见。
“哈哈,骗到我了,很有意思,好了这种玩笑以后不能再开了。”方锐率先夸张地干笑两声以示捧场。他低头忙着拿吸管去戳柿子果肉和桂花冻,方便弄碎之后用吸管吸进嘴里。结果他等说完,抬头一看,所有人都表情肃穆,零个人笑了,包括魏琛。
叶修非常罕见地硬说了下去:“我没开玩笑。”
方锐忙碌的手终于随着他瞪大的双眼和张开的嘴巴停了下来。
和叶修的设想又很不同,那天兴欣众人没有立刻对他和韩文清的这段孽缘刨根问底,狂轰滥炸,只是各自低头喝着手里的乐乐茶沉思起来。从这个角度来说韩文清的策略可能还是奏效了,虽然一杯喝的不一定足够抚平大家对他们俩感情的震惊和担忧,但起码短时间内还是有效地堵住了几位的嘴,特别是平时就很能说的几位。
“所以老大是谈恋爱了是吗?”包子在众人的沉默中慢半拍处理完语言信息,“对方是叫韩文清?听起来很文静!买的奶茶也很好喝,很有品啊!她是什么星座?”
事发时陈老板不在,她去批发市场给网吧进货,忙完回到家精疲力尽,看见冰箱里留的一杯板栗糯叽叽,正想夸夸是谁这么有良心,才发现平时吵吵闹闹的众人不知为何安静得有些反常。魏琛背着手独自站在阳台抽烟,方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陈果,便一脸沉痛地起身,向她走了过来。十几秒后,陈老板的尖叫响彻六房一厅。她二话不说冲进房间抓着叶修摇晃,后者在狂风骤雨中飘摇,很苍白地说老板你听我解释啊!总而言之这个消息最终还是迎来了它该有的待遇:详细的盘问,严厉的批评,和事已至此的叹息。
所以今天叶修要演悔不当初,陈果也不打算放过他:“那韩文清怎么不来杭州找你?”
“霸图的老板哪有咱们陈老板这么通情达理啊!”近两年叶修拍须溜马的水平渐长,如今基本跟说垃圾话的水平比肩,信手拈来就哄得陈果没办法再装模作样板脸。其实那天她听完叶修的坦白从宽,心里感受也跟苏沐橙大差不差。这些年的时间,战队与战队之间,叶修与韩文清之间,桩桩件件细数下来,如今成真,让人不禁觉得有些感动。她深深叹的那口气,被叶修误认为是不认可,实际上只是陈老板又开始操心,这么不靠谱的一个人如今虽然结束暧昧,谈得却是异地恋。哪怕对方是韩文清,也还是让人感觉前路未知。所以今天别说是叶修主动告假,哪怕他不说,陈果都要忍不住旁敲侧击地提醒他:两个人确定关系到现在好几个月,面都没见过,像什么样子!利落地从抽屉里掏出私章,爽快批了叶修的假:“飞机是几点的?可赶紧去吧!到了记得发个消息。”
叶修嘴里叼着烟,右手食指和无名指歪歪斜斜地从脑袋边向陈果飞去一个致谢敬礼表示收到,之后便背着他的小双肩包一路小跑,坐网约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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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飞青岛一个半小时,不远不近的距离。叶修在飞机上睡不着,喝了两杯橙汁吃了一顿鸡肉饭飞机餐,其他时候都在寻思跟韩文清见面这事。
他跟韩文清见面本身稀松平常,不值得琢磨,但这次两人身份转变,一切又变得新鲜。韩文清是个老派的人,告白是跑了一趟杭州当面进行的。叶修也是后来当面答应的,但那之后霸图忽然临时有安排,韩队的假期也就跟着戛然而止。所以严格意义来说,这次是他们第一次以恋人的身份见面。但跟之前的见面具体会有什么区别,叶修无法想象,也懒得费心,只觉得顺其自然就好。
大概区别不大,毕竟他还是那个他,韩文清也还是那个韩文清。他们俩也不可能说搞了对象就忽然抱着彼此当街热吻五分钟,在社交媒体发送一些永远爱你的文字。甚至从叶修心底来说,爱这个字太郑重,他们俩还远远够不上(叶:能先谈个两年再说吧!)。说实在的,叶修至今对自己谈恋爱这件事还是没什么实感。异地当然占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彼此很忙也是一个重要影响因素,但更多大概还是由于他们彼此的性格。
答应在一起的回复是叶修在韩文清告白一周后才给出的,两人关系转变后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老韩我求你千万别整肉麻那死出。这叮嘱可能别人听了只觉得画蛇添足,韩文清看着压根就不像什么会搞浪漫的人。对此叶修只能冷笑一声,这完全是因为其他人没听过韩文清那天真情流露。当时他退无可退,坐在那里,气氛尴尬得叶修脚趾抠地,最后仓皇扔下一句“给点时间我考虑考虑”就逃之夭夭。
有了这么一出,韩文清虽然最终得以转正,但也不敢冒进,心里的甜言蜜语就算涌现,也得先掂量掂量,太恶心的就往肚子里咽,生怕说出来隔着网线再给叶修恶心得反悔了。所以几个月来两个人的聊天频率内容一如既往,甚至比起之前的放肆还多了几分谨慎。叶修人妖号都不敢用了,生怕再节外生枝,给了韩文清说怪话的机会。唯一的僭越就是那天的乐乐茶,叶修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现在也算是有家属的人,于是打电话去问家属。韩文清的回复云淡风轻:“没什么,就是想起来还没庆祝你们挑战赛夺冠。”
是这么回事吗?叶修听了,第一次觉得韩文清演技实在拙劣,让他想不作弄一下都不行。他说那我给大家说是兴欣狂热粉丝送来庆贺我们挑战赛成功的,你觉得如何?那边韩文清听完不出声了,最后只闷闷说,也行吧。
于是叶修清楚,他俩这事大概今天是瞒不下去了。
其实叶修没有刻意去瞒,只是觉得跟全世界公布自己的私事没有必要。但结果显而易见,跟别人谈了是私事,跟韩文清谈了那就是大事,必须三堂会审,如实招来。那天众人围在陈老板身旁听完叶修横跨十年的稀碎交代,年轻的几位还处于懵懂之中,而老辣的几位已经在记忆深处连点成线,总算是彻底明白怎么回事了。但情真意切先搁在一旁,这跟办公室恋情又有什么区别?!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由此出现,虽然叶修的职业道德有目共睹,但众人仍然要问出来图个心安:“万一踩了狗屎运,第十赛季真跟霸图碰上可怎么办?”
叶修听罢大手一挥,作洒脱状:“那时候说不定已经分了,问题不大!”
话虽然是开玩笑,但也不全是玩笑成分。这不意味着叶修后悔答应韩文清了,毕竟头一遭的人生大事,他也是见缝插针缜密思考了一周,费的功夫比当初卖技能书选买家还更多一些。只是感情这事实在奇妙,叶修能动动手指一晚上刷新三次副本记录,却没办法把自己对韩文清感情的一团乱麻捋清楚。韩文清那边看着倒是有把握,告白那天他思维顺畅,把喜欢叶修的一二三四点说得明明白白,层层递进,感觉起码暗自练了十几次。虽然韩队说完,当即表示叶修拒绝他也完全没关系,但氛围已完全烘托到这恋爱非谈不可的地步,让叶修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虽然不是完全没设想过有这么一天,但当时叶修真是被高浓度的情感输出冲得头晕眼花,回到上林苑几天都没缓过劲儿来,只一头扎进荣耀里打稀有材料去了。他们两人对彼此的好感无需确认,过往的相处也大多是开心,但是谈恋爱?这乍一听实在是有点太复杂,太麻烦了。三天后他给韩文清发去消息,“咱这恋爱就非谈不可吗?不能像往常一样相处,非要给彼此一个身份吗?“结果韩文清消息已读,却整整两天不回复。叶修这才后知后觉,发现韩文清误会了他的话,当成拒绝,伤心了。
“我不是说一定不能谈。”叶修赶紧又写,“我的意思是可以就这样,但是彼此随意界定这种关系是什么,你觉得呢?”
“那我可以界定你是我对象吗?”韩文清的回复一针见血。
所以一切又绕回去了。
就这样左右互搏地思索了一周,到了约好的日子,叶修还是没想好自己到底该给出什么答复,干脆含糊其辞,说先吃饭,给自己又争取了一些思索的时间。到了当天两人见面,叶修本以为自己会感到尴尬,结果一切如常,仿佛韩文清压根没跟他说那些话,两人还是多年的老朋友。饭局过半,叶修福至心灵,忽然想到如果这个恋爱他俩谈了也是如此相处,那给大家一个机会试试好像也没什么损失,就给出了自己肯定的回答。那之后两人就一直顺着网线相处,直到上周,韩文清发来信息,说霸图也开始休假了,问叶修想不想见面,他可以来杭州,或者两个人在青岛玩几天。叶修一开始懒得跑,本来想回复那你来杭州吧,结果消息发出前忽然想起上林苑八卦的这老几位,韩文清不请自来献殷勤的乐乐茶,以及自己最近为了兴欣发展出血透支的小钱包,立刻话锋一转:”刚好想休假,不如还是我去青岛找你吧!”
飞机快到青岛,透过云层已经能隐约看到与杭州不同的地貌。进入秋天,绿色变少,从空中看,树与土地的边缘变得不分明,融成黄色的一片。前两天他问韩文清酒店订哪里的比较好,韩文清回复还订什么订,直接住家里。这个“家”的前面没有定语,叶修隐约在想也许这就是谈恋爱后的差别之一。但这个家到底是指哪里,山东人总不能确定关系后第一次见面就一起见家长吧?住家里,那他是和韩文清一起睡吗?此时一些少儿不宜的内容忽然涌入叶修的脑海,让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人对自己现实经历中完全空白的事总是缺乏想象,叶修发现哪怕是到这一步,他的认知也还不足够让他构建出画面,比如说他和老韩到底具体怎样才会牵上手,怎样才会亲上嘴。
这不怪他,要怪就怪他们已经做了太久的对手,太久的朋友。在一起不久后的一个晚上,叶修梦见在全明星周末的竞技场上大漠孤烟站在对面,忽然伸手揽住君莫笑的腰深情告白,两人当着全联盟的面亲在一起。他瞬间从梦中惊醒,惊魂甫定,正想说怎么做了这样一个怪梦,才忽然想起自己好像真的在跟韩文清谈恋爱。
叶修踏出机舱,就闻见青岛空气中独有的腥咸,夹杂着海风,更显凉爽。他掏出手机给韩文清说自己到了,他们早早约好在到达出口见,叶修就这么跟着地标和人流往前走,当远远望见出口的标识,才忽然感到很陌生的紧张。可能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不为了打比赛来到青岛,也可能是因为那个十年如一日站在赛场上等着跟他交手的男人现在摇身一变,以恋人的身份站在机场等他。他发现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微微冒了一层汗,稍显狼狈地在牛仔裤上擦了擦。
之后他先一步在人群中发现了对方。韩文清穿着皮外套,站在铁栏后面,手里还拿着一束小小的,白色的洋甘菊,看起来是要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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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三个小时里韩文清远没有现在看起来的那么风轻云淡。出门前他把自己稍微像样点的衣服都试了一次,发现根本都不怎么样,区别也微乎其微,还差点让他耽误了出门时间。他本来还想稍微喷点古龙水,想了想觉得
这也太刻意了,多少有点好笑。他和叶修又不是没见过面,到今天才搞这面子工程,是否也太晚了一些?
他从早上起来就开始在家打扫卫生,事无巨细地把所有的角落细节都检查了一遍。其实没什么必要,因为他家东西不多,而且已经收拾整理了好几天。他只是停不下来,想到两人见面觉得紧张,必须像个陀螺一样在家打转。
坐地铁去机场的一路上,韩文清一直在想自己要不要给叶修买个礼物。讲到礼物,他就很俗套地想到花,但又觉得两个大男人拿着很隆重的一束花走在街上,叶修会把他当街击毙。最后到了机场,韩队发现等候的人很多,人人手中一把花,只有他空着手,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大概是早就料到世界上有韩文清这样的人,距离到达出口没几步就有一家花店,价格不太美丽,但花很新鲜,选择也不少。韩文清看见一种白白的小花朴素地开在角落的水桶里,挺可爱的,也不抢眼,就买了一束,希望叶修收到的时候能把它当做一个普通礼物,不要把它也划分在肉麻的范畴内。
关于他俩的关系,韩文清哪来什么把握。他无非也就是出于本能,加上一点点想象和一点点临场反应。谈恋爱这事,看别人谈总觉得像有范式,自己下场就洋相尽出。何况他和叶修实在比较非典型,在想象中怎么套用公式都觉得违和感十足。
韩文清倒不觉得谈恋爱这事没有实感,但他的实感也不像是恋爱的实感,而是每天都有些患得患失,总觉得叶修会随便找个什么理由结束跟他的关系。也许是因为第八赛季叶修宣布退役后的忽然断联,或者是因为他告白后叶修迟疑的那一周似是而非,也可能跟别的一切都没关系,只是叶修这个人,就足够难以把握,让人琢磨不准。
插科打诨之余叶修其实很少透露自己真实的想法,也几乎没什么日常值得分享。韩文清偶尔问他在干什么,得到的回应经常是“荣耀”。韩文清说能不能稍微展开讲讲,然后过了几小时,一份材料清单就发过来:“展开,霸图仓库里有没有多的?”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俩已经认识这么多年,单凭这些信息,韩文清大概都要觉得叶修对自己压根没兴趣,只是迫于多年的情谊不得不答应了跟他在一起。或者是兴欣实在处于逆风发展的困难时期,急需霸图的仓库存货来远水解近渴。然而平平静静一周过去了,叶修没跟他提分手,两周过去了,恋爱关系也还似有若无地存续着。不仅存续着,叶修还开始给他发一些有的没的信息了。有一天韩文清开完会掏出手机,看到十条信息来自叶修。点开一看,九张猫猫照片和一条消息,其中一张是他把猫抱在怀里一起拍的:「今天网吧来了一只猫,好可爱。」
韩文清看着照片里叶修松懈的笑脸忍了好一会儿,才把你也很可爱这五个字压了下去,虽然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总感觉发出去就有点油腻了。
就这么一天天数着日子忐忑着,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他和叶修也还是这样,谈着一种举案齐眉的恋爱。以前两人暧昧时叶修还偶尔会说一些不三不四的玩笑话,现在真是彻底洗心革面,化身革命伉俪了。韩文清这边虽然一开场就被杜绝了肉麻行径,但也还是会隔三差五说出一些临近叶修情感承受极限的话。他是一颗心火热,有时候憋得难受,不得不发,而叶修的情感承受范围又太窄,很容易就到了极限,合在一起,感觉两边都在为爱忍受。
叶修听了韩队的情话也不知道究竟是受用还是不受用,没回馈点同等程度的话就算了,偶尔听完还要开开玩笑,泼点冷水,激得韩队夜不能寐,独自思考叶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一来二往,任韩文清心理素质再强大,也无法再忍受这不温不火的折磨,变得有点疯癫。某天一起下本,韩文清模糊开场,说你能不能给我说一些你的真实想法,对人的也好,对事的也罢,很多时候我完全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这很影响咱俩的感情发展。
“你所谓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啊?”叶修问他,“我一般没想什么啊,哥最近很忙,你不忙吗?前两天抽空给你发了猫那不算吗?”
原来发个猫也算啊?(叶:怎么就不算了?)
“比如说你今天心情怎么样之类的。”
说完耳机那边沉默了一会,叶修正操纵着千机伞切换形态,从矛变成格林机枪布下火力线,顺带思考韩文清提出的问题。他好像真的很想给出一个回答,但又确实觉得不解:“今天打boss爆出一个蓝白晶,心情还行吧!”
说到这的时候他和韩文清又在落花掌接霸皇拳打棺材门呢。百鬼巢穴大家都大费周章地打过一次了,在这还不用费什么脑子思考,但是叶修的话就到此结束了。
“没了?”韩文清问。
“没了。你还想听什么?”叶修好整以暇,用附带效果吹飞了一个窜出来的女鬼,暂时排除了两人会被冰冻降智的风险。
听罢韩文清彻底放弃了试探,直接改成明示:“那你今天想我了吗?”
结果他这话一问出来叶修那边彻底沉默了,跟音频断线一样,寂静无声。直到两人屏幕正中出现荣耀两个大字,叶修才如同静音解除,说还行吧,都认识这么多年有啥好想的。话是实话,可不是韩文清心里想听的话。
韩队大概也是不安积压到了一定水平,听到叶修语气平平淡淡,一把火直攻心间:“也还行是什么意思,你就不能跟我说你想我了吗?”
要是平时,或者换个人这么说,叶修可能也就开个玩笑打哈哈翻篇了。但偏偏那天是韩文清这么说,让他觉得对方好像真的是在指责他嘴不够甜。每天忙得要死还整这一出,又不是刚认识,想什么想!叶修也忍不住少见地刻薄:“行,想你,满意了没?”
那晚两人就这么不愉快地挂了电话,开启了情侣关系中的第一场冷战。直到第二天下午韩文清才又收到叶修的信息,照片里一桌子川菜,方锐凑过来在画面中心比耶,“今天陈老板请客,这个毛血旺好吃,下次也带你来吃。”
最后那句“下次也带你来吃”可终于戳中了韩文清的软肋。昨晚的狂怒此时已经过去,从今早他就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歉意,也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昨天的态度好像是有点刁难的成分。但很奇怪,有时候你明明觉得自己足够了解一个人,但谈了恋爱却发现好像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还是会有很多误解,很多委屈,需要去解开,需要被抚慰。
他回复叶修:"好的,好吃那多吃点"。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对不起,昨晚我不该那么说。"没过多久,回复来了:"不用对不起。"后面跟着一个墨镜笑脸的酷酷表情,于是两人不足一天的冷战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那之后,他们没再谈过想不想这件事,不过也没过多久,叶修人就来了。
青岛比杭州冷,叶修穿黑色连帽衫外套,很不显眼,就这么径直走到韩文清面前,差点吓了后者一跳。等韩文清认出这一团黑色是谁,整理好面部表情,已暗自开始懊恼。他对这次见面的设想可完全不是如此!不过短短
几分钟后,韩文清就发现,现实和想象之间的差距可不止是两人初见他没回过神这么一点。他本以为叶修对他的态度会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也许像线上一样更显正经,或者是有一些细微的拘束。而他准备跟对方表现得更亲密一点,起码在机场见到了会抱一下。结果叶修大喇喇抬手向他打招呼,说呦,老韩!跟他之前在选手休息室走廊跟韩文清狭路相逢时打招呼一模一样。韩文清甚至条件反射,觉得下一秒叶修就要开始说垃圾话试图扰乱霸图的战略。就这么一晃神,温馨的拥抱已来不及了。
叶修对着韩文清手上拿着的洋甘菊挑挑眉,韩文清才反应过来,说这是给你的。这话本该带着一些对象之间的亲昵,但韩文清状态错了位,也如同赛前传递签名本一样把花递给对方。
尽管语气公事公办,无法控制的紧张骗不了人。韩队递花的手抖动如筛糠,结合他的职业,真是招笑。然而叶修伸手去接,也是抖得难分伯仲。
“还蛮浪漫的嘛。”叶修忽略了两位队长忽然疑似罹患帕金森的场面,故作轻松地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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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两人决定先坐地铁回家。原来韩文清平时还住霸图宿舍,但前两年自己买了一个小公寓周末住,此时也派上了用场,准备迎接叶修大驾光临。从机场坐地铁过去只需半小时,韩文清之前没时间跟叶修确定具体行程,边角时间最适合干这种事,就拿出提前做的攻略逐一询问叶修的意见。叶修抱着他那个小背包,一只手拿花,歪头凑过去看韩文清的手机屏幕,偶尔看到感兴趣的就伸手划拉几下。
叶修的头发就这么在韩文清面前晃来晃去,一路奔波显得有些凌乱,散发着淡淡洗发水混烟草的味道。他们俩挨在一起,坐得亲密。叶修正在仔细阅读韩文清选的鲅鱼饺子店菜单,韩队专门选了一家自己吃过的改良鲁菜,不仅有鲅鱼饺子,还有墨鱼黄花鱼饺子,喜爱尝试新菜色的人根本无法拒绝。
“好便宜啊。”叶修看到价格对他说,“我们晚上点个全家福吧,看着挺不错。”
“可以,这家我吃过,味道都挺好。”而韩文清只顾着打量叶修,他第一次发现后者的睫毛这么长,“这一家离海边也不远,吃完了可以去走走。”
两人就这样在路上定好了未来三天的行程路线。韩文清家所在的小区面积不大,但设计精巧,绿植种类繁多,到了秋天纷纷变换出不同的颜色,看起来好不热闹。叶修一边跟着韩文清走,一边四处打量。上林苑虽然也是小区,跟这里相比就显得简朴许多。而且上林苑住的大多是年轻租户,工作日白天小区里一个人影也没有。从他们进小区大门到现在,叶修留意到这里有好些老年人围在一起打牌闲聊,小朋友喧闹如炒豆,在周围跳着闹着追逐玩耍。秋天午后,阳光金灿灿地照在人们身上,很轻易就能让人感一种世俗的,和努力无关的,日常的的幸福。韩文清在他前面带路,也成为了这景色里的一部分。叶修看着,内心忽然涌起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触动。上次如此,还是前年他在兴欣网吧和叶秋、苏沐橙还有陈果过的第一个年。他按照陈老板的指示从外面打包了饭菜,回来时四个人正搬出折叠桌,准备架在歇业的网吧前厅。陈果从打包的袋子里拿出筷子,给众人一一分发。
一个对叶修来说多么渺远的概念,家的概念,如今好像再次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上了电梯,韩文清打开家门。眼前是一个八十平的二居室,收拾得干净利落,很有居住者的风格。门口放着两双拖鞋,一双灰色的,一双白色的。韩文清伸手接过叶修的包准备放进卧室,说白色那双新的是给你买的,以后你来了就可以穿。叶修站在玄关低头换拖鞋,换了一半不知为何,忽然以调侃试探:“老韩你不会还买了别的配套东西等我来用吧?”
他说这话时韩文清刚放完他的包从卧室出来。对方像从没想过有人会问这个问题,表情看起来有些疑惑,也有些尴尬:“就买了普通日用品,睡衣也随便买了两套。”
这下轮到叶修哑然。韩文清其实说了不少跟他表明心迹的话,但叶修基本都没往心里放。毕竟谈恋爱嘛,说点有的没的也很正常。但是千言万语,都不如现在他脚上穿着的一双拖鞋和韩文清刚刚的回复给他带来的冲击大。叶修很想煞风景地问,咱们现在异地不说,再过十天半个月要是分手了,这些东西怎么办?给下一个人用吗?但是他抬起头,看到韩文清在厨房烧水准备泡茶,意识到这些点点滴滴,无一不在显露对方不着声色的,不分手的决心。这让他觉得有些难以为报,也不好再把心里煞风景的话说出口。
叶修在客厅随便晃了一圈,走进厨房去找韩文清。后者正在等水烧开,顺便在厨房翻箱倒柜,找家里的茶包。“你想喝什么茶?红茶?绿茶?乌龙?菊花?”韩文清像变魔术一般从抽屉里一样样地拿出那些茶叶,跟小区的绿植一样五彩缤纷,看着不同又如此相似。
“红茶就行。”叶修回复。他不像韩文清这么讲求生活品质,所有茶喝进嘴里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韩文清给两个马克杯各放进一个红茶茶包,转过身来准备拿东西,正好跟叶修对上。他们看向彼此,几个月以来第一次有了恋爱的实感。有血有肉的人彼此之间有了一层特别亲密的联系,出现在对方面前,会让人产生出很奇妙的感觉和冲动,情不自禁想要跟他靠得更近一点。也是在这时韩文清才意识到从见面到现在,他和叶修好像还没有任何肢体接触,还和以前一样走在对方身边。
于是韩文清稍显迟疑地伸出手,轻轻握住叶修的手,把人带到自己面前,送上第一个拥抱。一开始他抱得很轻,一双手只堪堪揽着叶修,仿佛生怕对方会觉得排斥,或者想要挣脱。事到如今,他也知道自己的担忧有些可笑,因为从确认关系到现在叶修甚至没对他说过喜欢。就在这个松散的拥抱中,韩文清听见耳边叶修的嗤笑:“要抱就抱嘛,谈都谈了,还挺纯情呢。”说完叶修也伸出手,回抱住韩文清。
这个早在韩文清计划之中,但迟来的拥抱,就如此随着叶修的话和动作变得很紧很紧。也因为如此,韩文清意外发现虽然对方的语气听起来无比洒脱,动作也利落,但是两颗心都因为这个拥抱猛跳个不停,出卖了彼此最真实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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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一切之后才刚过下午两点,鲅鱼大饺子五点才开门。两人喝着茶合计了一下,决定还是在家玩一会儿,等时间差不多了再出发过去。
反正还不出门,叶修就走进卧室去换睡衣。韩文清买的尺码还挺合适,穿上真有种在自己家的感觉。这次休假他和韩文清约定,好不容易见面,两人还是尽量干些打荣耀之外的事情。为此,韩文清专门把自己吃灰多年的游戏机拿出来了,电影也咨询了霸图众人的意见,提前下载了三五部,以备不时之需。
叶修没什么看电影的兴致,坐在沙发上拿着韩文清的游戏机翻看。两个人,时间短,玩点互动性强的小游戏就最适合了。韩文清提议可以一起玩马里奥派对,他刚买了最新版,下载完开都没开过,很适合和同样零基础的叶修共同学习。
马里奥派对和飞行棋的游戏机制有点相似,都是四位参赛者按顺序,遵循自己投掷的骰子点数走地图。不过前者的地图比较复杂,还有机关道具,而且每一回合四位选手走完后会插入一个随机的操作小游戏,获胜就不仅仅靠运气,也要靠参与者的决策和操作水平。
最终胜负是以选手们在固定回合数中收集的金币和星星数量来决定,颁奖时会有额外的星星送出,所以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赢家究竟是谁。看起来操作难度不大,趣味性也不低。两人便拉上窗帘,打开投影,一人拿着一半手柄进入马里奥的世界。
首先是创建角色,韩文清没多少迟疑就选择了酷霸Jr.,叶修看着屏幕上背着炮的壮硕绿色龟龟,忍不住叹气:“老韩你是不是有一个非常稳定的游戏人物偏好啊,你选的这位不就是马里奥世界里的大漠孤烟吗?”
“你难道没有吗?”韩文清回复。叶修选择了害羞幽灵,一个看起来有点猥琐的角色,时不时会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而且在游戏里的同款NPC甚至会帮游玩者抢夺对手的星星,像谁不言而喻。
“这多可爱。”叶修操纵着害羞幽灵又发出一阵嘎嘎嘎嘎的笑声,白色的一团飘在空中,和身边酷霸Jr.踏实的敦厚天壤之别。他们选择了西部世界的地图。这个地图里角色可以坐火车快速走到下一站,但是途径路上的角色就遭殃了,全部会被火车撞飞,回到起点。
叶修在看到这个机制的介绍时,嘴角露出的一丝笑容被韩文清敏锐捕捉:“怎么,又合你心意,准备害人了?”
“怎么能说是害人呢。”叶修一本正经,操纵自己的角色撞击骰子,10点,率先取得首发优势,“这叫为了取胜不得已采取的手段。”
韩文清不可置否,酷霸Jr.也撞击骰子,2点,四个角色里排最后一个出发。叶修在他身边,像害羞幽灵一般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看来有人今天时运不济呀!”
“这才第一回合,别得意太早。”
两人决定先试试手,选择了10个回合的机制。前一颗星星被参赛者拿到后,后一颗星星会在地图上的随机位置刷新。游戏开始后第一颗星星出现,在离出发点不远处闪烁。叶修看看地图数了数距离,大喊一句哥来啦就志得意满地出发,结果转眼五个回合过去,中场公布战绩,他排第三,身上只有一个星星,和韩文清打平。然而后者正站在距下一个星星五格的位置,看起来即将有望又将星星收入囊中,一跃成为第一。
韩文清看向一旁的叶修,对方盘着腿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已告别开场时的兴奋,变成一种深深的无奈和疲惫。他确实率先拿到了两颗星星,维持了三个回合的领先优势,然而第四回合NPC触发了酷霸格,以完全随机的形式决定了处罚:害羞幽灵要把一颗星星给NPC。
叶修在NPC头上的转轮最终停下的一瞬间变得懊恼:“不是?它触发酷霸格怎么惩罚我啊?这合理吗?”
“首先它是随机的,其次可能酷霸是一个公正的人吧。”韩文清说,“毕竟有人一有机会开火车就把所有NPC撞回起点了。”
叶修听了,开始胡搅蛮缠:“你这就胳膊肘往外拐了,我们才是一组的,你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韩文清作惊讶状:“我可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组队了啊,叶修同志,据我所知这是个以个人为单位的游戏。”
“这只能证明你没有领悟我的用心。”叶修说大话不打草稿:“你看我开火车把所有人都撞回去了,偏偏没撞你,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刚好没站在两个站之间啊。韩文清心想。但叶修确实也有机会一口气开两站车连他一起撞回去,这么一看,叶修刚刚的发言就变得跟他平时的话一样半真半假,令人将信将疑了。
“你要将我们的同盟铭记于心啊!”叶修语重心长,在新的回合再次扔出骰子,走到机会格,拿到双骰子道具。他刚好站在目前这颗星星前面,单向路,只能继续往前走,等侯下一刻星星的刷新。接着两位NPC结束自己的轮次,并没有比韩文清的酷霸Jr.离星星更近。酷霸Jr.撞击骰子,4点,虽然还差一格,下一局才能拿到星星,但占优还是明显。
然而韩文清走出两格后就遇见叶修游戏中的兄弟姐妹,害羞幽灵NPC,一样的长相,一样的欠扁。它飘到酷霸Jr.的身边,问需不需要它帮忙,50个金币一次,把谁的星星抢过来。
韩文清身上恰好有足够的钱,到了选择抢谁的时候,一边的叶修见势开始上演苦情戏码,大喊不要抢我啊我们是一伙的你忘了吗!你可以下一局买新的星星啊!于是韩文清动摇了。他想了想,选择了另外一个也带星星的NPC。看到那位NPC刚刚交上好运获得一颗星星,此时又被抢到没星星也没钱,韩文清暗自叹息,希望它下一局能顺利前行。
NPC是否顺利韩文清不知道,叶修倒是先出手给了他一个惊喜。新的一个回合开始,害羞幽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星星哨子,把星星从现在的位置赶走,刚刚好就落在了害羞幽灵的面前。
韩文清顿时拳头硬了。平时打荣耀猥琐出击也就罢了,玩个马里奥还要走猥琐路线,真的有意思吗?!可正当他准备转身过去兴师问罪,就听见叶修抢先辩解:“你刚刚也说了游戏是随机的,可不能恨我啊!我也不知道星星会去哪。”
是的,你是不知道,但是无论去哪它只会离我更远不是吗?韩文清狠狠剜了叶修一眼,没有说话,展现出自己最大限度的容忍。
最终,第一局马里奥派对以叶修获胜结束。害羞幽灵带着他的四颗星星荣登榜首,看起来笑得好不得意。韩文清虽然落败,但也不至于因为这么一个娱乐游戏就着急上火。他看看表,快四点了,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去吃晚饭了。
“再玩一局吧。”叶修倒是赢出了兴致,坐在沙发上不愿意动弹。“我还没有很饿,再玩一把也可以,让你一雪前耻!”
韩文清听了一脸黑线,首先刚才如果不是叶修耍阴招根本轮不到他赢,其次这怎么还搞出一副他让自己的架势了?韩文清本来人都站起来了,听完叶修这话又坐了回去,新开一把。这次两人选择了毛毛虫森林,作为地图桥梁的沉睡毛毛虫会被随机叫醒,改变地图构造。韩文清在内心暗暗发誓,这一把绝对会给叶修一个好看。
*
两小时后,满意的韩文清带着一脸吃瘪的叶修前往中山路,游戏第二把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韩文清不会再受花言巧语蒙骗是一方面,主要是叶修第二把的手气变得非常之差,不仅扔骰子点数小,还屡次踩中惩罚格,仿佛上天开眼,决定要惩戒叶修给大家出口气。玩到中场,叶修看起来已斗志尽失。早知如此,他一定会第一局结束直接出门。不过所幸工作日晚上外食的人不算多,不需要排队就有位置,饺子出餐也快,没多久两个人就吃完晚饭,准备出发去栈桥公园散步看海。
叶修是第一次吃海鲜饺子,韩文清看他见什么都好奇,就点了一大桌,结果两人都吃撑了,只能缓缓往海边走,像七老八十的大爷般相互搀扶。不过路程不算近,走到海边时已经消化得差不多。还没等两人看见海,头顶已经有海鸥盘旋,再之后是空气中更加明显的潮湿和咸味,最后才是黄昏中,一片深蓝的海映入眼帘。
对韩文清来说只是寻常的景色,对于叶修来说却是此生第一次见。今天之前,大海只是叶修在书上学过的一个概念,而如今书本在他眼前立体展开,比他曾经设想过的都还要更辽阔,波光粼粼,被风吹成一串金黄色的碎片。两个人顺着栈桥向前走,这个点钟,附近居民都来散步。叶修顺着身边跑步的,骑车的,放风筝的身影看过去,遥远的天边挂着橘红色的夕阳,在暮色中缓缓下沉,给这日常的光景平添一层粉色的滤镜。
他们两人在一起时景色好像总是不错。这到底是景色真的不错,还是由于心情不错而发生的美化,叶修也说不准。也可能两者相互作用,缺一不可。但无论如何,现在他的心中十分宁静。
对于感情,叶修没办法像韩文清一样抱有天长地久的期许,起码现在不行。事情和人每天都在变化,他给不出日复一日的承诺,觉得虚假,不愿意如此骗人。即便如此,他也难免会觉得此刻美好,想要就这样一直跟身边的人走下去。但心意如何才能被妥善地传达,这是他完全没学过的课题。
那天跟韩文清冷战,之后叶修也短暂疑惑过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想来想去,他觉得大概自己就是不擅长表达情感,也很难去接受他人的表达。虽然在韩文清偶发的情感抒发中他一次次脱敏,但还是难免会产生恐惧。因为害怕它消失,所以连带着害怕它产生,不禁会想这一切在消失之前到底可以维持多久。
而韩文清的感情仿佛取之不尽。叶修第一次听完韩文清的情话,冷不丁说出一句真的假的,给韩文清直接定在原地,半晌才说出一句:“啥?”
“真有那么喜欢吗?”叶修一边整理十区工会的仓库,一边问他。
“真的喜欢啊。”韩文清没什么犹豫,坚决回答,“你现在当然可以不信,但是时间早晚会证明一切的。”
其实时间已经证明一半了。叶修当时是这么想的。转眼间两人都快三十了,三分之一的生命里都有彼此的痕迹还不够,韩文清甚至想要让这个比例不断靠近一,直到他们不认识的那些岁月被远远抛在脑后。
一时兴起用不着等十年吧。忘了哪一次他们又谈到这个问题,韩文清这么说。我也不是说一定要跟你在一起多久,只是觉得目标总是可以设得高一点,方便努力。
叶修也问过很傻的问题,他说韩文清同志,虽然你已经觉得自己说得很清楚了,但我还是想问问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这个人优点是很多,但缺点也不是一点没有。你也说了有时候你都不清楚我在想什么,那万一你了解了,但不喜欢,我可是不会让步的。
韩文清听了他这话就笑,说就算不在一起,你什么时候让过步了?本来世界上就没有完全合适的两个人,我们对彼此的了解难道不是已经很多了吗?我只是希望你有一天能信任我,对我敞开心扉。之前你欠我的有求必应,我想用在这里。
叶修听完在心里暗骂,原来韩文清说喜欢自己很久不是玩笑话,早在当年就开始布局。这老男人远不如看起来这么单纯,坏心思多得很!但叶修心再脏,愿赌服输还是做得到的。他说好吧好吧,听起来像是随便敲定一笔没爆稀有材料的下本收获分配。但是你这个有求必应是一次,你懂吧,我可以答应你敞开一次心扉,要小心使用哦!
韩文清千算万算防不胜防,煽情煽到这里被讨价还价置换。
另一边,韩文清在熟悉的景色里行走,却感受到一种之前从未拥有过的幸福。其实他很少散步,因为觉得耗费时间,运动效率还低。但此时他仿佛才忽然了解这个活动存在的价值,开始暗自规划着未来跟叶修每天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
刚刚吃晚饭的时候,两人落座,叶修率先点菜,手笔豪迈,刷刷刷一会儿购物车里二十个菜品待下单。选完他对韩文清说你看看,都可以删。韩文清拿过来一看,全都是自己也爱吃的菜。他完全不知道叶修是怎么知道自己口味的,或许一切只是巧合也未可知。
“这个鲜虾蟹子的也很好吃,你怎么不点一个试试?”韩文清指着最上面一个招牌菜询问叶修。彼时后者正在给两人添水,心不在焉地回答:“你不是对螃蟹过敏吗,张新杰上次聚餐说过。”叶修说的应该是好几年前赛后的一次聚餐,也是秋天,小几十人找了一家店准备吃阳澄湖的大闸蟹,张新杰说韩文清不去,因为他过敏。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叶修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韩文清是因为听了他这句话,一直七上八下的心才彻底安定下来。山东大汉甚至涌现出一些想要落泪的冲动,仓皇低下头去,吃着店里赠送的花生黄瓜,没有解释螃蟹和蟹子其实从过敏源上不算是一种东西。
如果说这样之后韩文清还要纠结于想不想爱不爱一类的问题,那才真是心智愚钝,自寻苦恼。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走到回澜阁的防浪堤。箭头状的广场深入大海,海浪拍击着堤坝边缘,激起浪花,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中时隐时现。傍晚的海风比白天更大,夜色也笼罩下来,天色和海的颜色逐渐靠拢,变成一抹暗沉的灰蓝。他们倚靠着边缘围栏,长久眺望着大海。未来到底如何在此刻都显得不再重要了。
韩文清向旁边伸出手,覆盖在叶修搭在围栏的手上,轻轻握了一下。如果当时他更有经验,或者没这么紧张,也许就不会问出这句傻话。他说叶修同志,我现在可以亲你吗?在一片昏暗中,叶修很无奈似地向他转过来说,想亲就亲,你现在可是我对象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