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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宫莲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孑然停在道路的中央,前后没有任何来车。他往左右张望,一侧是荒田,另一侧则是树木繁盛的林区。他将视线再度聚焦于前方,这条小路似乎在无限地延伸,直到视觉灭点被阴云吞噬。水泥路上刺眼的反光和尽头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让雨宫产生了一种现实的错位感。发动机没有熄火,他可能是几分钟前突然决定停下的,而在那之前的事他完全想不起来。不过,自己到底是要去哪里?雨宫趴到方向盘上思索着,毕竟这关乎他接下来的路途选择。他试着任由自己的思维随意发散,可回忆暧昧不清,思维的触手仿佛是撞上了一层毛玻璃墙,无功而返。
“你好,我可以搭便车吗?”雨宫神游的意识被立刻拽回肉体,他有些警惕地望向声音的源头,车窗外站着一位面容清丽身材高挑的男青年,看上去同自己年纪相仿,柔顺的蓝发与超脱的气质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见雨宫没有回应,男子偏了偏脑袋一脸疑惑。“你好?”
“……那个,你要去哪里呢?”雨宫顿了一下。
“这取决于你的目的地。”蓝发青年抬起手作思考状。“不过这条路的尽头只有一个村子,应该是叫……‘雾隐’?也许你正巧就要去那里?”
“啊,对,雾隐村。我应该是要去那里。”对方的提示似乎让雨宫的目的地变得明晰了一点。
“那希望你能载我一程,拜托了。”没等雨宫说同意,蓝发青年不由分说地打开了车门坐上副驾驶的位置。“顺带一提,我叫喜多川祐介。”
“呃……我是……”雨宫的大脑一片混乱,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状态非常奇怪,所有关键的记忆和目标都像被雾气给掩盖住一般,他甚至对自身都不能保持确信。
“看看驾照,或者身份证明呢?”名为喜多川的男子伸出手指了指司机口袋里快要掉出来的物件,雨宫便跟着指引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卡片,上面写着:
姓名 雨宫 莲
性别 男
年龄 24
在姓名之上和年龄之下的信息内容被涂抹划烂无法辨识,一旁附着微卷黑发男子的照片。雨宫几乎是下意识地拉下挡板打开镜子,对比确认了自己就是信息卡上的人。
“看起来你很迷茫啊,没关系吗?”喜多川只是抱着手臂,安静地看着对方进行一系列自我确认的操作,在雨宫收回卡片后关心地发问。
“嗯……没事。我叫雨宫莲。”也许是因为对方的自我介绍让雨宫也想要进行信息的交换,他从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的神秘男子身上感到了一股安心的气息。“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吧。”
挂档,脚踩油门,前进。驾驶汽车的行为化作习惯后甚至不需要思考就能靠惯性做出。雨宫好奇着有人坐在自己身边的副驾驶位是否也是一种习惯,喜多川一言不发,他却没有任何尴尬或怪异感,但也不好意思因为若隐若现的熟悉感而询问对方以前是否和自己在哪里见过。道路不停地在前方铺开,就好像不是车在自己行进,而是上了一条通往未知的传输带。周遭的景物也像是在循环着一样,让雨宫一时间以为自己掉入了无法逃出的迷宫,直到轮胎像是卷入了什么东西导致汽车紧急刹停,司机有些麻木的知觉被把自己勒的生疼的安全带掐醒。他下车检查,探低身子,一个粗糙的石雕卡在左前方的轮毂处,圆形的凸起部分像暴起的眼球那般恶狠狠地回瞪着雨宫。明明自己开的速度不快,再怎么度数加深也没可能对在平坦路面上竖起的这样大小的石雕完全视而不见,可抱怨也毫无意义。雨宫叹了口气,认命地将挡路的石雕掏了出来。上面的花纹样式因为自然的腐蚀而难以辨识,但又和一般的地藏雕塑不同。唯一可以辨识的部位只有暴凸的眼和带着獠牙大张的嘴。虽然关于自己的许多事他都想不起来,但潜意识告诉他这是这尊塑像是他们要前往的村庄内供奉祭拜的神灵的神使,至于这份知识如何冒出他无从得知。雨宫深知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拿着塑像往回走试图寻找原本的底座。他的余光瞥见喜多川也下了车,拿着A4开的速写本和金属自动铅笔正绘制什么。他并不意外一个具有神秘艺术气质的人会突然写生,于是继续将注意力集中于寻找石雕该回归的位置。寻到带着断裂痕迹的底座后,雨宫小心翼翼地把雕塑尽可能安放上去立好,然后双手合十做着简单的祈祷。这一系列的动作就和驾驶汽车一样水到渠成,雨宫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与不解,就好像他现在的意识并非自己,只是在身体在自动扮演了“雨宫莲”后产生的排异反应。
雨宫往站在车边依旧沉浸于绘画的人那里走去,喜多川手里的笔顺滑地在纸张上舞动着留下痕迹。那支笔的前端有一定的重量,这可能是对方喜欢使用它的原因。雨宫摇了摇脑袋,甩掉莫名其妙冒出的想法。他的凑近并没有让画家停下手,于是雨宫看见了纸上栩栩如生到诡异的石雕群,和他方才手里拿着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从纸张里投出的毫不留情的目光变成了复数个。
“……你在画什么,喜多川,先生?”
“然而心没有极限,也寻不见答案。”蓝发男子停下了手,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其实你叫我祐介就好了。”
“嗯,那么祐介在画什么?”雨宫自然地改了口。
“我刚刚也说了,不要急着追寻答案。你看到什么,实际你心里已经有了定数。”他将本子合起,笔插入钢丝螺旋内。
“你说的太玄乎了……我还以为你刚刚在念什么歌词,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其实雨宫只是想弄清楚脑子里不明不白产生的知识,却越弄越糊涂。
“你的潜意识其实知道的比你想象中还要多,莲。”喜多川淡然地摆摆手,黑发男子只能理解为自己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他不知道的答案,多么令人焦躁。“我认为你已经把事情处理好了?”
“啊,对,没什么大不了的……该继续上路了。”雨宫坐回驾驶座时一阵头昏眼花,但这股感觉不及远方目的地的引力来的强烈。他好似要去朝圣般迫使自己不停前行,直至抵达唯一的目的地。他反刍着方才喜多川说的话,但自己好像没有任何听歌的习惯,车内并没有音乐光盘。于是雨宫打开了车载收音机,想要找些音乐电台给自己转移注意力,却发现这个地方的信号极差,调频半天也只能接收到刺耳的噪音。中途,他收到了断断续续的消息播报。“Z市疗养院……逃出……下落不明……请联系……”雨宫听不清楚,最后选择把扰乱心情的收音机关上。
车子在充满碎石的泥泞道路上像簸箕般抖动前行了接近二十分钟后,他们终于来到了道路的终点。除了来路,汽车的三面已经被茂密的树林环绕,面前稍远的地方似乎出现了因坡度造成的水平面断层。雨宫下了车,拿出了户外使用的手电筒。这个地方很昏暗,不知道是因为远处就能瞅见的阴云还是因为层叠叶片的天然屏障。在树海中迷路可能将再也见不到天日,没有进行任何标记的自然树林会使人盲目地打转,像是米诺陶洛斯的迷宫,祭品最终被名为自然的怪物吞噬。高功率灯泡打出的光柱照亮了离雨宫最近的粗壮树干上的红色绳结,这是一个标记,也是一道分界线,一旦踏入即是进入难以回头的天堑。
“雾隐村就在前面了。”喜多川像鬼魅一般出现在雨宫的身旁。“但还是要步行走一段才能到,山崖坡度很陡,如果会脚滑就别下去了。”
“不……我得前往那里才行,你不是也要去吗?”
“一句提醒罢了。”
喜多川的声音在雨宫听来忽远忽近,他不太清楚高挑的青年是跟着自己,与自己并肩,还是先行一步。手电的光照范围内看不见对方的身影,树叶投下的魍魉之形和响动出的细碎言语令雨宫有些不安。他对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受不陌生,甚至有了一种在做什么稀疏平常事情的错觉。踏过的枯叶与残枝在脚底发出喑哑的哀叫,四周除了自然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呼吸声又变得死寂一片,好像喜多川祐介这号人不曾存在。
“我们到了。”喜多川站在山崖边缘往下望去,他瘦削的体型在偶尔席卷而来的风中摇摆不定。雨宫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闭上了嘴,也没有伸出手拉住对方。他走到喜多川身旁豁口处,便能瞧见小小的阶梯顺着山崖边缘盘旋向下,直通被暗沉的雾气笼罩的底部。他把自己的身体重心降低,然后踏着台阶,一步,两步……那片树林离他越来越远,最后瞥见的摇摆树枝像在做无情的告别。喜多川大概是跟在了自己的身后,他以一种肃穆而荒谬的表情注视着他一点点踏入深渊。拾级而下的眼镜男子又一次感到了眩晕,所幸他走的很慢,没有立刻直坠底部命丧此地。他遥遥地听见清脆的敲击器乐声悠悠飘过,努力地调整着呼吸频次并将手支在崖壁上,抚过褪色斑驳的绘图。
一步,两步……
直到脚底完全踏上平地的瞬间,那持续了良久的悬浮失重感才从雨宫身上褪去。紧接着他如释重负,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昏迷过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从雾气里三三两两冒出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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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呃……”伴随呻吟醒来的雨宫浑身上下酸疼发胀,他最先看到的是因为额头的刺痛而下意识抬起来的自己的右手,随后看到的是朴实无华的草棚屋顶。他好像是躺在铺在榻榻米上的被褥内,扭过头便看见喜多川盘腿坐在一侧正在画着什么。
“诶呀……您醒了。”另一侧传来纸门被拉开一条小缝的声响。雨宫把头转过去,摇曳的烛光将佝偻老妇面部的沟壑刻的深邃。“您一来就晕在村口了……想必路上有很多波折吧。”
“……我在,雾隐村?”雨宫有气无力地问道。
“正是,恭喜您平安抵达。”老妇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还请您这几天好好休息,再过几日,就是村中最为热闹的祭典……呵呵呵,可真来的是时候。”她将纸门带上的吱呀声和那苍老的嗓音一样腐朽,烛光映在门上的剪影也缓步离开。雨宫感到自己没有力气叫住对方,于是合上了眼。
“……祐介,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吗?那么你又是为何前来?”虽然没有听见动静,雨宫猜测大概画家作画的手也没有停下。
“我觉得……我是被什么吸引过来了。”雨宫顿了顿。“我好像没办法抵抗……”他在粘稠的黑暗中思索着理由,如同行走在泥淖。他知道这个地方没有电力,没有信号,许多设施维持着最原始的风貌,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然而心没有极限,也寻不见答案……”在雨宫的意识因力竭逐步远去前,他又听见喜多川喃喃着这句毫无头绪的话语。
等到雨宫恢复了可以自由行动的精力时,距离他抵达此地已经过去了一天半。他待在这个村子里唯一接待外来人的屋子内,吃着清淡到没有味道的饭菜内心犯怵。看管屋子的老奶奶对他很好,好的莫名其妙,几乎包办了所有生活事宜,且不求报酬。她总是笑眯眯地盯着他,与其说释放善意,不如说在打量一个被精心呵护的物件。最糟糕的是,他想不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或者说他的目的就是抵达此处,然后什么也不干,静待着接下来的一切发生。这不就等同于任人刀俎?他盯着什么也没有的屋顶,然后看向身边的喜多川。只要是他醒着的时候,喜多川就一直这样坐在他身边,有时候在画画,有时候在发呆。他看着那木然的脸,一时间竟有一股悲伤的涌流冲上心头。偶尔,雨宫会和喜多川搭话,对方也会回个不太搭边、语义模糊的三言两语。不过雨宫并不在意,他也缓过神来,认为从没有在意过同行人异常的自己很奇怪。不,他不该去追寻理由,只能从脑海里打捞出混沌的碎片。
“要出去走走吗……?”雨宫突然受够了这种憋屈的氛围,一个打挺站起身。
“嗯。”喜多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也跟着站起身来。
老妇人并没有拦着雨宫,只是将手背在快要弓成直角的后腰目送。穿着现代衣物的他在身着布衣的村民中格格不入,但似乎没有人介意这一点。每当有村民和他问好,在他身边的喜多川只是冷着脸走过去。似乎大家都无视了冷傲青年的存在,也正如喜多川无视了除雨宫外的所有人。这个村子似乎一直被雾气笼罩着,就像一层结界,几乎见不到阳光。他们经过了灌溉农田的水渠,木质水车蠢笨地转动着,材质上已经出现了朽烂的部分,仿佛随时就会坏掉。雨宫盯着水车看了许久,身边的喜多川则默不作声地对着水车画着。流转……轮转……雨宫缓慢地将脑内的迷雾拨开,看到了自己与喜多川一同站在这里望着水车的场景。若不是另一人面部的表情要柔和许多,他大概以为自己已经灵魂出窍了。忽然,他意识到回忆里的自己似乎还有一个掌心大小的笔记本。
“祐介,你记得我还有一个笔记本吗?这么大的。”雨宫比划了几下,对方却只是停下笔,没有应答,表情变的有些难看。
“祐介?”雨宫伸出手,对方猝然后退几步,趔趄了一下。
“……不……我不知道……”瞬时间,喜多川脸上的从容尽数流失,语气如临大敌。“……不要去找!莲,不要找……我警告过你了……”
速写本“啪”地一声摔到地上,雨宫低头看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恐慌的青年就已经转身离去,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突然一阵心悸,仿佛那份惧怕随着空气传播到了自己身上。雨宫在原地发愣了半天,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该去找对方,但他毫无线索。他还是弯下腰拾起了本子,翻开里面的纸页找寻线索。之前喜多川画画的时候完全没有避讳他的视线的意思,而雨宫在每一页的线条勾勒中嗅到了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庭院,熟悉的书房,他甚至能直接想象出自己置身于那些场景沐浴着暖阳与幸福的样子。很神奇,不是吗?或许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然后他翻阅到令他不寒而栗的石雕群,之后是站在悬崖边缘看到的深渊,笔触细节依旧生动,线条却愈发不稳定,出现了越来越多专业画家不该有的颤抖和断节。该就此打住了,雨宫这样想着,手并没有停下。纸张上出现了他居住的房间,路过的聚落,还有面前的那个水车,但此时的速写内容的形体随着线条的异变而扭曲,仿佛中心有个看不见的漩涡在吸附一切。纸张的边缘出现了深深浅浅的铅笔划痕,犹如黑暗迫近,准备吞噬眼前所见。雨宫无法理解祐介曾经看到了什么,才会画下如此的扭曲。疯狂的气息浸染在剩余的速写上,纸页被随意地跳过、撕下、揉皱,上面的笔碳被手指涂抹的乱七八糟,被描绘的村民们扭曲地笑着,抽象的人群升起篝火,老妇人手里拿着看不明白的抽象器具,孩童们纠缠扭动,狂热的火光点燃了最中心深处的禁忌……
“大哥哥,你还好吗?”雨宫满头冷汗,被孩童的声音呼唤差一点再次把本子摔到地上。不知为何,雨宫非常确信眼下的三个满脸天真无辜的孩子就是画本内狂乱扭曲的原型,寒意顺着脊骨攀附至他的后颈。
“我……没事的,我没事。”他想要找个借口赶快离开这里,脚却生了根一动不动。
“真的吗?太好了!上次和大哥哥一起来的另一个哥哥答应要教我们画画呢。”
“祐介……他不是刚刚就在这里吗?”
“你在说什么啊大哥哥?好奇怪哦。说来你一直抓着本子自言自语的,没想到你也会画画?那你来叫我们好不好?”
分明是这个死气沉沉的村子里最有希望与活力的孩童,在雨宫眼里彻底成为了无限逼近的恶意,不,或许整个村子都充满了恶意也说不定。雨宫想要逃离此处,身体却僵直到无法动弹;想要发出喊叫与呼救,嗓子里冒不出一个音节。他以一种诡异古怪的方式被定在原地,意识内的泪水也流不出来。三个孩子看着他半晌,便去找了村中的大人过来。
“大哥哥看上去被静默了!”雨宫听孩子们如此说道。他恐慌着,想要逃离,想要挪动不听使唤的身躯,却和落入蛛网的虫子一样徒劳。他就这样意识清醒地看着面无表情的村民靠近他,将他扛起带走,无力反抗。
他像货物一样被扛回了招待他的屋子里,被随意的往榻榻米上一放,然后那几个村民就散去了。他依旧惊慌着、冻结着,看着老妇人拿着香薰壶走了进来。她坐在雨宫的脑袋边,点燃了壶内的植物,最先升腾起的烟尘让她咳嗽了几声,等到植物充分燃烧后飘散出奇妙气味的雾霭,弥漫在雨宫的头侧。植物的香气似乎有着舒缓作用,他紧绷的肌肉松懈了下去,眼皮也开始发沉。老妇人用干瘪的手抓捏着雨宫的脸庞,念念有词:“迷途之人,罪孽之人,血之契誓不可违逆,快快投还伟人膝首……”
雨宫合起眼,这次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处于梦中,现实与虚无的夹缝。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向前,向后,向左,向右……大概现在去哪里都一样,也都无所谓了吧?正这么思忖着,憔悴的喜多川祐介浮现在他的视野里。
“抱歉……莲。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他的声音嘶哑的如同枯木。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耗尽心思,就是要骗我回来遭受这一切吗?”
对方比直接应答更可怕地沉默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要想着逃跑……莲。你会被更可怕的东西束缚,别再逃了。”喜多川毫无预兆地往雨宫的方向以快的难以想象的速度逼近。
“不要……祐介,你别过来!”雨宫大叫警告着,往后退了几步。
“不要逃……忘了这一切吧……”喜多川死死地盯着他,像锁定了猎物。
“不要!”
喜多川贴上来的一瞬间,雨宫的想要自我防卫的手里平白无故地多出了一把利刃,完美地穿过了眼前男子的躯干要害。血顺着刀刃滑落到雨宫手上的瞬间,他的神智快速穿越到到了另一段梦(记忆)里。他看到了自己从害羞不安到幸福微笑的面容,认真研究的样子,惊恐万状的面相……他看到了喜多川祐介的视角。
“……心没有极限……”身前传来了喜多川虚弱的声音。
“……我也寻不见答案。”雨宫怔怔地看着手里的血,抬起头,却对上惨白凄凉的男子死相。
“……把我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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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宫惊醒过来,一滴泪水顺着被火光照热的面庞滑落。他再也想不起梦里的人是谁,思绪内的负担被完全清除。他没有被绑着,于是就这么茫然地坐起来,看着冲天的火光、狂热的群众、还有后方深处被照亮了一点的不祥。霎时间雨宫头疼欲裂,他感到了被诅咒的视线。他要逃走,必须尽快逃走。于是他发了狂地奔走,最开始是几个警醒的村民,随后变成大批乌合之众,在雨宫身后同豺狼般追逐着意欲逃脱的猎物。
逃跑,逃跑,逃出这里!雨宫没有其他的念头,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的生命在篝火的映衬下狂暴地燃烧,只为逃离这场疯狂。有人追了上来,魔爪即将把他撕扯。雨宫抓出揣在兜里的金属自动铅笔,头部的重量使他感到安心,然后不计代价地扎下去——
——在哀嚎和怒吼声中,他够到了天梯的台阶,连滚带爬地往上冲,也不在乎这蜘蛛丝是否脆弱,只是向上,向上,向上……喧嚣的声音越来越远,后怕的胆寒依旧促使雨宫踉跄着往上跑,直到他差点一脚踩空,才猛然惊醒,看着被自己蹭掉的石粒坠入深不见底的虚空。
现在,他又是一个人了。
雨宫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森林爬进车内再驶离的,他完全空白的意识缓缓地被一边的荒田,一边的树木,眼前的道路,发动机的声响,还有方向盘的触感填充。他踩下刹车,停在万籁俱静的星空之下,仿佛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景。他开始回忆,雨宫莲是一名民俗学家,最近在一本古籍孤本内发现了未曾被记载的村落信息,据说那里供奉着禁忌的神明。于是他……前往,然后……献祭,他……逃离。雨宫突然想起自己有一本一直用的笔记本,随身携带巴掌大小,于是他开始在车内翻找。
“我警告过你了。”
雨宫并不在意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他只想要理解真相。他终于在夹层里找到了被捏瘪的小册,然后翻动起来。一页,又一页,再一页……车内的男子突然失声痛哭,痛苦地大叫,天空的乌云遮蔽了暗淡的新月。随后,他又归于平静,口中轻语:
“……我必要寻见答案。”
戴着眼镜的黑发男子回过神来,他孑然停在道路中央,远方的目的地正呼唤着他。
